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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  娘

来源:鄂州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           发布时间: 2016-07-20

 □陈孝荣
  1
  屋外的雨正在发狂,噼里啪啦的声音就像是吵架似的,一波一波地传进屋子里,如同稀泥一样糊满了所有空间。进入五月以来天气就变了态,三天有两天都在下雨,似乎是对大地充满了仇恨,要将大地摧毁似的。起床之后,田三嫂就坐在灶门口准备架火做早饭,整个屋子里都显得朦朦胧胧的,就如同走进了某个神秘的地带,似乎不点灯很难看清一切。
  "妈妈,我要撒尿。"田三嫂刚刚把灶里的火架燃,里屋里就传来了她的大儿子银子的叫声。
  "唉。"田三嫂只好赶紧退掉灶里的柴,走进里屋把银子从床上捞起来,抱到屋外撒尿。
  屋外的雨实在太大,密密麻麻的雨柱正在急速地编辑着它们的霸气。
  "屙。"
  雨水喷到了银子光着的身上,银子就咯咯笑了起来。
  "快屙哟。"
  撒完尿,田三嫂问银子还睡不睡?
  "不睡了。"
  田三嫂就把银子抱进里屋给他穿好衣服,然后又将他从里屋抱出,放在灶门口的椅子上说:"你就坐在这里,妈妈做饭吃。"
  银子没有做声。他就呆呆地坐在那里,木然地望着前面的灶火。很显然,银子还没有睡醒。他那张小小的脸就好像糊了一层浆糊,在灶火的照耀下似乎泛着光。整个人睡眼朦胧,显得无精打采。
  田三嫂重新架燃灶里的火,就开始在灶台前忙碌开了。
  而此时此刻她的小儿子捡宝则还在床上酣睡。几乎听不见他的任何声响。
  田三嫂一边在灶台前忙碌,一边时不时地看看坐在灶门口的大儿子银子,一种晶莹的慈爱就弥漫了她内心的所有空间,照耀着她的期待和希望。生活的细响就在她的忙碌中唱着生活的歌。
  而当她在灶台上忙碌时,她的身影也成了方向键,一下子就牵来了银子的视线。银子将目光从灶火上转移到母亲身上,看着妈妈在那里忙碌。小小的他并不知道眼前这个叫做妈妈的人并不是她的亲生母亲。他应该叫她后娘。他亲生的母亲离开他的时候,他还只有一岁多,记忆连一只小小的青桃子都不算。他小小的心空都被眼前这个叫妈妈的人填得满满的。
  接着,银子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就彻底醒了过来。
  "想吃什么?"田三嫂内心的某个阀门一下子被银子的哈欠给打开,脸上瞬间就绽放出灿烂的笑容,这样问了。因为在她心里,她把他看得比自己的亲生儿子还要宝贵,内心的天平都倾向了他这一边。
  "鸡蛋。"
  "我的乖宝,家里哪有鸡蛋呀。"
  "我就想吃鸡蛋。"
  "好。我的银子想吃鸡蛋。等我们养了母鸡,母鸡下了蛋,我就天天弄鸡蛋你吃。"
  "嗯。"银子听信了母亲的话,乖巧地点了点头。
  就这样,田三嫂一边在锅里忙碌,一边和银子说着话。
  "想不想爹?"
  银子摇了摇头:"不想。"
  "为什么?"
  "我天天跟着妈妈,不想爹。"
  "妈妈对你好不好?"
  "好。"
  "砰砰砰。"就在这个时候,屋外突然传来了几声枪响。
  突然而起的枪声,就仿佛是平地惊雷,让坐在灶门口的银子和田三嫂都吓了一跳。田三嫂赶紧朝银子望去,发现银子小小的身子在椅子上颤抖了一下,心一下子就缩紧了。"吓着你了?"
  "这是哪里响的?"银子问。
  "别怕。"田三嫂很快就平静了下来。尽管她不知道这些枪声来自何处,而且过去村子里也很少听见枪声。但对田三嫂来说,她所有的心思都粘贴在生活上,所有的世界都被她的两个儿子和男人陈大树占满了,对身外的世界关注很少。"可能是哪里放鞭炮的。"
  听了妈妈的话,银子也就安静下来了。他将眼光从他母亲脸上移开,又转移到灶火上。此时的灶火也仍旧在热情地燃烧着,与银子心里的温暖遥相呼应。
  回归到平静中的田三嫂也加快了忙碌的速度。因为对她来说,生活就是一口大锅,只有不停地炒着、煮着,才能烹饪出芳香。男人陈大树在丰山给别人当长工,极少回家。家里的一摊子事情全都落在她身上,她顾了孩子要顾牲口,忙了屋里要忙外头,身子常常忙得就像一架飞快旋转的风车,总是停歇不下来。那一双勤劳的手就好像翻飞的蝴蝶,只有当她睡下的时候才会停止飞翔。现在尽管屋外正在下着大雨,但是田三嫂知道夏天的雨是娃娃的脸,说变就变,说不定很快一轮红日就会悬挂在天上。她想安顿好两个儿子之后,等雨停下就得到地里忙碌。昨天她就和村里的徐二婶商量好了,说是等雨停了徐二婶就给她几把红薯苗子的。现在下过大雨,雨过天晴之后正好是插红薯的时节。
  "田三嫂,田三嫂,快,快带着你的儿子逃跑。"就在这个时候,屋外慌慌张张的声音就如同凶狠的箭一样狂乱地射进了屋子。"日本鬼子来了,日本鬼子来了。"
  "银子,快。"
  田三嫂一听,心里就炸了。这之前她就从别人嘴里得知,日军在鄂西发动了所谓的"江南歼灭战",打算是吃掉中国第6战区30万野战军,打通中国的"斯大林格勒要塞"--石牌要塞,从鄂西打进中国的大后方重庆,迫使中国投降。一个多星期以前,就在她家住的村子--丰山村,日本鬼子就像黄蜂一样扑向了长阳的木桥溪。指望是兵分几路合围石牌要塞。那几天,日军的飞机就像蝗虫一样,在他们头顶不停地盘旋,在长阳、宜都、巴东、建始、重庆等城镇投下了无数炸弹。尽管当时日军没有从宝山经过,田三嫂没有亲眼见过日本鬼子,但她从村民口中已经得知,日本鬼子就是天底下最邪恶的魔鬼,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丰山一带已经被他们烧毁了无数房屋,杀害了无数无辜的百姓。有许多女人都被日本鬼子强奸了。而且乡亲们嘴里说出的那些有名有姓的人名,田三嫂大都认识。事情发生在5月22日。田三嫂记得那天天气不好,清晨时分天空就发怒了,先是电闪雷鸣,接着就是狂风暴雨。大概上午11点钟的样子,突然从宜都聂家河方向涌来一批浑身淋得湿透,满身泥泞的国军。他们显得非常疲惫,也个个显得神情严肃。看样子是从长江方向撤过来的。一共是两支部队。一支200多人的部队开到了离丰山不远的中溪。另一支100多人的部队开到了丰山。那支开到丰山的国军一到丰山就迅速分散到大路边的10多户人家生火做饭。很显然,他们已经饿坏了。见到这些国军,那些纷纷给国军帮助做饭的老百姓都向他们打听日本鬼子会不会来。因为就在几天之前,大家都知道了中国军民正在发动鄂西大会战,包括丰山在内的许多壮劳力都被集中去支前了。国军告诉他们,说日军肯定会来。至于多长时间会到这里不得而知。这样,得到了确凿的消息之后,老百姓就安排妻儿老少开始逃难,只留下一些当家人在家里看门护院。没想到日本鬼子来得比国军想象的要快,就在他们做饭的时候,日本鬼子就兵分两路。一路从洪山,经枇杷溪,袭击中溪的国军。另一路上坎儿坡,下沙窝,袭击丰山的国军。饿狼一般朝他们扑了过来。
  袭击丰山的日本鬼子开到丰山后,就在溪边一个叫孙鲁清的灶屋窗口架上步枪,向国军发起了进攻。此时,国军正在吃饭,听到枪声后慌忙应战。但是等他们从各个农户家出来后,却发现他们被鬼子包围了,左、右两条后退的大路全部被堵死。惟一可以撤退的地方仅只是后面的山坡。但山坡光秃秃的,在敌人的火力之下,根本无法从那里突围。所以国军决定从前面的大河突围。此时,大泉溪因为山洪爆发,满河大水,国军边打边退,战斗持续了两个小时,最后掩护部队撤退的37名中国军人全部牺牲。鬼子赶到河边,见满河大水,才停止了追赶。
  另一路鬼子开到中溪后,正好碰上200多名国军正在撤退。他们埋伏在曾家榨坊,偷袭了撤退的国军。战斗打响后,国军猝不及防,仓促反击。在反击中,遇满河大水堵住了去路。这支国军在前有洪水,后有鬼子追赶的情况下,包括团长在内的所有将士全部阵亡。尸体满河。
  打败这两支国军之后,日本鬼子就在丰山大肆烧杀抢掠了。有一路鬼子在搜捕中,发现一个叫田祥光家里躲有聂河乡公所避难的干警21人。鬼子便将他们五花大绑,拉到屋后竹林里用机枪横扫,除一姓胡的被左右倒下的人绊倒在地幸免一死外,其余20人全部被日军打死。老百姓被杀的能叫出名字的有榨坊老板占心如、农民林诗岗、陈良甫、谢昌桂、高德丙、陈佩钦、陈万江等人。陈良甫被捆在他家门口的铁桃树上,要他交出国军的下落,每问一句就砍下一刀:"说不说?"
  一共砍了27刀。最后被活活打死。
  陈佩钦、陈万江是父子,鬼子在陈万江胸前通了两刀,问:"国军在哪里?"
  "老子就是国军。"
  凶狠的日军就在他的肚子和胸口挖开两个大洞:"哈哈哈……"
  鬼子就狂笑着看着陈万江嚎叫而死。
  他的父亲被鬼子打断了双腿。
  等等,这些故事从乡亲们嘴里讲出来的时候,田三嫂都气得浑身颤抖。
  而更让田三嫂震惊的,则是鬼子们大肆强奸妇女。5月22日晚上,被田三嫂叫着汪伯和魏伯的两家人躲在同一间屋子里,他们不幸被鬼子搜出后,强令4个女人将下阴洗净,然后命令汪和魏试奸,汪、魏不干,鬼子就像恶狼似的一拥而上对4个妇女进行了轮奸。
  在另一处,一个被田三嫂叫张妹的,只有18岁。她被8个鬼子轮奸后,鬼子又强迫她爹奸污她:"你的,上。"
  "我操你祖宗。"张妹的父亲上前和敌人拼命。
  他的父亲就被敌人活活打死了。
  张妹躺在那里,鲜血汨汨涌出,她挣扎着想去救自己的父亲,却被另一个鬼子顺手拿起一个酒瓶涌进她的阴道,张妹当场就昏死了过去。

 还有17岁的田妹。她躲在屋后的山上,被鬼子搜出后,7人进行了轮奸。她站不起来了,是她的哥哥将她背回家的。
  特别残忍的是曾妹,她被鬼子强奸后,鬼子用刺刀戳穿了她的下阴,使她当场死去。
  乡亲们说,到底有多少人被敌人杀害,多少人被鬼子奸污,现在还无法统计。
  除了焚烧、杀人、强奸外,他们还大肆抢劫。他们抢出老百姓的粮食,就倒在地上喂马,或是倒在烂泥中践踏。老百姓的被子、衣物,都被他们拖出来铺在泥巴路上、稻场上当座位垫机抢、搁机枪,打中国人。老百姓的桌、椅、板凳等家具全部被他们砸烂当柴烧,坛坛罐罐打得粉碎,堆在堂屋中间取乐。老百姓的猪、牛等牲口被他们拉出来,在那些牲口的屁股上挖下肉来煮了吃,吃不完的就倒在屋子里,倒得满屋都是。那些被挖掉屁股的猪、牛,不几天就倒地死去。田里、圈里、路上、稻场上,到处有倒下的死猪、死牛。所有值钱的财物都被洗劫一空,打包成捆运过了长江。
  那些鬼子在丰山烧杀抢掠后就扑向木桥溪方向去了。鬼子走后,整个丰山坝子空无一人。在战场上牺牲的37名国军无人收尸,尸体全部腐烂,臭气熏天,成群的绿头苍蝇满天飞,到处都绿光闪闪。成群的野狗出来争食死人、死牛、死猪肉,全都吃红了眼,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就在野外打群架,到处都可以听到它们汪汪的嚎叫声。而没有被鬼子杀掉的猪,饿急了就跑出猪圈到处觅食。为了让那些牺牲的国军能够入土为安,一些胆大的丰山人就趁着黑夜偷偷地潜回村子,然后拿着火钳,提着粪筐,一边流着泪一边将那些国军的尸体一块一块地夹起,集中送到村后的后塆掩埋了。
  听着这些骇人听闻的事情,田三嫂吓得连续几天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尽管宝山离丰山有五里路,而且又被一座山阻隔了。但毕竟离的距离太近,翻过一座小小的山,就到了丰山。最初的三四天,村里的乡亲们都不敢在家里睡觉了,夜晚都睡在屋外,或躲在村后的山上。但这样毕竟生活不方便,有些胆大的就回了家。也就是在这些胆大的带领下,其他人也都陆续回来了。再加上田保长、赵甲长也都住在宝山,他们安排人员日夜在山口站岗,一旦发现鬼子进山,就赶紧回来报告。并且议定以鸣锣为号,一旦听见锣声,就赶紧朝后面的深山老林里撤退。
  在乡亲们最初躲的那几天,田三嫂则没有躲。她带着两个孩子无处可去。再加上又不知道男人陈大树的情况。听说丰山被鬼子践踏,她就想去丰山找陈大树,但听乡亲们说那里已经空无一人,也就放弃了这个念头。这之后又过去这么多天,一直不见陈大树的身影,她不知道他到底是被日本鬼子打死了,还是去前线支前去了。所以那几天田三嫂几乎没有合过眼,她就静静地躺在被窝里胡思乱想,听觉的触须却是异常发达,随时都在听着村里的动静。她不停地告诫自己,一旦听见锣响,无论怎样也得带着两个孩子逃跑。她想就是要了她的命,也得保证孩子的安全。
  可是哪里想到,日本鬼子还是来了宝山呢?
  2
  "田三嫂你到底听见没有?"屋外传来的声音更加焦急了。
  "听见啦。"田三嫂一边大声回答,一边飞快地朝里屋冲去。
  一进屋,她就像抢夺宝物似的,把小儿子从床上飞快地捞了起来。
  "哇哇哇。"正在熟睡的捡宝被这突然的一击惊醒了,就哇哇大哭起来。
  "快别哭。"田三嫂大声说,"日本鬼子来了,我们得赶紧跑。"
  听了田三嫂的话,小儿子捡宝就将他刚刚发芽的哭声拧灭了。
  捡宝今年两岁半。小家伙因为见妈妈对哥哥好,小小的心灵里就对他妈妈充满了意见,只要他妈妈对他一发脾气,他就乖巧地止住了哭声。因为他知道,妈妈对他并不好,如果他不听妈妈的话,接下来就要挨巴掌了。
  从铺盖里捞出小儿子,田三嫂就像是划过的一道闪电,很快就将小儿子捡宝穿戴好,然后将小儿子放到地下说:"快走。"说过也顾不上她的小儿子,就大步出屋对站灶屋里的银子说,"银子快来,日本鬼子来了,快跟妈妈走。"
  说过,就大步走进堂屋里,从一个旮旯里拿出背篓放到了堂屋中间的椅子上。
  这个时候,她的两个儿子就一同来到了堂屋里。此时的堂屋仍旧笼罩在一种朦朦胧胧中,屋外的雨还在下着,只是比先前小了许多。田三嫂快速地扫了一眼屋外,就大步走到大儿子银子身边,将大儿子抱起来放到背篓里,再将大儿子背上,又拉上小儿子的手说:"走,快走,日本鬼子来了,不快走我们就来不及了。"
  "我也要妈妈背。"小儿子捡宝见妈妈背着哥哥而让他自己走显得非常不高兴。他的幼稚的小脸上堆了厚厚的不满,就如同堆上的一层青苔。
  "自己走。"田三嫂对小儿子下达命令,"妈妈只能背一个。"说过,田三嫂手上一用力,就拖着小儿子向前走去。
  "快,快。"乡亲们见田三嫂背着他的大儿子,拖着他的小儿子从屋里出来,有好心人就大声催促她。
  "你们快走,我们走不快。"田三嫂望了乡亲们一眼。眼里慌乱的神情就像夺路奔跑的兔子,找不到出路,但是她的脚步并没有停止,很快就下了稻场坎,汇进了那条长龙之中。
  "哇哇哇……"刚刚汇进人群之中,小儿子捡宝就大声哭了起来。
  小儿子的哭声牵来了乡亲们的注意力。有人就提醒田三嫂:"三嫂,你把小儿子背上,拖着大儿子走。"
  "不。"田三嫂说,"不管拖着哪个,反正走不快。"说过,手上一用力,就将小儿子拖着继续向前走去。
  田三嫂这样一说,那些乡亲们也就再没有劝她了。日本鬼子已经进村,正在对宝山形成合围之势,所有的乡亲都是逃命要紧。无论田三嫂母子三人显得多么可怜,他们也无法顾及田三嫂了。很快,田三嫂母子三人就被乡亲们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看见乡亲们的身影越去越远,雨也越下越大,田三嫂内心的焦虑就层层叠叠地垒成了一座大山,横亘在她的心里。而此时她们母子三人也已经被大雨淋湿,成了三只落汤鸡。小儿子的哭声也越来越响。他哇哇大哭,甚至将身子拽在地上不想再走了。
  "再哭我就把你甩在这里,让日本鬼子把你打死算了。"田三嫂大声吵着他。
  "妈妈,我不走,我不走。"捡宝并没有因为母亲的吼叫而停止哭泣。"我也要你背,我也要你背。"
  儿子的哭声如同炸弹甩满了乡村所有的天空,和雨水一起一唱一和。而此时此刻,田三嫂心里的焦虑也已插翅飞到了最高空。鬼子的枪声已经越来越近,就像是催命鬼似的,早已划破了她灵魂的天空。她知道,他们母子三人的生命肯定到今天就要彻底终止了。
  "快点,快点。"田三嫂一边大声催促小儿子,一边扭过头朝身后望去。但是她身后的能见度非常低,她只看见浓雾在她不远处垒着厚厚的高墙,百米之外的情景根本看不见。更加焦虑的心情不停地敲击着她的意识外壳:一定要逃出鬼子的追捕,活下去,活下去。
  当这个想法在她意识的空间哐当作响时,她想他们母子三人能够活下来的惟一出路,可能就是让大儿子下来自己走,她背上小儿子跑。只有这样,她才能跑得更快一些。但是这个想法刚刚一冒头,就被她狠狠地拤死了。因为她知道她背上背着的银子不是她亲生的,内心善良的厚土不可能培育出那样的自私。她只有好好地呵护大儿子,良心才能呆在安宁的房间之内。所以不管怎么说,她这个当后娘的要善待她的大儿子,哪怕是他们母子三人都死在日军的枪口之下,她也不能做出让良心不安,让别人戳脊梁骨的事情。
  "妈妈,我下来自己走吧。"这时大儿子在背篓里说。
  "不。"田三嫂说,"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地呆在背篓里,别做声。"
  "嗯。"
  "我要妈妈背。"小儿子似乎找到了最好的理由,喊声拔地而起。"哥哥自己走。"
  "好。妈妈抱你。"小儿子的哭喊终于让田三嫂心软了。
  捡宝听了这话,哭声便渐渐地矮了下来。
  田三嫂便蹲下身子,将小儿子从地上抱起来,抱着向前跑。
  当她迈步双腿往前跑时,小儿子终于得到了安慰,哭声的闸门便彻底地关上了。
  接下来,大儿子和小儿子都没有做声,他们美丽的大眼睛就望着前面的泥泞的道路,只是希望他们的母亲能够快一点,再快一点。前面的乡亲已经越去越远,根本就看不见他们的身影了。
  "妈妈,我们会被日本鬼子抓住吗?"这个时候,背篓上的大儿子银子问。
  "不会。"田三嫂说,"妈妈带着你们快跑,会跑进山里去的。只要我们跑进山里,日本鬼子就再也找不到我们了。"
  听了田三嫂的话,银子和捡宝都放心了。妈妈就是他们安全的屏障和挡风遮雨的天空,只要妈妈说没事,他们就相信一定没事。
  但是这样跑了不到两里路的样子,田三嫂就累得气喘吁吁了。她的速度也一点一点地慢了下来。最后她由跑改成了一步步向前走去,尽管如此,她还是觉得她的那双腿就像灌了铅一样,每迈一步都是那样的艰难。所以咬牙坚持了一会儿,田三嫂再也坚持不下去,就只好又将小儿子放到地上说:"妈妈抱累了,你自己走几步。等妈妈歇歇再抱你。"
  这一次,捡宝安静地听从了指挥,便在妈妈的牵引下,迈开他小小的双腿跟着妈妈向前跑去。但是,捡宝实在是太小了,他的小腿根本就跟不上妈妈的步伐,他几乎是被妈妈拖着向前跑的。远远地看去,就像是田三嫂挎着的一个大包袱。
  这样坚持了一会儿,小儿子的哭声又再一次拔地而起。
  "快莫做声。"田三嫂对小儿子说,"不然等鬼子听见,我们都没命了。"
  但是此时此刻的小儿子早已从恐惧中拔出腿来,他不满地问田三嫂:"你为什么背着哥哥而让我走?"
  "因为他是哥哥。

"田三嫂说。
  "哥哥就应该他自己走。"
  "因为你是我的亲儿子。"
  "我是你的亲儿子,你就更应该背着我。"
  听了小儿子的话,田三嫂哭笑不得。她没有想到小小的捡宝却是如此的聪明。"你赶紧长大了,长大了就好自己走路了。"
  捡宝没有做声。他的那张小脸肿得更加难看,似乎随时都有炸裂的危险。只是这个时候他没有像先前那样大声嚎哭了,依旧在妈妈的拖动下,一步一步艰难地向前迈进。
  大雨还在发威,从天空中宣泄而下,他们母子三人全都淋得如同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泥泞的道路咬牙切齿,更加难走。现在他们已经进入了山里最艰难的道路,铺在地上的黄泥巴强势地咬住他们的双脚,让他们每走一步都得付出代价,前行的速度比蜗牛还要慢。到后来,田三嫂和捡宝脚的鞋子全被泥巴陷进去,根本拔不出来了。
  "算了。"田三嫂对小儿子说,"不要了。"
  这样,他们就只好光着脚朝山上走去。这样一来,他们行进的速度就更为缓慢了。
  时不时地,田三嫂也抬头向前看去,指望是能够看到乡亲们的影子,或是能够找到一个可以藏匿的地方,让他们能够尽快地藏起来。然而抬眼望去,眼前既没有乡亲们的身影,也没有可以藏匿的地方。他们的眼前,只有那些挂坡田无奈地望着他们,表示它们也爱莫能助。
  见到这样的情景,田三嫂的心里也就没有先前那样焦虑了。她知道他们今天是不可能逃过敌人的魔掌的,所以她的思维方向便立刻转了舵。她在想,如果他们被日军抓住之后她应该做什么呢?但是驾着舵往前行驶了一段,她并没有找到答案。不过有一点还是很坚定地竖在了她的内心里,那就是即便让她死,她也必须想尽一切办法保护住两个孩子。如果要在两个孩子中选择一个活的话,就是拼了自己这条命,也一定要保护好前娘的孩子。
  这样想过,田三嫂再次抬头朝远方望去。远方的能见度还是非常低,她能够看见的也只有几百米之内的那些挂破田和田边的那些树木。她再一次在心里对自己说:就是要了这条命,也必须保护好银子。
  想到这里她才想起背在背上的银子一直没有做声,田三嫂便叫了一声银子。银子在背上回答了一声。田三嫂问:"你怕不怕?"
  "不怕。"
  "如果被日本鬼子抓住了怎么办?"
  银子没有做声。捡宝却回答说:"如果被抓住了,我就咬他。"
  听了捡宝的话,一股奇情从田三嫂心里翻滚出来,她笑了笑说:"对,捡宝说得对。如果被日军抓住了,我们就咬他。"
  这个时候背上的银子也大声说:"我就打他。"
  "对,你就打他。"田三嫂笑起来,"我们母子三人被日军抓住了,捡宝就咬他,银子就打他,我就和他们拼命。"
  捡宝说:"妈妈不能和他们拼命。"
  田三嫂问为什么?
  捡宝没有回话。银子却抢着回答:"和他们拼命我们就没有妈妈了。"
  田三嫂问:"没有妈妈了,你们会不会想妈妈?"
  银子说:"我们不能没有妈妈。"
  捡宝也说:"我们不能没有妈妈。"
  听到两个儿子的话,泪水一下子就从田三嫂的眼眶中涌了出来。她的眼前也立刻模糊一片,根本看不清路了。她抬起手摸了一把脸,但是摸下的也不知道是泪水还是雨水。
  接着,田三嫂就哈哈笑了起来。"我的两个儿子长大后一定会有出息的。"
  "不许动。"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的身后传来了一声断喝。
  田三嫂转过头去,发现日军已经来到了他们眼前。他们黑洞洞的枪口已经指向了他们。
  只是这个时候,田三嫂已经没有了恐惧。她抬起头望了一眼眼前的日军。眼前的日军大约有100多人。这是田三嫂第一次亲眼见到日本鬼子。抬眼望过去,发现他们与中国人并没有多大区别,只是他们身上穿着一身黄军装,看上去就像眼前突然出现的一片黄鼠狼而已。
  但是她背上的大儿子银子和她手中拖着的小儿子捡宝却哭了起来。
  "别怕,我的孩子。"田三嫂大声对两个儿子说,"妈妈会保护好你们的。"
  刚一说完,两个儿子的哭声就小了许多。
  紧接着一个军官模样的人从那一片黄鼠狼中走出来,来到了田三嫂的面前。
  田三嫂看了一眼,发现那是一个大约20多岁的年轻人,脸上的稚气就好像是山里的虎儿草,有一种水灵灵的感觉。脸上也看不出有多少邪恶,只是有一种让田三嫂说不清的疑惑在他的脸上层层叠叠的铺排着。
  他叽哩哇啦地对她说了一阵鸟语。田三嫂也用力地听着他的话,但是没有一个字能够听清楚。直到这个时候,她才知道眼前的日本鬼子说着与我们不一样的话,也才联想到几天前日军从丰山经过时所犯下的滔天罪行,才明白眼前站着的这些黄鼠狼原来是天底下最凶恶的魔鬼。只是此时的田三嫂并没有害怕,她也大声对眼前的这个日本鬼子说:"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那个日军便没再望田三嫂,而是转过身朝另一个人望去。这个时候,田三嫂才发现那个年轻人身边站着一个中国人,大约40来岁的样子。尽管他也穿着一身黄皮,但是他的长相更像中国人。那个中国人说:"皇军问你,你为什么把大孩子背着?把小孩子拖着?"
  田三嫂没有正面回答那个中国人,而是大声问:"你是中国人?"
  "别啰唆。"那个中国人眼露凶光,"快回答皇军的话。"
  "既然你是中国人,你为什么给日本鬼子卖命?"
  "他妈的,小娘们儿,你可能是活腻了。"那个中国人暴跳起来。"想活命就赶快回答。"
  田三嫂没有做声,而是坦然地面对眼前的中国人和那一批日本鬼子。此时的日本鬼子都比先前凶恶了许多,他们眼睛里都喷射出夺命的凶光,将田三嫂和她的孩子团团包围了。
  就在这个时候,那个日军军官又叽哩哇啦地对那个中国人说了几句什么。田三嫂自然还是听不懂,只是她发现那个中国人的脸在日军叽里哇啦一阵话语之后,先前凶恶的表情被突然撤下,换上了一副讨好的笑容,就像刮掉的一层树皮。他转过脸,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对田三嫂说:"皇军并没有想杀你,他只是感觉好奇,想弄清楚你的行为为什么如此反常。"
  "我的行为怎么反常了?"
  "你为什么将大的孩子背在背上,而将小的孩子拖在手里?这不符合常情。"
  田三嫂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依旧像先前那样,坦然地望着眼前的这个中国人和眼前的鬼子。这个时候她才发现,那个年轻军官脸上也换上了讨好的笑容。其他日军的脸上也都收敛了先前的那种凶狠,换上了一种让田三嫂说不明白的表情。面对这样的变化,田三嫂的思维僵硬在一个地方一时转不过弯来。她不明白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就在这个时候,那个年轻军官对其他的日军做了一个手势,其他日军就将手中的枪齐齐地放下了,然后就像一群栽在那里的树木,都静静地望着眼前的田三嫂和她的孩子。
  这种变化让田三嫂更加糊涂了:怎么会这样呢?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同时,另一种更加强烈的渴望也正在汹涌地拍着她生命的大门,那就是利用这个机会想出更好的逃脱办法,逃出魔掌。所以求生的本能驱使她转过脸对于那个中国翻译说:"你告诉他,这背上背的不是我的孩子,是前娘生的,我是他的后娘。"
  那个中国人把田三嫂的话翻译给了日军军官。那个日军军官又叽里哇啦对那个中国人说了几句话。翻译便转过脸问她:"你手上拖的呢?"
  "拖的才是我亲生的。"
  那个中国人把这话翻译给日军,那个日军又对中国人叽里呱啦的说了一句话,翻译便又问田三嫂:"你为什么这么做?"
  听到这话,田三嫂心里非常不耐烦,她拉下她那张美丽的脸对眼前的中国人说:"你问他,我这个当后娘的心疼前娘的孩子难道有错吗?你还问问他,难道他们日本不是这样?如果他有个后娘,他的后娘不善待他,他心里会怎么想?"
  翻译转过脸,把这话翻译给那个日军。当他一翻译完,没想那个军官却嚎啕大哭起来。
  面对这样的情景,田三嫂和其他的日军全都惊呆了。惊呆的目光就像是一片散乱的珠子,散乱地在那里发出幽暗的光。田三嫂的两个孩子也止住了哭声,都不认识似的望着眼前的哭泣日本鬼子。
  立在那里的田三嫂也僵硬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她不知道她现在是不是应该继续背着她的大儿子拖着她的小儿子朝山后逃去。但这个想法刚刚一出来,就被田三嫂否定了,她知道现在逃跑已经没有必要。说不定她刚刚一迈腿,他们手里的枪就响了。而且逃向后山,也把乡亲们全都暴露了。
  望着眼前的日本鬼子,田三嫂再次在心里问自己:这个日本军官会杀掉我们母子三人吗?可是他为什么又嚎啕大哭呢?
  莫名的情绪在她心里盘旋,先前的恐惧又重新塞满了所有的空间,似乎一直堆到了她头顶的天空。
  3
  田三嫂是鄂西长阳丰山村陈大树的第二任妻子。她是30岁那年从一个叫横山的地方嫁过来的。至今已嫁过来4年多时间。今年34岁。
  她原来的男人叫赵铁柱,有一个儿子。在她26岁那一年,她男人上山弄柴时不幸摔死了,这样田三嫂就成了寡妇,一直带着他们的儿子生活。那个时候的田三嫂内心风平浪静,尽管年纪轻轻就守了寡,但她却从来都没有想过重新嫁人。她就在赵家安安静静地生活,指望着把他们的儿子养大成人。然而令田三嫂没有想到的是,她的公公婆婆和村里的乡亲们都非常关心她的婚事,他们都认为田三嫂年纪轻轻的就守寡,应该再找一个男人组成一个新家,所以从赵铁柱死后第二年起,也就是田三嫂28岁那一年,就先后有不少人给田三嫂提亲。

她的公公婆婆甚至劝她尽管外嫁,他们会把她当成自己的姑娘嫁出去。
  "我不嫁。"田三嫂斩钉截铁地说,"我就把儿子养大,给你们养老送终。"
  "我们不要你养老。"田三嫂的公公婆婆说,"我们还有两个儿子,他们可以养我们的老。你太年轻,要想你的出路。我们不能自私,耽误了你一生的幸福。"
  "我这个情况谁还会要我呢?"
  田三嫂的婆婆说:"你是说孙子?"
  田三嫂没有回话,因为她知道她带着一个儿子是不好嫁人的,再说她舍不得她的儿子。
  "没有关系。"婆婆说,"赵钱都十岁了。再说我们这么大一家子,也不愁把他养大成人,你尽管放心吧。"
  听了婆婆的话,田三嫂就动心了。这样经过别人的介绍,她就相中了丰山的陈大树。陈大树比她大两岁,他的妻子在生第二个儿子的时候难产死了,至今已经死了两年多的时间。他们有一个儿子,也已经快要三岁了。这样,田三嫂就从横山嫁到了宝山,和陈大树组成了新的家庭。
  嫁过来之后,田三嫂非常满意。陈大树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身胚高大,站起来就像一座铁塔。浑身总是有使不完的力气。还有一栋老屋,两亩土地。尽管那两亩土地不能满足一家人的生活,但是陈大树有使不完的力气,他便常年在丰山一个富户做长工。田三嫂就在家里带孩子,负责种那两亩地,空闲的时间就给别人打打短工。一家人的生活也算过得去,
  而且让田三嫂更加满意的,是她所嫁过来的丰山是一个物阜粮丰的地方。宝山是丰山的一个小地名,离真正的丰山只有五里路。丰山位于长阳和宜都两县的交界处。四面被群山环抱。中间是一块千亩稻田的平坝。大泉溪的水从马鞍山的东坡流向平坝,到了一个叫庙卡子的地方突然心血来潮地一个急转弯向南流去,从酷似双臂合十的两道山梁中流过,使平坝成了一个物阜粮丰的山间盆地,丰山也因此而得名。
  田三嫂嫁过来的地方位于丰山的北面。小地名之所以取名宝山,是因为村庄的后面就是大山,山里物产丰富。田三嫂嫁到这个地方,就希望能够得到这座宝山的保佑和他们夫妻两人勤劳的付出,使他们能够过上好一些的日子。
  婚后的第二年,他们生了一个儿子。取名捡宝。
  田三嫂的个子不高,显得矮矮墩墩的。但是她的内心里却装满了善良。对于陈大树前妻留下的孩子,她甚至比对自己的孩子还要心疼。银子的身体一直不太好,体弱多病,自从田三嫂添了捡宝之后,她除了喂养自己的孩子外,还把自己的奶水喂给大儿子银子。也就这样,在田三嫂的精心呵护下,银子的身体就一天一天地好了起来。自从他到了4岁以后,就长得非常壮实了。也正是她的这个举动,使得她自己的儿子奶水供应不足,长得面黄肌瘦。当地的乡亲见她这样,都说田三嫂是菩萨心肠。
  除了善良之外,热心也始终是田三嫂闪闪发光的光源。周围的乡亲不管有什么样的困难,她总是主动伸出自己的手去给大家帮忙。红白两事,生老病死等等需要帮助的场所,总有她美丽的身影。自从田三嫂子嫁到宝山,没有哪个人不喜欢她的。她在村里的人缘非常好。大家弄了什么好吃的,总记得给他们端上一碗。
  勤劳也自然是她贴身的标签。她那双勤劳的双手一年四季都没有空闲过。陈大树常年不在家,家里的事情全落在她一个人身上。她忙了地里忙家里,顾了屋里顾外头,方方面面都在她那双勤劳双手的打扮之下,变得妥帖而乖巧。
  正是因为这样,陈大树自从娶上了田三嫂之后,就觉得他跳进了福窝。尽管做长工的人家离自己的家不过五里地,但那个老板对陈大树非常好,他便以那里为家,很少回来。老板就常常催促他,让他回家去看看他的老婆和孩子。他总是给老板说等忙完了手头的事就回家去看看。嘴上这样说着,脚上却没有行动。因为田三嫂在家里让他放心,他只需要安心做工。老板就羡慕他,说他娶了一个好老婆。陈大树便笑笑,不做声。但是他的心里却一直甜到了心尖子。幸福的笑容就像鲜花一样开了他一满脸。
  而每次回到家,陈大树总是能给家里带来新气象。因为陈大树在老板家忙碌一年,老板从来不拖欠他的工资。秋收之后,他总是将粮食扬净晒干之后,将最好的粮食给了陈大树。当陈大树把那些粮食背回家,田三嫂和他的孩子们总是笑得像一轮轮太阳,让整个家里都充满了阳光。同时老板还给他们赠送一些旧衣物和淘汰下来的家具,这些东西对于陈大树来说就是宝贝。尤其是对田三嫂这个当家的女人来说,那些东西可以顺利地帮他们缝补有缝隙的日子。
  就这样,田三嫂和陈大树相亲相爱,善良勤劳,他们的小日子过得有模有样。
  浸泡在这样的日子里,田三嫂的内心也就一直行走在一条平坦的大路上,从来都没有想过她这辈子还会遇上什么更大的困难,她的所有心思都粘贴在两个孩子和陈大树的身上,可是哪里想到就是在这个时候,他们却碰上了天地下最恶毒的日本鬼子呢。
  4
  堵住田三嫂去路的,是驻沙市的第13师团,赤鹿理手下的一个中队。中队长叫佐藤。
  一个星期以前,也就是5月22日,日军第11军向鄂西发动了所谓的"江南歼灭战"。野心勃勃的11军军长横山勇,妄想打通长江江防--石牌要塞,直接从鄂西插到大后方重庆,让国民党政府举手投降,从而达到彻底征服中国的目的。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横山勇对他的部队下达了死命令:不惜一切代价,吃掉国军第6战区野战军的力量,对中国被称之为"斯大林格勒"的石牌要塞形成合围之势。佐藤的这个中队,就是从宜都进犯长阳丰山,经高家堰,向石牌增援的一支部队。但是令日本侵略者没有想到的是,他们在长阳的木桥溪、太史桥经历了惨败。中国军民在木桥溪、太史桥的战斗中,消灭了日军3000余人,打退了日军数十次进攻。现在的日军就是战败之后,从战场上撤退下来的。昨天,13师团师团长赤鹿理让佐藤做为撤退的先遣队,为他们打开撤退的通道。佐藤便率领他的部队一路烧杀抢掠来到了宝山。
  只是令他们感觉恼怒的是,撤退的路上他们一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但就是极少见到中国人。那些村庄的村民都像长了翅膀,逃得无影无踪了。留在村庄的只有破败的房屋和到处乱窜的家畜在嘲笑他们的无能。原指望通过向中国老百姓出气以发泄仇恨的日军,更加恼羞成怒,他们挨家挨户地搜查,也只是烧毁了大片的房屋,抢走了许多家产,就是见不到一个活人。
  这样,他们一路追过来,认为只要追进深山深处,就可以找到中国人的时候,他们却没有见到大批的人员,只是见到了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国母亲背着一个大儿子,拉着一个小儿子正在慌忙地逃跑。
  当佐藤见到这样一副景象的时候,他一下子就呆住了。他想不明白眼前的这个中国母亲为什么如此傻?竟然背着大儿子拉着小儿子逃跑。难道她不知道这样会影响她逃跑,使他们死得更快吗?还是她想以这种方式来侮辱他们大日本皇军?嘲笑他们的失败?所以他产生了想弄清楚眼前这个中国母亲的想法。
  听了田三嫂的回答,佐藤的好奇心就被一点点撕开,消失得无影无踪了。随之而起的,是隐藏在他内心深处的善良被眼前这个普普通通的中国女人给撕开一条缝隙,给彻底地激活了。他没有想到眼前的这个中国人却是如此的善良,在面对强大的日军面前,她竟然没有考虑自身的安全,而是用她的善良呵护着前娘的孩子,让自己亲生的孩子受苦受罪。女人的善良就是一只重重的巴掌,一下子就将他的身世拍醒了。他思维的箭头射向了他的身世,也射向了他的所作所为。正是因为如此,他才被感动得热泪盈匡,嚎啕大哭了起来。因为与眼前这个善良的中国母亲相比,他既没有碰到一个善良的后娘,也没有听从内心的召唤,干下了许多伤天害理的事情。所以,从他内心深处升腾起的一股强大的渴望被爱的力量,就促使他放下了屠刀,忘记了师团长赤鹿理给他下达的命令,忘记了日军烧光杀光抢光的"三光"政策。
  眼前的这个中国母亲现在的模样也实在是太难看了。她跑得满脸黑红。雨水已将她和她的两个孩子彻底淋湿,就好像他们是从水潭中提出来放在他面前的。惊恐、慌乱和可怜都那么分明地呈现在他的面前。可以看出,眼前的这个中国女人长得很漂亮,也非常壮实。她有一张圆形的脸,有一双美丽的大眼睛。被雨水淋湿的长发就散漫地粘贴在她的脸上。被太阳晒黑的皮肤显得很健康。浑身散发出来的气质,表明她就是生活的主宰者。
  那两个孩子就显得更加可怜了。他们脸上挂满的恐惧就像成熟的果实鲜明地挂在那里。尤其是那个小儿子,早已被糊成了泥巴蛋。除了两只活动的眼睛能分辩出他是个活物外,其余的地方全是溅起的稀泥。这让佐藤想起了他的母亲和他的兄弟姐妹。他记得他的母亲也和眼前的这个中国女人一样,长得非常壮实,有一双美丽的大眼睛。个头也和眼前的这位女人大体差不多。似乎她们的脸型也非常相像,他几乎能从她脸上看出自己母亲的某些影子了。只是她们的年龄相差非常悬殊而已。他的母亲现在已经是五十多岁了。他的兄弟姐妹也像眼前的这两个可怜的小可怜虫一样,都有一双美丽的大眼睛。他从他们的眼睛里,也似乎看到了他的兄弟姐妹们某些熟悉的影子。过去的一幕幕在他的脑海中不停地翻卷着云团,冲撞他的意识,也掀开了他善良的大门。他要救下这一家子,不再对他们举起手中的屠刀,让这位母亲的善良继续在阳光下发光发热,感天动地。让那两个孩子能够顺利地成长。所以望着眼前这个善良的中国母亲,佐藤终于缓过气来,他抹了一把泪对翻译说:"你问问她,她背上背的孩子多大了?手里拉的孩子多大?"
  翻译转过脸问田三嫂:"皇军问你,你背上背的孩子多大,手里拉的孩子多大?"
  "背上背的孩子五岁半。"田三嫂,"手里拉的孩子两岁半。"
  那个中国翻译把田三嫂的话翻译给了佐藤。
  佐藤又通过翻译对田三嫂说:"你告诉她,让她回去好好带孩子,不要跑了。她太善良了,是个难得的好母亲。她的精神太宝贵了,皇军不会为难她。"
  "皇军叫你不要跑了,回家去好好带孩子。"翻译对田三嫂说,"你是个难得的母亲,你的精神很宝贵,感动了皇军。"
  "他说什么?"田三嫂听了这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让我回去?"
  "是。"翻译将他的虾米腰弯下来,点了一下头说,"他让你回去。"
  "我不回去。"
  "她说她不回去。"翻译把田三嫂的话告诉了佐藤。
  佐藤问:"为什么?"
  "皇军问你为什么?"
  "你告诉他。"田三嫂对翻译说,"他放掉我们母子三人,说明他的良心没有抿灭。他也同样是善良的,是被迫才来中国的。但是你告诉他,我谢谢他的好意。即便他不杀我,他的同伙也会杀我,所以我们回去也是一死。"
  "她说你是善良的,是被迫才来中国的。"翻译对佐藤说,"她说她回去之后,怕你的同伙又杀他们。"
  "你告诉她,让她尽管放心地带着孩子回家。"佐藤对翻译说:"回家之后让她在门上插上一把蒿子。我给他们说一声,他们就不会再杀他们了。"
  "皇军告诉你,让你回家在门上插一把蒿子,日军就不会再杀你们了。"翻译对田三嫂说,"你们尽管放心地回去,你们安全了。"
  一听这话,一种死而复生的喜悦就差点将田三嫂掀翻了。她赶紧给佐藤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你!"
  5
  佐藤来自日本一个叫福田的地方。他也同样是一个有后娘的孩子。因为他的父亲是酒鬼,与母亲不和。每当父亲喝得醉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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