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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花饭

来源:鄂州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           发布时间: 2016-02-01

  □董念涛
  满世界都是结,有的是活结,有的是死结。有的人可以把死结解开,有的人却连活结也解不开。满世界都是结,我们都在结中,我们都在解结。
  一
  王大壮估摸着,这两天王小磊应该要回来了。
  “姨,我要吃槐花饭。”隔壁家青荷的门前飘来这个声音。
  王大壮骂了句:“好你个王小磊,一回来就知道看那个青荷姨,连亲爹也不理了。”但心里还是喜滋滋的,因为王小磊马上就要大学毕业了,马上就走向社会了,马上就要成为一个男人样的独立生活了,自己这二十来年的含辛茹苦终于可以告一段落。
  想到这,王大壮抡铁锤的手也挥得特有劲儿。他在锻打一对剑的坯料,他要集中他所有的技艺来锻打这对剑,因为这是送给小磊和佳慧的毕业礼物。
  屋里的灯光很昏暗,从房梁上吊下来一根花皮电线,电线的下端缀了一个白炽灯,紧贴着墙壁,灯光很努力地洒到屋子的角角落落。另一边墙壁处,是一个大大的方形火炉,火炉的顶端,有一个稍小的圆饼似的东西压着炉口。旁边有一个风箱,风箱杆在一推一拉间,熊熊的火苗就沿着圆饼的四周喷薄而出,还带着“呼呼”的声音呢!
  “爸,这是姨做的槐花饭,她叫我端来的。”王小磊双手捧着一个海碗,盖满了厚厚一层红红绿绿的菜肴,那香味直往王大壮嗓子眼里钻。王大壮扫了一眼,看见王小磊的小手指还勾住了半瓶白酒。
  王大壮在铁砧前坐了下来,举起酒瓶,冲着王小磊,宽厚地说:“要不来两口?”王小磊像一座山似地立在门口,笑了笑,又摆了摆头。王大壮仰着脖子看王小磊,心里有点儿奇怪,这小子啥时长这么高了?
  “找个凳坐下吧。”王大壮如果不叫王小磊坐,王小磊绝对只能站着。找来找去,也是一条坑坑洼洼的长条木凳,王小磊拉过来坐在王大壮的对面。
  王大壮很惬意地啜了一口酒,说:“毕业后到哪儿去工作?”王小磊偷偷瞟了王大壮一眼,说:“我还是准备回来。”王大壮像似没听清,说:“你说什么?我怕你是读书读到猪圈里去了,好不容易读个大学,还好意思回来,简直是打我的脸。”骂归骂,王大壮一点也不耽误喝酒。
  王小磊说:“现在工作不好找。”
  王大壮低低地吼道:“你就是死也要给我死在外头。”
  王小磊白净的脸庞还透着孩子气,他说:“佳慧是不会回来的,要不了几年,你和青荷姨都老了,我们在外面发展得再好也不安心呀!除非你和青荷姨结婚。”
  王大壮怔了怔,猛地把酒杯砸向火炉上,顿时一股蓝色的火苗腾空而起,满屋子弥漫着酒香。
  王小磊发现,此时的父亲像座大山样一点一点坍塌下来。王大壮沉闷地坐了会儿,缓缓起身,清理碎了的酒杯。看着炉火,王大壮似是自言自语:“你大了,你也学会往我的痛处戳了。你当我不想和你青荷姨在一起呀!虽然你妈去世这么多年了,可我心里仍有个疙瘩,总也放不下你妈。”
  “洗洗睡吧。”王大壮边收拾着铁铺,边对王小磊说:“不过你小子还是长心了,知道能够让佳慧留在外头,她过得好,青荷姨也不用担心了,你还像个男人。”
  锁上铁铺门,父子俩一前一后走到前院。院墙处,一棵像要盖住半个小院的槐花树,散发出浓密的槐花香。青荷家的灯光还亮着,王大壮顿了顿,在心底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王小磊始终不明白,走一步难道真的有这么难么?王大壮轻轻推开大门,探着脚跨过门槛儿。王小磊想,父亲真的老了。
  二
  王大壮的心结,死死地纠缠他十多年。年轻时,王大壮可粗犷了,喝酒抽烟打牌,没有哪样儿他不会的。可是,自打和小磊妈结婚后,那些散漫的日子仿佛被锁住一般,让王大壮进进出出都不得劲儿。
  女人管得紧,抽支烟说什么有味儿,衣服穿了两天就得洗,家里的桌子椅子都快被她擦破了。王大壮受不了那个洁净,说,你今天搞干净了明天就不用了?你干脆做个罩子把我们都罩住去球。这时女人就烦了,说,要你做了么?我乐意做是我的事。家里做了不说,她还要去管铁铺,每一件工具都摆得整整齐齐的,弄得王大壮很不习惯,找这找不到这,找那找不到那,心里又烦了。女人软得很,不吵不闹,但总是收拾来收拾去,王大壮拿她是一点儿办法也没有。于是,王大壮总是期待着,每月总有那么几天,游街串乡的日子。
  一次,大壮打好了一批锄头、镰刀等农具后,独自挑着去游乡卖。在别的村碰上几个牌局,心里痒痒。憋了很久,见了这事儿,哪儿迈得动脚呢?王大壮安慰自己,好不容易出来了,那就好好放松放松。
  于是一屁股坐了下来。这一坐不打紧,几个牌友相逢一笑,彼此就熬上了,吃喝都在牌桌上,搞得就像一场战争。临到第三天,连吃喝都省了,每个人眼中都充满了血丝。不知是谁长啸一声倒了下去,其他人终于舒了一口长气,纷纷倒地,呼呼大睡。
  那日,王大壮是被几个陌生人抬回家的。
  睡了三天三夜后,王大壮醒来时,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躺在了自家的床上,心想着怎么去糊弄一下女人。喊了几声,不见人答应,于是扶着墙走到院子里,看见隔壁家的青荷怀里抱着俩孩子,正在太阳底下喂奶呢。
  冬日里,难得的阳光明媚,泥土也有了些许的温情。王大壮走过去,隔着栅栏问:“青荷,小磊妈呢?”王大壮看见,青荷怀里抱着的是儿子小磊和她的女儿佳慧,两个小脑袋正有劲地拱着青荷的怀。小磊的衣服上,奶渍布满了,散发出一阵阵的腥气。王大壮不禁也皱了皱眉头,心想,这要是让女人看见了准会发毛的。
  青荷抬了抬头,冷冷地说:“你女人没了。”
  没了?王大壮虚弱的身子又一下栽倒在了地上。
  怎么会没了?青荷丝毫就不怕王大壮的痛,直白地道出了事情的原委。原来,女人见不得王大壮身上的脏,就把他的衣服里里外外给换了下来,拎了满满一桶到门前的池塘去清洗。青荷那时还打了个招呼,说:“洗这么多啊!”女人说:“男人嘛,就是脏。”可是,没多大一会儿功夫,青荷再到池塘去洗菜,只见水面上漂满了衣服,女人滑进了池塘,淹死了。那时,水面上寒风一阵一阵的。
  没了?这么快就没了?王大壮一下子回不过神,他甚至想不起自己究竟干了些什么事儿。拖着病弱的身子,王大壮来到池塘边。洗衣的地方很简易,在池塘的岸边斜斜地放了一个石块,以前女人多次叫王大壮给做个石礅子,洗衣洗菜洗米什么的都方便一些。王大壮答应得倒是爽快,可就是不见行动。一想到这,王大壮悲从中来,大滴大滴的眼泪串珠儿样滚落。王大壮转不过弯儿,他总认为是自己害死了女人,如果不去打牌,如果早点儿把石墩子修好,就不会有这档子事。唉!女人真是太冤了。王大壮恁高的身子,一下就跪在了池塘边,冲着水面喊道:“我欠你一条命啦,我会好好儿还的。”
  王大壮从青荷家抱回了王小磊。不知何故,他也见不得小磊身上的任何脏色了。铁铺里有的是热水,于是,王大壮拿了个大木盆,放满了热水,顿时铁铺里雾气蒸腾,到处缭绕。王大壮把王小磊的衣服全剥光了,用一只大手托住王小磊的头,另一只手拿着湿淋淋的毛巾往他头上淋,细细的黑亮亮的头发,顿时变得服帖起来,肥皂沫子弄得全身都是,粉嘟嘟的身子,把水花弹得乱溅。
  王大壮说:“这世上,就剩下咱爷俩相依为命了。”炉火温情地舔着吊壶,吊壶擦拭得锃亮的,那是女人弄的。吊壶里的水正在滋滋地响,王大壮心想,这女人哪儿都好,就是太爱干净,如果不是那么爱干净,也不会这样儿的。
  洗完澡,王小磊依依呀呀地直乐。王大壮把摇篮搬到了铁铺里,放在风箱后面,那儿避风,暖和。王小磊躺在摇篮里,碎花被子严严实实地包裹着,他也不乱动了,静静地睁着双眼,看着屋顶上一层一层的黑瓦。
  王大壮拿着长柄铁钳伸向火炉口拨了拨,一些零星的火粒子被吹了起来。炉火正旺,王大壮弯下腰,推拉起风箱杆,于是炉火又“呼呼”起来,火苗变成了直线向外喷张。这时候,火是有硬度的。王大壮时而回回头,看着王小磊张着个耳朵,也不知道是在听什么,反正是乐颠颠的。
  铁铺的正中,立着一个粗大的树桩,树桩上,钉上了一个四四方方的铁砧,铁砧的顶端呈一个球面,中间高,四角低,闪着亮光。铁砧的一侧,又伸出一个圆圆粗粗的铁角,独自杵在那儿。可别小瞧了这个铁砧,它可是镇铺之宝,没了它,什么事儿也干不成。
  王大壮停下风箱,左手拿着铁钳,伸向炉口,夹出一块火红的铁,然后不急不燥地转身,把铁放在铁砧上。右手握着一把中号的铁锤,锤起时,铁钳侧翻,锤再落下。锤又起时,铁钳又侧翻。一块通红的铁,在王大壮的手中变戏法似的揉来揉去。王大壮胸前系了一个长长的抹腰,铁花溅在上面,立马就弹落在了地上,王大壮特地背对着王小磊,免得铁花乱溅。
  “铛铛铛”的声音从铁铺中传出,只要这打铁声不断,就说明日子还在坚强地过着。趁着王小磊熟睡的时候,王大壮拎着一桶换洗的衣服,到门前的池塘搓洗。不大一会儿,院里的绳子上就飘满了王小磊的小衣服。
  王大壮回到铁铺,只见王小磊早就醒了,晃动着个脑袋,呀呀地叫个不停。

炉口上放着一个陶罐,里面煨着小米粥,一阵阵地飘香呢。王大壮抱起王小磊,用勺子挑起半勺小米粥,拿嘴吹了吹,然后伸到王小磊的嘴中。王小磊咂巴了一下嘴,直把舌头往外吐,再喂,直把头往两边晃,就是不肯吃。
  “这是要吃奶呢!”王大壮说:“叫我能么办呢?”
  三
  王大壮和青荷的家都是三间红砖平房,一溜儿并排着,房子前面是一口大大的池塘,村子里的人总在里面洗菜洗米洗衣服。池塘的水很清亮,可以看见水里的水草,还有黄黄的泥土。风一吹,水面一波一波的,特恬静的样子。
  王大壮家外边是一条马路,于是他就在房子侧面开了一扇门,做起了铁铺的营生。马路上来来往往的人,听到那叮叮当当的声音,走路也有了劲头。铁铺比正房要向前伸出半间房,那里也开了一扇门,推开门就是前院。
  两家的前院是相通的,只是中间用树枝做起了一道矮矮的栅栏,骗骗腿就可以翻过。院前,栽了一排槐花树,一年四季都缀满了绿色。尤其是春上,到处都是槐花飘香,屋前屋后地乱蹿。这时候,青荷就很欢喜,抱着小佳慧去摘槐花。
  老远听到王小磊又哭闹起来,嗓门还挺大的。青荷急急地走进铁铺,一下把佳慧塞给王大壮,还没忘朝他瞪了一眼。随后,坐在风箱前的矮凳上,抱起王小磊直往怀中送。青荷一点儿也不避讳,从腰身子那儿把衣服往上撸,雪白的身子生生把眼睛晃痛了。王小磊闻着奶香,一下就衔住奶头,咕咕咕地吮了起来。王大壮忍不住多睃了几眼,只见青荷撩起的半边奶子,浑圆浑圆的,上面隐隐约约的还有几根青筋。看着王小磊的那个馋相,王大壮也禁不住咂了咂嘴,半天才吞下一口唾沫。
  青荷发现王大壮的奇怪表情,心里咯噔咯噔地乐。
  “池塘边的石礅子我给修整了一番,有高有低,还有栏杆,你去洗东西时可得留意孩子们。”王大壮没话找话。
  青荷不愿揭这块伤疤,心想,你早干嘛去了?喂饱王小磊后,青荷把上衣往裤腰带里塞了塞。没想到,一根裤腰带的红绳子露了出来,王大壮看见后,皱了皱眉头,心想,女人怎么这样不讲究。
  接过佳慧,青荷仍然没走,而是在风箱前推拉起来。风箱杆是上下双排木杆组成的,经过岁月的磨砺,早已变得光溜溜的。木杆较长,青荷向前推时,需前倾着身子,这时胸前就有点儿起伏。风箱处的光线较暗,那样子朦朦胧胧的。
  铁砧前,王大壮似乎更有劲儿了,一会儿从炉内夹起火红的铁块,一会儿又把锻打后的铁块埋进炉中。渐渐的,脸上渗出了密密的汗珠。王大壮只是穿了一件汗衫,一块一块突出的肌肉直往外蹿。
  趁着间隙,王大壮点了支烟,长长地吸了一口。青荷看着他,心想,这个男人有多少委屈都藏在了心中啊,那些一圈一圈的烟就是他的伤,吐出来就好了,吐出来就好了。
  王大壮说:“佳慧她爸还没个信儿吗?”
  青荷说:“死了,我早就把他当成个死人了,孩子都这么大,说丢下咱娘俩就丢下,说跟个小妖精跑就不管不顾地跑了。”
  吊壶的水又翻腾起来了,哗啦啦地响。王大壮说:“我帮你把水拎过去吧。”
  青荷低低地回了句:“嗯。”
  王大壮起了个早,推开大门,站在院里看了看天,天空瓦蓝瓦蓝的,有几颗星星还挂在天边,是个好天气。王大壮返身回屋,推出自行车停在院内,又从铁铺里拎了两大捆农具,什么锄头、镰刀、砍刀,小件的有甘蔗刀、刨子,一一地绑在自行车的后架上。时不时的,有些清脆的撞击声,在小院内盘旋。
  “啪”,王大壮看到青荷家的灯亮了,从窗内射出的光,照亮了一片院落。
  王大壮收拾好后,又回屋换了身干净衣服。这才轻手轻脚地抱起王小磊,跨过栅栏,压低了声音喊:“青荷,帮帮忙,把门给打开。”青荷的声音隔着窗户蹦了出来,说:“门没拴呢。”果然,王大壮一推,门就开了。
  青荷披着上衣坐在床上,手中摆弄着针线活儿。王大壮说:“帮我照看照看,今天我得去游游乡,换点儿钱。”青荷指了指床上的空地儿,于是王大壮把王小磊轻轻放在青荷的身旁。青荷的白膀子露在了外面,王大壮分明感觉到了那股热乎劲儿,浑身颤动了一小下。王大壮直起腰,仍旧低着嗓门,说:“对不住了,老是麻烦你。”青荷说:“去吧,我给你看门呢!”
  看着两个孩子香甜的睡相,王大壮是退着出门的。刚走到门口时,不经意地看到一些脏衣服杂乱地甩在椅子上,只好摆摆头,心想,这女人咋就这么邋遢呢!
  王大壮上身穿了一件白衬衣,下身穿的是一条笔直的黑长裤,脚上穿的是一双黄色的解放鞋。虽然不是新衣服,但因为洗得干净,人倒也显得清爽。王大壮特地把白衬衣扎进了裤腰内,戴上一顶宽边沿的草帽后,然后把自行车推出院门,不自主地摁了一串响铃。
  王大壮听见,屋内的青荷干咳了几声。
  太阳升起了,那一缕缕光芒从窗缝处透了进来。
  青荷拉开大门,来到院子里。槐树下,她昨夜铺了一层薄膜。此时已经落了一层白白的槐花,那些细碎的花儿,还沾着些许的露水,阳光洒在上面,一幅晶莹剔透的样子。青荷使劲地抽了抽鼻翼,好像要把香气吸进心脾似的。
  青荷归拢了那些槐花,放到一个搪瓷盆里,用清水漂着。随后,再把鸡圈、鸭圈门打开,顿时院内院外充满了膨胀的鸡鸣鸭叫声,不一会儿功夫,大大小小的鸡屎鸭屎一坨一坨的,布满了院落。青荷却是高兴,拿了扫帚,从里到外地清扫。
  忙完这些,青荷这才端出脸盆来到水井旁,舀起一桶水后,洗漱起来。撩起长发时,青荷的脸庞很丰润,很白净,只是不显山不显水而已。随后,青荷回到厨房,淘洗了几小盅米,倒进锅内,用刚才浸泡槐花的水煮饭。锅底下烧着火,锅里面的槐花在水中打着转儿,那些香味儿一阵浓似一阵。
  青荷给王小磊和佳慧穿好衣服后,让他俩坐到矮桌前,一人盛了一小碗饭。王小磊握着小铁勺,那是王大壮锻打的。王小磊依依呀呀地说:“要吃,要吃。”青荷笑了笑,说:“要吃槐——花——饭。”
  “槐——花——饭。”王小磊学着青荷的腔调,声音嫩嫩的。
  王大壮的生意不温不火,转了大半个乡,东西才卖得差不多了。尽管太阳还老高,王大壮却没心思逗留,只是在肉摊子上割了一斤猪肉,对了,还得买上一坨榨菜,得是涪陵的。
  回家的路上,王大壮撒开了欢儿骑着车跑,那件白衬衣灌满了风,鼓鼓的。乡村的土路坑坑洼洼,王大壮也全然不顾。
  夕阳的余辉还在弥漫着,村庄的上空飘起一柱柱的炊烟。王大壮径直进青荷家,解下猪肉,说:“咱们今晚包水饺吃吧。”说着话便挽起了衣袖,王大壮说:“对了,是不是要弄点儿韭菜做馅子?”青荷拖长声调,说:“行,就像是你家似的。”王大壮听了咯咯笑。韭菜后院里长着,青荷拿了一把小尖刀去割韭菜,这把尖刀也是王大壮锻打的。青荷把韭菜清洗完后,王大壮也把肉馅剁得差不多了。青荷走过去,只见砧板上一点儿杂碎也没有,干干净净,心里叹道,一个男人能把事儿做得这么一丝不苟,这世上怕是没有几个吧!王大壮把手拍了拍,说:“你把馅和了,我去擀面。”青荷默不作声,王大壮拿着擀面杖来到堂屋,把个八仙桌弄得啪啪直响。
  夜幕悄悄降临,灯光总是显得有些柔软。小矮桌上,端上了一大盆热气腾腾的水饺。王大壮和青荷对面而坐,王小磊和佳慧也各占一方。青荷给王大壮盛满一大碗,然后再给两个孩子各盛了半碗,最后才是自己的。
  青荷说:“要不要喝两口?”
  王大壮说:“那就喝两小口吧!”
  青荷立马起身,跑到厨房里拿来半瓶酒,这还是王大壮上次喝剩下的。
  透过碗里的腾腾热气,青荷看到王大壮胸前的口袋里装着一叠钱,最面上的是5元的。青荷心想,这小子今天看来还不错。
  喝完酒,吃完水饺,王大壮又从裤袋里掏出一包游泳牌的香烟,独自抽了起来。两个孩子吃完水饺后,又跑到房里去玩。王大壮看了看青荷散乱的头发,说:“没事的时候,得里里外外拾掇拾掇。”青荷说:“你当我容易呀?一个女人,又是地里,又是家里,还有孩子要照顾,你当我容易呀!”
  王大壮想想也是,于是又不言语了。
  青荷说:“大壮,你女人已经走了四个年头了,你一个人带着孩子也不易的,你就不想着再向前走一步了?比如说我,有什么配不上你的?”
  王大壮叹了叹气,说:“我手里毕竟欠着孩子他妈一条命呀,要不是我乱来,他妈也是不会死的。这个苦该我受的就得受着。”
  青荷把脸扭向一边,说:“我知道你是瞧不上我,还扯什么别的呢?我对你算是够意思了,你再不找人我可是要找人了,你根本就不知道我一个女人家有多难。”
  王大壮站了起来,喊了声:“小磊,咱回家,快向姨道个别。”王小磊一下就扑到了王大壮的怀中,伸出小手,冲着青荷摆了摆,青荷笑了笑,捏了一下他的小脸蛋儿。

 王大壮抱起王小磊,一下就跨过栅栏,回到了家中。安顿好王小磊后,王大壮不由自主地站在院中,心想,青荷有什么不好的呢?
  忽然,对面传来一阵流水声。是青荷在洗澡,灯光把她的身影逼到了窗帘上,曲曲折折的。王大壮的心中似有什么东西在砰砰抽打着,他脱光衣服,从水井中打上来一桶水,从头淋到脚,浑身惊得直打颤。
  水流过的地方,把月光也给洇湿了。王大壮发现,院墙的那棵槐花树,在月光的抚拂下,那一团一团的槐花长出了一层绒毛,吹口气儿就能够飘起来似的。
  王大壮深深地叹息,顿了半天才说,一滴露水也能够养活一棵草的。
  四
  王小磊和佳慧要上小学了,王大壮像是猛一回头,挺惊讶的,怎么这么快呀?
  开学那天,青荷把王小磊和佳慧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王小磊背了一个黄布书包,佳慧背了一个碎花布书包,都是青荷一针一线缝制的。
  高方凳和矮板凳,早就放在了院门口,王小磊和佳慧围在那儿打转儿,等着王大壮送他们上学。
  学校就在村中心,有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王大壮梳了半天的头发,湿润得有些亮光,这才走出院子。王大壮一只手轻轻勾起了佳慧的高方凳,另一只手又轻轻勾起了旁边的矮板凳。王大壮说:“走吧,咱们上学去喽。”
  王小磊急了,喊道:“爸爸,我的课桌咋个办?”
  王大壮朝他瞪了一眼,说:“你现在是个男人了,你得自己想办法,自己背去。”
  王小磊站了半天,王大壮也陪着站,一声不吭。
  王小磊终是弯下了腰,用个小肩膀扛起那个高方凳,颤悠悠地迈着小步子。佳慧双手捧着那个矮板凳,紧紧跟在王小磊的身后。
  走了没多远,王小磊低低地说:“爸爸,我实在是背不动了。”
  王大壮回回头,盯了他一眼,说:“那就歇歇吧。”
  王小磊迫不及待地放下了高方凳,双手撑在上面,直喘粗气。佳慧发现王小磊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她说:“小磊哥,要不咱换换吧。”王小磊低着头,没有作声,偷偷地把头摆了摆。佳慧又去扯了扯王大壮的衣角,说:“伯伯,小磊哥背不动的。”王大壮抚了抚佳慧的小辫子,说:“背不动就歇歇呀,我们都可以等,小磊是个男子汉,他一定能。”
  听了这话,王小磊又直起腰身,说:“咱们走吧。”
  一路上,走走停停,简直是挪到学校的。来到教室门口,王大壮放下高方凳和矮板凳,说:“照顾好妹妹。”然后扭头就离开了学校,那一刻,他看见王小磊眼中噙满了泪水。王大壮的心有点儿痛,但还是坚定地离开了。
  晚上,青荷听说了这事儿,来到铁铺,朝王大壮吼道:“大壮,小磊还是个孩子呀,你咋能这么狠心呢?”王大壮推拉着风箱,那样子像是踩着节奏似的。他说:“他总得学会长大的,那些苦他总得要受的,这是迟早的事儿。”
  青荷说:“你别忘了,他可是吃着我的奶长大的。你可别对他太狠了。”
  炉口上方的吊壶又滋滋地响了。隔壁的堂屋里,王小磊和佳慧头拱着头,趴在小方桌上翻看新书,那些花花绿绿的图片,让他们好奇不已。灯光柔柔的,塞满了房屋。
  不知为何,王小磊对读书还挺上心的。
  一日放学后,王小磊回到家丢下书包后就来到了后院,在没门的茅房里拉屎。突然,走过来几只白鹅,王小磊就扯开了嗓门,喊了起来:“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喊完后,觉得不过瘾,又喊了一遍,直喊得那几只鹅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就走出了后院。这时,王小磊才记起自己的屁股还没有擦,纸呢?忘了。“佳慧,快给我送张纸来。”王小磊又扯开了嗓门儿。
  佳慧听到叫声,给他送去一张纸,说:“给你。”
  学习好,有时不见得是个好事。王小磊每次考试总能够排在班上前几名,可这也害了他,每次做错题目,王大壮就不管不问地上前去,把屁股抽几个巴掌,黑着脸吼道:“你还好意思玩?你说你还玩不玩?”
  王小磊自然不敢再到处乱玩了。每天放学后,就在窗前做作业,做完作业后,还要把错题复习一遍。不一会儿,天又黑下来了,想出去玩,也没地儿玩了。
  看着王小磊孤零零的样子,佳慧有些不解,对青荷说:“小磊哥咋就这么可怜呢?”
  青荷说:“他可怜么?”
  佳慧咧着小嘴,说:“他好可怜呀!”
  青荷探头看了看,好一阵沉默。
  王大壮又打王小磊了。
  那日王小磊放学回到家中,丢下书包就钻进了铁铺,帮王大壮拉风箱。
  王小磊说:“婊子养的,二蛋的小人书可真多。”
  王大壮听了一愣,说:“你说么事?”
  王小磊以为王大壮没听清,说:“婊子养的,二蛋的小人书真多。”
  “啪”的一声,王小磊被王大壮扇了一个耳光。王小磊觉得有点儿莫明其妙,右手捂着脸,“呜呜”地哭起来。
  “不许哭。”王大壮又吼了一声。
  王小磊立马止住了哭声,身子抽泣个不停,还不忘记拉风箱。
  青荷听到动静,赶忙跑过来,说:“大壮,就算我求求你了,别再打孩子,我求求你,行不行啊?”王小磊来回走动地拉着风箱,像是什么也没发生。
  王大壮说:“我现在不打他,将来走向社会了,他就会被挨打的。一个没妈的孩子,什么都得靠自己。”
  青荷咬着牙,泪水终是止不住地淌了下来。
  晚饭是在铁铺里吃的。用陶罐煨的米饭,特别软和,上面再盖上白菜,再加一块煎得金黄的咸鱼,这也应该算作是幸福的日子吧。
  王小磊扒拉着米饭,抬抬头,看了看王大壮,那眼神好清澈,像一汪水似的。
  “小磊,你怪不怪爸爸打你?”王大壮显出少有的柔和。
  王小磊摆了摆头,说:“不怪,你打我是为我好。”
  王大壮说:“刚才你说的那个话是骂人的,你要记住,以后可不能再说了,否则别人会说你没有家教。”
  王小磊狠狠地点了点头。
  青荷下地干活儿去了,家里只剩下佳慧和王小磊。做完作业后,佳慧说:“我妈藏了一个罐头,想不想尝尝?”王小磊问:“什么的?”佳慧说:“橘子的。”
  佳慧搭了一个凳子,踮着脚尖儿在挂衣柜的一个角落里摸出一个罐头。放在桌上,阳光照过来,色泽明亮,那些橘瓣儿像是活泛起来了似的,一个个圆润着。
  王小磊咽了咽口水,说:“这怕是要挨打的。不敢动的。”
  佳慧说:“有什么不敢动的?我妈就从来不打我。”
  “真的?”王小磊非常惊讶,他一直认为孩子生来就是被大人打的。
  罐头瓶是玻璃的,盖子用的是铁皮压上的。王小磊说,这也没办法弄开呀!他想到了吸管。于是找来一根绿色的铜芯电线,用铅笔刀剥出一个裸露的头子,绑在窗棂上。然后双手轮换地向后拉着电线的塑料皮,不一会儿,手掌被拉得发烫。王小磊又卷衣角,包住了电线,继续向后拉。一截儿电线皮拉出后,就是一根细细的空心管。
  王小磊用一枚铁钉在铁皮盖上钉出一个小眼儿,再把那根绿色的电线皮吸管塞了进去。王小磊拿着吸管的一端,说:“你先尝尝。”
  佳慧摆了摆头,说:“你先尝。”
  于是,王小磊使劲地吸了一下,一股细细的甜味流进口中。他说:“真甜,你快来试试。”佳慧也啄起了小嘴。
  两个人,趴在桌子上,眼见着水位慢慢地降到底,再也吸不出啥东西了,这才罢手。王小磊抽出吸管,揣进口袋里。佳慧又踏上凳子,把那瓶罐头放到了柜中。
  王小磊说:“你妈真的不会打人吧?”
  佳慧说:“不会的,我妈从来就不打我。”
  王小磊说:“有个妈妈真好。”他不明白,别人都有妈妈,为啥他就没有呢?他常常想,青荷姨要是啥时能够让他喊声妈妈就好了。
  五
  青荷发现罐头的事情后,果真没有打人。她撬开了瓶盖,把王小磊也叫了过来,一起分吃了那些橘瓣儿。这时,王小磊更想喊她一声妈了。
  不一会儿功夫,青荷的米饭也做熟了,她盛了一大碗饭,叫王小磊端给王大壮。王小磊双手捧着米饭,一阵阵槐花的香味扑鼻而来。米饭中,浮现出星星点点的白中偏黄的细碎的槐花,这是王小磊最爱吃的米饭。
  来到铁铺,王小磊说:“爸爸,这是青荷姨叫我端给您的。”
  王大壮“哦”了一下,再没说别的。

 王小磊站了片刻,嗫嚅着,说:“爸爸,我想要个妈妈,像青荷姨这样的就蛮好。”
  王大壮一惊,手一松,火红的铁块滑落到地上,地上有水,“滋”的一声,飘起一团烟雾。
  王大壮心里明白,青荷其实是个挺不错的女人,她的命也不好,带个孩子也不容易。有什么不能的呢?自己明明是对她上心,不就是觉得对不起逝去的老婆么?可这不过去多少年了么?相信她地下有灵,也不会埋怨的吧。
  王大壮决心和青荷向前走一步,就算是为了王小磊吧!王小磊那个弱弱的样子,太可怜了。
  王大壮为这事儿折腾了几个晚上,终于鼓足勇气,要向青荷挑明自己的心思。可是,青荷出事儿了。
  那日,王大壮游完乡后,回到村中时,远远地就看见青荷家围满了人。王大壮的心有点莫名的慌张,自行车龙头上吊着的一刀猪肉胡乱地摇摆,那一股系着的稻草绳儿快被拽断了。王大壮来到门前,支起自行车,直接蹿进屋,身后传来一阵响动,“哐当”一声自行车倒地,那刀猪肉上沾满了黄土灰。
  青荷缩着身子,靠在堂屋的墙壁上,目光虽然看到了王大壮,但眼里像是没有这个人。地上,乱糟糟的,从来就没有看过这么样的场景。绿色铁皮的开水瓶摔得瘪瘪的,瓶胆碎成了很多的小块,一个个泛着刺眼的银光。八仙桌也倒了,几把椅子也散架了。
  这都是怎么了?王大壮伸手拉了拉青荷。青荷瞧了他一眼,一动也不动。门外还站着一些村人,王大壮走了过去,挥了挥手,说:“都散了吧,散了吧。”众人看到王大壮回来了,觉得青荷也不会再有什么意外发生,也就相跟着离开。
  太阳光渐渐弱了下来,斜斜地照在青荷的脸上。青荷一只手扶着腰,另一只手撑着墙,缓缓地站起来。青荷把一络长发捋到耳际,独自收拾起屋子。
  王大壮说:“这到底是怎么了?”
  青荷不去看王大壮,说:“村长砸的。”
  村长和青荷好上有小半年了,这是个秘密。王大壮虽然是离青荷最近的人,却一直被蒙在鼓里。起先是村长找青荷的碴儿,要不就是把青荷家田地里的水给断了,要不就是催着交公粮税费,这些青荷都忍了。可后来,村长转到了她家院门前,看着那一排槐花树,也就起了心事。于是,径直走进屋,对青荷说:“你家这一排槐花树,可得挖了,城里需要,看在我的面子上,给你点儿补偿。”
  挖槐花树?这可不是要了青荷的命么?没了槐花树,俩孩子上哪儿吃槐花饭去?青荷拉着村长的衣服,说:“村长,这可真的使不得。”村长笑了笑,身子向前顶了顶,说:“这有什么使不得的呢?这可是公家需要的。”青荷向后退了退,村长又向前顶了过去。后来,村长就把青荷顶到了床沿上,青荷知道村长想要什么,没有反抗,只是哀求了一句:“只能这一次哈。”村长没有理会。
  没过几天,村长又转了过来。青荷捂住自己的衣服,说:“使不得,可真的使不得呀!”村长压低了声音,说:“又不是没做过,有什么使不得的。”青荷经不住村长的哄骗,不知不觉间手就松了下去,逮着这点儿间隙,村长的手得意地伸进来。完事后,青荷这次居然冲村长笑了笑。村长走后,青荷的脸上一直挂着美滋滋的笑容,就像是又羞涩又刺激又享受又期待的那种。
  这事儿终是没有捂住,被村长的老婆知晓了。村长的老婆于是在家里寻死觅活,一会儿要砸东西,一会儿要喝农药。村长对付不了这个母夜叉,说:“你也不好好想想,我一个国家干部会干这事儿么?我也是一时糊涂,是被青荷给勾引的。”村长老婆说,你嘴上说了不算,要看行动,要赔损失。
  村长来到青荷家,变了一副嘴脸,要青荷赔损失。听了这话,青荷错愕不已,自己明明是受害者,怎么还要赔偿损失了?这男人真没种。青荷有点儿绝望,说:“要不你把我杀了吧。”于是,村长就一下一下地砸东西,青荷拦都没拦,整个人就瘫了下去。直到吴大壮回来,青荷的心气儿才从远处一点一点地回到身体中来。
  王大壮气愤得脸都白了,骂道:“你的裤带咋就这么扯不紧呢?”虽然自己没怎么愿意娶青荷,但他一直都认为青荷就是自己的,没想到她却被别人拿去了。王大壮心中有块石头堵在那儿,呼不出气儿。
  王大壮说:“小磊还想叫你一声妈呢!”这时,王大壮才想起青荷的好来,对爷俩的好,对日子的期盼,这种好,不是什么人都能有的。
  提到孩子,青荷走出屋,扶起王大壮的自行车,解下了那刀猪肉。然后从井中拎起一桶水,一下一下地清洗起来,但不论怎么清洗,那种灰色总是清洗不掉,青荷却仍在一下一下地擦拭着。
  吃完晚饭后,王小磊和佳慧仍旧欢闹了一通。王大壮对青荷说:“小磊这么缠你,要不今晚就让他陪你睡吧。”王小磊听了这话,上杆子说:“好哇好哇。”
  屋外,一地的月光,好皎洁。
  第二日,王大壮约架村长。村长不屑一顾,说:“老子凭什么听你的?我一个国家干部还怕了你不成?”王大壮说:“莫狂,哥哥我当年也是混世面的。”村长不为所动,连正眼看都不看王大壮一眼。王大壮不急不恼地在村长家转了一圈,忽地一下从墙角拿起一个空酒瓶,“咣”的一声砸向自己的脑袋。顿时,几股鲜血蚯蚓一样爬在王大壮的脸上。
  村长惊慌失措地缩了一下身子,说:“兄弟,别乱来,可别乱来啊!”
  王大壮握着那个半截子破酒瓶,说:“我只想和你谈谈,如果你不愿意,我明天还来。”王大壮不等村长应答就走出门,随口丢下一句:“如果把自己当个男人,今晚后树林见。”
  村后的那片树林中,风一阵阵吹来,树叶沙沙作响,很幽静的夜。村长倒是提前来到,心中不禁生出几分寒意。
  王大壮突然间飞出一把匕首,嗖地一声打进一棵树杆上。
  王大壮说,知道兽医是怎么骟驴的吗?
  村长摆了摆头,不知道王大壮究竟要干什么。
  王大壮做了一个骟的手势,说,明白么?
  村长慌忙地死死地捂着自己的裆部,说,哥哥,我要是知道那个女人是你的,我是真的不敢动的。这么多年,也没见你和她怎么的呀?唉,我都替你奇怪了。行,我错了,咱们之间的结就解了吧,这事儿你说了算。
  王大壮从树上抽出匕首,说,别动她,再动她,我就要你好死的。她是我全家的恩人,谁要是欺负她,我就是把个命不要了也要讨个说法。
  猫头鹰在树梢处叫唤了几声,夜又静了下来。王大壮原本是要和村长干一仗的,没想到村长这么快就服软了,就像是一记重拳打在棉花上。王大壮点燃一根香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吼了句:“滚。”村长踮着步子小心翼翼地跑起来,王大壮发现,村长的裤裆湿了一大片。
  王大壮在树林里呆到半夜,脚底下丢下了一圈儿的烟屁股头。
  第二天一大早,青荷把两个孩子梳洗得漂漂亮亮的,站在大门口,用长长的目光送他俩上学去。
  王大壮跨过院子的栅栏,来到青荷家,他从来就没有发现,青荷居然是这么的耐看。青荷梳了一根独辫子,辫尾还用手帕系了一个蝴蝶结。白晰的脸庞,完全看不到风吹日晒的痕迹,那白中甚至还透出一股隐隐的红润。看来,青荷走出了昨天的阴影。
  王大壮说:“青荷,咱们向前走一步吧。”
  青荷一愣,指了指墙,说:“再向前走就是墙了,要去撞墙吗?”
  王大壮有些燥动,说:“做我老婆,我要娶你。”
  青荷憋了口气,说:“你这是在可怜我吧!其实你用不着可怜我。与村长的事儿,我有多委屈啊,你捅捅我的心窝,你来捅捅,这里面都是空的。事到如今,我还怕个啥?要是真怕,我活得成命么?”
  王大壮说:“我也不怕,啥都不怕。做我老婆吧。”
  青荷听了这话,终是没有憋住,肩膀一耸一耸的,抽泣起来。她说:“你早干嘛去了?咱们两家组合起来不是挺好的?我也不会吃那么多的苦了。这么些年你早干嘛去了?现在我成这样了,能嫁给你么?满村人都知道了,风言风语也要把你淹死。还有小磊,你不是一直要把他培养成为一个真男人吗?你怎么面对他?”
  王大壮说:“青荷,你真的别怪我,我以前不是没对你动过心思,而是不敢。小磊他妈是我害死的,我寻思着不能再害了你呀!临了儿,还是把你给害了。这个心结我始终是解不开的。”
  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青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
  六
  青荷拉过来王小磊,说:“小磊,你是不是特别想喊我一声妈妈?”
  王小磊点了点头,说:“嗯。”
  青荷说:“那你就喊吧。”
  王小磊说:“可你现在还不是我妈妈呀!”
  青荷无奈地笑了笑,心想,这生活可是真会开玩笑的。

 日子就像流水,看似漫不经心,其实隐隐地不知道改变了多少事物。青荷记得这段对话,就像是昨天一样的。那时王小磊那双清澈的双眼,让人看到了天空一样的纯净。转眼间,王小磊却忽地一下,蹿得老高了,瘦长瘦长的。佳慧曾对青荷说过,班上的女生背地里都叫王小磊小帅哥了。
  听了这话,青荷才发觉俩孩子长大了,这不都上高中了嘛!青荷笑了笑,她看到了佳慧的心思。
  高中在镇上,离村子有很远的距离,他们住校,每个星期五下午回家一趟,然后星期六下午又要背着一袋大米和一罐头瓶咸菜返校,这是一个星期的口粮。每次王小磊总会拿过佳慧的米袋子,俩人一前一后地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有时菜花儿黄了,一路上都是蜜蜂飞舞,一阵阵香气袭人。有时落叶缤纷,微风吹拂,那些细碎的阳光就会一层层浮动。
  青荷看着他们的身影,总也看不够,心里总会说,这日子才有奔头呀!
  忽一日,王小磊回到家中,和王大壮在铁匠铺中吃晚饭时,看到王大壮脸色特别的红润,于是问他:“最近活儿是不是特多的?”王大壮说:“那倒是的,忙得我有点儿喘不过气儿。”因为高兴,王大壮还多喝了一小杯酒。
  第二天一大早,一觉醒来后,王小磊感到家里太过安静,有点儿不对头。起床后,发现王大壮仍然躺在床上,这可是从来就没有过的事儿,干铁匠活儿,王大壮从来不曾偷闲过。王大壮转动着眼珠子,喊了喊王小磊:“小磊,小磊,我的半边身子不能动了。”王小磊赶忙跑过去,捏了捏王大壮的腿,说:“真不能动了?”王大壮半天才挤出句话来:“真不能动了。”
  王小磊一溜儿小跑,到村中去请来乡村医生。经过一番检查后,医生说,中风了,得好生地照顾,方可留得一命。
  医生交待一番后,离开时是一个很无所谓的样子,可能也见得多了。王小磊看着王大壮,看了又看,一幅摸不着头脑的样子。于是又起身,在房里转来转去,最后撒野似地把墙狠狠地踢了几脚,有点儿痛。
  王小磊又坐到了王大壮的床前。王小磊试着举了举手,举到半空又放下了。片刻后,又鼓足了勇气举起来,直直地指向王大壮。王小磊咬着牙说:“王大壮,您也有今天啦,您神气呀!您牛呀!您仗着是个爹,就可以想揍我就揍我,想骂我就骂我,可您还是有今天啦。”
  王大壮有些惊愕,眨巴着眼睛。
  王小磊说:“我跟着您,不能说粗话,不能偷懒儿,不能这也不能那的,我一出生就长大了。这就是您对我的好?”
  王大壮把头扭向一边,王小磊看到他眼角滑落的泪滴。
  王小磊说:“您起来呀,您来揍我呀!您有本事就站起来呀!”
  王小磊呜呜地哭起来,轻轻地捏着王大壮的腿。心中就像是一条河流,一直就有一块石头在那儿堵着,现在终于把那石头给搬开了,王小磊的气儿也通透了。仿佛把一辈子的委屈都哭了出来,王小磊渐渐平静下来,后悔地说:“爸爸,对不起,您原谅儿子刚才的无知。等您好了,您再接着揍我。”
  王大壮摆了摆头。
  王小磊叹息一声,说:“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这世间,剩下咱俩相依为命了。”
  王大壮费力地挤一句话:“读书去。”
  王小磊说:“把您托付给青荷姨?”
  王大壮说:“不要,拖累她,我不会死的。”
  王小磊知道,父亲坚强了一辈子,是一个绝不会麻烦别人的人。
  王小磊准备了一辆板车,又在板车上铺了一层棉被,这才把王大壮背出屋。王小磊拉着王大壮走出院门,佳慧看见后,急急地喊道:“小磊哥,你干嘛去呀?今天不是要返校么?”
  王小磊扭了扭头,说:“我这就是要上学的。”
  佳慧感觉事儿不对头,慌忙喊上青荷,俩人一下就跑了过去。青荷说:“这是要干嘛呀?”王小磊坚定地说:“爸爸中风了,我得照顾他,我这就背着爸爸上学去。”青荷气得腮帮子直打哆嗦,使劲地揪着他的耳朵,说:“我呢?我还在这儿呀!你把姨放哪儿了?”
  第一次挨了青荷的打,王小磊突然醒悟,原来有妈的感觉是这样甜蜜呀!她把你当成了身体里的一根血管,你痛了她也不好受。
  想到这,王小磊情不自禁地哭了起来。几个人围在一起,感觉着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将他们分开。王小磊又把王大壮背到屋里,青荷拿了毛巾,打了一盆洗脸水来到床前,她知道王大壮挺讲究的,也不想委屈了他。青荷说:“你们俩上学去吧,家里的事儿别挂心上,有我呢!”
  王小磊走出门时,青荷偷偷跟了上来,压低声音说:“你要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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