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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像云朵的生灵

来源:鄂州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           发布时间: 2017-03-24

□杜进栋

羊   

我的羊圈很特别,特别到让狼群抓狂,而且无奈。

之前的羊圈,在录林队打麦场一侧,仅用篱笆围成。夜晚听不到狼嚎,白天看不到狼踪,谁也闻不出狼来过的气息,我的羊羔却总是丢失。

于是,我用挑剔的眼光在山湾里打探,我要重新构筑羊圈。走出一簇簇山峦对峙,穿过晒干了水的沙河,翻越一座座平缓延伸的山墚,我在一道道浅浅沟壑里寻觅,寻觅到一个非常喜欢的避风湾。这里,被阳光照得暖暖的。

请了阴阳,搭了罗盘,选定坐北朝南的方位。再选择一个吉日良辰,我开始劈山凿洞。我开凿了三眼窑洞,每眼窑洞都很阔很深很高,足以安放我的羊群,且有很大的余地。在窑洞顶部,我钉了大量的木楔,将水泥、白灰和细沙搅和在一起,抹上厚厚一层,让它自然成拱,即便八级地震,也会安然无恙。我给每个窑洞顶部留了哨眼,空气自然形成了对流。我把窑洞门口砌成仅容一人出入的小口,夜间,我把跟羊狗安顿在窑门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最后,我沿着院子周边筑一圈土墙,把三眼窑洞围起来,打造成羊群活动的场所。羊圈建成了,在羊群进入之前,我再次请来阴阳安稳了山神土主。如此,那些莫名其妙丢羊、病羊、死羊的咄咄怪事就不会再现。

黄昏牧归,远远望见依着山坡切出的崖面上,镶嵌了三只黑黢黢的眼睛。那,就是冬暖夏凉的窑洞,我的羊圈。

哦,那三只眼睛,足以气死狼。

可是每个夜晚,我都要住在羊圈边。夜风呼啸,夹杂其中的,是绝望的狼嚎吗?我竟然那么渴望听到狼嚎!

羊 

我与羊有缘。

我曾是一个年龄小、牧龄更小的羊倌,整天与羊为伍。

寒来暑往,羊倌养成了一个习惯。拱羊出圈时,要数一遍羊;拢羊归圈时,也要数一遍羊。出入都该是三百只,却每次都数不对。

但是,羊倌认识每一只羊,能够清楚记得它们的大小、长幼、高矮、胖瘦、黑白以及它们的眼睛、鼻子、耳朵、嘴巴、尾巴和蹄子的不同。羊倌用一些自己习惯的名称,呼唤他的羊。哦,这是黑眼圈,那是大嘴巴。嗯,还有那只,小蹄子。咦,花耳朵呢?呀,它一头扎在肥尾巴和大胡子中间了……羊倌的世界里,只有羊。

羊倌太小,没有学会吹笛子,也没有学会吹唢呐。每天,羊倌背起毡袄,手提羊鞭杆,赶着羊群出了徐家后沟,大茂槐山的唢呐声就呜呜咽咽地远远传来,像是谁家幽怨的寡妇在哭诉世道不公。嗯,那一定是老羊把式的手艺。羊群一路向南,去八泉山饮水,侯家白崖的笛子断断续续地响起,估计又是谁家不听话的姑娘要跟闯荡世界的二杆子私奔了。吹笛子的,一定是卧牛山老卜家的二后人。但对这些奇妙的声音,羊倌听不懂。

羊群像白云一样飘,羊倌跟着羊群跑,听惯了羊群“咩咩”叫,慢慢学会了吹口哨。夏夜里,羊群静卧在羊圈里反刍,羊倌躺在山墚上呆呆地望着夜空,星星静静闪耀,但是太多太繁,还都是一个模样,比数三百只羊还要难。偶尔有流星划过天幕,羊倌就吹一阵口哨,隐隐约约,有苏武牧羊的味道。天上一颗星星逝去了,不知明天谁家开始办丧事。没人一起说话,那就想些心事吧,却也没有什么好想的。跟羊狗卧在身边,偶尔四目相对。狗眼里,只有孤独的羊倌。相必羊倌的眼里,也只有这个忠诚的伙伴。

羊倌的牧场,在青藏高原、蒙古高原和黄土高原交会的地方。那是一个羊倌用羊鞭划定的大圈圈,日复一日,羊倌循环往复,没有走得更远,没有走出圈圈。羊倌的眼里,是胡杨树狰狞的面目,是苍鹰与雁阵的飒爽,更多的是嫩绿鲜美的一簇索草。羊倌的耳里,时而驼铃叮呤当啷,时而乌鸦惨叫声瘆人脊骨。但羊倌最在意的,还是狼群的气息。

每个晚上,羊倌都会在羊圈门口生起火堆,怀抱猎枪。

今夜,狼群会不会来?

羊    

那是一幅多美好的画呀!蓝蓝的天空,白云在飘。辽阔的草原,羊群在跑。浪漫的诗人分不清白云与羊群,故作深沉:羊群呼叫着跑过头顶,惊得我不知所措。

我不懂诗,只懂羊群。

我这小小羊倌,是羊群唯一的主人。我的羊群,由少到多,是慢慢壮大的。我把羊鞭杆当权杖,指挥我的羊群。偶尔有掉了队的麻耳朵,我只要一声轻轻呼唤,它会撒着欢子跟上来。跟羊狗是我的亲信,时刻紧盯羊群中的捣蛋鬼。要是大弯角悄然窜进公家的麦子地里,跟羊狗会扑上去,露出狼一般凶狠的脸色,狂叫几声,大弯角极不情愿却又不得不快速跑出麦地。它知道,我的权杖会突然降临。

这是一群善于奔跑的生命。我的羊们,个个生得圆鼓鼓的,四蹄强劲有力。每天,我都要和羊群一道奔跑。我为了省力,常常选择捷径,高踞山顶,俯视羊群。羊群则在山下熙熙攘攘,争抢那最鲜美的一簇索索草。我从高处扔下一块土坷垃,砸向领头羊前方,羊群突突向前的奔跑脚步立即放慢了。我再次扔下一块土坷垃,砸向羊群最后面,那个孱弱的小可怜就会往蹦跶几步。我不能让任何一个奔跑的生命掉队,而成为狼群不劳而获的跌果。

我知道,这是一群吃货,也是一群被吃的货。它们把吃当成终身的任务,成天寻找吃食。遇到鲜美的草,它们挤挤挨挨,扎成一团,互不相让,腮帮子快速抖动。而吃饱喝足了,它们就卧下来,腮帮子又开始不疾不徐有节奏地蠕动。狼嚎乍起,如同一把利剑刺破夜空,惊得羊群四蹄并举,四散逃命。但那个逃得最快的,未必不是狼的美餐。那个跑得孱弱的,未必是人的食物。难道,这就是它们的使命,它们的命运?

这是一个没脑子的群体。它们不是墙头草,大风来了,却要顺风跑。风雨交加之际,跟羊狗的狂吠没有用了,我的权杖也在突然失灵。它们被暴风雨挟裹着,挤进山湾。而此时,泥石流正在从沟垴往下直冲。这些没脑子的生命,就眼睁睁地被洪水卷走。

曲终羊散,我与羊鞭杆形影相吊,成了孤家寡人。

羊    

难道是审美疲劳?还是审丑也疲劳?白天的羊眼,总是一幅幅麻木不仁的表情。面对这样一双双眼睛,我只能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但夜晚的羊眼以及羊眼泪,让我刻骨铭心。

一天牧归,我数羊进圈时,发现我的小卷毛,一只未满月的小羊羔不见了。这是我毡袄里背大的小甜心,刚刚放进羊群没几天。天色已晚,但我一定要找到它,抱回它。

月光惨淡,照不清夜路。我深一脚、浅一脚,走在坑坑洼洼的夜路上。我对每天的游牧路线很熟悉,对羊群逗留的地方心中有数。嗯,心里还是得挨个儿走一遍找,不落下任何一个细枝末节。小砂沟,张上壕,大沙河,寸草渠,庙儿樘,老鹰湾……,我一边前行,一边排除。小甜心,我要一直喊着你的名字,找到你。

绕过了一道道山墚,在大岔子往南的半截沟,我听到一声声孤立无援的哭泣。声音细细的、弱弱的,却很干净。循着叫声,我不顾磕磕绊绊,急促往前赶。

小甜心,我终于找到你了。我不顾一切扑到小卷毛跟前,抱起它,望着它。可是绿光莹莹的羊眼里,怎么会有狼的影子?我毛骨悚然。

一次游牧中,一只老骚胡攀岩,贪食悬崖面溜溜吊时,不小心坠落了。还好,只是折了一条腿。从此,我就叫它折腿子了。那次摔伤后,我把它背回羊圈,一路上没看见它流泪。当我急匆匆赶到茂林大队请来兽医,给它接骨并包扎伤口时,这只坚强的老羊流泪了。瞧瞧这爷们,眼泪还很多。给它反复擦拭,可那双扑闪的大眼睛,仍然泪流不止。唉,我该叫你羊多泪。

秋后,庄稼人正忙着收拾荞麦、谷子和糜子。而吃惯了羊羔子的录林队队长,心里在挠痒痒:可恨那个小羊把式的羊圈太牢固,想嫁祸于狼弄只冰茬驹驴太难了。最终,他还是想办法摸了羊群的底子,号定了够斤头的小驹驴,告诉我要择日宰杀几只接待远方来客。我眼巴巴地,束手无策。这头狡猾的老狼故作公事公办,拿出账本给我记些工分。

我看到了灵魂深处我的软弱与无能。一个个小驹驴被宰杀时,我像一头耕过地的牛,软软地瘫在羊圈旁。跟羊狗还在我的身边,但它经不住羊骨头的诱惑,喉咙里扭捏的哭叫,嘴角哈喇不停地流。眼光顺着惨叫声望过去,我又看到羊的眼泪。

眼泪,为何那么熟悉?

难道眼前这只羊,是我的前生?或者是我前生的亲人?

羊 

我的羊群中有绵羊,也有驹驴。

羝羊是绵羊中的爷们,大羝羊是羝羊们的头领。大羝羊身躯魁梧而健硕,羊角盘在头顶,坚如磐石。有了羝羊们的保护,母羊温顺得连羊角也不稀罕了。绵羊越温顺,羝羊的头就抬得越高。春夏之交,母羊出脱得光鲜而妩媚,羝羊们就更加喜欢打头了。打头一般选择单挑,互不服气的双方,选择在母羊们静卧反刍的最佳时机,晃动着肥嘟嘟的尾巴,各自后退数尺,头就沉得很低,突出身体向后一挫,铆足了力气,疯牛一样冲出去,拉得耳边的风呼呼响。羝羊们乐此不疲,是在向母羊们展示自己的实力、能力和耐力吗?是想用独特的魅力,征服母羊吗?

羝羊太多,总会惹是生非,整天吃不肥,反而折腾瘦了。为此,我必须跑到十里八乡花一张二毛皮子找来劁猪的或者骟驴的老师傅,专挑那些体格不健壮却挺不安分的羝羊,三下五除二给阉割了。于是,一个新的羊种——羯羊——从此诞生。羯羊,长着羝羊的威武模样,却从此渐生母羊的性格。

骚胡是驹驴中的哥哥,老骚胡是骚胡中的领袖。骚胡身手敏捷,飞檐走壁,一对漂亮羊角朝天举着,煞是威风。可惜,哥哥漂亮的羊角,并不能保护妹妹。驹驴娃子出生未几,头皮上就开始顶出两个小骨朵;刚刚满月,头角已然崭露。哥哥喜欢和妹妹一起攀岩,在悬崖绝壁上卿卿我我,悠然自得。春寒料峭时出行,驹驴用尖利的角剜开尚未解冻的草根,寻找鲜嫩美餐。偶尔,两只骚胡也会角斗,方式与羝羊截然不同。骚胡选择跳起来,弯着头伸出漂亮的角,声音也很轻。难道是在切磋技术,交流谈情说爱的经验吗?骚胡偶尔会劝阻羝羊打头。羝羊不服,怒发冲冠直戳戳撞过来,原想会在预计的距离和时间与骚胡对撞,哪料骚胡突然在原地打个能能,如金鸡独立,羝羊的冲劲儿就化解了。

山雨欲来,一场激荡空山的酣战在酝酿中。羝羊们已经等待了很久,坚硬而厚重的角有些痒痒。风刮过山湾,带着一丝丝暴雨的挑衅,羝羊们不约而同拉开架势。作为头羊,大羝羊主持公道。大羝羊与一个个二毛子们过招,探探虚实,圈定争霸选手。大部分二毛子一个回合下来,就知趣地离开了。能够接住大羝羊两招的,就有了资格。一轮下来,大羝羊站着不趴下,就仍然是头羊。大羝羊像爬过树的猴一样累蔫巴了,二毛子们仍在继续,更为激烈。羊群众目睽睽,是最好的裁判。两只势均力敌的二毛子坚硬的羊角骤然碰撞在一起,山谷里立刻荡起强烈的撞击声。而此时高空雷声忽然就来了,轰隆隆砸向地面,和羊角撞击声搅和在一起,暴雨就倾盆而下了。争霸结束,新的大羝羊傲然屹立,接受暴风雨的洗礼。此时,羊倌耳边响起牧羊曲:

大羝羊,生北方,一身白毛亮堂堂。

成群结队出山湾,恰似白云飘四方。

初生忙跪乳,经年即茁壮。

羝羊头冠如弯弓,母羊咩声细又长。

单等风云际会时,羊角对撞震山响。

岂能无骚胡?身轻力弱不敢上。

亦有黑驹驴,远远观战心慌慌。

大羝羊,人人说你浑身宝,却不见四海有宣扬。

我闻苍狼高原神,何不在长生天前张一榜?

世间最美大羝羊!

噢,大羝羊角,后来挂进了有钱人的书房,挂进了展览馆。可是,有钱人知道羊角在眺望着什么?展览馆能承载下羊角沉重的抱负吗?

羊    

羊一年生两茬,繁殖很快。我的羊群,不知不觉就壮大了。羊群大到一定程度,就得想办法控制。否则,羊角疯会随之而来。那是羊倌最不愿意看到的。

时过境迁,山里人的生活逐渐改善,开始喜欢上吃羊了。人吃羊,自然要比狼吃羊文明些,比如要放取羊血,要歘下羊皮。手艺高的屠夫在羊皮上不会留下明显伤痕。将这种完美的羊皮剃尽羊毛,翻过来吹鼓了气,扎住刀口,就是一个鼓鼓的羊皮胎。积攒够十二个个羊皮胎,绑在白拉杆扎成的排子上,一个羊皮筏子就诞生了。

羊太多,阿訇太少,山湾里就诞生了一个新行当:杀羊兼带歘羊皮。我干不了欻皮的营生。看见欻羊皮,泪水都会在心底翻江倒海。那时羊皮特别便宜,便宜到送人一张,人家还白吃枣儿嫌核大。他哪里知道?羊皮连着的是我的灵魂。你拿走一张羊皮,如同割走我一块肉,我心疼。虽然一张羊皮,甚至不抵我一个月的干粮。

我不懂生意,但我知道羊皮与羊皮,大为不同。羊羔皮,二毛皮,老羊皮,质地差得老大了。嗯,我要将那张没人要的老羊皮倒腾倒腾,制成一面旗帜,旗帜上画些图腾,图腾是一个白色的圆圈,圆圈内是一支喷火的猎枪,悬挂在羊圈门口。有图腾在此,狼群来了会不寒而栗。可是,贪恋羊肉的人却不害怕。是因为人类文明、狼群弱智吗?还是因为人知道这是吓唬狼的把戏?

后来,我告别羊群,走进学堂。母亲缝制的羊皮褥子,伴我度过了十年寒窗。后来,听说省城农学院里开设了欻皮专业。再后来,外面的世界有了羊皮帽子、羊皮围腰,以及皮夹克。是真的,还是假的?

当我外出闯荡时,是羊皮筏子,载我横渡黄河。

哦,几张羊皮,给了我一个更为宽广的世界。

羊   

晚间的电视里,岭南名士富豪正在品享乌黑的头发菜,塞北名媛淑女则身着羊绒毛衫猫步于T形台。我信步走出家门,想看看我的羊群。

农历四月初八到了,漫山遍野的草色开始泛青。父亲开始剪羊毛,而母亲已经早早地出发,用小巧的梳子给丘陵的黄发梳梳头,收集一丝丝蜷曲的黑头发。

剪羊毛是一门手艺,是件繁琐、费力而又细致的农事。走进羊圈,父亲手执大剪刀,眼疾手快地拽住一只羊,一抬腿就骑在羊身上。羊似乎很懂事,父亲转身就势往下一坐,羊的身子就侧卧在地上,并不挣扎。当父亲的剪刀在羊身上娴熟地游走,羊闭了眼睛,一副很享受的样子。我的眼睛有些发呆。

我知道,山羊的毛再飘逸,也是要剪掉的。只有如此,才能在阳春三月梳下羊绒。这种蜷曲而极细的新毛,是羊身上最值钱的东西。母亲供我读书,除了头发菜,靠的就是羊绒毛。但不知为何,我却并没有将这些细节刻骨铭心。难道,我浑浑噩噩的脚步,丢失了什么?

走进暖暖的屋里,父亲正在用羊毛捻线,把捻好的羊毛线交给母亲,给我们织成毛背心、毛裤和毛袜子、毛手套,那个冬天雪再下得大,与我而言都是温暖的。父亲抽空用羊毛制笔,且练得一手好字。父亲每年都要给整个录林队的乡亲们写对联,字体舒畅、清奇而有力,有羊角姿势,被笑称为“羊角体”。我屡屡试手,却次次不得要领。

走进新拾小学大院,毡匠们正在忙忙乎乎地擀毡。我静静地看了又看,百思不得其解。那么松软的羊毛,已经几双大手和机器的捣腾,质地就变得格外细密,异常柔韧。但嗅觉告诉我,羊毡,有一股泥土的气息。

回到家乡,有些生疏。以羊为伴,与羊为伍的生活离我而去了。但不知从何时起,我的山湾村落悄然形成领羊的风俗。我的祖母,年逾九秩而仙逝。几十号子孙从四面八方赶回家乡,摆开大三元道场,告别祖母。

我抚摩着大羯羊柔软的毛,神情有些恍惚。此时的大羯羊,成了我们与祖母之间的一种默契,一种心灵沟通。在阴阳的主持下,领羊仪式正式开始。孙子孙女们把大羯羊拉进道场,阴阳念叨几句,吆喝一声“领了”。羯羊突然就一哆嗦,儿女们如同再见慈母,心里一软,哭成一片。我知道,那是祖母爽快地接受了这份孝心。

而就在我一转身,又有一个祖母的外孙拉了一只大羯羊来。任凭阴阳吆喝,任凭围坐一圈的亲戚们如何念叨劝进,大羯羊纹丝不动。阴阳招数多,先是在羊身上洒点水,激灵激灵,不管用;那就再给羊毛里掺点土,禳讚禳讚,还不管用;盐水,酒精,辣椒水……,亲戚们就在一旁猜测祖母的心思,从国家大事猜到鸡毛蒜皮,从恩恩怨怨猜到种种遗憾,从东家谷子场猜到西家糜子地,反反复复地劝说“领了”,“您老领了”。羯羊仍不打颤颤,分明是没猜出心思,没猜到要领。

唉,我的祖母,您的心思我懂。可是,我又怎能说破?我的心里悄然划过这些念头,羯羊就抖起来了。

眼前一阵眩晕,我从梦中惊醒,浑身直冒冷汗。看看时间,刚刚黎明。

羊    

牧羊人餐风宿露,披星戴月。牧羊人的收获,除了羊的皮毛,还有羊肉。在狼和人眼里,羊肉天下最美。

羊肉,首先是热性的。羊生长在高原,在奔跑中进食,在抵御严寒中成长,造就热性体质。你喝一口羊汤,胃就会变暖。吃一块羊肉,额头就会汗涔涔。啃一个羊骨头,会让人想起一个貌美如花、温情脉脉却又失之交臂的姑娘,彻夜难眠。

羊肉,是高原水草的精华。羊渴饮泉水,饿食百草。从大峁槐山到屈吴山,从永泰龟城到丰台香山,我的羊群途径的每一方惨白盐碱地,都流渗着咸水。咸水养育了大量碱蒿和沙葱,碱蒿沙葱就养育了白云一样雪白无尽的羊群,而羊群就养育了一方生活在盐碱地的人。不知何时,我的羊肉已被吹嘘为男人的加油站、女人的美容院了!此时此刻,想必你该掐算着,何时能品尝一回?

羊肉,是阿訇虔诚祈祷后的食物。出于对羊生命的尊重,回族同胞每次都要请来阿訇,焚香洗手,口中念念有词,抚慰即将上路的羔羊。羊的神经渐渐放松,放松,再放松,像是在做理疗,一直放松到昏昏欲睡乃至断片。此时白刀子轻轻行动,温柔进入羊的喉咙。羊的挣扎已经变成象征,羊血汩汩,喷涌而出。白刀子灵巧地游走,羊皮就慢慢地被剥下来。用面团在鲜嫩肉体上往来搓揉,除去细微毛根。开膛后,翻肠倒肚,拾掇拾掇,羊杂碎归了阿訇,算是酬劳。

羊肉之美,还在于那股子意犹未尽的膻味。好比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更像空气中偶尔飘过一丝淡淡的硫化氢,不但不会中毒,反而觉得很香。任你如何浸泡、清洗,任你黄焖、爆炒、烘烤还是清炖,羊膻味淡了,被其他的味道掩盖了,但一直都在。祖母偶尔是要吃一些羊肉的,每次都要将煮绵的羊肉用清水涮掉各种外加味道和多余油料,坦然面对那股淡淡的味。她是在回味生活的艰辛?还是在悼念奔波的羊群?

羊肉及其味道,伴随祖母走过了九十年时光。

羊    

那些见惯了青山绿水的远方来客,途经我的牧场时,总是摇头叹息,或者连连发出质疑:“山上不见草,放的哪门子羊?风吹沙子跑,还能算个牧场?”是啊,这里的生灵,究竟是靠什么生存和繁衍?这方令人发慌甚至绝望的黄土地,到底蕴藏了多大能量?上苍对这片黄土地缺少眷顾,经年累月,是濯濯童山,不毛之地。若是赶上了风调雨顺的好年景,那满山遍野的索索草,会和庄稼地里的禾苗一起疯长,速度能超过羊群的奔跑。几天不来光顾,会找不到泛黄的地皮。遇上这等好光景,羊群就欢快地奔跑,羊羔就成群地降生,羊奶就格外饱满、充足,鼓鼓囊囊地,在奶羊两腿间晃荡,煞是诱人。

每到正午,我从毡袄的夹层中取出铁皮饭盒,饭盒里面装着干粮。我腾出空饭盒,慢慢靠近一只温顺的母羊,我抚摸它光滑如绸缎的长毛,拍拍它脑门,只需三两下,油光细腻白得耀眼且捎带了母羊体温的羊奶,便会缓缓盛满饭盒。掐几苗野韭或者几根沙葱搁进羊奶里,再用照火镜聚焦干草堆。当火苗噗的一声借着微风蹿起来时,我把饭盒架在火舌上。只需几分钟,羊奶就开始滋滋地冒起热气。煮沸了,再晾温一些。此时凑近了闻一闻,一股淡淡的奶香扑鼻。端起饭盒,我把这金汁玉液一饮而尽。末了,打个饱嗝儿,舔舔嘴唇,回味口中余香。

日复一日,我陪伴毡袄中的羊羔一起长大。每次跪着挤奶,与母羊对视,都能看到母亲一样慈祥的目光。岁月流逝,这种目光渐渐淡去。而当我听到小学校长、那个当了几十年民办教师的大表兄溘然离世的消息时,母羊慈祥的目光就从脑海深处悄然浮现,那么清晰,那么温暖,一瞬间就把我拉回了童年。

大表兄一直很喜欢羊,经常光顾我的牧场。他长得高高大大的,但身形消瘦,声音尖细,许是喝多了羊奶的缘故罢。他从来不吃羊肉,也不愿意看到甚至听到宰羊。他天生就这么善良,我想。

人,其实生来就是孤独的。我还没有牧羊时,就听父亲讲过大表兄的故事。那时候,父亲跟着大沟沟二姥爷的三儿子和半截沟老万老汉的大儿子去八泉山上背炭。背炭,是一种没人愿意冒险的四块石头夹一块肉的副业。后来,三舅和老万老汉大儿子真就被巷打了,唯独父亲生还。而此时,大表兄来到这个人世间才短短几天。

大表兄是吃羊奶长大的。三妗子承受不了打击,却又不明不白地撂下嗷嗷待哺的儿子离家出走了。二姥爷是条硬汉,只一句“办法总比困难多”,就从生产队羊群中拉回一只驹驴。驹驴刚生了羔子,却被狼叼了去。驹驴处于悲伤中,奶水很足。二姥爷给驹驴做了洗礼,一边梳毛,一边给驹驴诉说难怅。驹驴竖起耳朵,目不转睛,静静地听。二姥爷抱过饥饿呼号的大孙子,把鼓鼓的羊奶递进小嘴,小嘴本能地吮吸。驹驴回头望望身边的小生命,眼中流露出母性特有的柔和目光。从那天起,每当听到婴儿在炕头细声细气的哭泣,驹驴就会深情呼唤着跑进窑洞,跳上炕头,卧倒喂奶。这位羊妈妈照顾着心肝宝贝,喂奶整整一年。人,难道是为投此缘而来?

大表兄总是事与愿违不赶趟。他出生在一个零分万岁的时代,该读书时没书读。十岁以后,他才走进学堂。他学得很苦,但初中毕业就辍学了。辍学后,他给学校打杂。学校补充民办教师时,他没有资格。后来进修文凭,他有资格了,学校却被撤并。但任凭怎样错失,如何赶不上趟,他一直坚守教书育人的阵地。后来,他成了小学唯一的老人,人人叫他校长。而此时,学校于他而言已经可有可无。可是,为了学校,为了和他一样的孩子有书读,他说尽千言万语游说,走遍千山万水集资,想出千方百计创业,最终彻彻底底地累倒了。人来到这个世界上,是为了偿还前世孽债吗?

大表兄走了。当他喝下最后一口羊奶,嘴角挂了一丝不易觉察的苦笑,安静地走了。他走得多少有些无奈,有些凄惶。村庄残败了,土地荒芜了,但羊群还在,我的牧场还在。

山坡上,我静静地望着羊群。我盯住一头老驹驴问,人是来世间受苦受难的吗? 老驹驴没有停下吃草,头没有抬,眼珠子也没有转,直觉它忙碌的嘴角在应付我:等等,你等等,等我吃完这一口草,就这一口。归圈了,我不甘心,仍然木木地盯住老驹驴:你为什么那么快乐,一点烦恼都没有?老驹驴悠闲地仰头、眯眼,嘴巴有节奏地咀嚼。似乎在说,唯一的差别就是比你更容易知足。

狼    

山里人说,猎人张走了,狼就来了。

张上壕老张家张老七是茂林大队出了名的猎人,听说是当年的打狼英雄,外号“猎人张”。可惜,多年不见狼群,猎人张没事儿可干,就郁闷了。听说那是一个清凉夏夜,猎人张拿出珍藏多年的烈性神台,站在山巅呼唤着狼,将整整一坛酒喝个精光。当我在山沟里看到猎人张泻火而去仰问苍天的模样时,已是几个月之后。

我捡回已经生锈的猎枪,忽然感觉像是麻秆子防狼。今夜格外安静,我却忐忑不安。难道是狼群真的要回来了?我走出羊圈,登上山峁,借着月光,眺望远方。远方黑黢黢的。夜风有些凌冽,喔欧——,喔欧——地响。对面那个平时光秃秃的山峁上,似乎多了一样东西,但那东西纹丝不动。模样的确是狼。

我手握猎枪,脚步小心地向那边移近,再移近,终于移到对面墚,却什么也没有。狼呢?风仍在呜喑,忽远忽近,山湾里似有狼嚎声。我侧耳倾听——

猎人张啊,你就这么草草收场?猎人张啊,你要听我说,听我给你道道惆怅。我一直想着你、念着你的好,但你哪里知道我的难怅?那些年,你那么年轻,那么威武,那么英姿飒爽,多少姑娘摸过你的猎枪,多少姑娘为你痴狂,多少姑娘为你对镜贴花黄,多少姑娘把千年狐妖扮装,可是你,你单单不放过我——一帮孩子的娘。自打岁求死在炭山上,我娘儿几个全凭你接济,占了你的光。可是,你再怎么情真意切,你再怎么慷慨仗义,我也不能和你藕断丝连,我担心会给你带来麻烦,带来绝望。其实你该知道人言可畏,你也知道这事很荒唐。可是,可是啊,你就这么撒手走了,我的生活更加凄惶。唉,你这个薄情寡义的猎人张……

半夜三更的,虚惊一场。

唉,原来是出嫁给张上壕李羊把式的垫窝子李岁求的头道沟青杨湾老杨家的大闺女,大半夜地偷偷来哭丧。

但多年牧羊经验一直在提醒我,我在前面走,而狼一直在我身后。今夜狼嚎,让人难以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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