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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的土(七题)

来源:鄂州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           发布时间: 2017-07-12

□崔  立
  错过的风景
  1
  周凌峰刚来商务核心区时,这里还是一片烂泥地。一场春雨刚刚下过,泥地上走过一个个深一脚浅一脚的脚印。
  这里,未来是要建起一座世界一流的商务区。
  离开哇哇学语的女儿,从另一个遥远的城市来到这里,周凌峰是犹豫的。来吗?周凌峰看着粉嘟嘟的女儿,还有一脸难舍的老婆,周凌峰狠了狠心,来!来到这里,不仅职位有大的提升,收入也是成倍的增长。
  周凌峰还决定,拍下这里变化的一幕幕,给女儿看。让女儿知道,她父亲如何将这片土地,建设成为璀璨夺目的商务楼。
  对着这片烂泥地,周凌峰摁动了快门,拍下了商务区的第一张照片。
  2
  打桩机轰隆轰隆声,像是随时要将这片土地撞翻掉一般,周凌峰戴着安全帽行走在工地之间,不时有工人朝他打招呼,他也会挥挥手。
  女儿已经会在微信视频里说话,喊,爸爸,爸爸……声音稚嫩,但那稚嫩的童音足以让周凌峰沉醉。
  时不时地,周凌峰拍下打桩时的一幕幕,一个个桩基打下去,打下的是商务楼的未来。若没有这桩基,商务楼又如何能够牢固树立在那里呢?
  周凌峰隔几个月回去一趟,往往是在家屁股还没坐热,老板的电话就来了,凌峰,你回家了?早点出来啊,工地上可少不了你。周凌峰说,老板,你放心吧。放下电话,周凌峰就去买机票,坐着飞机,又回来了。
  3
  在做地上建筑了。
  周凌峰站在工地现场,不时地看着图纸。下属的老徐跑来,说,周总,出事了!周凌峰说,什么事?老徐说,那个水泥,上次说好的时间,眼看就要上马了,还是没到。周凌峰说,我知道了。
  周凌峰打了若干个电话。
  周凌峰说,赵总,是我凌峰,有个事想请你帮个忙,就是水泥……
  周凌峰说,刘总,是我凌峰……
  在打到第七个电话的时候,水泥问题终于得以解决。
  这事刚完,下属老杨也气喘吁吁地跑来,说,周总,有一个事儿……
  忙忙碌碌地,周凌峰停不下来,不要说拍照了,就是和女儿视频聊天,都已成为奢想。那一晚,老婆不无遗憾地埋怨,怎么这么晚,你看你看女儿早就睡了。镜头里,女儿仰躺在被窝里,枕边是一只绒毛兔,嘴角微张的,甜甜地睡……
  4
  项目推进远比想象中的难度大。
  外立面的考虑,老板是要法式风情,这说起来容易,操作起来却难。
  对着图纸,周凌峰拍了桌子,说,这样的设计你们觉得能过关吗?我希望你们每个人都要有一个责任意识,给我把好这个关!你们觉得不好的,就直接给我改过来,为什么非要到我这边改呢!……
  眼前十几个他们团队的成员,一个个面色严肃着站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出。
  还有招商,周凌峰也是主角。
  项目是个窝儿,商是鸟儿,你不引鸟儿进来,他们能自己飞进来吗?
  那一天,周凌峰从上午一直谈到下午,跑了好几个点儿,谈了八个客户,午饭没吃。下午5点多,回到项目和几个约定4点的客户谈时,一个下属递进来一些糕点,周凌峰随手抓了两块饼干吃下,算是充个饥。
  晚上,周凌峰和女儿视频聊天。女儿说,爸爸,你瘦了,好像也老了。周凌峰鼻子微酸。看视频里的女儿,周凌峰才恍惚想起,女儿都上幼儿园了,女儿长大了,也懂事了。
  5
  项目正式开业那天,周凌峰无疑是最开心的那个人。
  周凌峰的开心,不仅在于这是他亲力亲为,亲自建成的商务楼,更在于,他的女儿也来到了这里。
  周凌峰陪着女儿。从商务楼的一楼,到六楼,周凌峰不无遗憾地说,你还记得我给你拍的商务楼没建成的照片吗?女儿摇摇头,说,不记得了。周凌峰说,可惜后来太忙,就没时间拍,真的是错过了。错过了好多精彩。
  周凌峰说着话,不经意间看到女儿张开的嘴巴里,上面长出一颗新牙。周凌峰说,你换牙了?女儿说,爸爸,这已经是第三颗了呢。我和你说啊,我第一颗牙齿是在刚上幼儿园时掉的,我同学许云峰你知道吗?我上学的第一天见到的第一个同学就是他,这个许云峰可有趣了……
  女儿还说,爸爸,你是还没见过我们舒老师吧,对我们可好了……
  女儿还说,……
  看着说的滔滔不绝的女儿,周凌峰一脸茫然,他似乎也错过了什么。
  掉进一个坑
  说的是工地。
  在建中的虹桥商务区核心区的各个工地,都在紧锣密鼓的施工中。
  说的是一个叫张大胜的技术员。
  张大胜每天有早起的习惯,起来了就在工地上到处转,左看看,右看看,看得认真。同事老罗走过,说,大胜,看什么呢?张大胜笑笑说,罗师傅,我随便看看。老罗说,早饭吃了吗?张大胜说,吃过了。老罗点点头,走了。
  午间,晚上,张大胜还在工地上溜达……
  那一个晚上,雨下得很大,还有风。刚收工回宿舍,这雨像是踩着点来的,噼里啪啦就掉落了下来。
  张大胜站在宿舍门口,想要出去,又看到外面的风雨。
  同宿舍的曹林劝他,大胜,这大风大雨的,我看你还是别出去了。
  张大胜说,好。张大胜坐在铺位前,忽然想起了什么,又站了起来。张大胜说,算了,我还是出去走走吧,习惯了。
  说着话,张大胜穿上了门口的雨具,穿上雨鞋,就出去了。
  风雨中的工地,灯光照射下,是一片狼藉。虽然已经造了临时水泥路,但还有许多地方是泥地,这雨一下,泥地就变成了一小滩一小摊的小水潭……
  工地上早已没有了旁人,张大胜一个人在雨中小心地走着,雨水随着风刮到雨衣上、雨鞋上,也刮到脸上。张大胜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张大胜脚下忽然一空,整个人就跟着掉了下去。脚上,有点生疼。有几秒,张大胜反应过来,自己这是掉工地上挖的基坑里了?这基坑是被盖起来的,估计是风,把盖的东西吹走了吧?
  好在,这坑不是很深。
  但从坑里爬出来的张大胜,脸上、身上都是脏兮兮的泥水。像是被浸透了,惨不忍睹。脚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疼了,估计没太大问题。
  风雨中站着的张大胜,四处在看,在寻找能遮盖的物件。万一别人也走过呢?
  好不容易,张大胜看到了不远处一块又大又厚的木板。张大胜拖着木板要过来,是淋过雨的木板沉了,还是风雨中的张大胜使不出太大的力气,好不容易才拖了过来,又盖在了坑上。
  万一再被风刮走呢?张大胜赶紧再去找一些砖块,或是石块。
  一辆车亮着灯开过去,车在张大胜面前停下了。司机撑着伞打开门,一个老男人站在了张大胜面前,看着眼前这个脏兮兮的年轻男人,说,这么大雨,你怎么还不回去休息?
  张大胜认识老男人,是他们集团董事长。张大胜忙放下手上的小石块,擦一把脸上的雨水,说,董事长,您好,我看到这里有一个坑,风雨把盖着坑的板吹走了,我怕再吹走,就在上面搁几块砖头、石头。董事长点点头,说,你叫什么名字?张大胜说,我叫张大胜。董事长说,好。董事长上车了,车子开走了。
  一周后,是个爆炸性的消息,张大胜被提拔了,成为这个项目的副总经理。是董事长钦点的。
  又一天,董事长还请张大胜喝酒。
  董事长问,听说你为什么平时早中晚,包括连下雨天,都要在工地上溜达一圈呢,我不明白。
  张大胜说,在我小的时候,我爸养了一群羊,羊养在我们家房前屋后。我爸有事没事的时候,就会转转,看看。我问我爸,为什么要看呢?这羊不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吗?我爸说,心里想着羊的事儿,就想看看了……
  张大胜还说,出来时,我爸说,无论是在哪里干活,都要把那里当作自家一样看待。
  说这话时,张大胜眼中亮晶晶的。董事长的眼睛也亮晶晶的。
  尽管副总经理的工作忙,张大胜还是会早中晚在工地上上走走。也能碰到老罗、大关、老刘他们,张大胜会主动和他们打招呼,好啊!老罗他们会毕恭毕敬地,停下身子说,张总您好!
  中秋,中秋
  离酒店开业还有不到一个月时间了。这是商务区核心区第一家开业的酒店。
  赶工冲刺好几个月了,眼前是最关键的阶段,张谦的心头绷着一根长长的弦,弦越拉越紧!
  下面负责项目的周同达跑来,说,张总,您看工人们都在抱怨,说最近他们干得太累,实在吃不消,想好好休息休息……
  休息?现在是休息的时间吗?你不看看现在什么时间了,老板天天在问这事,开业也近在眼前了,你看能休吗?他们不就是想加钱吗?加吧,加吧!
  周同达说,张总,真不是加钱的事儿……张谦表示不想听,周同达苦着脸去了。周同达这一段时间,第三次提出要给工人休息了。
  张谦看着周同达的背影,气咻咻地想,这个周同达,到底有什么用,就那一群工人都管不住,已经给他们加到那么高的钱了,还不够吗?
  由不得张谦多想,电话又响了。
  老婆打来的,说,下周四回家吗?
  张谦说,不回不回,等忙完这一段吧,对不起,老婆……
  张谦细声细气地,在老婆面前,这个大男人温顺的像只猫。

在自己深爱的人面前,张谦完全是没有脾气的。
  老婆说,下周是中秋了,你女儿,她想你了。
  挂了电话,张谦还在想着女儿。女儿7岁了,每次看到张谦,甜腻腻地就舍不得放开了。女儿喜欢张谦,张谦当然更喜欢女儿。此刻,张谦想女儿了,很想很想,恨不得马上来到女儿的面前。已经一个多月没见女儿了。
  家里说远不远,2个多小时的车程,可张谦能走开吗?张谦摇了摇头。
  张谦去了工地现场。
  工人们都在干着活儿,张谦一眼望过去,进度好似不快,每个人干活的动作都有气无力死气沉沉的。张谦摇了摇头,这不是他想要的工作状态。
  周同达跑来了,张谦说,这活儿,是这么干的吗?
  周同达解释说,张总,您看大家加班加点干了这么长的日子,真的是有些干不动了。
  张谦摆了摆手,说,周同达,我不要听解释,我要的是进度,进度知道吗?没几天时间了,再不加快真的来不及了。如果人手不够,可以加人,知道吗?
  周同达说,好的张总,我知道了……
  电话又响了,张谦一看,是老板来的。
  张谦示意周同达噤声,尽可能平和地说,老板,您好……
  时间不知不觉到了周三。
  张谦在办公室想着事儿,各个环节要进的材料,进度不尽如人意……
  张谦的眉头皱得紧紧的,心头有一团火,像是随时都会烧起来。
  电话不失时机地响起。张谦接起电话,很不爽地说,谁呀?!
  爸爸,是我。一个稚嫩地声音。是女儿。
  张谦的声音瞬时温和,豆豆,是你啊。
  是啊,爸爸。我想你了,妈妈说明天就是中秋了,你回来吗?
  爸爸,爸爸恐怕回不来啊,爸爸这里忙,忙过这一段爸爸再回来好好看你,好不好?……
  挂掉电话,张谦发呆了很久。不知什么时候,周同达已经站在了面前,周同达说,张总……
  张谦想了想,说,周同达,想家了吗?
  周同达愣了一下,有些不明白地看着张谦。周同达是本地人,回家半小时的车程,但这一段忙于工地上的活儿,也有一个多星期没回家了。
  张谦笑笑,说,明天中秋,给大家放一天假吧。能回家的就回家,不能回家的就在上海转转,好好休息休息。
  张谦又说,还有还有,一会你和财务去超市给大家买点月饼,抓紧拿过来,中秋了,没月饼怎么行呢?!
  周同达满脸幸福地说,好,好。
  一会儿,张谦站在窗口,抽着烟,想着自己的自作主张,老板知道了一定该骂自己了,就听到了工地上,似乎轰然爆发的一阵欢呼声,应是周同达去了工人那里,告知了这个事儿。声音很大,满带着欢畅的激情!
  张谦油然笑了,想,看来工期有望了。
  张谦又在想,这次回家,该给豆豆买个什么礼物呢?
  奔跑吧,林平
  6点。
  天还漆黑一片,冬日的天亮得比较迟。林平穿上了一身运动装,开始了他又一天的奔跑。
  五年前,林平来到这里,这个刚刚建设中的商务区。那时,这里还是个泥地,密密麻麻地脚手架搭起,像一张张纵横交错的蜘蛛网。
  得了重病,在床上瘫了三年的母亲过世了,家里债台高筑。父亲整天愁眉苦脸,五十岁不到,老得像是六十多岁。
  弟弟妹妹,都还在上初中。弟弟是初二,妹妹是初一。
  林平刚结束高考。村里有老乡在这里的施工队干活,林平就跟着来了。
  离开家乡的那天,父亲,还有弟弟妹妹拉着林平的手,不愿让他走。林平说,爸,你放心吧,我能行的。林平还说,爸,我赚了钱,您和弟弟妹妹就有钱花了……
  6点15分。
  林平跑了一小段路。早晨的商务区是恬静地,不像白天,各个工地一施工,灰尘就很大,似乎是要将所有一切吞噬。
  家乡的早上经常有雾,小时候林平就唤了弟弟妹妹,一起在房前屋后捉迷藏玩。一般是弟弟妹妹躲,林平来找。林平喊一声,藏好了吗?没有回音。这就表示藏好了。林平的两只手开始摸索着找寻起来。
  雾气很重,林平头上脸上身上全是湿漉漉的水汽。林平的眼睛都看不见自己的手。
  林平的脚步缓缓地探出去,似是踩到一个软软的物什。伴随着的,是银铃般的笑声,是的,那是妹妹。林平俯下身,一把拉住了妹妹。林平笑着,说,妹妹,我抓住你了……
  而这里,覆盖着的,没有雾,只有灰尘。
  林平想家了,想弟弟妹妹,想父亲,还有故去的母亲。
  6点30分。
  林平身上有了汗。林平的脚步缓缓停下来,拿出毛巾擦拭脖子,还有脸上的汗。
  刚来时,林平干的是小工的活儿,工资是所有人中最低的,天天累得腰酸背痛整个身子像不是自己的……
  这份活儿,来得不易。
  老乡带林平去见工头,胖胖的工头看了瘦瘦的林平一眼,说,说,几岁了?林平说,18。林平其实是17岁。工头说,有吗?老乡赶紧上前给工头递上了烟,还给点上了,说,18,真是18。工头吸了口烟,轻轻地吐出一个烟圈,烟飘散在林平脸上,林平忍不住咳嗽了几下。工头说,行,先干着吧……
  脚下走过的商务区,已渐渐有了雏形。
  林平遥望着眼前的这一切,感叹,来之不易啊。林平像是感叹这个商务区,也像是在感叹自己。
  6点45分。
  天际有些白了,驱散了那一抹厚重的黑。
  林平的脚步,已经放缓了下来。这是林平每天跑步的习惯,一开始是快,慢慢地就不需要那么快了。
  林平在想,过去的五年,自己是怎么过来的。
  若干次,林平想过要放弃,自己瘦弱的身躯真的无力承担这无比坚硬的钢筋混凝土。可每次,林平接到父亲,还有弟弟妹妹的电话,心忽然变得柔软了。这个家,林平必须要撑起来!
  林平业余研修了建筑类的课程--
  林平去参加了施工员培训,取得了施工员证书--
  林平去参加了项目经理培训,取得了项目经理证书--
  林平报考了高复班,考入了一所成人类的大学--
  林平把自己几乎所有的精力放在了学习上。这一点的收获,让林平最引以为傲的,是最早的那个胖胖的工头,工头看到自己,脸上就不自觉地堆满了讨好的笑。
  7点。
  天完全亮了,阳光穿过云际,暖暖地晒在林平身上。
  林平快跑回自己的房间了,整个商务区像是个圆圈,林平转了一圈,又跑回了起点。
  前几天,弟弟开心地给林平打电话,哥,我考上大学了,我考上了!林平说,弟弟,你真棒!妹妹明年也要高三了,以妹妹的成绩,要考上大学,肯定是没问题的。林平为弟弟妹妹的优秀由衷地自豪!
  林平的眼前,不自觉地出现了五年前的一幕。在母亲的墓前,林平流着泪烧掉了大学录取通知书,父亲老泪纵横,说,儿子,爸妈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啊!林平说,爸,别这么说,您别这么说……
  林平的电话响了。林经理,您在办公室吗?我有事找您。是一个下属恭敬的声音。林平说,我快到了,你等我一下。
  不远处,就是办公室了,林平稍稍加快了脚步,继续奔跑了起来。
  张大才
  张大才是本地人。张大才的这个名字取得好,大才,大才。实际上,张大才没什么才,命也不好。10岁没了父亲,17岁没了母亲,读书读得不好,熬了个初中毕业,就闲在了家。那个时候,母亲也刚过世,没爹没娘的张大才在村里上窜下跳的,想干什么干什么,也没人能管他教育他了。
  张大才熬到26岁,还是一根光棍。这么些年,张大才用完了父母留下的钱,也不愿好好上班,村里有工厂,张大才去干个十天半个月,就不干了,说苦说累,说被人管着不自由不舒服。张大才拿着那赚来的十天半个月的钱去花,花完了,就到处开始做些偷鸡摸狗的事儿。今天老周家丢头羊,明天老胡家丢几只鸡,一定都是张大才给干的。有几次,张大才还被抓住了,被抓住的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任你们处置。乡里乡亲的,大家都摇头,送派出所?有点过,不看僧面看佛面,张大才父母生前是挺好的人。这一次一次的事,也就罢了。实在没吃的时候,张大才堵在村委会大门口,说,我要吃的。村长见了张大才,是一点脾气也没有。这么些年,换了那么多任的村长,就是没换这么个二流子一样的张大才。村长只有老办法,从村里的招待款中,拿出个一百两百的给张大才。当然,张大才是要签字的。张大才露出一口黄牙的笑,说,村长,你咋就给这么点啊。村长瞪他一眼,说,你爱要不要。张大才说,要,当然要!张大才迫不及待地拿过笔,在纸上写下了自己歪歪扭扭的签名。
  村人们都摇头,张大才这孩子,这辈子算是废了。
  某一天,这个地方说是要开发,要建商务区了。以为是谣言,大家都不信,这机场底下火车站旁边,建什么商务区啊。
  随着区镇级领导的入驻,拆迁工作队的入村,还真要开发了。工作队的老王,在村干部的陪同下,进了张大才那破旧不堪的平房,那是张大才爸妈给他留下的。
  老王说,你是张大才?张大才坐在屋里,黑着脸说,是,你们有什么事?老王说,这里要开发了,你这房,如果愿意拆迁,可以分到两套房。张大才有些没听明白。村干部给他解释,张大才,一套一室一厅,一套二室一厅,到时都是你的。

张大才听明白了,张大才看看自家乱七八糟的房,点了头,说,好。
  一段时间后,张大才搬进了二室一厅的房,那套一室一厅的房租了出去。每个月都能收租金。
  自己家以前的房,早被拆完了,裸露出的是一片泥巴地。泥巴地上,进驻了一个施工队。泥巴地上,每天不断的有机器发出轰隆轰隆的声响。泥巴地上,很快就被围了起来,什么也看不见了。站在那里,张大才想,父亲母亲他们一定想不到,这里会开发吧。
  工地上贴出了招工启事,招小工,张大才去报名。带班的看他一身脏兮兮的装束,问他,你做过这样的活吗?张大才说,没有,但我觉得我可以。带班的想了想,说,那就试试吧。
  张大才在工地上,一干就是三年。连张大才自己也不明白,也许是在自家的以前的房子前干活吧,越干越起劲。
  又过一年,张大才还在那里干,不过,已经换了个身份,是建成的商务楼的保安。眼瞅着这里一天天的在发生变化,一栋栋光洁明亮豪华大气的大楼拔地而起,张大才也是由衷地高兴。张大才有些不明白自己,是不是这里的变化,影响到自己的变化了呢。
  那一天,是这里第一家商务楼开业的的日子。张大才正好休假,凑这么个好日子,张大才抱着不到一周岁的儿子,带着老婆,一起来这里看看。三年前,经人介绍,张大才认识了做保姆的外地打工妹,也就是他现在的老婆。后来,他们就结了婚。
  走过一家排着队买咖啡的的队伍前,有人喊着张大才的名字,张大才?张大才回过头,一看,竟是几个村里的老邻居。拆迁后,好几年都没见了。
  叫他的是以前队里的老胡,张大才曾经偷过他家的鸡。张大才刚想去打招呼,另几个村民,其中一个叫大猫的喊,老胡,你一定看错了,这怎么会是张大才呢,一定不是一定不是……
  不知怎么地,张大才迅速抱住孩子,将自己的脸,赶紧地挡了挡。
  引    资
  公司在商务区拿了地,建了楼,招商就成了最需解决的事。
  一家知名外企,在拿楼的过程中,始终是犹豫。你说他不想拿,他又不放弃,你说他想拿,他又定不下来。
  眼瞅着快到年末了,离公司今年制定的销售目标,还差那么一部分。李柏是销售经理,压力最大,若能拿下那家外企,将超额完成,大家工资奖金皆大欢喜;若拿不下那家外企,目标完不成,大家一年的努力将化泡影。
  会议室死气沉沉,李柏看了眼大家。这个项目前后历时过半年,团队的几乎每一个人都与这家外企对接过,始终缺少那么临门一脚,怎么办?怎么办?
  李柏咳嗽了一声,说,大家谈谈吧,有什么好的想法?
  没人讲话。
  不得不,李柏点名了,小何,你来说说吧。
  叫小何的是一个美女,30不到,长发披肩,一副精干的样子。小何说,我和他们负责的经理谈过,也见过他们的老总杰斯汀,我再三说了我们商务区这边的优惠政策,包括我们企业能提供给他的便利性,但是……小何摇了摇头。
  李柏说,小路--
  ……
  一圈下来,所有的人毫无例外地都在打退堂鼓。李柏的心头升腾起一种无奈与失望。
  能不能,我试试?一个声音在角落里响起。
  李柏一看,是一张年轻的涨得通红的女孩的脸,似乎还未脱校园的那种青涩。这是刚来公司一个多星期,还在试用期的小周,周迤俪。
  李柏看了小周一眼,说,你真想试试?
  小周点点头,说,是的。声音很低。
  李柏想了想,死马当作活马医,试试就试试吧。李柏说,行,时间紧迫,那我给你一星期。
  隔一天,小周似乎并没作什么事。李柏走过几次她的办公桌,看到她都在看着什么资料,也不见她出去,连一点电话都没打。
  第二天,小周主动敲门进了李柏的办公室。李柏说,有事吗?小周指者一份材料上的内容,说,经理,我这个不懂。小周又说,经理,我这个也不明白。问的问题,似乎和招商的关系并不大。李柏纳闷,小周在搞什么呢。
  第三天,小周一早给李柏发了条微信,说,经理我今天请个假,拜访一下那家外企。李柏说,好。过了半小时,小周又给李柏发了条微信,说,经理,那里的保安不让我进去,你能帮我联系下他们的相关人员吗?看着微信,李柏既好气又好笑,这小周到底怎么回事啊!李柏有些无奈地帮她联系了公司的人。
  第四天,小周一早又给李柏发了条微信,说,经理我今天还要去趟那家外企。李柏说,好。整个一天,都没小周的任何消息。站在办公室的窗台前,李柏想,这么一个姑娘,能成吗?李柏摇头,希望看来不大吧。临下班的时候,李柏收到了小周发来的微信,经理,我成功了,明天上午,可以签约了。看着那条微信,李柏呆了半晌,这姑娘,说胡话了吧。
  第五天,一大早,李柏进公司大厅,差点是被吓到了。一长条大大的火红的横幅:欢迎回家。四个大字跃然眼前。李柏愣了愣,看到小周正招呼着几个保安在忙来忙去。李柏忙叫过小周,说,你怎么回事呢?小周说,经理,我会后再和你解释吧,他们快来了。
  会议室里,外企的老总杰斯汀€妨酰馕还易磐夤郑从幸徽胖泄腥肆车拿兰耍宰爬畎厮担忝钦飧鲂≈馨。拐胬骱Γ轿业陌旃遥幌癖鸬南墼辈谎崞浞车睾臀姨嵊呕荩岜憷购茫簧侠淳秃臀姨嶂泄纳舷挛迩辏崆厥蓟剩崽铺诶钍烂瘢固峥滴跚。顾抵灰橇髯胖泄说难蘼凼窃谡飧鍪澜绲娜魏谓锹洌捕际茄谆谱铀铮捕际腔拿褡宓暮蟠媸侨梦也坏貌幌露ň鲂暮湍忝乔┰及 ?
  签完合同,杰斯汀€妨跤纸艚舻匚兆±畎氐氖郑担切≈苋梦艺媲械拿靼孜一故且桓鲋泄耍恍荒忝牵恍恍≈埽残恍荒忝堑幕队丶摇J堑模一乩戳恕U饷匆晃荒旯睦先耍蛔跃醯芈湎滤胱堑睦帷?
  站在办公室里,李柏在想,为什么?为什么我们一群那么资深的销售精英们,竟是不如一个试用期的新人呢。
  一声并不重地敲门声,敲醒了李柏的思绪。
  是小周。
  请进--
  李柏说。
  春天的故事
  1
  春天的时候,我在临街的路边开了一家服装店。
  店刚开张的时候,生意并不好。我心里很着急。脾气,自然也好不到哪里了。
  我的门口,经常走过一对打扫卫生的老夫妇,很多的时候,他们一个人推着车,一个人打扫着马路,一路走过去。他们打扫后扬起的灰尘,常常令我厌恶。我厌恶这里的生意差,如同厌恶他们扫起的灰尘。
  以至有一天,那个老头拿着一个空杯子,怯生生地走近我的门口,说:"可以让我倒杯热水吗?我老太婆她肚子有些疼。"我冷冷地看着他,冷冷地说:"对不起,没有热水。"老头无奈地看着我,无奈地走了。老头走向不远处,那个蹲在那里捂着肚子的老太婆的背影,有些沉闷,有些苍白。
  我的心,隐隐地有些不忍。
  2
  老婆来店里看我。
  依老婆的本意,并不希望我开什么店。她还是希望我本本分分地上一个班,而我,终是有些不甘寂寞,不撞南墙不回头。
  我把拒绝给老头提供热水的事说给她听。事实上,我是有热水的。
  老婆圆瞪着眼,看我,说:"你不该这样的。一点热水,这么小的事儿。"
  我叹一口气,说:"是的,我做错了。从老头离开我的店,我已生出悔意。我甚至想过喊住老头,但我终究下不了这个决心。"
  其时已近中午,我看到那对老夫妇,他们坐在不远处的小板凳上,正拿出饭盒、面包,还有两只塑料杯子。看起来,他们是要吃午饭了吧。
  老婆朝我努了努嘴,眼神落在了角落里的热水瓶上。我明白了。我鼓起勇气,打开门,朝着他们走了过去。
  我到了他们跟前。他们看到我有些慌张,以为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我说:"我给你们拿来了热水。喝点热水,对胃会好。"我打开了热水瓶,热水倒在杯子里,冒出暖暖的热气,热气缓缓地上扬。
  他们说:"谢谢你。"还有些诚惶诚恐,有些不相信一样。
  我笑笑,说:"没关系。"
  我还说:"以后,需要热水了,随时来我店里倒。"
  3
  店里,原本只有一个热水瓶。我又买了一个,现在有两个了。
  有时,老头或是老太,他们会来我店里倒水。有时我会给他们倒好水。有客人在的时候,会让他们自己去倒。
  老头,或是老太走出去的时候,也许是碰到了路过的需要倒热水的行人。
  一天,一个男人进来,问我:"请问,这里有热水吗?"我愣了一下,刚想拒绝。男人又说:"我刚才看到一个老头,从你这里倒了热水出来。"我拍了拍脑袋,说:"对,对。"
  我给男人的杯子里倒满了热水,男人连声说着:"谢谢,谢谢。"男人走出去。门口,站着一个怀孕的女人。男人把热水递给女人喝,女人缓缓地喝着水。男人女人回过头,还朝我甜甜地一笑。我也微笑,微笑地看着男人小心地搀着女人离去。
  4
  我的店里,准备了5个热水瓶。每天一开店,我的首要任务就是把那几个热水瓶给倒满。
  越来越多走过的行人,会到我的店里来倒水。只因我在门口,用A4纸打印了几个大字:免费倒热水。为了让他们倒水方便,我还将5个热水瓶,都放在了门口。
  店里的生意渐渐好起来了。我一个人开始有些忙不过来,于是我请了一个人来帮忙。老婆来店里看我,脸上写满惊讶,连连说:"看来你这店还开对了。"
  我想说:"你没看见,我这边的门口,被打扫得特别干净吗?那当然会有很多客人光顾了。"
  我其实还想说:"还有,被打扫得无比干净的心灵。"
  准备说话的时候,我的头看向落地玻璃窗外。那对老头老太正打扫着缓缓地走过去。
  阳光下,一派春意融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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