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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去的村庄

来源:鄂州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           发布时间: 2025-12-19

  □陈红

  我这一生已搬过六次家。做女儿时搬了三次,做了母亲后又搬了三次。然而无论脚步怎样迁徙,总有一个地方如影随形,盘踞于心——那便是外婆的湾子,我灵魂深处最初的故乡。

  五岁那年,父亲用一辆二八式自行车驮起了全家人和全部家当。深秋的清晨,母亲唤醒我们,我和哥哥穿戴齐整。吃过早饭,父亲在自行车后座上系了两只箩筐,左右各挂一只,里面仔细垫上衣物,我和哥哥便各自坐进筐中,四周被行囊塞得严实。母亲则蜷缩在前面的三角架上。父亲先是费力推行,继而滑行,最后终于骑了上去。那笨重的自行车载着我们全家,在父亲勉力的蹬踏中,摇摇晃晃向东方太阳升起的方向驶去。

  村庄、池塘、田野、树林,全都在车轮下被碾成模糊的倒影,唯有头上蓝天白云与不知名的飞鸟一路相随。沿途风景如流动的画轴,全是前所未见的新鲜,我和哥哥兴奋地说着笑着,倦了就眯眼小憩,坐僵了便嚷嚷着要下车行走。正自喧闹折腾之际,一只芦花鸡竟挣破口袋,扑腾着飞逃而去。父亲忙停下车子,全家围追堵截,可那鸡却越跑越远,最终隐没于一片灌木丛深处,再不见踪影。母亲忧心行程,只得唤我们放弃那鸡,重新上路。

  下午两点才抵达姨妈家,姨妈为我们端上热腾腾的鸡蛋面条。那面条的香气与味道,至今仍勾留于舌尖——呼啦呼啦,三下五除二便全倒进了肚子,意犹未尽。接着再次启程,抵达外婆的湾子时,天已黑透。那个自清代遗存下来的村落,黑砖黑瓦,黑门黑窗,整个湾子的男女老少栖身于一艘巨大的“非”字形黑色航空母舰里。这庞然封闭的建筑虽无故宫的繁华,却深得安徽宏村的神韵。

  整座建筑坐北朝南,南边立着三道厚重的大门,门板裹着铁皮,门环黄铜铸成,门旁蹲踞着敦实的石墩。无论从哪一道门进去,抬眼便可望见六个堂屋一阶阶向高处排列,堂屋之间由长方形的天井隔开。天井下方是青石板铺就的明沟,沟底则排着浑圆的鹅卵石。站在堂屋中央,目光掠过左右,可见窗棂上雕刻着繁复花纹与祥云图案的厢房和厨房。

  “非”字中间那一道封闭、狭长的东西走向通道,足可容三人并肩而行,两端各开一门,唤作东门、西门。门一关,通道便陷入幽暗。若从东门走到西门,其间可见三对侧门,门内左右各有三进房屋,右边步步登高,左边层层低落。据老人讲,旧时北边住长辈,南边住晚辈。这北高南低的地势另有一重好处,便是利于阴沟排水。通道将整个湾子切割为南北近乎对称的三大进房屋,统共九个大堂屋。每个大堂屋四周住着三四户人家,整个湾子容纳了三四十户。

  彼时尚无电灯,一到夜晚,黑咕隆咚的世界里,便燃起点点昏黄如豆的煤油灯火。外婆的家安在东北角第三小进房子里,三户人家共用一个堂屋。堂内四根粗壮的木柱需外公张开双臂才能合抱,左右墙壁皆是厚实木板。厢房上头有阁楼,阁楼围着木栏杆,窗棂雕花玲珑剔透——据说旧日未嫁的姑娘便藏身此处,若有媒人带适龄青年登门,她们便从阁楼悄然俯视堂屋里未来夫婿的身影。堂屋前后都有天井,天井地面皆铺着大青石板。

  夏夜,大人小孩都贪恋青石板的沁凉,纷纷睡卧其上。外公慢悠悠搓着草绳,外婆就着微光纳鞋底,我则凑在煤油灯下读书,每每读到有趣故事,便大声念给他们听。若想去孩子王建军家玩耍,须先穿过堂屋。堂屋东南西北四门,东门最为高大。跨过高高门槛,脚下便踩上大青石,眼前一条由北向南的排水沟蜿蜒而去,沟的尽头便是建军的家。随后他便率领我们挨家挨户去邀约伙伴,如滚雪球一般,最终三四十个少年喧腾着聚拢在最大的堂屋里,听评书,谈电影,吹大牛,直至各家的炊烟袅袅升起,母亲们唤归的悠长声音穿透暮色,人群才恋恋不舍地散去。

  外公曾说,这村落始建于清朝乾隆年间,为抵御盗匪而筑,深具徽派民居风骨。指尖抚过厚实冰凉的墙壁,脸颊贴紧大门上冰硬的铜锭扣,你会被祖先的智慧与魄力所折服。当年他们举全族之力,用血肉之躯构筑这艘“战舰”,所需人力物力财力,思之令人心魄震荡。

  我何其有幸,童年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得以浸染邻里守望相助的脉脉温情,品尝那清贫中自得滋味的原生态生活。时至今日,外婆的湾子仍时常悄然潜入我梦境:高高的飞檐挑破天空,厚重的大门紧闭无言,光滑的青石板上,仿佛还印着我们奔跑嬉闹后留下的足迹……

  今年秋天,离开外婆的湾子整整三十五年后,我终于第一次回到这魂牵梦绕的第二故乡。然而外婆的“非”字湾已然无踪无迹,形态各异的新式楼房如陌生植物般拔地而起;外婆走了,外公走了,大舅二舅也走了。满眼多是陌生面孔,唯有村子北边高高的打谷场旁,那棵四百余年的老枫树依然苍劲!依然巍峨!枝叶繁茂如盖!我仰首凝望良久,恍惚间,那些故去的亲人们似乎都在枝柯之间鲜活起来……我张开双臂紧紧抱住树干,仿佛抱住了所有失散的至亲。这树干粗壮得令人心酸!当年我拉着外公外婆的手,一家三口围抱着古树的情景,此刻又历历如在目前……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在外婆的湾子里读完小学又升初中。每年夏秋两季,这老枫树下便成了沸腾的海洋。打麻时节,大人小孩在此忙碌穿梭,挑麻、打麻、晒麻、卖麻;“双抢”之际,打谷、晒谷、挑谷、卖谷;此外还有晒花生、晒黄豆、晒棉花、晒红薯干……每一桩农事里,都少不了我们这些灰头土脸小孩子的身影。放电影的来了,在老枫树下支起银幕;耍猴子的来了,在老枫树下开场;玩魔术的来了,在老枫树下搭台;连村里第一台电视机,也是在这老枫树下揭开了神秘面纱。老枫树恰似一位历尽沧桑的老祖父,始终笑盈盈地俯视着他的儿孙们在光阴里喧闹、生长。

  村子南边静卧着一方巨大池塘。每年春节前,总能见大人们将池塘抽干,水落鱼出,大大小小的鱼儿在泥浆中跳跃。我们这群孩子拍手欢呼,雀跃不已;大人们则比赛着捉鱼。最后,家家户户便由一身泥巴的大人提着同样泥巴裹身的鱼儿,身后跟着泥猴般的孩子,一路欢天喜地地回家去。

  夏天一到,孩子王建军便拿起鱼竿去池塘边钓鰺子鱼。其他男孩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只见建军摆摆手,示意大家噤声,随即手指点点水面,又指指队长家的方向——我们即刻心领神会:既要防着惊走鱼儿,更怕动静太大,把队长这尊“真神”给招了来。鱼钓得差不多了,便寻一处偏僻角落烤鱼,还差遣我们女孩子去寻些野果子装盘,再从井里打来凉水充作美酒,煞有介事地高呼“干杯!”尽兴之后,便仔细打扫“战场”,免得回家招来一顿好骂。

  那时家家户户做饭烧的是柴草,除去稻田庄稼地,目之所及,周遭山野常被剥得光秃秃一片。我们上学的路上,除了尘土,便是残留的柴草桩。若谁胆敢在放学路上贪玩,田间劳作的大人远远便能瞧见,回家一顿教训自然逃不掉。如今农村孩子自有校车接送,上学路上的喜怒哀乐,想必又增添了无数新鲜故事……

  时代的车轮终究碾过一切,那远去的村庄,那外婆的湾子,却成了我心底最柔软、最疼痛的一隅。每当夜深人静,梦境总会悄然铺开那熟悉的画卷:飞檐在记忆中刺向天空,厚重的大门吱呀作响,青石板的光滑触感犹在脚底……那些散落的欢笑与泪水,那些模糊又清晰的容颜,在脑海深处如默片般循环往复。

  我终于彻悟:村庄确乎远去,如同故人背影消逝于苍茫;然而那凝望的目光却长存心底——它并非逝去,它只是沉潜进了血脉深处,化为生命暗河无声流淌的基石。

  老枫树依旧在风里沙沙翻动满树叶子,如同翻动一部无字却厚重的家谱。它斑驳的树干里,早已刻录下所有悲欢的密码;它深扎的根须,正默默挽留着消逝的土壤与消逝的时光。

  我站在老枫树下,以目光长久摩挲着它粗砺的皮肤,如同摩挲着往事的脊梁——这树不只是树的模样,它是时光的坐标,是乡愁的具象,是祖先通过盘结的根脉递给我的一句无言叮咛:所谓故园,原来是我们体内盘踞着的一棵永不凋零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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