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散文集《心海摇舟》
□张先胜
我喜欢源自灵魂深处的文字，喜欢具有主观性、个性化和诗意化的文章。范先机新出版的散文集《心海摇舟》里就有许多有灵魂和温度的篇章，很能激起我的阅读欲望。作者通过 自身心路历程的叙述和事件发展变化过程，以及场景和空间的转换来传达认知和情感。
最早听人说起范先机是在上世纪九十年代末，说是鄂州市一中有个叫范先机的青年老师去西藏山南地区支教。西藏耶，西南边陲，世界屋脊，雪域高原，我非常钦佩和神往。当时，我在一所山区小学教书，教学压力不是那么大，空暇时间喜欢看些书，经常朗诵高适、岑参等人的边塞诗：北风卷地百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后来与范先机成了朋友，经常问起西南边陲的气候地理、自然风光、风土人情，然他很谦逊，每次回答都很简略。而今，他的著作的出版发行，正好可以满足我的愿望。
《心海摇舟》收录了作者历年来创作的150篇散文，记述山南那段援藏经历的有十余篇。作者写道：一进西藏“像走失很久的孩子一头扎进母亲的胸怀一样，一下飞机，我便迫不及待地躺在机场的草坪上，吮吸新鲜的空气，沐浴明媚的阳光。旅途的疲惫、胸中的块垒，在这灿烂的阳光里荡然无存。”天空“湛蓝如洗”，白云“悠闲地飘荡”、“信手可摘”，牦牛“若有若无，犹如远古的呼唤”，雅鲁藏布江“脉脉含情，像情窦初开的少女”，插着五颜六色经幡的藏族民居“远远望去，像一艘艘即将起航的游轮”，藏民“背着水桶给青稞浇水施肥”；“开山劈石，修筑公路”；“开发旅游资源，开拓药材市场”（《走进西藏》）。三月的春风“如见义勇为的侠客，追杀赶打冬的余威，凛凛的威风赛过夸父追日”，春雨“如油”“如甘霖”“如膏”，春雪“有自己的温柔”“似银屑满天飞，似盐粒遍地撒”（《高原春之歌》）。土登校长和老师们热情和无微不至，“每当气温下降，土登校长总是要来摸摸我们的床，询问我们是否睡得温暖，要不就及时为我们添置被褥”“每年中秋节乃东中学给我们送来又大又圆的月饼”（《“锦旗”与哈达相辉映》），藏族妇女“天未亮就起床打酥油茶，步行三十里路赶到学校”，“端着一大碗酥油茶，唱着藏语歌，径直向我走来”（《酥油茶，香飘雪域》）。
这些叙述和描写，迥异于我的认知和想象。李白说，五月天山雪，无花只有寒；高适说，大漠穷秋塞草腓，孤城落日斗兵稀；王昌龄说，饮马渡秋水，角声满天秋色里；欧阳修说，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论起来，这些诗句写的大约是今天的宁夏、甘肃、内蒙、新疆一带，海拔高度远低于西藏。同样是边塞，古人为什么会写得那么荒凉、孤寂和肃杀，而范先机却写得生机盎然、充满希望呢？我分析，根本区别在于：古之文人武士，去塞外戍边，开疆拓土，大约是去博取功名富贵的，而范先机及其同仁援藏，是为了建设边疆，促进民族团结和融合的，出发点和宗旨不同。故此，他胸有大爱，是怀着一颗赤子之心进藏的，西藏在他的眼中是美丽的、温暖的、开朗的、充满希望的。王国维说，一切景语，皆情语也。
我们有五千年文明史，如果单从认知层面去评判，每个中国人都是爱国的。然光有认知，没有情怀，不付诸行动，成不了爱国者。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功夫。真正的知道，是做到。做不到，只能说明你根本不知道。知而不行，是不知。“知行合一”，这“行”，还要从“走心”开始。偶尔有人质疑：你别把范说得那么高尚，说到底无非为了个人的进步而已。我懒得跟这类人多争辩，一句话就让他们无语：想进步不必援藏吧？好像应该还有很多途径吧？你去西藏工作两年试试，我支持你晋升！
一个胸有大爱的写作者，自然也热爱家乡，乐意书写家乡。在范先机的这本散文集里，能读到很多娓娓动人的描写家乡的篇章。家乡的山：“高大的乔木迎风招展，低矮的灌木郁郁葱葱。粉红的桃花，雪白的梨花争奇斗艳，齐献芬芳……菊花怒放，清香四溢。湿地松、竹子翠绿欲滴……澄黄的橘子压弯了树枝（《家乡的山》）。”家乡的水：“秋水为神玉为骨”（《品读秋水》），秋水清澈晶莹。一池秋水一池玉液，秋水清亮见底。鱼追逐，虾嬉戏，石静卧，草漂浮，历历在目。秋水宛如豆蔻少女的眼睛，晶莹可爱，让人心旷神怡。家乡人：麻子叔仿佛是从垃圾场走来的拾荒者。头发蓬乱，蜡黄的脸面，密布如壑的皱纹。身上的衣服早该放进博物馆了。老式黄褂子，扣子五颗掉了三颗，剩下的两颗也由不同的颜色凑合在一起。一双鞋子，也是从垃圾堆捡来的……（《麻子叔》），就是这样一个日子过得乞丐般不识字的农民，省吃俭用，把三个孩子送进了大学读书。家乡事：孙子在家门口上了幼儿园（《杨三太湾头的笑声》），万秀被评为全国文明村（《万秀，梦中的“桃花源”》），余老师的儿子在武汉买了新房（《余老师购房记》），张远村的蓝莓基地（《蓝莓，乡村振兴的“芯片”》）……总之，范先机笔下家乡的山是色彩缤纷的，家乡的水是清澈晶莹的，家乡的人是勤劳朴实、乐观向上的，家乡的故事是生动有趣的。都应该拿来说道说道，写出来让大家分享分享。说道家乡的美丽，分享作者的喜悦，满满的故乡情。
范先机的文章不光有“情”，更有“文”，词不害意，情景交融。他是很善于给自己的情感找到修辞来表达的，特别擅长于用排比句，直观、具象、细腻、生动地写景状物。如他描摹“雨声”：雨之声是最富有诗意的。绵绵春雨，虫飞蛇游，仿佛睿智的老人在谆谆教导；哗哗的大雨是气势滂薄的排律；淅沥的的小雨是精悍极致的绝句。雨滴答在树叶上，溅起的诗意如桃花盛开。雨点敲击屋顶叶面，豆大稀疏的，如槌点鼓；米小稠密的，如珠落玉盘（《春之声》）。他刻画“秋风”：习习秋风，如日本流行的俳句，虽短小精悍，但吹过旷野，拂过树梢，利落洒脱。缕缕秋风，如麻利的家庭主妇沉稳干练，不拖泥带水。阵阵秋风，如婴儿的小手在脸上拍打（《秋风之恋》）。我初略地统计了一下，像这样生动而富有表达能力的句式，在这本集子里有50余处之多。范先机刻雾裁风，能轻松自如地为生活的美找到形容词。比如他用“菌盖”来形容山楂花树的树冠，用“古塔向空翘起的檐角”比喻山楂树斜逸出的枝条（《邂逅山楂花》），用“彩色古琴”来比拟舒缓的水滩（《九寨沟听水》），这些形容词恰到好处的运用，丰富了内容，拓展了想象。
范先机的散文集，大含细入，青钱万选，用精炼的语言表达高远而深邃的情感，情景交融，是我近年难得读到的好辞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