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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2025年

来源:鄂州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           发布时间: 2026-04-08

编者按:白驹过隙,岁月不居,当我们渴望给心灵留一处栖息之所,便有了本期“我的2025年”散文小辑。本辑作者来自各行各业,农民工、教师、驻村第一书记……身份各异,却都带着对生活的热忱与初心。他们的文字是生活的切片,有笑有泪,亦有对未来的笃定,读来亮眼暖心。未来,这个小辑将固定在每年春季号推出,我们盼着它能成为大家喜爱的品牌,更期待与您一同在文字里品味岁月的万千滋味。

 

扎根泥土的情意

□毛慧梅

 

在生命的历程中,有些际遇是成长,有些际遇是心安,有些际遇是难得。

当时针指向2025年,我已在基层当驻村第一书记三个年头。

20238月启航的誓言犹在耳畔,2024年的坚守刻进年轮,站在2025年的终点回望来路,800多个日日夜夜,在徐山村那些走过的路、见过的人、做过的事,已不再是单纯的工作,而是与生命交织缠绕的情意。我很庆幸,也很感恩,我的2025,有不一样的精彩!

难忘的时光

若问人生何为贵?此处相长是难得。人生没有白走的路。日历翻开2025年,心情翻开新的篇章,三个年头的驻村时光,我早已把自己当作是徐山村人,目光所及、心中所想皆是我的村民、我的村。

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建强村级党组织,发挥基层党组织的战斗堡垒作用和党员的先锋模范作用,我用“陪伴”践行着一名共产党员的初心;发展壮大村集体经济,为村民就近就业提供机会和平台,我用“陪伴”实现一个个愿景;整治村容村貌,营造和谐和美氛围,基层治理和人居环境实现双提升,我用“陪伴”孕育出一条条入心的路径……民生无小事,枝叶总关情,我用“陪伴”定格一幅幅美丽的画面。

一年的时光,跳起来摘桃子,稳稳接住梧桐湖片区全域国土整治项目,变资源为财富,实现生态农田连成片,整个村庄焕发出勃勃生机;一年的时光,驻村工作队与村“两委”一起,一件事接着一件事干,生命的厚度开始丰盈;一年的时光,跟村民和这方土地一草一木的感情与日俱增,回首已是金穗沉甸甸。

在不知不觉中我已从一个羞涩的机关女子成长为一个脚沾泥土的基层女干部。

这一年,我与家人聚少离多,与城市只是偶尔打个照面,每一次的相聚相见是心灵的休憩,是再出发的加油站。

这一年,我在山水的滋养中,在市、区作协的栽培下,拿到了省作协的入门券。

这一年,我也步入知天命之年。时光无语,却给了我弥足珍贵的人生经历和财富。

在守护村民和一方水土的时光中,当家塘的棒槌声激起一层层秋波,在离开城市和家人的时光中,坚实的脚步走出一份浓浓的情意。时光让我懂得了付出的意义,扎根让我走进了村民的心中。白发、皱纹和斑点,是这段时光给我留下的特殊勋章。

难忘的际遇

生命中的每一份付出是机缘,是美丽,也是心安。我的2025年,为生命中的特殊旅程,写下了令人难忘的际遇。

变沃土为热土,一份份际遇串联起生命的赞歌。

共情是我的底气。代表市人社局来东沟镇徐山村驻村,单位的领导和同事给予了最大的支持、关心和帮助。当每一次活动全力回应时,在徐山村这方土地,我的生命历程不孤单;当单位主动提出给予各项工作支持时,在发挥驻村帮扶作用上,我的工作落实落地不被动。领导同事来了,专项资金到了,后勤保障有了,民生实事成了——这份际遇,让我充满了前行的力量。

走近是我的福气。徐山村有30多位80岁以上的老人,其中有两位老人接近百岁,每次走近他们,传递的是党和政府的关怀,接收的是感恩与亲切,当我们互动时,欢声笑语幸福着彼此;村里有几位智力残疾村民,每次走近他们,不是亲人胜似亲人,他们信任的目光,他们开心的笑脸,他们说喜欢我的“表白”,总在村庄回荡;村里行动不便的村民,每次走近他们,一个俯身,一声热语,一份关切,让生命得到最大的尊重与关爱,细腻的情感在彼此的眼中和心间流动……这份际遇,让我更懂得生命的本真,与村民在一起,我找到了工作的意义。

帮衬是我的运气。作为全市第七批派驻梁子湖片区唯一一位女性第一书记,我得到了其他第一书记的最大帮助,片区会上、日常工作、学习、通勤上,我总是被关照的那一位;走进东沟镇政府,走在东沟镇的每一寸土地上,我被大家接纳着。一见如故的缘分,不分彼此的情分,这份际遇,让我的履职历程生辉生色。

2025年,为生命增添的不仅是感动,还有人性之美,我将所有的际遇化成一团火,用最大的热忱扎根农村这片广袤的土地。

难忘的身份

成长的历程伴随着阵痛,伴随着喜悦,伴随着艰难,也伴随着硕果。

变使命为口碑,我的选择成就了不一样的2025

工作生活在村里,我时刻不忘自己是“第一书记”这个身份,在四季轮回中,做到守土有责、爱民如亲。在经历了2023年的酷暑,经历了2024年的冻雨,2025年,我的思想更加坚韧,我的步伐更加稳健,更加读懂了单位的信任、组织的安排、村民的接纳。在大义和大爱里,收获着这个身份带来的自豪感、责任感和使命感,收获着两年任期带来的对人生的思考、对生命的尊重、对当下的珍惜。

一枝一叶总关情。盘点资源、资产、资金,盘活村民的“家底”,我和村干部一起,走在山水间,走进千家万户,让村民感受到第一书记的存在;用一点一滴的情意,宣传推介徐山村的好人好事好物,记录美好,弘扬正能量,让村民感受到第一书记的心意;用担当和笃定面对一次次纠纷,化矛盾为清泉,让村民感受到第一书记的坚持;以爱心妈妈的身份贴近特殊家庭、特殊少年儿童的心,让村民感受到第一书记的暖心;用呵护与怜惜对待村里的一枝一叶、每一个生命,让这方天地感受到第一书记的温情......

这一年,我写下数千字的述职报告,为两年驻村工作画上圆满的句号;这一年,我接续奋斗,在五年过渡期的收官之年,再次踏上新征程;这一年,站在人生这个特殊的节点,无怨无悔当初的选择,更感恩组织给予我“第一书记”与“爱心妈妈”的双重身份。

回首来时路,步步皆情深;展望新征程,切切如明灯。扎根泥土,心如梅开,在徐山村的寒来暑往之间,这一年,我的生命绽放出馥郁的花朵。

 

荣枯之外

□张梦灵

 

四季有序,万物有时,时光的车轮终究碾至岁末。回望这一年,三百多个日升月落,不仅镌刻着日常琐碎与坚守,更沉淀着成长的蜕变与笃定。

青峰古刹的钟声,在春天敲得最亮堂,一声一声,仿佛催人莫负好时光。我们学校就偎在山脚,白墙红瓦,一草一木都是青春灵动的气息。我领着学生在操场早读,孩子们的声音嗡嗡的,常常带着睡意未消的朦胧。头顶的樟树是真老了,枝干虬结,树冠如云涛般伸向天空。它们的教龄可比我长——据说这几棵树建校之初就在这儿了,年复一年,它们听过多少晨读的声音,见证过多少成长的岁月?

几度荣枯里,少年去又来。老樟树一定没有忘记,我也曾是早读“大军”的一员。那时,我刚上高中,一心想考大学。我每天第一个到校,进门就对着还没亮透的天空喊:“我是张梦灵,我要考华中师范大学。”

声音撞在围墙上,又弹回来,一片空荡。坐在教室容易犯困,我就捧着书到樟树下去读,那时梁子湖高中还没有这么宽敞的操场,周边不是荒芜的农田,就是破旧的坟包,有时候还能看见远处磷磷莹火,可我一点儿都不害怕,我只管读我的书。旁边不远就是门房的水龙头,困急了,就跑过去拧开水龙头冲眼睛——冬天也是如此。

书中天地何其广阔,我一颗心鼓鼓囊囊,恨不得将山外的世界统统装进来;那时的梦想也很具体,不过是一方讲台,一支粉笔;一沓稿纸,一盏孤灯。是的,我想当老师,也想当作家,我想将胸中万卷,讲与学生听,把苦乐酸甜,写给世人看。

而今,我已成为中学一级教师,也出过几本文集,算是一只脚迈进了作家的门槛。当年那个对着香樟树大声读书的女孩,竟真的活成了自己梦想中的模样。

阳春三月,油菜花疯了似的开,漫山遍野都是热烈的金黄。孩子围在我身边,目光灼灼:“老师,我们去寻春吧!我们可以对着花海念诗!”

“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

“红树青山日欲斜,长郊草色绿无涯。”

“粗缯大布裹生涯,腹有诗书气自华。”

……

那天,我们在花田里吟诗作对,金色的波浪随风起伏,诗句在花海上空碰撞、交融。有个女孩忽然跑到高处,张开双臂喊:“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所有的声音都静了一瞬,然后大家不约而同地齐声复诵: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一声高过一声,豪气直冲云霄!那些写诗的古人和这些念诗的孩子,在同一个春天里相遇了。那一刻,我突然明白,诗文从来不是课本上冰冷的文字,它是春天的一部分,也是少年心气的一部分,而我们,就是负责把这份心气点燃和传递。

蝉鸣毫无预兆地撕裂午后的宁静,嘶哑绵长的声音将空气都绷成灼热的细丝,教室成了透明的茧。空调外机的嗡鸣和窗外无止无休的蝉噪,交织成盛夏闷热的背景音。

这是教师最辛苦的时节。中考、高考、会考,如海浪层层叠叠涌来。案头的试卷与笔记堆叠而起,俨然一座座沉默的山丘。每天出门,启明星还缀在天边;晚上归家,夜色已浓如墨染。老师辛苦,学生更辛苦。高考前夕,班上许多孩子出现考前综合征,心慌手抖,食不甘味。我的课代表在最后一次模拟考前伏在我肩头,泪水泅湿衣领:“老师,我好害怕,我怕考不好……”

我指着窗外葱茏蓊郁的青峰山柔声说道:“你看它,千万年就站在那里,经过多少场酷烈的‘考试’——暴雨、雷电、地震......它可曾慌张过?它只是把根扎得更深,把每一份雨露、每一寸阳光,都变成自己的筋骨。”

我也曾在高考前夕辗转难眠,满心都是未知的惶恐。那些备考路上的焦灼、深夜苦读与反复练习,千锤百炼,将我们的心智细细打磨。就像窗外那座山 ——它日复一日静立如初,看似毫无波澜,实则在无人窥见的岩层深处,以静默的力量扎根,悄悄积蓄抵御风雨的底气。

我想,这个夏天教给我们的并不是如何躲避酷暑,而是如何活成一座山的模样:在无人问津的岁月里默默扎根,在酷烈的考验中沉心积淀,而后稳稳立定脚跟,让每一场掠过肩头的风雨,都化作雕琢生命轮廓的刻刀,让每一次煎熬,都变成滋养灵魂的养分。那些在压力中沉淀的沉静与坚韧,终将成为生命里最坚实的底色,任岁月流转,始终熠熠生辉。

金秋九月,学校为新教师举行入职典礼,鲜红的聘书衬着年轻的面容,我坐在台下,忽然有些恍惚。弹指间,今年竟是我从教的第八个年头了。不过,我依然热爱。这八年,我没有对学生说过一句重话,没有收过家长一分礼金,没有用不正当手段谋过一分利益,我坦诚无比,底气十足。教师节那天,我收到往届学生发来感恩信息,他们有的大学在读,有的已经踏上工作岗位,天南海北,各自繁忙,却每年都会在教师节这天给我发来节日问候,年年如是。我想,教育或许就是这样一场漫长的守望——我们站在原地,看一棵棵树苗长成森林,看一条条溪流奔向海洋。而他们偶尔回望时,眼里还有光,心里还有暖,还能记得老师曾在他们青春岁月里留下过一束温暖的光。这大概就是我教师生涯里最丰硕的果实:不是挂在枝头,而是长在时间里,结在人心上。一年又一年,热烈又饱满。

山风渐寒,玻璃窗上不知何时已结起霜花,像岁月不经意间烙在我脸上的纹路。一年将尽,我又要老一岁了。然而我并不畏惧。我知道,冬天不是终结,是生命在土地深处重新攒聚力量、等待破土的篇章。只要还站在讲台上,从事着自己最热爱的事业,我就是年轻的、快乐的。心下想着,笔尖突然涌出一联:

黑板一方,纬地经天,加减乘除难算尽,丹心无悔。

讲台三尺,升星托日,点横撇捺岂书完?白发自知。

是啊,没有永不凋谢的花朵,也没有不会老去的岁月。但是当我们将知识的火种、思想的光芒传递给学生,当他们带着我们的期许,在更广阔的天地间生根发芽、开花结果,我们的青春就会以另一种方式归来。岁月凋零亦不过是另一种绽放,经年的土壤里,定会长出新的春天。

 

诗润夕阳 墨染流年

——我的退休生活札记

□答作俊

 

2025年,于我而言,是收获满满的一年。这一年里,我始终保持着对创作的热爱与执着,笔耕不辍,佳作频出。零散发表在各类报刊杂志上的散文、诗歌共计三十余篇,累计字数约八万字。当看到自己的文字变成铅字,被更多人阅读、认可时,心中涌起的是难以言喻的喜悦与自豪。记得第一篇散文发表时,我特意跑到报刊亭买了十几份报纸,小心翼翼地珍藏起来,逢人便忍不住分享这份喜悦。这份收获,无关名利,无关金钱,而是源于内心的热爱与坚持,是岁月对勤奋者的馈赠。

回首退休之初,那段日子至今想来仍历历在目。告别了数十年如一日的朝九晚五,卸下了肩头的职责与使命,骤然从忙碌的工作节奏中抽离,心中竟生出几分空落与茫然。昔日堆满文件的办公桌,变成了窗明几净的客厅;曾经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换成了家中时钟的滴答声;往日并肩作战的同事伙伴,各自开启了不同的人生篇章。习惯了被事务填满的时光,突然拥有了大把可供自由支配的日子,反倒不知如何安放。清晨醒来,不再有紧急的工作等待处理;黄昏时分,也无需为未完成的任务加班加点。漫步在熟悉的街道,看着行色匆匆的上班族,心中竟掠过一丝莫名的失落,仿佛自己被时代的洪流远远抛在了身后。

这样的迷茫并未持续太久,一次偶然的机会,我重新拾起了年少时的爱好——笔墨与诗词。记得年轻时,便对古典文学情有独钟,只是后来为生计奔波,为工作操劳,这份热爱被深埋心底,一搁便是数十年。退休后,闲暇之余,偶尔翻读家中珍藏的诗词典籍,那些流传千古的佳句,如清泉般滋润着干涸的心田。“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闲适,“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从容,“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的豪情,让我在字里行间感受到了生命的另一种可能。

一次社区组织的文化活动中,我结识了一群志同道合的诗友文友。他们中有退休的教师、医生,有离职的干部、工人,虽职业各异、年龄有别,却因共同的爱好走到了一起。我们成立了诗词兴趣小组,定期相聚在社区的文化活动室,或是公园的树荫下,煮一壶清茶,赏几句诗词,谈创作心得,论人生感悟。起初,我只是默默倾听,偶尔分享自己的浅见,随着交流的深入,我渐渐鼓起勇气,将自己随手写下的几句打油诗拿出来请大家指点。未曾想,竟得到了诗友们的热情鼓励与悉心指导。他们指出我诗作中的平仄问题,分享押韵的技巧,推荐经典的诗词范本,让我受益匪浅。 

从那以后,我便一头扎进了诗词创作的天地。每日清晨,晨曦微露,我便坐在书桌前,铺开宣纸,研好墨汁,或是临帖练字,或是构思诗句。傍晚时分,夕阳西下,我漫步在小区的花园里,看晚霞染红天际,听鸟儿婉转啼鸣,灵感来时,便随手记录在手机备忘录里。遇到不懂的格律问题,便查阅《平水韵》《诗词格律》等书籍,或是在诗友群里请教;有了新的诗作,便及时分享给大家,虚心接受每一条修改意见。诗友们的真诚与热忱,如春风化雨般温暖着我,也让我在创作的道路上越走越坚定。

随着参与的文化活动越来越多,我的退休生活也变得充实而多彩。本地的诗刊编辑部组织笔会,我踊跃报名参加,与来自各地的诗友们面对面交流创作心得,碰撞思想的火花;省市的报刊杂志征集散文、诗歌作品,我精心构思,反复打磨,将自己对生活的感悟、对岁月的思考诉诸笔端;诗词学会举办诗词大赛,我积极投稿,虽未曾斩获大奖,却在参与的过程中开阔了眼界,提升了水平;社区组织书法展示活动,我将自己的书法作品精心装裱后展出,赢得了邻里们的阵阵称赞。这些文体活动,如同一盏盏明灯,照亮了我的退休生活,让我在忙碌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充实与快乐。

岁月如流,世事如棋,转眼已是退休十余年。回望来时路,人生这趟旅程,既有鲜衣怒马的风光时刻,也有柴米油盐的平凡日常;既有波澜壮阔的精彩瞬间,也有云淡风轻的平淡岁月。正如世人常言,六十岁以后,官阶高低皆为过往,功名富贵皆是浮云,无论曾身居庙堂之高,还是处江湖之远,终究要归于自然,坦然面对生命的本真。当年初闻此言,尚觉遥远,如今亲历其中,方知这既是岁月的必然,亦是人生的通透。

以诗会友,以文会友,我的退休生活因诗词而充满阳光。在诗词的世界里,我结识了许多志同道合的朋友,我们虽素未谋面,却因文字而心灵相通。通过网络平台,我们分享彼此的诗作,交流创作的感悟,互相鼓励,共同进步。有诗友在读完我的作品后,特意发来私信,称赞我的文字朴实真挚,充满生活气息;也有诗友将我的诗作推荐给更多的人,让我的文字拥有了更广阔的传播空间。这些温暖的互动,如涓涓细流,滋养着我的心灵,让我感受到了人与人之间最纯真的情谊。

除了诗词创作,我还养成了读书的习惯。每日闲暇时光,我便沉浸在书的海洋里,与古今中外的智者对话。读历史书籍,我领略了王朝的兴衰更替,感悟了历史的沧桑巨变;读文学名著,我品味了人生的悲欢离合,体会了人性的复杂多样;读哲学著作,我思考了生命的意义与价值,收获了内心的平静与通透。读书不仅丰富了我的知识储备,拓宽了我的视野,更让我在纷繁复杂的世界中,找到了内心的安宁与笃定。

如今的我,早已褪去了退休之初的迷茫与失落,取而代之的是从容与豁达。我深知,退休不是人生的终点,而是另一段精彩旅程的起点。正如古人所言:“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但在我看来,夕阳虽近黄昏,却有着独特的魅力与韵味。它没有朝阳的热烈奔放,却多了几分从容淡定;没有正午阳光的炽热耀眼,却多了几分温柔祥和。退休后的生活,正如这夕阳,虽不再有年轻时的激情与冲动,却有着历经岁月沉淀后的智慧与通透。

新的一年即将来临,站在新的起点上,我对未来的生活充满了期待与憧憬。我将继续保持对诗词创作的热爱,笔耕不辍,用心书写生活的美好,用情记录岁月的变迁。我将坚持读书学习,不断丰富自己的精神世界,提升自己的人生境界。我将积极参与各类文化活动,与诗友文友们携手同行,在交流中成长,在分享中快乐。我要把夕阳当朝阳,把退休当再出发,以积极乐观的心态面对生活的每一天,让退休生活绽放出更加绚丽的光彩。

有人问我,退休后的生活如此忙碌,难道不累吗?我笑着回答:“累,但快乐着。”这份快乐,源于对生活的热爱,源于对爱好的执着,源于与诗友文友们的真挚情谊。写诗发诗,让我感受到了创作的乐趣;读书学习,让我收获了知识的滋养;参与活动,让我体会到了集体的温暖。这份快乐,是发自内心的,是纯粹的,是金钱无法买到的。

人生下半场,重要的不是活得多精彩,而是活得有价值、有意义。于我而言,能够做自己喜欢的事,结交志同道合的朋友,在创作中实现自我价值,在交流中收获真挚情谊,便是最有意义的生活。退休十余载,诗词与笔墨早已成为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它们如春风化雨般滋润着我的心灵,如明灯引路般照亮着我的人生。

往后余生,愿我始终保持对生活的热爱与执着,以诗为友,以文为伴,在诗文的世界里修身养性,在笔墨的芬芳中安享晚年。愿每一个退休的朋友,都能找到自己喜欢的生活方式,让退休生活充满阳光与快乐,活出属于自己的精彩与价值。毕竟,人生最美的风景,永远在路上,无论何时何地,只要心中有热爱,眼中有光芒,就能收获幸福与安康。

 

工地的日子,裹着甜也裹着咸

□卢春文

 

在民航机场工地第八个年头,俺天天守着摊铺机、全站仪,脚下的机场跑道铺了一截又一截,身边的工友换了一波又一波,可俺的活儿,总绕着这群糙汉子的吃喝拉撒、喜怒哀乐 —— 一年 365 天,跟工友们在工棚里凑着吃饭、在工地上顶着日头干活的时间,比跟老婆孩子待在一块儿的日子多了去。工友们说俺是工地上的“大管家”,说起来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每月给工友们过集体生日,接待来队的家属,管着那只沉甸甸的药箱,还得把工友们的好模样,一笔一划写在食堂的大白墙上。

先说每月的集体生日吧。工地的日子过得忘了星期几,只能掐着日历算:每月末的那天,不管铺道面的活儿多紧,俺都得蹬着三轮去镇上的蛋糕店订蛋糕。老板熟了,见俺就笑:“又给工地的老哥订?要最大号的,奶油多放点儿!”俺总嘱咐他:“多放层水果,这帮汉子干起活来费体力,甜乎点儿解乏。”怕天热奶油化了,俺就把蛋糕搁在保温箱里,垫上两层毛巾,蹬三轮回工地的路上,车把攥得死死的,比校准道面板还小心。

做生日视频是俺的“额外手艺”。俺的旧手机里存满了工友们的照片:老王顶着40度高温校准道面板,汗珠子顺着安全帽带往下淌,工装后背的盐渍结了一层又一层;老李蹲在助航灯光电缆沟边,黑黢黢的手捏着电缆,眼神比全站仪还准;还有刚入职的小年轻,第一次铺沥青,被烫得直蹦脚,却犟着不肯歇。俺把这些照片拼起来,配上个《咱们工人有力量》的调子,字幕就用最糙的字体,写着“祝X月生日的老哥,平安顺遂!”。生日会就开在食堂,拼几张木桌子,蛋糕往中间一摆,蜡烛点上,几十号大老爷们围在一块儿,唱生日歌跑调跑到天边,可吹蜡烛的时候,一个个腰板挺得笔直,抹蛋糕抹得满脸都是,平日里喊着“累死了”“想家了”的抱怨,都融进了甜滋滋的奶油里。有回老王抹了俺一脸奶油,嘿嘿笑:“俺家娃过生日,俺都没这么热闹过,谢了老弟!”俺拍着他的背,心里酸溜溜的 ——他闺女今年上小学,他却只见过照片里的模样。

家属来队,是工地上最热闹也最暖的日子。俺得提前把工棚旁边的小院收拾出来,扫干净地上的砂石,把晾着的工装收起来,再摘几个院里的石榴摆桌上。家属们从老家来,有的拎着咸菜坛子,有的抱着装着土鸡蛋的布兜,一进院就问:“俺家那口子在哪?”俺就领着她们往工地边上走,远远指给她们看:“恁看,那个戴红安全帽的,就是他,正在校跑道呢。”工友们见了家属,平日里糙得能蹭掉墙皮的汉子,瞬间就软了,搓着手笑,话都说不利索。俺还得做“向导”,带着家属们逛逛附近的小镇,去菜市场买点新鲜菜,告诉她们“村口的豆腐脑摊,加两勺辣椒才够味”,或是领着她们去工地旁的小公园,指给她们看“这是俺们铺的第一条便道,现在都长草了”。有回老李的媳妇来,看见老李晒得黢黑的胳膊,偷偷抹眼泪,俺递过去一瓶矿泉水:“嫂子,俺们这活儿是糙,可老李能干着呢,上个月还被评了优秀员工,食堂墙上还贴着他的事儿!”嫂子抹完泪,又笑了:“俺知道他犟,干起活来不要命,只要他平安就好。”

俺的药箱,是工地上的“救命箱”,也是俺最宝贝的东西。药箱是铁皮的,边角磕得坑坑洼洼,里面塞得满满当当:治腰椎间盘突出的膏药、治胃疼的奥美拉唑、防中暑的藿香正气水,还有创可贴、碘伏,甚至还有给小年轻备的祛痘膏。俺记着每个工友的毛病:老王腰不好,俺把膏药放在他的工装口袋里;老张胃寒,俺嘱咐食堂师傅给他留碗热小米粥;小杨容易过敏,俺把抗过敏药装在他的工具包侧兜。半夜里常有人敲俺的门,“俺胃疼得厉害”“俺胳膊蹭破了”,俺披着衣裳起来找药,有时候还得烧壶热水,看着他们把药吃下去才放心。有回后半夜,老李突发胃疼,俺背着他往镇上的诊所跑,路上他攥着俺的胳膊,气若游丝:“俺要是倒在工地上,俺家娘们和娃可咋办?”俺咬着牙跑:“别瞎想,咱干民航的,修的是平安路,咱自己也得平平安安的!”那一路,俺的腿都跑麻了,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帮老哥,一个都不能少。

宣传优秀员工的事迹,俺从不用那些花哨的词儿。俺就坐在工棚的小马扎上,就着台灯的光,把工友们的事儿写在大白纸上:“老王,52 岁,校准道面板精准到毫米,三伏天连续作业15天,没喊过一声苦”“老李,铺电缆零失误,连夜抢修助航灯光,确保试飞顺利”。俺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可每一笔都是真的。贴在食堂墙上,工友们打饭的时候会凑过来看,有人念出声,有人拍着当事人的肩膀:“行啊老哥,给咱工地长脸了!”被夸的人红着脸,却把腰板挺得更直。俺知道,这些大白纸上的字,比不上城里的奖状好看,可对这帮汉子来说,这就是最实在的认可 ——俺们铺的是机场的跑道,也铺着自己的日子,每一滴汗,都得有个响儿。

工地的日子,就像俺们铺的沥青,熬得久了,又苦又辣,可凉了之后,却硬邦邦的,能扛住飞机的起落。俺常坐在工棚门口,看着远处的塔吊,想起俺儿子打电话说:“爸,你啥时候回来?俺的生日你又错过了。”俺捏着手机,嗓子发堵,却只能说:“儿子,等爸把机场的跑道铺完,就回去给你补生日。”挂了电话,老王递过来一根烟:“想家了?”平时不吸烟的俺点上烟,吸了一口,烟雾里都是工地的味道 ——有沥青的焦味,有蛋糕的甜味,有药箱里的药味,还有工友们身上的汗味。这些味道混在一块儿,就是俺们民航施工人的日子,酸的是思念,甜的是团聚,苦的是劳累,辣的是那股子不服输的犟劲儿。

眼瞅着今年12月底就要到了,俺又在张罗集体生日,蛋糕店老板问俺:“都60了,明年还来不?”俺笑了:“来!只要这机场还在修,只要这帮老哥还在,俺就还在。”俺知道,俺干的这些事,算不上啥大事,可看着工友们吃着蛋糕笑,看着家属们跟自家汉子唠嗑,看着药箱里的药能帮上忙,看着大白墙上的字能让老哥儿们挺起腰板,俺就觉得值。民航机场的跑道,铺向天边,俺们这帮施工人的日子,也跟着往前走,一步一个脚印,裹着甜,也裹着咸,却都是实打实的,像俺们铺的道面板,平平整整,稳稳当当。

 

2025:工地纪事

□刘仁生

 

食堂

 

大工地一般有民工食堂。当然,项目部的管理人员有单独的小灶。   记得去年在武汉一个工地时,西门有条小街,餐馆多,菜价比食堂便宜。渐渐,去外面吃的工友多了。没多久,项目部就把那个门封了。食堂的生意,又旺了起来。有知情人说,工地食堂老板一般都是某某项目领导的亲戚。我们私下骂老板心黑:不用交租金,卖得比外面还贵。食堂十几种菜用夹子自选,故名“夹夹菜”,称重计费,一顿十五元左右。荤菜常见的是卤鸡腿、酱板鸭,颜色暗淡,肉质松散,一看就是速生的。青菜呢,老是塞牙。免费的汤,清澈见底,能数清蛋花和桶底的番茄丁。

荆州工友老张常和我同桌。有次我发现,我们夹的菜量差不多,但他总要少两三块钱,我纳闷。他用筷子点点我盘里的鸡腿骨,狡黠一笑:“我吃的是鸡腿,吃不起鸡骨头。”我这才恍然大悟——他们夹菜时,会巧妙地用夹子把骨头、鱼刺戳掉。难怪菜盘上总堆着光溜溜的骨头和乱糟糟的鱼刺。

舀汤也有学问。老张示范:先用勺一搅,等蛋花番茄翻上来,勺子沉底,再轻轻往上提,就能捞到“干货”。我如法炮制,果然碗里的固形物多多了。

今年这个新工地在市郊,四周荒凉,离小镇有三公里。食堂更差,改卖份饭:一荤两素,菜是糊糊一团,难辨品种。胖师傅常光着膀子打菜,汗流浃背,不时在身上挠两下。早餐的稀饭都省事——隔夜剩饭倒进开水桶,勺子搅散即成。老张常只花一块钱买碗饭,端回宿舍就着自备的咸菜、辣酱吃。他说:“这起码干净。食堂的肉有味儿,鱼像死的。”他的同乡小李则不以为然,“死鱼臭肉你又能吃几片?死不了人。”

实在嘴馋了,晚上我们几个会走到镇上,下小馆子“打平伙”,吆五喝六撮一顿,一身劳累消散了,心情便畅快些。回来一算账,人均二三十。老张又心疼:“吃起来过瘾,算起来是两顿食堂钱。”

 

宿舍

 

工地厕所在宿舍区角落,是间活动板房,连隔板都懒得装,里头两条长水槽,水箱定时冲水,水流浩荡而去,气味浓烈。早晨如厕高峰,坑沿上蹲满人,摩肩接踵,像趴在电线上的两排麻雀。有的刷手机抽烟,悠哉游哉;有的脸红脖粗,聚精会神。

有次我内急跑去,满座,前面还有个人在徘徊睃巡。我问一位正看视频的:“大哥,快了吧?”他抖抖屁股——大约是赶蚊子,头也不抬:“刚来。”正焦急,听见咳嗽——是老张。他使个眼色,提起裤子一侧身,我赶紧补位。那个先去的,气得直翻白眼。

 宿舍里几个人,都上了年纪,爱起夜。夏天还好,冬天就得披衣穿鞋,走过结着冰碴的泥水地到厕所。老张看我半夜摸索,说:“臭讲究,门口解决得了。”我说:“那不骚死人?”邻铺老王接话:“你不拉,别人也拉,照样骚。”也是,每天开门,那股氨气味冲鼻。后来,我也不“清高”了。

“日求三餐,夜求一宿。”以前在家睡眠极浅,怕光怕响。工地活动板房,两层,每屋睡五人。一人走动,整栋房咚咚响;一个翻身,铁床吱吱呀呀。初来时,工地彻夜亮如白昼,渣土车灯扫来扫去,“啄木鸟”破石声震地,挖掘机、混凝土罐车轰鸣不止。我连着几晚睁眼到天亮,而室友们的鼾声此起彼伏,有的如天雷滚滚,轰轰隆隆,有的像风吹竹林,窸窸窣窣,不时夹杂着谁的一个响屁。                  

几个月后,我却适应了。再吵也能沾枕就着,一觉到五点多——楼上楼下的脚步声,比闹钟还准。午休时,懒得回宿舍,找个阴凉地,铺上纸盒,席地就能眯一会儿。

有天半夜,我梦见在老家“武昌城大酒楼”与朋友畅饮,满桌佳肴,大快朵颐,接着到“海阔天空娱乐城”唱歌。突然有位妩媚女子凑近耳边,轻唤:“嗯嗯,哥哥!你过来呀……”我吓得挣脱便跑……工棚漆黑,那娇滴滴的女声却仍在耳边萦绕,带着喘息,一遍又一遍。循声望去,床头板房缝隙透过微光。我明白了,肯定是隔壁那家伙看短视频睡着了。起身推开隔壁那没锁牢的门(工地铁皮门大都如此),摇醒那工友:“手机没关,吵死我了!”他揉着眼,不耐烦:“多大点事,你不也对着我耳朵说梦话吵醒过我!”

 

笑声

 

这几年夏天,老天爷像犯了糊涂,动不动就连续几十天高温。这天预报41度,上午,我们在楼顶做防水。太阳像在喷火,水泥地烫脚。小李将沥青油加热到二百度,倒在地上,热雾蒸腾,焦臭刺鼻。老张躬腰用刮板将油刮平,其他人用火枪烘烤、铺贴防水卷材。热浪让空气扭曲,人的视线也抖动模糊起来。

忙到十一点,人人汗透衣背,嗓子冒烟,还剩一小块没干完。施工员跑上来:“下午这儿要打混凝土,大家辛苦一下,抢完它。”大家沉默了一会,各自去找水杯,却都空了。老张把杯口朝嘴里抖了抖,接着喊了声:“搞!”弯腰时嘀咕一句:“妈的真要人命啦!”

终于完工了,几个人踉踉跄跄往回走,脚步像踩在棉花上,只剩粗重的喘息。小李一头撞开小卖部的门,一把拉开冰柜,抓起可乐就灌。几双手也争先恐后伸进去。

吃完饭回到宿舍,老张四仰八叉躺在床上,烟头一明一灭,映着他胡子拉碴的脸。他叹了口气:“你说这人活着为啥?累死累活的。”

“还不是为糊口。”小李接话。

老王幽幽地说:“一年到头东奔西走不着家,我那会花了四千多元娶的老婆,现在一年才见几天面。这就是命!”

“下辈子投胎,做牛做马也不做人了。”老张一甩手,烟头划出一道弧线,飞出窗外。

 我笑着说:“我给你们讲个投胎的故事吧——从前有三个人死后见阎王,说投胎的愿望。甲说上辈子太苦,下辈子想吃甜饭喝糖水;乙说上辈子打渔,风里雨里太受罪,下辈子想找个不出门的营生;丙说上辈子打光棍,来生想多几个老婆。  “后来,阎王让甲投胎成了牛,吃田草喝塘水;乙投胎成了驴,在磨坊拉磨,风吹不到雨淋不着;丙投胎成了公鸡,整天和母鸡待一块儿,能随便‘踩水’。

“夜深了,牛想起前世今生,只有长叹:‘嗯啊,嗯啊!——后悔啊后悔啊!’隔壁磨坊的驴听见,觉得自己更亏,叫:‘呃呢,呃呢!——我呢,我呢?’公鸡被吵醒了,看着身边会下蛋、被主人当宝贝的母鸡,想想自己随时可能被一刀剁了炖汤,便脖子一抖,高声叫道:‘喔喔喔嗬——又是一生啰’!”工棚里,响起一阵沙哑而开怀的笑声。

接着,几个人又商量起下午的活路。

 

穿过夏日的柔风

□王连生

 

这个夏天温柔如春。

时令一进入农历六月,我便不敢做我的破馍了,因为这种古法馒头不单人爱吃,细菌亦嗜食,往往卖着卖着,不出半天便馊了。连续两年的暑期,宁可坐蚀老本,我也会决绝地暂停店里的馒头生意。然而,今年暑期,看着那些远道而来的热情的读者小朋友一次次扑空,我又倍感内疚,于是接受了妻的创意,将馒头蒸熟后再塞进我家的大肚子冰柜里冻起来,这样便可以让那些千里奔赴的小朋友们乘兴而来,满载而归。

不单馍易馊,我家的传统豆浆也极易“中暑”。所以每年的酷暑时节,我们也会忍痛割爱,坚决不卖过午的热豆浆和隔夜的冰豆浆。

店子前门不远处便是小城最大的集贸市场,这时正值龙虾消费旺季,每当垃圾车哐当哐当地将沿街的一桶桶龙虾壳倒进车斗时,街头巷尾便会弥散着膻腥酸腐的气息。门囗的这条小街,往常沿街分发医疗小册子或小报的妇人,这个季节,开始追着路过的老翁分发印着医疗小广告的折叠扇了。一位出门买菜的老媪,手上攥着一团湿毛巾从门口一步一喘地走过……可一到下午,这些人仿佛全都人间蒸发了似的,整条街上空空荡荡。

虽暑热难当,我的油条豆腐脑生意,却迎来了一年当中最红火的季节。我和妻整日在三台火炉之间穿梭忙碌,生意高峰时,反而觉察不到那种汗蒸房般的湿热了。门外骄阳似火,而店内更是蒸汽扑面——有的客人宁可远远地站在离店门口几步远的街沿上候着,直到妻将豆腐脑打包好了,才敢上前付账。整个夏天,我都会穿一种七分短裤,这条裤穿了多年,松紧带只松不紧了,走几步便要往上提一提,而到了酷暑时节,由于汗湿的布料紧附着肌肤,这裤反倒不会往下垮了。

暑天,不单肉体经受蒸煮熬煎,神经也被剧烈地拉扯着。从店里走出去,你反觉凉意袭人,而从门外返回时,由于光线悬殊,一进门,忽觉眼前一黑。在这样的日子里,魂灵已然脱离躯壳,恍如梦游一般。脚不怎么听你使唤了,走路甚至不在一条直线上,不是磕着桌子,便是碰着凳子。手也没有准星了,打豆浆的时候,手掌上仿佛长了倒钩似地,常常挂翻杯子。

不过,我的店子背后,是一片空旷的居民大院,四面八方的风从水泥森林的罅隙汇聚到院子里,再从院子里撞开我的后窗涌进来,长驱直入,穿堂而过,终年不息。当你热得汗流浃背、神志不清、踉踉跄跄的当口,忽然迎面吹来这么一缕沁人心脾的习习凉风,就像你莫名地胸痛,疑心你的心、肝、胆、脾出了故障,惶惶不可终日的时候,忽然一觉醒来却痛感全消一样,你会觉得整个世界都是亲切的。

同样,这穿堂而过的绵绵不绝的凉风,让我觉得整个夏天都温柔如春。

是的,身外炎炎夏日,心头春暖花开。

难道不是么?前天,我突然收到来自南国的一位素不相识的大学生宝贝寄来的手写书信。邮政编码和地址都填错了,却被神奇的绿衣信使准确地送到了我的店子。而在此之前,两位来自北国的大学生宝贝也曾跨过千山万水光临我的小店,将一封青春洋溢的手写书信亲自递到我的手上。

这个夏天,我不单收获了春天般的锦书,也收获了春天般的锦箧。一直以来,我身处闹市,却又似与世隔绝,我竭力向外界隐瞒我的任何联系方式,并且一遍遍在抖音里给善良的读者小朋友们解释,店子里的旧物之所以不忍丢弃,不是因为经济拮据,而是因为我们老两口对金钱已然无欲无求,相反却对这些旧物心存念想。然而,无论我如何解释,仍然阻挡不了来自远方的络绎不绝的关切。有人寄来了堪比空调的智能电扇,有人寄来了南国的消暑的自产荔枝,有人寄来了百里洲的消渴的香梨,还有人寄来了汈汊湖的祛火的莲蓬,更有家乡的政府部门帮我们免费装修了老旧逼仄的店面。

前几天,我发布了一条开箱视频,有人留言说,视频中的那把拆快递小刀颇为精致,我说,这也是一位可爱的网友寄来的。

说起这位小妹,我已记不清她是从何年何月开始频频出现在我的抖音评论区的。她的每一条评论都是一首文采熠熠的散文诗,并且每次都能精准地破译出敝人的所思所想,因此常常迎来满堂喝彩。有一段时日,她的评论收获的点赞量连续几期都位居评论区榜首。

精彩的评论无疑源自这位心思缜密的小妹用心的阅读。当她读到我这辈子没买过什么像样的书,所读之物无非是孩子留下的旧课本与课外读物以及别人扔弃的旧书旧报时,她终于按捺不住,第一次给我私信说:“想给大哥寄一本好书。”我这种迂腐的孔乙己一辈子不善于推推拉拉,总觉得冷漠地拒绝别人的善意会令对方难堪。于是我说:“请小妹先告诉你的地址,我好给你寄一点馒头油条,否则我也绝不告诉我的地址。”

自从得了我的地址 ,这位从未谋面的远方小妹便开始源源不断地给我们寄这寄那。

孟夏时节,她寄来一罐茉莉花茶和一套精美茶具,说是给我们消夏。仲夏时节,她寄来满满两大桶用零下几十度的干冰层层包裹的高档巧克力冰淇淋。在留言中,她说:“哥嫂不要太辛苦,气温又要升高了,一想到哥嫂在油煎火燎、热气蒸腾中忙碌,我心里就难受……”季夏时节,她又寄来一箱电蚊液和电蚊器。她在留言中又说:“我给哥嫂买了电蚊香液,是我自己家正在用的牌子,我觉得驱蚊效果还可以,哥嫂晚上用着试试,希望这款蚊香液符合哥嫂家里蚊子的味口。”我说:“我们与小妹是没有血缘的亲人,我们家的蚊子与小妹家的蚊子味口肯定是一模一样的。”

虽然她与我素以兄妹相称,然而,她长啥模样,以何为生,几年来我却一概不知。每次与她通过文字交流,只是想象网络彼端的小妹,聪慧、美丽、善良、阳光、开朗、健康,犹如一只蝴蝶,迎着柔风,在春日的原野里飞来飞去。

有一段日子,我的抖音评论区里频频出现的这只翩跹起舞的蝴蝶,却突然销声匿迹了。由于每一期抖音的评论众多,我无暇一一回复,所以我想,是不是因了我的无礼的冷漠,才浇灭了她评论的热情呢?

于是我负荆请罪,给她留言道:”许久没有看到小妹精彩绝伦的评论了。满怀期待啊。”

每隔一会儿,我便去看看有无回音。直到翌日,终于等来了消息。字字句句却让我如遭电击,泪如雨下:

“哥嫂,继去年之后,最近我又做了一场恶性肿瘤手术……一切恢复良好,请哥嫂万勿担忧……”

 

铁水奔流处,人心向暖时

□晏 芳

 

2025124日清晨,我像往常一样走向工位。窗外的阳光轻柔地洒在堆满资料的桌面,电脑屏幕上那些未发出的稿件,带着被删改的痕迹,静静地 “躺” 在那里,而我心中,那些新闻背后的片段,或感动,或遥远,或艰难的瞬间……却如同潮水般涌来,泛起层层涟漪,成为我职业生涯中最珍贵的收藏。

毫米之内的温度守护

5月份,正是高炉的检修季。当通知要做系列报道时,我正在整理宣传台账,瞥见电脑屏幕右下角弹出的天气预报显示“未来一周晴”,心中悄然一松。

“大家伙儿一起加油!”车间陈梦威师傅的喊声,让我从安全帽下抬起头。他和三个工友正手持风镐和水平尺进入高炉炉膛内。作为非检修人员,我无法进入,只能透过监控屏幕注视——此刻正是高炉砌筑的关键环节。工人们正在狭窄的空间里弯腰作业,将耐火炭砖精准嵌入。炉膛内是五十多度的温度,他们的汗珠顺着安全帽滴落在炭砖上瞬间蒸腾。一个年轻工人摘下防护面罩时,脸颊上灼出的红斑如勋章般赫然入目。

“砖缝误差必须控制在1毫米以内,这是高炉未来近十年寿命的生死线!”车间主任李利告诉我,炉缸砌砖如同为高炉施行“心脏搭桥手术”,每块砖都历经选材、预砌、微调的重重把关。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的味道。忽然,一只布满老茧的手闯入镜头——点检工熊才年师傅指向砖面:“小晏,拍仔细些,这些天我们啃掉十几箱方便面,用废了四十副耐热手套……”望着他沾满油污的脸,我恍然明白:我要记录的,不是一组照片,而是无数个被钢铁淬炼的日夜。

初夏的阳光透过值班室窗户,映照着工人们沾满炭粉却坚毅的面庞。当最后一车浇注料运抵现场,不知是谁大声喊了句“给钢铁心脏缝好最后一针”。

炉台上,掌声骤然响起来。

钢铁是冷的,但造钢铁的人都是热的。夜晚伏案写稿,我在键盘上敲下"‘钢铁心脏’的毫米级守护”——这个标题,指尖触到空格键,脑子里不断浮现白天在检修现场的种种情形,我的心微微颤抖。在冰冷的钢铁背后,是一个个那么有温度有力量的灵魂。而我的任务,不是简单地写写拍拍,是要用文字和镜头,让这些灵魂被看见。

报道发布后,点赞浏览迅速突破一千。当看到工友们读到报道时眼里泛起的光,当收到“我们的坚守这么有意义”的众多反馈时,我心中涌动暖流。我何其幸运啊,能成为钢铁人声音的传递者。当我用好自己的脚、眼、脑、笔,就可以成为一支凝聚人心的黏合剂,就可以让所有人心连心、手拉手,更好地汇聚起推动钢铁企业高质量发展的强大合力。

我再次爬上高炉平台,夕阳西下,整个钢铁厂镀上一层金色。高炉依然巍峨,烟囱白汽袅袅,如沉默的巨人。我想,我的工作亦该如此——外表不见温度,内里的铁水却始终滚烫。远处,铁水罐车正沿着轨道缓缓移动,传来沉稳有节奏的撞击声,那是钢铁特有的心跳和脉搏。

轰鸣中盛开的玫瑰

最触动心弦的,是那些坚韧而温暖的“钢铁玫瑰”。

踏进2#高炉软水泵房,机器轰鸣却掩不住一股淡淡的清香——休息室的窗台上,一盆盆养了多年的绿萝开得正茂盛。“绿植好心情,夜班提精神。”说话的人戴着蓝色安全帽,帽檐下露出利落的短发,眼睛亮得像灯泡。她便是软水班掌舵人,公司“金玫瑰”奖状领军人余宏桂。

和她交谈中,了解到一个新名词——机长制。“啥叫机长制?”我好奇地问。

“机长制”,说白了,就是给每台设备找‘干妈’。”

她指着墙上的“四张清单”——点检、润滑、备件、隐患,“干完一项,签一个字,谁宠的娃谁负责到底。”

我被她的幽默给逗乐了:“哈哈,要是娃‘生病’呢?”

 “先查口袋书,再开‘专家门诊’。”她变魔术般掏出一本《软水典型故障处理手册》“这可是咱们娘子军按照实际情况,自己编的,比说明书好使。

我紧接着问:“软水班这么多金花,干起活来跟男同胞比咋样?”

余宏桂把安全帽往桌上一放,笑得像玫瑰带刺:“男人能做到,我们能做到更精细。他们靠力气,我们靠数据——温度曲线、振动图谱、油脂光谱,一个也不放过。”

话落,她转身去调一台泵的机械密封,只见她单膝跪地,扳手转了三圈半,回弹角度15€埃骼溆直曜肌?

我提出给她们合一张影。她们排成一排,工装统一整洁,目光坚定,像一列待发的士兵。

手机拍下的那一刻,我突然明白,钢铁的硬度,可以被温柔包裹,设备的冰冷,可以被细心捂热。“金玫瑰”不仅仅是奖状的颜色,更是她们把女性特有的细腻、韧劲、协作,一点一滴泵进了钢铁的血脉里。

晚霞中的温柔

八月的骄阳,泼洒在厂区。我轻轻叩开一扇门,见到了今日的主角——女工顾娴。她坐在办公桌前,正在整理一叠彩色画纸。光线掠过她乌黑的长发,跃动如金。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送出一个足以融化一切刻板印象的笑容。

看到我,她立马站起身。“不好意思,有点乱。这些是孩子画的。”桌上摊开的画纸上,用稚嫩的笔触画着太阳、房子、手拉手的小人。一张画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地写着:“谢谢妈妈。”

我们的话题,自然从这些画开始。“这都是小明画的,”她指着其中一幅,“这孩子太可怜了。家里条件很不好。第一次见他时,他躲在门后,只露出半张脸。”

顾娴是“爱心妈妈结对关爱千名留守困难儿童”活动的最早参与者之一。这个由工会发起的项目,号召女职工主动和自愿结对帮扶鄂州周边村镇的留守困难儿童。  

“为什么那么积极去参加这个活动?”我试探性地问道。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不上来什么原因,我自己的孩子已经读大学了,但是我常想,那些没有父母呵护的孩子,每天是什么滋味?我能做的不多,就是让孩子们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愿意停下来,听他们说说话。”

那一刻,她眼中光亮澄澈,在我对面坐着的,已不是“和钢铁打交道的女工”,只是一位满怀柔情的母亲,一个用温柔守护童年的女人。我也在那一刻触摸到一种珍贵的信任,那是卸下所有防备后,流露出的全然真诚。

日暮时分,钢城披上瑰丽霞衣,冷硬的钢铁在光影中呈现出别样的温柔。下班路上,我与她并肩走着,她轻声说:“有时候想想,其实是孩子们改变了我。他们的单纯纯净,像一面镜子,照见我心底被现实磨出的茧,也照见我原本拥有的本真。”她的嗓音温和,却蕴藏着钢铁人特有的爽朗。

而我要记录的不仅是一位女工献爱心,体现央企践行社会责任的故事,更是一种存在的状态——在钢铁的坚硬与生活的柔软之间找到平衡,在机器的轰鸣与人性的低语之间搭建桥梁。

岁末已至,这些故事仍在我心中静静发酵着。不管世界是如何冷硬,在钢铁的背后却有着无数颗柔软的心。记录他们,就是沉淀和净化我自己。

此刻,我想起俄国诗人马雅可夫斯基的诗句——“诗歌是镌刻在钢铁上的呐喊。”其实,我的2025年,就是在寻找这些呐喊,并将它们传递给世界。在铁与纸之间,记录与被记录之间,微小与永恒之间……在记录中不断遇见光,在书写中持续传递暖,去照射和温暖到更多的钢铁人,让思想有声,让文化有魂,让热爱的钢铁始终有光。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铁水照常奔流。而我,将继续在铁与火的织锦上,添上属于今天的针脚。

 

甚也有安排我处

□金良凡

 

歇工四年期满,我回厂报到。人事员慎重地对我说:“鄂钢缩减产能,炼钢轧材各单位都在减员增效,只中冶协力有一个绿化的岗位,你愿不愿意去?”

我略微考虑了一会,点了点头。

六点钟天微微亮,我来到绿化基地。班长姓吴,胖墩墩的一脸和善,他先教我使用打草机。只见他蹲下身将发动机的绳子用力一扯,打草机就突突地冒烟响起来。他低下头将背带往颈上一挎,右手调大油门,机头快速旋转,他左右摆动腰身前行,青草一排排倒下,草地瞬间变得齐整、松软、美观。我学着他的样子志得意满地横扫千军,一时草沫四溅,草根间灰渣和石子飞起来迷了眼、呛了鼻、砸了脚。不一会,肩勒痛了,眼睛睁不开,脚踝也撞红了。看着轻松,实属不易,没有哪一门饭是好吃的。

吴班长看出我的困感,笑眯眯地说,刚开始肩膀负重不习惯,慢慢磨出茧来就好了。油门开小一点,泥沙就不会喷到眼晴里。六月天气,太阳出来早,像一团火似的,林间又闷又热,只有知了在不知疲倦地叫着。大伙儿灌了几瓶水,汗又止不住往外渗。班长说,夏天炎热,六点上班,十八点下班,利用早晚凉快多做一点。

这树成排,花似海,绿草如茵,是无数工人辛勤维护汗流浃背干出来的呀,以前没怎么觉得!秋天里,班长带我到匠心园给树涮石灰。我心想,这经常看到路边婆婆奶奶们做的事应该很简单吧。提一桶石灰水,顺手将刷子伸里面一蘸,沿着班长划的一米线往下涮。一棵两棵还行,第五第六棵腰就酸了,脚也麻了,衣裤鞋傍上繁星点点,再也不敢唱“我是一个粉刷匠,粉刷本领强。”不过一回头看到一棵棵树被我们涮得标准统一,像围上白围裙一样心里还是蛮有成就感。

匠心园是鄂钢的中心,四周被棒材、炼铁、炼钢、焦化环绕。园中错落有致地散布着桂花、蔷薇、栾树,广玉兰,月月有花开,时时有春意。翠竹倚廊而栽,纤秀篷密,风过千竿摇动簌簌有声;银杏正门挺立,排成两行,秋风瑟瑟,满枝金黄,媚云映日。中间一块巨石,上书“匠心筑梦”四个大字,苍劲有力!记得轮换进厂时,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脚泥,天空常年暗淡,尘霾遮日,临厂居民,白天不敢开窗,叫苦不迭。如今响应中央号召,绿色环保,低碳减排,工厂渐变公园,想到这里,再辛苦再累也是值得的。

最难忘的是晚秋时节到湿地公园剪枝。沿途石榴红,柚子黄,橙子橘子压弯枝头,花园成了果园。登上观景台,眼前顿时一亮。但见一琴泽池溶溶泄泄鳞鳞闪光,池边芦苇丛生,荇藻交措,一群野鸭在池中自在游弋,“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骈句不由地从脑海中冒出来。班长手持管钳,将湖边的花树果树侧枝剪断,长条裁短。一番修剪下来,花木齐齐整整,精神抖擞。收工时,只见他将管钳往肩头一扛,高吟道:茅檐长扫净无苔,花木成畦手自栽。一水护田将绿绕,两山排闼送青来。夕阳在花溪湿地把他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

初冬时节,我们又来到落驾坪制氧厂区,这次的任务是锯伐围厂四周的香樟树。

这些树长得太繁茂了,树干挺拔,青枝绿叶四处延伸,将摄像头、路灯都遮住了。班长系好安全带,乘坐升降机来到半空,他挥动锂电锯,一时间粗枝断叶纷纷下坠。樟树纹理细密,馥郁芳香,是打箱造柜的上等木料。

三十年前,我刚进鄂钢,就住在这落驾坪制氧厂后面的单身宿舍。今日重来,一切都改变了模样,当初生活的痕迹再难寻觅。父亲退休时,将祖父送他进矿山特地打造的樟木箱子传给我,并且把祖父当时念叨的话——樟树是上等的好木料,香醇好闻不惹虫,笑着说给我听。那口箱子,红漆脱落,斑驳苍桑,搬了几次家都舍不得扔。里面存放着我的日记、奖状、证书及生命中一些有纪念意义的物件。

落驾坪——一个有着英雄传奇色彩的地名。相传吴王孙权在长江散花滩边迎接凯旋归来的将士,队伍浩浩荡荡穿过西山,见此地林木青秀,虎踞龙蟠,逐留宿一晚,后人纪念这位三分天下的君王,取名落驾坪。东坡诗云: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雪上偶留鸿爪印,鸿飞那复计东西。我从农村到城里打拼的足迹,父亲传给我小木箱时的叮咛,孙权偶尔寄宿此地的仪仗都毫无例外地氤氲在樟树的芳香气息中。

难忘的是在湿地西北角种树时的场面。吊车将一棵棵去掉树叶只留少许树根泥土的白杨准确地置于早已挖好并撒了复合肥的深坑里,我们拉绳子将树扶正,四周偎好泥土,拍紧。这里紧临鄂钢出水口,但见涓涓细流淌出,清沏无杂质。一群小鱼快乐地游来游去。水藻衍生,螺旋有迹,蜻蜓飞舞,小虾跳蹦。

这在以前是不敢想象的。印象中钢铁企业的出水口通常是污水横流,黑腥腐臭,铁渣沉积,寸草不生。说明鄂钢这些年大力整冶污染,清淤降噪,为实现碳中和碳排放取得了明显的效果。出水口外是一条河,河面上铺满了太阳能发电板,规模庞大,整齐划一,像极了一艘艘火烧赤壁的战舰,舳舻千里,旌旗蔽空。舰与舰之间长满了青秀绿滴的水葫芦,水质清洌,映照蓝天丽日。如今的鄂钢早已摆脱了烟厚灰多噪音大重污染的顽劣形象,在坚持绿色环保碳达峰碳中和的道路上成功实现向新能源高科技的转型。

双休日,几辆旅游大巴缓缓停在花溪湿地。一群光鲜亮丽的游客在芦苇间草地上兴奋地打卡拍照,他们唱着歌跳着舞,脸上满是惊异和喜悦!

刚回到厂报到时,听说要去绿化班组种树整枝,很是不屑。心想我七尺男儿堂堂轧钢男子汉,怎么能去做婆婆奶奶们的零碎芝麻粒儿小事?如今我学会了给果树浇水,为花树剪枝,修整草皮,施肥打药。在我们日日夜夜精心维护下,厂区变得更明亮更静美,一种自豪感油然而生。心中不由闪现出一首曲子,那是元代书生白贲作的。

侬家鹦鹉洲边住,是个不识字渔父。

浪花中一叶扁舟,睡煞江南烟雨。

觉来时满眼青山暮,抖擞绿蓑归去。

算从前错怨天公,甚也有安排我处。

 

心怀热爱,追光前行

□王友燕

 

“别日南鸿才北去,今朝北雁又南飞”。转眼又到一年岁末。古人云: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2025年,除了尽职尽责做好工作之外,依然坚持业余时间做自己热爱的事情。尽可能抽出时间和文友们一起远行,去看青山绿水,去看蓝天白云,去感受外界一切新鲜美好的事物,回来后写下心中的感受,留下一份小欢喜。

元月18日一大早,东升的太阳宛如金色的纱幔,轻柔地披洒在大地之上。迎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我随市作协2025年“守护长江,喜迎新春”采风团的60余名作家,开启了新年的首次采风活动。

清晖脉脉,暖意融融。沿着悠悠长江之水,我们从著名武昌鱼的发源地樊口江滩公园,到观音阁公园,再到滨江公园,跨过鄂黄大桥,来到黄冈大别山世界地质公园博物馆、赤壁公园和齐安湖,尽情地感受长江文明与荆楚文化的独特魅力,探寻历史的辉煌与沧桑时代的更迭变迁。采风活动回来后,怀着激动的心情,当晚以散文的形式写了新年的第一篇信息稿并配照片,发在了湖北日报客户端、湖北作家网和鄂州作协公众号,留下了美好回忆。

419日,谷雨前一天,适逢金海举办第九届白茶文化节,在家里蜗居的我,有机会再次出门。

四月的江南总是浸润在雨雾里。这天上午,我随黄石日报“醉美黄石,和美金海”作家采风团的文友们慕名前往,来到了阳新金海茶园。只见漫山遍野的茶林被雨水洗涤过后,翠色欲滴,焕发着勃勃生机。漫步其中,阵阵清香扑鼻,沁人心脾,恍若置身仙境。在茶园景点游览时,听向导黄华杰老师介绍金海茶园的传说和转型发展故事后,心中思绪万千。回来后,用茶园上的广告语为题写了一篇散文《想你的风,还是吹到了金海》,没有想到在湖北日报客户端发表后获得了二等奖,同时在东楚文苑公众号、《五彩石》、黄石日报、夜读黄石等媒体推出,并获得黄石金海第九届白茶文化节二等奖。

谷雨润泽,草木葱茏。426日,阳光和煦,微风轻拂。市作协来汀祖镇召开《心向长江》报告文学集采写动员部署会暨谷雨采风活动。这是时隔四年,鄂州作协的文友们再次踏上汀祖镇的土地。这一次,我作为导游,带着对这片土地的深情,为大家开启了一场别样的文学之旅。

一路上,大家在亚洲第一、世界第四的航空货运枢纽花湖国际机场,看到其磅礴的气势和先进的设施,感受到它冲破云霄的壮志豪情;在烟波浩渺的花马湖畔,看到宛如一面巨大镜子的湖水中,倒映着湛蓝色的天空和洁白的云朵;在波光粼粼的石桥水库边,看到四周群山环绕,绿树成荫,鱼儿在清澈见底的水中自由自在地游弋;在景色秀丽的十里生态画廊四峰山风景区和岳石洪村3A级风景区,看到山峦起伏,植被茂密,村野民居,良田美景,宛如一幅天然的彩色画卷。文友们时而驻足欣赏沿途的美景,时而相互交流着创作的灵感,时而情不自禁地舞蹈高歌,快乐地分享着这片山水的惬意和欢喜。

五月,草木繁茂,花朵争艳,万物蓬勃生长。劳动节收假后的第一个周六,我推迟了长江大保护报告文学的采访行程,应邀参加了黄石下陆区作协举办的主题为“凝聚文学力量,助力文旅发展”采风活动,特地探访了东方山风景区的东昌阁。

这是我第一次走近东昌阁。穿过长长的青石走廊,从福字正门走进去的一瞬间,一种从未有过的视觉震撼,刹那间如闪电般袭遍全身每一个细胞。只见演绎大厅长宁殿内,朱红幔纱垂落鎏金梁柱,灯笼在穹顶织就星河,西域纹样的织毯铺满地面。整个大殿装饰得如同皇宫一般,金碧辉煌,美轮美奂,让人仿佛在睡梦中穿越千年的时空,来到了盛世大唐。回来后,我立即提笔写了散文《一梦回千年》,记录下这一段梦幻般的时光,并发表在湖北日报客户端,被评为二等奖。

小满时节,江河水满,气温逐渐炎热。525日,鄂州市作协和梁子湖区作协联合举办“绿染环湖道 诗意新农村”采风活动。我随文友们来到了梦里水乡梁子湖。

五月,山川青翠,万物丰盈。此时的梁子湖,宛如一颗晶莹透明的宝石,静静地镶嵌在大地上。我们在梁子湖畔湿地公园绿道漫步,聆听大自然奏响的欢快乐章;在磨刀矶大桥下与时空对话,感受到的是岁月流转中的不变与永恒;在铜铁海畅想未来,看到的是乡村振兴的蓬勃生机;在斗山寺革命烈士纪念园追思先烈,心中满是对那段峥嵘岁月的敬意。

傍晚,我们踩着夕阳的余晖返程,心儿却还在梁子湖的碧波里荡漾。回来后,我将所有的感受化作缕缕情丝,写进了散文《游在梦里水乡》。后来文中一节《安得广厦千万间》投稿到鄂州市征文,被评为三等奖。

经过夏季漫长的蛰伏与等待,920日至21日,终于迎来了《心向长江》报告文学集改稿会暨金秋采风活动。这次活动,我们在大冶市灵乡镇梅红山庄,面对面聆听杨卫平老师逐一精准点评作品,深刻剖析存在的问题和指导建议,再次深入采访,补充材料,并按张用剑主席提出的“翻越三重山,打磨五字功”的改稿要求,精心修改打磨,终于在10月完成了任务,如期交稿。

这次报告文学集我写的是鄂州市消防救援支队的抗洪抢险故事。不仅是我历年来写得最艰难,也是花时间最长的一篇作品。原文有一万多字,经过十几轮的采访和上百次的修改打磨,压缩到6000余字才通过审核。值得庆幸的是我将原稿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投稿到荆楚新时代主题创作项目,没想到竟然入围了。当我在公告上看到补充入围名单上自己的名字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直到今天下午接到省文联发来的主题创作扶持协议书,才确定这一切都是真的。

因为青铜,爱上大冶。118日,第26个中国记者节,我再次随黄石日报社荆楚红色文艺轻骑兵采风团的文友们一起走进大冶铜绿山。

第一次到铜绿山采风是去年夏天,那天行程匆匆,未能深入矿山生产一线,回家后一直念念不忘。而这次再访,我特地选择了跟随老矿工董汉林师傅深入矿山提升系统大楼和矿石加工生产车间,终于一睹矿山真实面貌,并采访了铜绿山矿“十大明星工人”——创新工作室带头人女卷扬工张云燕,写下一篇6000余字的散文《铜绿山下,有朵绽放的铜草花》,压缩修改后投稿到大冶铜草花杂志和黄石日报。虽然不知是否会发表,但是能够将看到的一切和心中真实的感受记录下来,对于我来说,已经是生活最好的馈赠。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这一年,到公园乡野看青山绿水,到市井小巷感人间冷暖,到工厂企业看科技创新,到人文史馆感受历史万物沧桑变迁。这一年,保持热爱,奔赴每一份小欢喜。这一年,温柔度日,随遇而安。这一年,浅浅生活,静静欢喜。这一年,向阳而生,温暖前行。这一年,日子鲜活,万事可期。

 

在路上遇见光

□向 青

 

在你眼中,收费站是什么?是归途的门槛?是出发的驿站吗?或许是等待与奔赴的故事。

夕阳再一次将收费站顶棚镀上金边,车道上车流渐渐稀疏成星光点点,我总爱在这个时候,驻足片刻,回望我们共同走过的这一年。时光仿佛在这里放慢脚步,掠过爱心小屋的窗沿,拂过广场中新栽的花木,最终沉淀在心底,化作一抹温润而坚实的底色。

这一年,我们风雨兼程,将“大美通城”从一个遥远的口号,变成如今这看得见、摸得着的日常。这美,是站所窗明几净的环境之美,是同事们眉宇间真诚服务的仪态之美,更是深植于我们血脉中,那份属于交投人的坚守与文化之美。

若要将这一年的光景凝练,我想,那是一种于平凡主业中开掘出的不凡匠心。我们脚下的这条杭瑞高速,日夜不息地奔流着经济的血液。在这里,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我们沉甸甸的责任。我至今记得,为那1019ETC的发行任务,我们克服重重困难,在烈日下,在风雨中,在质疑里,将政策讲解送到车门前。那不是冷冰冰的任务指标,而是一座座沟通的桥梁,我们以耐心与微笑,消解着司乘的疑虑,让便捷的种子在每一次真诚的交流中生根发芽。

还有那场历时六个月的“先收后返”走访。三十一家企业,我们一次次叩响门扉,一遍遍沟通协调。这个过程,不像车道收费那样有即时的反馈,它更像是一场耐心的耕耘,需要对政策的精准把握,是对企业困难的真诚换位思考,更是那份“不达目的不罢休”的韧劲。当10月底这项工作终于圆满落地,我深深感到,我们交投人的职责,早已超越了那条收费的车道。我们是用脚步丈量着经济的脉络,用真诚服务着地方的发展,这何尝不是一种更深沉的坚守?

这坚守,又何尝不在那小小的车道之上?夏天的夕晒,让扫码支付的屏幕反光严重,通行效率一度降低。这看似微不足道的“小麻烦”,在我们眼里,却是影响司乘体验的“大问题”。我们没有等待,聚在一起想办法,最终,一块量身定制的防晒板解决了难题。当看到车辆快速、顺畅地通过时,那份发自内心的满足感,便是对我们“于困难里想办法”最好的奖赏。这,就是我们的主业——在日复一日的重复中保持敏锐,在司空见惯的流程里寻求优化,用匠人之心,守护着这条路的畅通与温情。

若说主业上的坚守是我们厚实的土壤,那么,于文化沃土中培育出的精神之花,则是这片土地上最动人的风景。我们深知,路的终点是家,而服务的终点是心。如何让司乘在匆匆旅途中感受到温暖,如何让员工在平凡岗位上寻找到归属,是我们一直探索的命题。

于是,有了那个自编自创的文旅直播节目《沿着武黄去旅行》。我们不再仅仅是收费员,更化身为热情的导游,透过无人机的镜头,带领屏幕前的观众,飞越我们日夜守护的这条路,去探寻沿线的风土人情、美食美景。当它在“荆楚行 湖北情”直播大赛中荣获三等奖时,我们欢呼的,不仅是荣誉,更是一种被看见的喜悦。我们让外界看到,交投人不仅是保通保畅的卫士,也是美好生活的传播者,也是地域文化的联结者。

这份文化的滋养,同样向内生长,凝聚成我们自己的精神家园。“大美通城”需要载体,于是,“快乐星期三”应运而生。它像一个万花筒,折射出我们生活的多彩。或许是一场激烈的羽毛球赛,或许是一次静心的读书分享,又或许只是一起包一顿饺子,在欢声笑语中,工作的疲惫得以消解,同事的情谊愈发深厚。我们统筹安排的那些活动,跨省稽查联动、品牌文化交流、“五四”青春放歌等等,以及站所内部二十三次形式各异的聚会——每一次,我们都希望能搭建一个舞台,让每一张面孔都有机会被照亮,让每一种才华都有空间去绽放。

最令我们动容的是廉政文化公园的落地,我们倾注了无数心血。如今,它已成为“大美通城”一方新的阵地。午休时,同事们在此漫步;黄昏后,大家在此谈心。它无声地诉说着清廉与正直,让文化的种子,在春风化雨中潜入每个人的心田。我们用文字记录这一切,那篇获得集团二等奖的《12公里的守望》,写的又何止是十二公里的路程?那分明是我们与这条路之间,一场长达数年、倾注深情的相互守望。

我们的坚守,是车道岗亭里那盏永不熄灭的灯,是监控云舱内那双时刻警惕的眼,是巡查路上那辆风雨无阻的车,是每一张真诚的笑脸,每一句温暖的问候,每一次俯身的耕耘。我们守的不只是一条路,更是一份承诺,一种温度,一个让美好生活加速抵达的梦想。

前路漫漫,车流依旧如星河奔涌。凝视着车灯汇成的光带,我们深信,当心中常驻那盏名为责任与热爱的灯,每一次启程与抵达,便都有了温暖的方向,脚下的路,也必将延伸成无限的通途。

 

再见了,2025

□柯 垚

 

故事要从20244月份说起。20244月份,他去苏州一家上市公司面试,有幸进入该公司实习。上班那天,他西装革履,怀揣希望,准时踏入了公司的大门,见到了领导,坐上了他的工位。对于这份工作,他志在必得,希望通过自身的努力不断提升自我,升职加薪,在这个陌生的大城市闯荡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

一切从零开始。面对从未接触过的专业,为领导写ppt、写会议纪要、组装设备之余,他在网上搜寻相关知识恶补,周末参加培训。幸运的是专业能力不足的他三个月后顺利转为正式工。他抓紧提升专业能力,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干“大学生”应该干的活。

时光飞速流逝,到了“大雁”归巢的日子。他带着第一次开启奋斗之旅的快感和些许工资回到老家,迎接他的是久别重逢的喜悦与认可。手里的存款不多,但心中多了一份能独立生存的喜悦与底气。同时也提醒着自己,已经丰满的羽翼需要肩负着活下去的担子。以后他要靠着自己的羽翼独自远飞。2025年年初,短暂休整,过完年的“大雁”整装出发,他暗下决心,要依靠自己所学的专业知识为公司创造价值,干自己认为有技术含量的活,为自己的第一份工作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某个阳光明媚的上午,他终于迎来了这样的机会:工厂的流水线需要提升效率,需要工程师设计自动化设备协助或者代替人工。他被领导指定参与整条流水线的改造工作。他跟随着领导记录每一个工位的用时,拆解工位的每一个动作,思考如何用机器代替动作,根据机器的方案做出设备,再由自己亲自上手测试。他看着眼前设计出来的设备,想象着设备投入使用后收到成效,升职加薪的场景。他为自己从什么都不懂到能够设计出有价值的设备而感到自豪。

事与愿违,因为流水线订单的缘故,最后设计的设备因为没有订单,生产线停工最终没有投入使用。半年的努力付诸东流,希想随之破灭,一切又回到了刚开始的状态。他又干起了“打螺丝”的杂活。

整个六月,他陷入迷茫之中。稀松平常的某个傍晚,眼前果腹的饭菜勾起他对遥不可及的乡味的思念。他在想,“打螺丝”的工作终究不是他的追求,如何摆脱眼前的困境?如果前途没有了希望,退路亦是风雨兼程。该如何抉择?

七月流火,激情降温后的抉择步履维艰。犹豫之间,他决定启程前往新的方向:重新定位人生目标,辞职,回家备考,追求一份实现人生价值的工作。辞职意味着要接受旁人传来啃老、不务正业的审视目光。退缩意味着被打上吃不了苦的标签。可竞争的压力,旁人的眼光不该成为阻挡抵达心中远方的高墙。

转眼,2025年如白驹过隙。期间,他曾不断地回望,怀疑着当时的选择,几近陷入行百里者半九十的泥潭。幸有父母之爱时刻拨云见日,投下一缕缕光亮。无私的情感是风雨兼程中的慰藉,需要以感恩的心来守护,需要身体力行去回报。于是,他选择抬头看向前方。唯有日复一日的坚持迈步,才有可能抵达追求的远方,正所谓“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

生活的意义在于不断奋斗和创造。身处伟大的时代,再不用像《活着》里的富贵担心随时会被战争夺去生命,也不用像《平凡的世界》里的孙少平就着混合雨水的残汤吃黑色高粱馒头。日子正在一天天地变好,这种美好是真实的。2025年虽然已经过去,但他收获了星光。这星光不断照亮前行的道路。

再见了,2025年!

 

黑白绘彩梦

□杨一鸣

 

我的大学室友阿军,他的家乡在黔南山坳极为幽远且偏僻的地方。他黝黑的皮肤历经山风的浸润,呈现哑光的质感,颧骨微微凸显,枯黄的头发如同秋草般贴在额角。当他微笑时,会露出两排十分醒目的白牙。他的外貌虽然局促,但是内心却蕴含着炽热的情义。

报到的当日,他执意要搬运我和另一位室友的行李,一只手拎着沉重的拉杆箱,另一只手挽起鼓鼓囊囊的蛇皮袋。无论我们如何争抢,他始终攥着拉杆不松开,走路摇摇晃晃,汗珠顺着鬓角流进洗得发白的T恤里,留下一小片湿痕。

之后另一位室友转了专业,寝室就剩下我与阿军朝夕相处。每晚睡觉前,他会跟我谈起他家乡山里的趣事,提到村里的孩子们喜爱画画,连一支像样的画笔都没有,就只能捡黑木炭在地上涂涂画画。

平时,阿军浑身有使不完的劲,作为足球队的主力前锋,每次训练结束后,球衣能拧出水来,他却咧嘴叫嚷,要赢下别的学院。他学习刻苦用功,笔记工整有序,用记号笔标记的重点,满满当当。若有人挂科找他补习,他会轻松地来一句“别担心,我来教你。”就全盘应承下来。他省吃俭用,一日三餐啃咸菜馒头,周末赶最早的公交去市区发传单,只为给村里的孩子购买画笔和纸。村里的小家伙画的青山灵秀多彩。最令他牵挂的是一个叫小石头的男孩。

年初开学时,阿军便被辅导员叫去谈话,待他返回时,脸上原有的光彩不见了。还没等我询问,他的喉结一上一下地颤动着,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一般沙哑:“我爸爸生病了,家里没人支撑……今年的学费,恐怕无法交齐。”

“先请假回去照料叔叔,学费我设法解决。”我安慰他几句,随即查看手机里的助学贷款余额,好确保凑齐阿军的生活费。

阿军没有回应,只是用手背蹭了蹭眼眶,便陡然用力将我搂住,好似要将我深深融入他的骨肉之中。

时光流转,立夏时节,阿军回到了学校。他原本黝黑的皮肤覆盖一层灰雾,往日亮闪闪的眼眸满是疲惫与沉郁,头发比以往更稀疏,右脸颊新添一道寸长的疤痕。我轻声询问他家中的状况,他嘴角勉强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仅说“已无大碍,皆好!”随即低头整理行李,这种疏离感如同一层薄冰。

他收拾一件褶皱的白衬衫时,从口袋里掉出一张黑白相片,那是阿军的父亲,他清瘦的面容,戴一副旧眼镜,笑容和蔼。

阿军跟我讲过,他父亲是村里唯一的教师,从居住土坯房到搬入砖瓦建造的教室,在大山里教书育人,持续四十多年,送走一批又一批孩子走出大山,阿军是很多孩子中的一个,而他父亲自始至终都未离开过大山。在寝室里空气仿佛凝滞不动,窗外蝉儿不停鸣叫,却无法遮蔽相片落地的声响。阿军的身躯突然猛地一挺,快速地弯下腰,拾起相片,往自己裤兜里一塞。

手机“叮”地响起,阿军的转账信息传来:“这个数目对,多谢!”我抬眼望向他时,他正低头看屏幕,那神态颇为漠然,寝室里再度陷入寂静。

之后,阿军仿佛失魂落魄,整日整夜沉浸在游戏之中。我以为他是在自我麻痹,不久便能调整过来。随后便是旷课,躲避活动,甚至退出了足球队。

每当阿军经过足球场,会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挣扎而不甘地注视着欢呼的队友,紧握住拳头,最终还是狠下心朝网吧的方向走去。从前那个怀揣昂扬锐气的少年,却被框在了方寸的电脑屏幕里。到了深夜,他蜷缩在椅子上,轻轻摩挲父亲的照片,喃喃自语“别去想了!”随后大口喝下凉水,又打开游戏。

暑期,支教名单公布的时候,我被分派到阿军所在的村落开展支教活动,阿军毅然留在学校,哪儿都不愿去。启程那天,我与阿军告别,他眼神闪烁,含糊地回应一声,继续投入游戏之中,我察觉到他手指的动作较平常慢了半拍。

阿军居住的村子在群山褶皱地带。村子虽然贫穷,但是山清水秀,景色迷人,河边矗立一棵古老的枫树,枝桠刚劲有力,青褐色的枫叶,飘落在水面,泛起阵阵涟漪。

我临时借住在村干部安排的一位老奶奶家里,顺便打听阿军家的事,老人叹息一声说道:“阿军家的状况确实不易,他爸爸刚刚离世,阿军的妈妈性情执拗,不愿接受他人帮助。”老人特意叮嘱我,劝阿军回家陪陪他母亲。

顺着老人指引的方向,我远远看到一座砖瓦房,敞开一扇破旧的木门。记住阿军家的房子后,我转身朝学校的方向走去。

学校是普通砖石瓦结构建筑,墙体斑驳,大片墙皮已脱落。教室内课桌整齐摆放,十几个孩子挤在一起,灰沉沉的小脸蛋上,一双双眼睛如同溪流般澄澈。人群中一个清瘦的小男孩,身穿泛白的粗布上衣,瘦小的胳膊从卷起的袖口露出来,手握一截短铅笔,低头专心致志地涂涂画画。他画的是河边的枫树,枝叶灵动,生机蓬勃。这就是小石头,看到我走过来,小脸蛋憋得通红,赶忙将画纸往身后藏,双眼紧闭,像只受惊的小鹿。

当我轻唤他的名字时,小石头愣愣地睁开双眼,点点头。我告诉他,我是阿军的大学室友,听阿军称赞过他的绘画。小石头黯淡的眼神活泛起来,手指轻轻拨弄铅笔头。孩子们纷纷聚拢过来,七嘴八舌,讲着阿军每次教他们绘画,带给他们新画笔时的惊喜。小石头盯着我的画具箱,嘴角微微抖动。

我向孩子们说明来意,此次活动由我替阿军教他们画彩色枫叶。孩子们的绘画功底远超我的预期,他们在画纸上肆意展开的想象力,唯独欠缺色彩的点缀。小石头画的山水素描,空灵清秀,黑白交织的灰线条里,蕴含细腻的情感。我将彩笔递给他,他摆了摆头,把彩笔又推了回来,轻声嘟囔道:“把彩笔留给阿军哥哥,等阿军哥哥教我画枫叶的时候再用。”随后我给孩子们布置了主题为“我的梦想”课后习作。

次日清晨,在那棵枫树下,孩子们兴高采烈地举着画稿,盼着我感受他们的“梦想”。有的孩子描绘科技之城的模样,人们脚踩飞鞋在高楼间穿梭;有的孩子勾勒丰饶村庄的图景,金黄的稻田变成了绚丽天堂。当我看到小石头的画作时,呆住了!画纸上身形瘦高的青年与瘦削的小男孩坐在枫树下,青年手握红色画笔,垂首耐心指导小男孩涂抹枫叶色彩。画作下方歪歪扭扭写着:我想和阿军哥哥一起画彩色的枫叶。

小石头双手攥着衣角说,阿军曾答应他,等他画得更好了,要带他去参加少年宫和美术馆的展览。顷刻间,我眼眶潮湿了,抬手轻抚着小石头的头,许诺他定会将这幅画交到阿军手中。他仰起红红的小脸蛋,带着腼腆的笑,眼睛清亮。

即将返校之前,我去了阿军的家。他的母亲在院子里喂鸡,她佝偻着瘦弱的身躯,头发斑白。我说明来意,她先是一愣,搓着双手,面带笑容,招呼我进屋。我将拎来的一袋大米、一壶油递过去,称是学校的慰问品。我告诉她,阿军在大学里各方面都不错。她接过物品,眼眶泛红,从屋里拿出一个厚信封递给我,说是阿军爸爸留给他的信。我这才得知,自从阿军爸爸去世后,阿军为了不拖累妈妈,悄悄去了一个工地打了两个月的工。此时,我才知晓为什么他脸上多了一道疤痕。

返校后,学院举办表彰大会,我作为志愿者代表登台发言。阿军心不在焉地在台下玩手机。当我提及孩子们用木炭作画,以及小石头的彩色梦想时,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脸上的神情凝固。我讲述着孩子们天马行空的梦,阿军的肩头轻轻抖动,指尖紧紧攥着手机边缘。

会议结束,众人各自离开,阿军叫住我:“我妈还好吗?”我点点头,他转身离去,一张照片从他的裤兜中滑落。我回到寝室,阿军焦急地翻找抽屉和书包。“你掉了这个吧。”我把相片放在他桌子上,将他母亲交给我的信封压在相片下面。他打开信封,里面装有一张泛黄的信纸和一支别致的画笔。阿军看了很久很久,把信纸揉成一团,将画笔放在黑白相片上。这个夜晚,他压抑的抽泣声在我的耳畔萦绕,直至后半夜时分才渐渐停歇。

等到阿军酣然入梦了,我悄悄展开他攥成一团的信笺——

“阿军,当你看到这封信时,爸爸离你和妈妈而去了。你是一个争气的孩子,考上了省城的学府,爸爸打心里为你自豪。爸爸一辈子在山村当老师,盼着村里的孩子们能多学些知识与技能,这样才有机会走出大山。他们对画画有热情,希望你用这支画笔去教他们。爸爸知道你很苦,艰难的时光会消逝,如同枫叶冬日凋零,春天萌发新芽。”

此后,阿军不再沉迷游戏,功课也一点点补回来,有时会用他父亲留给他的那只画笔去野外写生,我眼里的阿军好像慢慢找回了自我。

国庆假期,我正准备整理行李,再次去阿军的村子看看孩子们。阿军缓步走来,沙哑地说道:“我想和你一道回去看我妈和小石头他们。”我闻言,从抽屉里拿出小石头的画,递到他面前。阿军接过画,双手微微颤抖。画中的小石头举着一片枫叶,笑容灿烂。阿军呆呆地站着,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也许他想起了在某个午后,那颗枫树下,小石头第一次画枫叶时的羞涩;亦或是想起了他父亲的遗信与画笔、母亲的牵挂与虚度光阴的懊悔与挣扎。阿军紧紧抱住我,泣不成声,肆意宣泄着情绪。我轻轻摸了摸他脸上那道疤痕:“其实一直以来我误解你了,你也吃了不少苦,这次我们就一起去吧,孩子们等着我们呢!”

这次支教,我们一路同行。车子抵达村口时,阿军眼神慌乱,不由自主加快了步伐。阿军的母亲在村口张望,她身穿蓝布衫,踱步而来,微笑着接过我们的行李。阿军哽咽着喊一声“妈”,他抬手一挥,将泪光揉进风中。

简单打过招呼之后,我们便去了学校。孩子们看到阿军,雀跃而来。挤在最前方的小石头,手握一截短小的铅笔,仰起小脸蛋,朝阿军嘿嘿地笑,眼中闪烁光芒。阿军从包里取出装满彩色画笔的大盒子,将画笔一支一支地分发给他们。彩虹般红黄蓝绿的画笔,落在一双双小手上,一声声惊叹声响起。阿军递给小石头一支红画笔:“小石头,对不起,阿军哥来晚了!”小石头目光盯着画笔,泪水夺眶而出。

他说道:“往日里,我爸曾用这支笔画青山绿水。现在,我要用它教你们画彩色的梦想,你们说好不好?”“好!”稚嫩的童声在山谷回荡。

枫树下,阿军高高擎起父亲那支布满哑光的旧画笔,笔杆上“教书育人”的字样十分耀眼。阿军眼里的光彩,与照片中的父亲的神态极为相似。

阳光从枫叶间漏下,洒在画纸上,落在小石头调配的红色颜料上,伴随笔尖的沙沙声,画纸上灰色的枫叶渐渐地鲜红起来。这时,一片红透的枫叶落在画纸上,居然与画中的枫叶完美契合。这幅原本黑白的画作,在色彩绚烂的笔触中,好似温暖的阳光缓缓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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