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先机
栾树引起我关注时，我就把它当作深受礼赞的迎冬者。
说起来很惭愧，我儿时生活的山村树林环抱，我竟不认识栾树。读大学，学的还是生物专业，课本上介绍栾树的几句话，早已还给老师。长期以来，脑海中压根就没有栾树印象。直至去年，与一位从事绿化的朋友聊及城市的行道树，才知栾树已经是行道树“领军人物”。关注到栾树后，仿佛栾树一夜之间突然从地里冒了出来， 成群结队霸占着城镇、乡村，装点着大道，美化着庭院。
经常给栾树拍照，写观赏心得，我的心事很快被智能手机捕获。于是，手机每天推送一些赞美栾树的散文和精美的图片，我也乐此不疲地欣赏着。就这样，栾树走进了我的情感世界。
今年“立冬”日，看到手机微信群上传来“立冬”的信息，我站在单位的大楼上观看冬秋之交的景象。当俯视到庭院、街道上的栾树时，我心头一震，为日夜思念的栾树竖起了大拇指。
挺立在黄褐色主宰的世界里，栾树分外耀眼。虽经秋日的洗礼，栾树依然生机盎然，不像银杏、乌臼、梧桐，冬天还未到，绿色就褪尽，几片黄叶、红叶在枝头上乱舞，肃杀苍凉。跨入冬季的门槛，满树的羽状复叶依然如盛夏一样翠绿，冬阳照耀下，闪烁着绿光。枝条中夹杂的一两片黄叶，也如青壮年头上长出的几根白发，丝毫没有颓废之情。树梢上聚集着灯笼蒴果，尽管变成棕褐色，仍高高地昂起头，仰望着蓝天。
立冬之日，栾树仍向大地谱写激情的诗篇，令人致敬。作家史铁生说，栾树就是一场盛大的秋天，象征着灿烂的一生。从事绿化的朋友也告诉我，栾树之所以在城乡受宠，一个重要的原因是栾树从春天到秋天，都色彩缤纷，生机盎然，可谓一季一色彩，一月一画卷。初春时节，栾树梢头绽出赭红色的嫩叶，如婴儿初睁的惺忪睡眼，也似薄暮时分天际逗留的霞光，含蓄而温暖。入夏后，栾树华盖亭亭，绿荫如瀑。枝头簇生金黄的小花，细碎如星，远望若金粉洒落绿云间。当秋意渐浓，栾树便成了季节的诗人，那满树的粉红蒴果，似一盏盏精巧的小灯笼，在枝头摇曳生姿，把秋天的浪漫晕染得淋漓尽致。
除了拥有“出圈”的容颜外，栾树还出身不凡，拥有不同寻常的身世。《山海经》有载：“大荒之中，有云雨之山，有木名曰栾。”古书里留下名字，可见其源远流长。更让人景仰的是，栾树在传统文化中被视为“大夫之树”。《周礼·考工记》有云：“天子树松，诸侯柏，大夫栾，士槐、庶人杨。”对应着森严的礼教秩序，栾树象征着士大夫的品格和精神，地位仅次于松。站在岁寒的关口，冬的帷幕徐徐拉开，所有明艳与丰饶都将被剥夺。栾树却泰然自若，不自傲身世的显赫，不贪念昔日的光艳，不在意赞美之声销匿，毅然决然走进冬季。栾树深知，躯体只有经受冬天的“锤炼”，才能萌动春的生机。踏上冬季的征途，栾树演绎着生命之美不是一时的狂欢，而是一场漫长的，富有耐心的接力赛。
不念过往，不惧未来，过好当下。立冬之日，栾树的美是庄重的，是深厚的，是一种在时间中沉淀出的磅礴。我忽然觉得，栾树是最懂得生活哲学的树。面对困难，面对人生的“冬季”，我们也应如栾树一样，不因昔日的辉煌而彷徨，也不因失去一时的利益而迷惑，坦然从容面对，用最平凡的姿态，弹出自己的节奏。经受困苦的煎熬，生命的成色更足，人生的底气更强。
作家三毛说，如果有来生要做一棵树，站成永恒。没有悲欢的姿势，一半在尘土里安详，一半在风里飞扬；一半洒落阴凉，一半沐浴阳光。这个冬日，看到栾树在寒风里依然从容舒展的模样，我心里便会默默许愿：来生，做一棵这样的树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