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锦青
早就听说鄂州市华容区有位土布编织大师，是省非物质文化传承人，她手艺精湛，编织的土布远近闻名。今天，经好友的不断联系，大师的亲传弟子亲自接我们到华容，拜会这位老师。
人说一场秋雨一场寒，这话一点也不假。连着两天秋雨，把鄂州的高温直降到10℃。我穿上棉裤，嘿，裤脚竟长处一截，长就长一块吧。感觉今天到华容，就好像走亲访友似的，心里早就暖暖的了。
我们到达华容的时候，时间尚早。面对个子不高，满脸和蔼的老师，我们几个像是多年就熟悉的老相识，熟门熟路的唠起嗑来。老人家姓倪，现年七十多岁，她自报家门说没有读过一天书，只是这一辈子和土布结了缘，唯一能做的就是织一些土布，做一些乡下女子大都擅长的绣活。倪姐娓娓而谈，我想，或许这日积月累的编织如梭，日复一日的飞针走线，给了她超乎寻常的熏染和灵感吧？！
倪姐介绍说，她和土布的缘分从八岁就开始了。那时，她总是蹲在织机旁，看家里的长辈手指在棉线上来回划过。儿时记忆最深的就是静静地看母亲织布。织机熟悉的咔哒、咔哒声，常常伴她进入甜蜜的梦乡，也就在八岁这一年，她织出人生的第一块粗布。
倪姐款款而谈，如数家珍。她说，曾经一段时间，织布被叫停。那个时期，她只能把织机藏在家里最隐蔽的地方，偶尔手痒了才会想方设法偷着织点土布。最难的时候，她曾借着月光暗暗发下誓愿，一定想办法坚持下去，使得这一家传的织布手艺，能在她这一代人手上传承下来。
后来，倪姐听说农村的手艺又搞起来了，她把织机放到最显眼的位置，木梭上的灰落了厚厚的一层，她擦了一遍又一遍，手指摸着熟悉的木纹，眼泪差点掉下来。如今，她终于可以堂堂正正织布，再也不用偷偷摸摸了。
很快，村子里织土布和绣花的人又多起来，倪姐把织机摆在院子里，白天踩着踏板，咔哒、咔哒的织布，傍晚和邻里坐在屋檐下绣花，聊着是谁家的绣品换了新米，谁家的绣品和土布被镇上或者远道的客人收藏了。月光洒在她的手上，日子里揉入了欢笑和甜蜜。
日子一天天过去，倪姐的织机越织越欢快。2018年的一天，村干部上门，说是挑选她的一块绣品，代表村里的乡土文化，参加北京的展览。她没多想，心里高兴，嘴上还是叮嘱来人好生保护好，别把绣品搞坏了。
没想到，这块带着乡土气息的绣品，竟在北京拿了奖，更让她意外的是，获奖后没几天，就有人找到村子，一路打听着来到她家院子。看着满屋五彩斑斓的土布，来人惊讶得张大嘴。原来，这获奖绣品的根，就藏在乡下的织布机上呐！
从这时起，村里的土布和绣品几乎同时出了名。时不时有人来加工土布，加工费从二十涨到八十，一百元；有人慕名来买土布，有人来学艺，连过去不爱关注土布的年轻娃，也会围住她，不断的问这问那。倪姐说：过去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的绣活能飞出小山村跑到她日夜敬仰的北京并且获了奖，也不曾想到，那些土得掉渣的老玩意儿，会得到现代青年的喜爱。
名气传开后，一位贵人的助力，为华容的土布和老人家的生活增添了更重的分量。那是武汉纺织学院的叶教授，教授偶然看到倪姐编织的土布和绣活，他盯着布面上细密的纹路看了很久，连连称赞，说这才是真正的民间宝藏。
之后，教授主动帮助倪姐整理资料，跑前跑后帮助她申请非物质文化传承人。当红色的证书郑重递到老人手上，倪姐摩挲着上面的字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这辈子，她没有认过多少字，没读过一天书，却认得这证书上，写满她和家乡土布的缘分。
从那以后，省里每年会下拨经费，支持倪姐传承手艺。于是，她把织机和针线摆出来，每年教十里八乡的人织布绣花，生活越来越充实和甜蜜。饮水思源，倪姐常跟学员们说，如果没有国家的好政策，如果没有遇到叶教授这位贵人，我们的手艺还是藏在村子里的小玩意儿，哪能像现在这样，有那么多人喜欢并且学着做啊！
聊到兴起，我们请倪姐示范织布，她满脸微笑答应了，在织布机前坐下，一抬手，一推一拉一抵，木梭仿佛在手上顿时有了灵气，这边顺着经纬穿过，另一端被稳稳接住。脚踏板的节奏咔哒、咔哒，脚和手的动作严丝合缝，经线纬线在她的协调下，不断延伸出五彩斑斓的布面。站在倪姐身边，我觉得眼下的织布声像极了聆听一曲古朴的民谣，老人家每一次踩踏板，每一次抬手，每一次递梭子，都是那样的娴熟和韵律感十足，我看着棉线在倪姐手上慢慢变成有温度的布来，心里生出满满的感动，原来所谓传承，从来不是抽象的名词，而是民间手艺人的这双布满老茧的手，是那日复一日的织布声和那不曾走样的动作啊！
织布示范后，倪姐带我们到屋里参观她的一面荣誉墙。这面墙有北京展览获奖的证书，有非物质文化传承人认证资格，有历年来组织各种织布、绣花活动学员合影，还有各界友人来参观考察的合影。有几张格外显眼，照片里，倪姐正笑着把绣品递给国际友人，对方看着精致的绣品连连伸出大拇指。倪姐指着这张相片说：他们从国外飞来，说就是为了看看能织土布的人，能收藏到来自中国女子的手工绣活。倪姐笑的很开心，我也禁不住为她满心欢喜。是啊，这面荣誉墙就是老人家这一辈子的成绩单，上面是倪姐真实的生活写照，也是华容土布从乡村走向全国，走向世界的见证。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我们就要返回鄂城。倪姐拉住我的手，馈赠了一块珍贵的华容土布做纪念。纵然千千语，依然有别时，我们一行人依依不舍，留下这次亲近华容的靓影，告别了倪姐。
倪姐亲传弟子燕驱车送我们，车上，我的眼前是宽敞的柏油道，还不断闪烁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那纵横穿梭的木梭，还有不断延伸的五彩缤纷的华容土布。我坚信，华容土布和绣品今后的道路也必将越来越宽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