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瑞武
屈指一数，至今已五上恩施。前四次或为工作奔走，或因情谊牵系，皆是被动前往；唯有此番，是与文友相携，主动奔赴。每一次与这片土地相遇，都是一场心灵的浸润，仿佛山风拂过褶皱的心事，总能熨帖出几分澄澈。每一次回首恩施之行，我都会自问：是否触摸到了那片巴山楚水的脉动？
伏天城市在热浪里蒸腾，我的朋友圈却冒出丝丝清凉。恩施大峡谷的断崖缠着云雾，腾龙洞的暗影里藏着星河，龙船水乡的歌声裹着水汽，清江画廊舟楫摇动的欸乃声在绿波里荡漾；摔碗陶片碰撞的脆响、包谷酒入喉的灼热，巴东“恩BA”呼啸般的呐喊，土家族幺妹子的天籁之音……发现好友不是在恩施，就是在去恩施的路上，仿佛晚一步，就会错过季节递来的冰镇请柬。
从鄂州出发，车过宜昌夷陵，便一头扎进隧道与桥梁织就的天路。海拔从几十米悄然攀至千余米，窗外的江汉平原渐渐舒展成立体画卷，层叠的云丝带缠绕峰峦，高山昂首刺破云层，峡谷低吟承接天影，风过处，便簌簌抖落几分仙气。当年，著名文艺理论家冯牧游历鄂西，望着熔金暮色浸染的苍茫山峦，沉吟良久，感叹此方水土，当生锦绣文章，毓秀人文。
刚到恩施，便结识了一众好客的本土作家，获赠一本《撒叶儿嗬村庄》的长篇小说。此书为恩施作协掌门人董祖斌所著，讲述交通闭塞的百斗坪村，如何从贫穷落后蝶变为风景名胜区，如何将多年沿袭的民俗升华为非物质文化遗产。百斗坪村的变迁只是恩施的缩影，当视野掠过这方壮丽山河，你会惊叹这片热土的日新月异！
晚上，我们特意入住汉庭酒店女儿城店，就是为了再次感受女儿城的激情与妩媚。女儿城的白天是慵懒的，夜晚才是热闹的。当暮色浸透黛瓦，灯笼次第点亮，这座城便撕下闲适的伪装。我们从酒店的后门穿过一座市场，步行5分钟就到了女儿城。很远就听见锣鼓声从街角传来，梯玛祈福的吟唱带着古老的韵律漫开，摆手舞的队伍踩着节拍巡游而过，彩衣翻飞间扬起土家儿女的热情。
这里好戏连台，民俗文化大餐轮番上阵。婚俗大秀的喝彩声此起彼伏，跨火盆的仪式里藏着最鲜活的民俗。吊脚楼头，阿哥幺妹的山歌对唱清亮婉转，混着烤小土豆的香气在晚风里飘荡。广场上的篝火越烧越旺，游客与当地人手拉手跳起圆圈舞，笑声、歌声、鼓点声交织成一片，让整个女儿城都浸在热闹又鲜活的烟火气里，每一步都踩着欢腾的节拍。
当我们即将离开女儿城时，巴人堂里的劝酒歌和摔碗酒正在酣战之中。这让我想起了2021年的恩施之行，也就是在这家酒店，苏州来的友人一晚摔了258只碗。连本地人都笑称“东北虎、西北狼，抵不过苏州的小绵羊”。摔碗酒，过去，或表达豪情，或泯去恩仇；而现在，人们赋予它“碎碎平安”之意，体现出土家人的待客之道。
这一次，我们有幸目睹了《西兰卡普》歌舞大秀。西兰卡普是土家族传统手工织锦的瑰宝，在土家语中意为“花铺盖”（“西兰”指铺盖，“卡普”指花），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它不仅是土家族的文化象征，更承载着深厚的历史底蕴与民族精神。81岁的国家级传承人唐洪祥与妻子刘秀琴在来凤县创办土家织锦博物馆，收藏清代织机等百余件文物，并开设培训班推广技艺。其孙女唐鸣珂留学归国后加入传承，三代人接力守护，成为佳话。
2023年8月，恩施州推出文旅驻场歌舞剧《西兰卡普》，以土家青年“西兰”与“卡普”的爱情故事为主线，融合《龙船调》《六口茶》、哭嫁习俗、八宝铜铃舞等元素展现土家族精神内核，成为文化名片。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匆匆赶到恩施土司城打卡。尽管在改造之中，仍然挡不住游客探寻的脚步。这座仿古土司庄园建筑群，是土司文化的代表，亦是土家族文化的标志性工程，堪称“中华土家第一城”。如果不是导游介绍，我们会误认为它与咸丰唐崖土司城为同时期建筑。我在皖南徽文化的环境中成长，天生对古建筑饶有兴趣。恩施土司城以“人脉墨冲楼”、“祖脉廪君殿”、“文脉九进堂”三脉构筑其精神与空间核心，令人震撼。九进堂更是建筑奇迹与文化的象征，其99.99米进深、纯榫卯相接的333根巨柱，撑起九重巍峨殿宇，朱墙雕窗尽显王府威严，无愧“土司皇城”之名。其地位类似于徽州潜口镇的“中国民间第一祠”金紫祠。
在这里，我记住了廪君魂魄化为白虎、盐水女神熬盐济世的动人故事。廪君殿前“白虎雄风昭后世；盐神美韵悟前因”的对联，是对英雄的歌颂。以白虎图腾为核心，颂扬廪君代表的勇武、开拓、进取的民族精神，强调其对后世的榜样力量和光辉照耀。是对历史的沉思。以盐水女神为引子，超越爱情传说本身，引导人们去领悟和反思族群迁徙融合过程中蕴含的复杂“前因”——冲突、牺牲、选择、共生以及对生存资源的掌控。它揭示了历史的厚重与智慧。
告别土司城，前往利川的途中正值正午时分，坐在车上昏昏欲睡。导航意外将我们领进咸丰县城，正当茫然之际，满街“19℃的夏天在咸丰”的巨幅宣传牌映入眼帘。在三十多度的暑气里，这个数字像一捧刚从山涧捞起的清泉，瞬间浇熄了焦躁。我们绕着清新恬静的街道慢行，看到市民悠闲地生活着，忽然明白所谓清凉，从来不止于温度，更是一种生活的态度。唐崖土司城和平坝营虽未得见，但这县城的慢，已足够让人想起王维的“人闲桂花落”。原来真正的避暑，是让心先静成一汪深潭。
折返2个多小时，我们终于抵达利川半岛酒店。晚上，在利川市作协主席唐旭邀请下，我们赴利川新华书店开启了一场文学之旅。在书店二楼的右侧，很远就能看到“利川市本土作家图书专区”金色匾牌在灯光照耀下熠熠生辉。整齐的书柜一字排开，书柜顶部是本土作家相片和介绍，下面是作家的书籍。每一本书都是作者与这片土地的私语，翻开书页，仿佛能听见平坝营的林涛、腾龙洞的暗河、吊脚楼的火塘声。我们捧着书与作者隔空对话，文字与歌舞一样，都是土家人拥抱世界的方式。看到利川作家的精神世界如此丰富，我感叹冯牧先生的远见。时间是最耐心的雕刻家，静下心把世间的喧嚣沉淀为有温度的文字，刻进民族的记忆。利川做到了，恩施做到了。
从酒店到腾龙洞只有2公里的行程，我们在游客集散中心购票换乘摆渡车。不一会儿，洞前瀑布与激流的咆哮带来的凉风先于视线涌来，洞口如巨兽张开的嘴，吞掉了烈日，七十米高的岩壁层叠如“千层饼”。直升机的轰鸣、热气球的晃动与人潮的涌动，让巨型溶洞生机无限。我这次来腾龙洞的目的是观看“夷水丽川”歌舞剧。十点半，在全国最大的原生态洞穴剧场欣赏大型情景歌舞，这种感觉妙不可言。该表演由国内顶级导演精心编排，以土家文化为背景，真情演绎土家先祖廪君及与盐水女神凄美的爱情故事，充分展示摆手舞、哭嫁、西兰卡普、肉连响等代表性土家族民间艺术，不亚于摔碗酒的酣畅淋漓。尤其是对哭嫁中“以歌代哭、以哭抒怀，哭中有歌、歌中有哭”的表演赞叹不已。
如果用巨大形容腾龙洞，那么用灵秀描绘龙船水乡是再恰当不过的。这里是《龙船调》的发源地，是清江的源头。沿着清江岸边行走，凉爽的江风夹带着浓厚的土家气息扑面而来。在水莲洞隔江看土家族非遗表演、乘船在溶洞的暗河穿越时空、在碧波荡漾的清江上观景成为必赏项目。说起《龙船调》，我想起了2013年的一次战士家访，去的是利川柏杨坝镇。当地的人武部介绍时曾自豪地说这里是《龙船调》的故乡。说什么今天要听一下土家人的原唱，于是趁游船在暗河里穿行时，我们起哄让女导游和船夫对唱一首《龙船调》，没想到他们毫不推辞，张口就来，顿时水洞里响起了熟悉的天籁之音。当导游唱到“妹娃要过河哇，哪个来推我嘛？一船人异口同声“我就来推你嘛！”引得众人哈哈大笑。没想到的是，这首群众逢年过节划采莲船时唱的民歌，竟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评为世界25首优秀民歌之一。导游见大家都开心，挺自豪地说：“我们土家族的娃儿，会走路就会跳舞，会说话就会唱歌”
晚上，在利川文友的陪同下体验非遗美食街。千米长的美食街，用美味飘香和人头攒动形容毫不为过。听文友说，利川40多万人口，竟然涌进了50万外地客。2024年，恩施州年接待游客达到惊人的一亿人。我近两天的感受就是人多景美有特色。文友说有时间去苏马荡看看，利川的避暑胜地名不虚传。
我们结束行程返回鄂州。车过宜昌，窗外的山渐渐矮下去，心里的那片清凉却仍在散发。我想起了在利川新华书店看到的一套旅游丛书，名曰《旅游恩施》《民俗恩施》《歌舞恩施》《绿色恩施》和《美食恩施》。原来最好的旅行，是把他乡的山水人文，都酿成了滋养心灵的养分。恩施的风还在耳畔轻吟，那调子，早已刻进了生命的年轮里。身后的那片巴山楚水渐行渐远，心里的那份感受却越发清晰：“直尕思得，恩施要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