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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格桑花

来源:鄂州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           发布时间: 2026-04-08

□董念涛

 

董念涛,湖北省作协会员,鄂州市文联委员,鄂州市作协副主席。作品散见于《湖北日报》《鄂州日报》《鄂州周刊》《杂文报》《羊城晚报》等全国30多家报刊杂志,多次获得省市级、全国行业类文学奖项。小说集《钢花散》20199月由天津人民出版社出版,散文集《聆听天琴》202010月由团结出版社出版。

 

父亲是从不吃苦瓜的。每每饭桌上出现那一盘青碧碧、皱巴巴的玩意儿,他的筷子总是绕道而行。他说,这辈子,吃的苦够多了。他的话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可我们听着,心里却像被那苦瓜的汁液浸过,泛起一阵涩意。

母亲却是极爱种苦瓜的。在菜园的一角,她总要辟出一垅地,精心地搭起架子,看着那藤蔓一日日地攀缘、缠绕,铺开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绿。然后,那黄花便星星点点地开了,不怎么起眼,结出的果子却是惊人的繁盛。一条条,一挂挂,垂在绿叶底下,像月牙,也像他劳作一世、微微佝偻的脊背。母亲看着它们,眼里便有了光,那是满心欢喜的、属于土地和收获的特别之光。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并行不悖地存在于我家那小小的院落里,仿佛是他们一生默契的注脚。

父亲是不会做饭的。灶台、锅铲、油盐酱醋,于他而言,是另一个陌生而纷乱的世界。母亲做什么,他便吃什么,从不挑拣。我总记得那一年的冬天,风像刀子一样,刮得人脸生疼。父亲从结了冰凌的地里回来,胡茬上、眉毛上都挂着白霜。他脱去沾满泥浆的棉鞋,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母亲递给他一碗刚出锅的白米饭,热气腾腾,几乎要模糊了他清瘦的脸。米饭上,什么也没有,只浅浅地铺了一勺自家酿的黄豆酱。冬日的阳光,吝啬而又慈悲地斜射过来,正好照在他身上。他捧着那碗饭,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的珍宝,乐呵呵地,大口大口地扒拉着,咀嚼得那么香甜。那“咝咝”的声响,在寂静的冬日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母亲站在一旁,手里还拿着抹布,眼神却定定地落在父亲身上。看着看着,她忽然别过脸去,肩膀微微地抽动了一下。她用极低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这无情的天地听:“这日子,穷得……怎么过呀……”那声音里带着哽咽,被风吹散,几乎听不真切。

父亲像是没听见,依旧埋着头,专注地对付他那碗拌了酱的米饭。他不是怕吃苦的人,他的苦,是沉默的,是咽下去能当饭吃的。

那个冬天,是真难啊。村里的粮食,像是被施了咒,怎么算也不够吃到明年开春。肚皮贴着脊梁骨的感觉,我们这些孩子算是尝透了。为了填饱那无底洞似的饥饿,村里便开始上演许多如今想来近乎魔幻的事儿。起初是漫山遍野地挖野菜,荠菜、马齿苋,这些玩意儿很快就绝了迹。后来,大伙儿的目光便投向了那些沉默的树木,榆树皮被扒得精光,露出白生生的树干,在风里看着瘆人。再后来,有人开始吃那传说的“观音土”了。那东西,吃下去能暂时骗过饥肠,却拉不出来,活活把人憋死。

父亲沉默了几天后,扛着一把铁锹,背着一个旧竹篓,走出家门。他去了很远的地方,寻到了一片早已干了水的野塘。他卷起裤腿,那裤腿下是嶙峋的、青筋毕露的小腿。他滑入那冰冷刺骨的、乌黑的淤泥里,弯下腰,双手便深深地插了进去。他就那样忍着砭骨的寒冷和淤泥里碎蚌壳、杂物划破皮肤的疼痛,一寸一寸地摸索,像寻找遗失的魂魄一样,寻找着那深埋的、一节节的野藕梢。那些日子,他每天回来,都像一个泥人,只有一双眼睛还亮着,那是为家人寻到生路的微光。靠着父亲这些从苦难里逼出来的生存智慧,我们一大家子人,竟也摇摇晃晃地,度过了那个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寒冬。

观音土,母亲是没有吃过的,我们也没有。后来才知道,父亲把摸来的藕梢、挖来的勉强能入口的植物根茎,都留给了我们,他自己,却偷偷地去试过那要命的观音土。说起这段往事,他总是淡然得很,摆摆手,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母亲听后,却总是一次又一次地红了眼眶,默默地走到她那垅苦瓜架下,呆立许久。

那段被饥饿的阴影笼罩的日子,总算是过去了。仿佛一夜之间,春风就吹醒了沉睡的土地。我们分到了属于自家的田地。那一刻,我看见父亲用他那双粗砺得如同老树皮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抚摸那黄色的泥土,眼神里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光亮,那是“主人”的光亮。

从那时起,父母便像是长在了地里。天不亮,星星还钉在天幕上,他们就扛着锄头出了门;直到夜幕四合,蛙声四起,才拖着疲惫的身影归来。土地是最诚实的,你付出一分汗水,它便回报你一分收成。

我见过成片成片的白棉花。那是在秋天,棉桃绽开,仿佛大地上骤然降下的一场温暖的雪。我们跟着母亲去摘棉花。云朵一样的棉团,握在手里,是那样柔软、温暖。可我们的手指,却常常被那干枯、尖锐的棉桃壳扎得生疼,那种痛,是钻心的,细小的血珠会从指尖渗出来。母亲便教我们,要顺着那绽开的缝隙,用巧劲儿,一把将棉花揪出来。父亲则在另一边,他摘得又快又干净,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似乎早已感觉不到那些细微的刺痛了。

我们也曾穿过绿油油的麦浪。初夏的风拂过,麦田便成了海,哗啦啦地响着,那是希望的声音。麦子收割后,我们这些孩子的工作,便是跟在大人后面,捡起那一根根被遗落的、金黄的麦穗。父亲常说,“颗粒归仓”。他弯腰捡起麦穗的样子,虔诚得如同一个信徒。每一粒粮食,在他眼里,都是救命的恩物。

餐桌上,终于渐渐地丰盛起来。母亲脸上有了笑容,她可以变着花样,用园里的菜、缸里的米,做出几样像样的菜肴了。每次吃饭前,父亲总有一个雷打不动的习惯。他并不急于动筷,而是先点燃一支廉价的香烟,深深地吸一口,然后眯着眼,看着我们狼吞虎咽。他那被日光晒得黝黑的脸上,会浮现出一种极满足、极欣慰的神情。等我们吃得差不多了,他才掐灭烟头,开始吃。他吃得总是那么虔诚,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一粒饭掉到了桌上,他必定会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摸起来,送进嘴里。他说,糟蹋粮食,老天爷会看在眼里。

因为不会做饭,他宁可饿着,也绝不靠近灶台。有一次,母亲去了邻县的亲戚家,说好太阳落山前回来。可左等右等,直到天色完全黑透,还不见母亲的身影。我们兄妹饿得前胸贴后背,眼巴巴地看着父亲。父亲在屋里踱了几步,望了望冷锅冷灶,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和我们一起坐在门槛上等。他喃喃道:“快了,你娘就快回来了。”

母亲终于急匆匆地赶回家,看到我们饿得蔫头耷脑的样子,又心疼又气恼。她一边系上围裙,风风火火地钻进厨房,一边忍不住埋怨父亲:“做饭不就是把生的弄成熟的么?放米,放水,点火!这么简单的事,你怎么宁可饿着孩子,也不愿意去试试呢?”

父亲听着母亲的数落,也不辩解,只是默默地蹲到灶口,熟练地拿起柴火,引燃,塞进灶膛。火光亮了起来,映红了他沉默而略带歉意的脸。说来也怪,父亲虽然不会炒菜,但他却是母亲最好的“火头军”。母亲做饭时,他总爱蹲在灶口烧火,他知道啥时要大火猛攻,啥时要小火慢炖,那份默契,是岁月沉淀下来的。

在他那套朴素的哲学里,大概觉得,一个男人,若被这些灶台锅碗的小事缠住了身子,便干不成大事。可回过头看,他这一辈子,风里来雨里去,似乎也没干成什么惊天动地、光宗耀祖的“大事”。若硬要说有,那便是他倾尽所有心血,亲手盖起的那栋两层楼的红砖房。

在那一排排低矮的土坯房里,这栋红砖楼房像一个异类,突兀而又倔强地矗立着。从决定盖房的那天起,父亲就成了一个总指挥,也成了一个最卖力的小工。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经过了他那双粗砺的手。他带着我们全家,和泥、挑砖、递瓦,前前后后,竟用了一年之久。

在村里人看来,我们干这事儿简直是个笑话。“穷得叮当响,还学人家盖楼房,真是打肿脸充胖子。”这样的风言风语,难免会传到我们耳朵里。父亲听了,也不生气,只是更加用力地搅和着泥浆。他给我们灌输他的理念:“我们自己有力气,自己盖,就不用请别人,就不用给别人工钱。那省下来的钱,不就相当于我们自己赚到了吗?”

盖房的木料是一大笔开销。父亲不知从哪里打听来,城里有一处地方要拆旧房子,有一堆木头可以便宜处理。第二天一大早,天还蒙蒙亮,父亲就带着我和母亲,拖着他那辆心爱的木板车,上路了。

来回三十公里的路,全靠双脚丈量。进城的时候,板车是空的,我和母亲坐在上面,父亲在前面拉着。他的背影在清晨的薄雾里,显得清瘦,却异常坚定。听着车轮“吱呀吱呀”的声响,我甚至觉得这是一次愉快的出游。

回来的时候,情形就大不相同了。那板车上,木材堆得比人还高,像一座移动的小山。父亲像是要把所有的本钱都拉回来,恨不得连地上的木屑都扫进车里。他匍匐着身子,车拉绳深深地勒进他的肩膀,他的整个身影,几乎完全被那堆木材吞没了。我和母亲在车后奋力地推着。每遇到一个沟坎,每一次车轮的阻滞,都能通过那紧绷的车绳,清晰地感受到父亲身体里迸发出的、近乎蛮横的力气。

最难的是一个长长的堤坡。望上去,路仿佛竖了起来。父亲停下车,喘着粗气,用毛巾擦了把汗,回头对我们说:“加把劲,过了这一道关,后面就都是平坦路了!”

上坡了。父亲每一次跨步,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脚步沉重而缓慢。他不敢有丝毫的哆嗦,因为只要向后退一步,后面推车的母亲和我,就可能被这沉重的板车带倒。他的脊背弯成了一张弓,汗水像小溪一样,从他古铜色的背上淌下来,洇湿了那件破旧的蓝布衫。我和母亲也使出了超乎寻常的劲儿,双手死死地扳着车轮,脚蹬着地面,一点一点地,向上挪移。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车轮与地面摩擦的“沙沙”声。板车有时会凝住不动,那一刻,世界都静止了,只有父亲喉咙里发出的、野兽般的低吼。一点,又一点,那堤顶,仿佛远在天边,又似乎近在眼前。终于,在拼尽最后一口气,前轮攀上了堤面,接着,整个板车,也沉重地、不情愿地被我们拖了上去。

父亲一下子松开了车把,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但脸上,却绽放出一种胜利者才有的、纯粹的笑容。母亲也靠在车帮上,脸上的汗水冲开灰尘,留下一道道蜿蜒的痕迹。休息时,父亲把仅剩的半瓶水递给我们,他自己却走到堤脚下,寻到一处小水沟。他用手拂开水面漂浮的草屑和泡沫,然后整个头埋下去,“咕咚咕咚”地豪饮起来。他抬起头,抹着脸上的水珠,笑着说:“这是牛水沟,牛喝的水。”

楼房盖成那天,父亲买了长长的一挂鞭炮,从二楼的窗口垂下来。他亲手点燃了引信,噼里啪啦的响声,震动了整个村庄。红色的纸屑纷纷扬扬,仿佛在诉说着这一年来的滋味。烟雾弥漫开来,熏得他不停地揉眼睛,眼泪直流。但我们都看得出,那泪水里,有辛辣,更有甜。

“摆脱贫穷”,就是父亲一生最朴素、最坚定的信仰。他身上的伤,无论是手上被工具磨出的老茧,肩上被扁担压出的深痕,还是腿上被淤泥划破的口子,在他看来,都是“贫穷”在他身上刻下的印记。

有一个伤,却是他一辈子都没有愈合的。那是在最饥荒的年代,父亲有一次极其幸运地,在半干的水田里,寻得了半桶泥鳅。他兴冲冲地拿回家,像是捧回了救命的仙丹。母亲也高兴,小心翼翼地收拾干净,用一点点珍贵的油盐,把泥鳅弄熟,放在锅里保温,等着父亲干完重活回来,好好吃一顿,补补身子。

后来,我那年纪尚小、同样饥饿的小姑回到家,看见了锅里的泥鳅,忍不住吃了几条。等父亲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回到家时,看到的却是小姑躺在地上,口吐白沫,身体已经冰冷僵硬。中毒身亡。

母亲当时就崩溃了,大哭着,捶打着自己,说是自己不该做这一锅泥鳅,害死了小姑。父亲呢?他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被风雨侵蚀了千年的石像。过了许久,他才用一种近乎麻木的、干涩的声音说:“别哭了,她替我们全家挡了灾。” 从此,这件事成了家里一个不敢触碰的禁忌。父亲的心里,那个洞,一直都在汩汩地流着血,从未结痂。

在我的记忆里,父亲一向是坚强的,是家里的顶梁柱,是天塌下来也能扛起的男人。我几乎从未见他落过泪。直到他五十岁那年。

那时,村里有人传言,内蒙那边有废铁生意可做,能赚大钱。一辈子在土里刨食、从未出过远门的父亲,心动了。这对于他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挑战,也是一次豪赌。那天,我们哥仨送他去镇上的车站。他穿着一身洗得泛白的中山装,提着一个破旧的旅行包,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背影显得有些孤单。

车要开了,他转过身,朝我们挥挥手,努力地想挤出一个让我们放心的笑容。可就在那一瞬间,我清楚地看到,有两行浑浊的泪水,就那么毫无征兆地,从他深陷的眼窝里涌了出来,顺着脸颊上深刻的皱纹,迅速流淌下来。他赶忙用手背擦去,转身挤上了车。

那一刻,我站在尘土飞扬的车站,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我忽然懂得,再坚强的男人,也有他的软肋。他的软肋,是这个家,是我们,是他肩上那副永远也卸不下的、叫做“责任”的担子。他啥也没说,但他的信仰,在那泪水里,表达得淋漓尽致——搞钱,搞更多的钱,让这个家,让母亲和我们,再也不受穷困之苦。

半年后,父亲从内蒙回来了。他黑了,瘦了,眼神里添了许多风霜。有没有搞到钱,他闭口不谈,仿佛那半年的艰辛,都不值一提。他只是像个孩子献宝一样,给我们每人带回了一床厚厚的、柔软的羊绒被子。他给母亲的礼物,最是特别——是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花种。他告诉母亲,这是格桑花,是草原上最美的花,风越大,它开得越精神。

那一夜,我们盖着新被子,暖和极了。母亲在灯下,看着那包花种,脸上洋溢着一种少女般的光彩。我们每一个人,都沉浸在一种巨大的、陌生的幸福感里。

自那以后,父亲再也没有出过远门。他的那股子想要闯荡世界、干一番“大事”的劲头,好像随着内蒙的风沙一起,消散了。他只是淡淡地说:“外面的钱,也不好搞。”他的信仰,似乎在现实面前,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崩塌。

但他闲不下来。他去了一趟大草原,除了带回格桑花,还带回了三只高大健硕的绵羊。这在当时的村里,可是一件稀罕事儿。每天清晨和傍晚,他就赶着那三只白色的绵羊,到江堤外那片广阔的草地上去。那片草地,绿意葱茏,野花点点,估计就是他心中的大草原。

父亲开始养他的羊,母亲则侍弄她的菜园,日子仿佛进入了一条平静的河流,缓缓地、无声地向前流淌。那三只从遥远北方来的绵羊,成了父亲新的寄托。他对待它们,不像对待牲口,倒像是对待沉默的老友。他会跟它们说话,给它们起取名字,带它们去江堤外那片他认为的“草原”。

那片草地在长江大堤的外侧,汛期时会被江水淹没,退水后,便滋养出丰茂的、带着水汽的青草。那里没有格桑花,只有一丛丛、一簇簇野枸杞,开着不起眼的淡紫色小花,结着红艳艳、小珠子似的果实。每次放羊归来,父亲粗糙的手掌中,总会握着几朵摘来的枸杞花。他并不特意交给母亲,回到家里,很随意地将那些细小的花朵放在饭桌的一角,或者窗台上。

每天打扫卫生时,母亲就会看到那些已经有些萎蔫的、却依旧带着野趣的小花。她从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找来一个空了的玻璃罐头瓶,洗刷干净,装上一点清水,然后把那些枸杞花归拢在一起,小心地插进去。那些淡紫色的小花,就在窗台上,伴着父亲母亲的日常,静静地开着,又静静地凋谢。这成了他们之间一种无声的交流,一种无需言说的仪式。父亲用这种方式,告诉母亲他去了哪里,看见了什么;母亲用那个玻璃瓶,告诉父亲,她看见了,也懂得了。

那一年,母亲的苦瓜长得格外好。藤蔓爬满了整个架子,绿得深沉而厚重。苦瓜结得密密麻麻,一条条垂下来,在夏日的阳光下,表皮上的瘤状突起泛着油亮的光。苦瓜成熟的时候,母亲特意挑了几条最饱满、最水灵的,仔细地切片,用青椒和豆豉,炒了满满一盘。吃饭时,她将那盘碧翠的苦瓜,放在了父亲面前最显眼的位置。

父亲看着那盘菜,愣了一下。他抬头看了看母亲,母亲的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期待,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想要“治愈”什么的尝试。父亲沉默地拿起筷子,夹起一大块,送进了嘴里。他咀嚼着,脸上的肌肉明显地僵硬了一下,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他那张被岁月和风霜刻满了皱纹的脸,仿佛在那一刻,所有的沟壑都加深了。他努力地嚅动着嘴巴,喉结上下滚动,试图吞咽下去。但最终,他还是没能忍住,“哇”地一声,将嘴里的苦瓜全吐在了地上。

“太苦了。”他摇着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生理性的排斥和痛苦,仿佛吃下去的不是蔬菜,而是一口浓缩的黄连汁。他,这个一粒饭都舍不得浪费的人,竟将那盘几乎没动过的苦瓜,连着盘子,端起来,走到了泔水桶边,毫不犹豫地倒了进去。

母亲怔怔地看着这一切,没有阻拦,也没有说话。她只是默默地低下头,扒拉着自己碗里的饭。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叹息。那一刻,我明白,有些苦,是刻在生命里的味觉记忆,是任何后来的甘甜都无法覆盖的。父亲拒绝的,不仅仅是苦瓜的滋味,更是那一段被苦难浸泡得发胀的岁月。而母亲执着地种植苦瓜,或许,正是在以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提醒自己,也提醒我们,不要忘记来时的路。

日子就像村边的那条小河,平静地流淌着。父亲的羊群没有像他期望的那样,迅速繁衍,带来巨大的财富。它们只是安分地吃着草,缓慢地生长。为了贴补家用,父亲在村头通往镇子的路口,用盖房剩下的砖瓦,搭起了一个小小的、仅能容身的窝棚,开起了村里第一家小卖部。

所谓小卖部,无非是卖些最日常的货物:香烟、火柴、肥皂、酱油、盐,还有我们孩子最眼馋的、用玻璃罐子装着的五彩水果糖和动物饼干。父亲不是个精明的商人,他算账很慢,称重量时,秤杆总是翘得高高的。有时邻里乡亲手头紧,赊个账,他也从不催要,只在那个皱巴巴的小本子上,画上几笔只有他自己才看得懂的符号。

后来,他又无师自通地,在小卖部门口挂起了一个用纸板写的招牌:“修理自行车”。他那一双盖房子、摸泥鳅、侍弄庄稼的粗手,拿起那些精细的工具,竟然灵巧有加。补胎、换气门芯、校正钢圈,他做得一丝不苟。他修理的仿佛不是自行车,而是一件件珍贵的物件。村里人的自行车坏了,都爱推到他这里来。他们围在旁边,抽着父亲递过来的廉价香烟,聊着家长里短,庄稼长势。那个小小的窝棚,成了村口一个热闹的信息集散地,也成了父亲晚年一个小小的、坚实的精神堡垒。

父亲七十二岁那年,身体终于像一架超负荷运转太久的机器,各个零件都发出了警报。他开始消瘦,食欲不振,原本清瘦的身体,更是瘦得脱了形。在我们的一再劝说下,他才勉强同意去医院检查。

在医院里,他看着白色的墙壁,消毒水的味道让他皱紧了眉头。当医生拿着检查报告,神情凝重地告诉我们兄妹情况不妙,需要进一步确诊时,父亲却像个没事人一样,反而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尽管那动作显得有气无力。他笑着说:“没事,就是年纪大了,零件老了。会好起来的,我的身体,我知道。”

检查结果出来了。医生把我们叫到办公室,坦诚地告知了病情:肿瘤,晚期,花钱,遭罪。

母亲听完,沉默了许久。她用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关节粗大的手,使劲地搓着脸。最后,她抬起头,眼神里有巨大的悲痛,却也有一种异常的清醒和决断。她说:“回吧。即使你爹知道真相,他也会选择回的。”

我们把父亲接回了家,离开了那个充满绝望药水味的地方。奇怪的是,一回到他熟悉的院子,看到他养的猫和狗,看到母亲菜园里绿油油的蔬菜,父亲的精神反而好了起来。那天中午,他居然吃下了一整碗米饭,还喝了一小碗母亲熬的稀烂的米粥。他坐在那把吱呀作响的旧藤椅上,满足地晒着太阳,眯着眼睛,仿佛一切病痛都已远离。

然而,这不过是夕阳落下前的最后一抹余晖。吃完那碗饭,父亲就说身上乏得很,想躺一会儿。这一躺下,他便再也不愿,或者说,再也没有力气下床了。

病榻上的父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枯萎下去。他本就清瘦,如今更是皮包着骨头,嶙峋得让人不敢直视。仿佛他一生所承受的那些重量——生活的重担,岁月的风霜——最终都化作了这具躯壳无法承载的负荷,要将他彻底压垮。

那一日,阳光很好,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床前。父亲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个空了的药盒,反复地看着。那上面的字很小,他老花的眼睛看得有些吃力。他看了很久,忽然,他抬起头,目光望向窗外,声音沙哑而平静地问:“这上面写的……怎么是治癌症的药?”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鸽子“咕咕”的叫声。我们兄妹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回答。父亲仿佛并不需要我们的答案,他缓缓地放下药盒,眼中最初闪过的一丝惊愕和慌乱,很快便被一种深不见底的无奈和了然所取代。他什么都明白了。

他没有哭,也没有闹。沉默了半晌,他让母亲帮他拿来那个藏在衣柜最深处的、裹了好几层塑料布的存折。他颤抖着打开,戴上老花镜,仔细地看了又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们,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目光浑浊,却透着最后的清明与慈爱。他用微弱但清晰的声音,开始分配他这一生最后的、也是最大的“财富”。他给每人分了十万元,细细地交代着,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庄重的事情。

那时,母亲就坐在父亲的床边,手里拿着一件父亲穿旧了的衣衫,正在缝补一个微小的破洞。她低着头,一针,一线,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要把所有的时光和不舍,都缝进那细密的针脚里去。她听着父亲讲话,听着他安排身后事,大颗大颗的眼泪,就那么无声地、汹涌地滚落下来,砸在她布满老茧的手背上,洇湿了一小片布料。

交代完存折的事,父亲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他转过头,看着母亲,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他忽然说起了一件陈年旧事,一件压在他心底大半辈子的、从未对我们提起过的事。

“孩子他娘,”父亲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有件事,在我心里憋了大半辈子了……当年,你爹,我老丈人,得了肝腹水,肚子胀得像鼓,在医院里受尽了罪。那时候,家里实在是……拿不出一分钱了。是我……是我看着老头子太痛苦,夜里,我……我偷偷拔掉了他胳膊上的针管……”

父亲的声音哽咽了,浑浊的泪水从他深陷的眼角滑落,渗入花白的鬓发里。“不治了……我心里悔恨了大半辈子啊……那时候要是能有点钱,要是能让老丈人多活几年,多好……我对不住他,也对不住你……”

母亲停下手中的针线,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父亲,伸出手,紧紧握住父亲那双枯柴般的手。她点着头,声音颤抖着,却异常平静地说:“我知道……这事,我知道。爹后来清醒的时候,他也……他也央求过我,他说,太受罪了,让他走吧……我不怪你,老头子,我从来都没怪过你……”

这一刻,所有的艰辛、隐瞒、愧疚与宽恕,都在泪水中交汇、融解。原来,母亲早已背负着这个秘密,与父亲一同走了这么多年。他们之间,早已不需要太多的言语。

父亲是在一个清晨走的。走得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他养的那群鸽子,依旧每天准时飞出去,又飞回来,在屋顶上盘旋,发出“咕咕”的叫声,仿佛在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父亲走后,母亲变了很多。

她变得不那么爱收拾家务了。以前,家里总是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一尘不染。可现在,屋子里常常显得有些凌乱,农具、杂物、没来得及归置的东西,这一堆,那一堆。唯有堂屋正中央桌子上父亲的遗像,始终是干干净净,清清朗朗。母亲每天清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用一块柔软的细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父亲的相框,容不得半点灰尘。

她也不愿意成天待在家里了。更多的时候,她愿意待在地里。她把她那原本就规模可观的菜园,又向外扩张了一大片。而在这片新开垦的土地上,她几乎种满了苦瓜。

一眼望去,满目皆是那种沉甸甸的、执拗的绿。苦瓜的藤蔓疯狂地生长,覆盖了所有的架子,甚至爬到了旁边的树上。花开了一茬又一茬,瓜结了一挂又一挂。绿的,白的(熟透裂开的),长的,短的,扭曲的,笔直的……满地都是苦瓜,绿油油的,在夏日灼热的阳光下,闪烁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光芒。

我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要种这么多的苦瓜。一年接着一年,从未间断。她不再把它们端上餐桌,只是任由它们生长,成熟,然后一部分送给邻里,一部分留下做种,大部分,就那样静静地挂在枝头,由绿变白,最后在秋风中干枯。

或许,对她而言,这满垅的苦瓜,就是父亲的一生,也是他们共同的一生。那深深的苦味,早已不是味觉上的感受,而是融入了血液,刻进了骨血的生命底色。她种植它们,守望它们,就像在用一种独特的方式,陪伴着那个吃了一辈子苦,最终连一丝苦味都不愿再尝的男人。

而父亲从草原带回的格桑花,母亲也曾试着在菜园边种过。但南方的水土,似乎留不住那种来自北方的、带着风沙和自由气息的野性之花。它们开得总是不那么精神,零零星星的,最终,还是被那蓬勃的、铺天盖地的苦瓜藤蔓所淹没。

父亲的格桑花,终究没有在这片浸透了汗水与泪水的土地上扎根。它只灿烂在父亲的口中,和母亲那一夜的记忆里。而真正在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是那绿得深沉、苦得彻骨的瓜,是那如同他们生命本身一样,在苦难中顽强攀援、开花结果的——父亲的格桑花,母亲的苦瓜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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