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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林拾贝

来源:鄂州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           发布时间: 2026-04-08

邱红根,湖北汉川人,外科医生,供职于宜昌市中心人民医院。中国作协会员。业余写作诗歌和小说。诗歌散见《青年文学》《长江文艺》《飞天》《福建文学》《安徽文学》《芳草》《延河》《朔方》等50多种纯文学期刊和诗刊。数十首诗歌被《诗选刊》《新诗选》《青年博览》等刊转载。入选《中国年度诗歌精选》《中国年度优秀诗歌》等50多种权威诗歌年选本。出版有诗集、小说集多部。主编《中国精短诗选》(2021-2023)

 

□邱红根

高贵之物都有一样的肝胆 (组诗)

 

高贵

 

在长白山之巅

山地苔原带。我看到成片的牛皮杜鹃

在严寒中开出白色钟形小花

 

在可可西里无人区

我看见成群结队的藏羚羊

带着明亮的眼神奔跑,呼朋引伴

 

在西藏林芝鲁朗小镇

神光笼罩的清晨,我看见

仓决一家

脚踩露珠,持镰走向成熟、低垂的青稞

 

这些高贵之物都有一样的肝胆

今天突然想起它们

我神情圣洁,脸庞坚定

我想起你说过:“世界有一种高贵

是耐寒的、耐贫瘠的、耐高反的……”

 

山里的路

 

不宽。但也能

白天走车、走马。晚上走鬼、走神

没有膨胀的野心,

像朴素的山里人。不张扬、不显摆

 

喜欢自在、恬淡

像极了我喜欢的某位隐士

偶尔也出世

只在我们眼前晃悠几下

旋即,转入对面的丛林

 

它这么匆忙

仿佛急着代替我们

去拜访大山深处的穷亲戚

 

可可西里

 

4.5万平方公里,平均海拔5000

平均气温-10.04.1摄氏度

大小湖泊7000多个,冰川255

这里有匍匐水柏枝等84种珍稀植物

有野牦牛、藏羚羊等珍稀野生动物210

——可可西里

我无数次温习视频中的这组数字

 

凌晨三点,在格尔木火车站简单休整

车厢内弥散充氧后

T306列车正式进入青藏高原

我们在不安中等待高反

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一觉醒来,车上的人民没有大事发生

列车在晨曦中驶过我左手边的沱沱河

可可西里无人区

今天,被我们完美错过

 

丹娘佛掌沙丘

 

160米高。也能划沙,也能沙海冲浪

这里还不能叫作沙山

是沿岸陡峭的山体,限制了它的生长

 

惊奇的是

雅鲁藏布江大峡谷的风

把江里的沙吹成现在的模样

 

行走在沿江挂壁公路上

我同样惊奇的是

在江心有一片沙洲,中间长满绿色的植被

远远看去,也像一只佛掌

 

两片沙丘,就像菩萨双手合十

朝着南迦巴瓦神峰方向

 

色季拉山口

 

转经筒、玛尼堆、五色经幡

寒风中的落日

空气稀薄、鸟翅敛迹

海拔4728米的色季拉山口

 

众人登顶

是为了远眺海拔7782米的西藏第二坐神山

南迦巴瓦雪峰

想一览日照金山美景

 

色季拉山口的存在仿佛是为了眺望

有的人,也是

姐姐,今天我在色季拉山口

不想眺望羞女峰,只想看你

 

青稞熟了

 

进藏第三天

高原反应已完全消失

我们都洗了澡

晚餐还饮了少量白酒

 

今天我们清清爽爽、干干净净

汽车行驶在海拔四千米的青藏高原上

 

一地有一地的作物

青稞熟了

我们对高原上这唯一的粮食和

露水中收割的人

充满敬意

 

高原上的白云

 

青藏高原的蓝天上

常常游荡着各种形状的白白的云

像狮子、像大象,像奔马、像猴子

像风中起舞的经幡……

 

我相信这些高原上的白云

就像藏地随处可见散养的牦牛

每天都会各回各家

 

昨天下午在色季拉山口

远眺南迦巴瓦雪峰

我看见一群云

它们奔走、移动、重叠、拥抱、融合

排成各种阵势

让我们看不见雪峰真实面容

 

有一阵

它们排成一排

缠绕在南迦巴瓦峰的脖颈上

像一条敬献给我们的哈达

 

 

我所爱的 (组诗)

□陈啊妮

 

我与宇宙

我觉得我已有能力

与宇宙展开平等的对视和交谈

语言是无声的,彼此静心静气,默默地

交换东西。从我手心里放出去的,对宇宙来说

实在渺小,但多少是个姿态

或心意。宇宙还给我的

更小,小到无形

近似于无

在两只空手掌间,我发现我的手指向天空时

如此尖锐,以至于深夜的天穹

发生颤动

时间于宇宙实际上是无所谓的

但对我,金贵得要命

我说,进入读秒

你必须回答我:

我自何处来

又往何方?

 

走在雪地

 

我是你肩头滑落的

雪粒,在通向松林的小径

让暮色缓缓吞咽

我们踩碎的寂静,脆响的

 

我是无声的丈量者

承认,一个拾荒人

收集霜粒,收集年轮暗涌的暖

寒枝,划破围巾的流苏

我不拾整座松林的呜咽

只拾你身后,流动的风声

 

在脚印未被抹平前,俯身

林深处,两行车辙间

冻结的寂静。你左耳

冻红的曲线随呵气晃动

半融的月。有些颤抖

我确认,那是我

 

鸦群如楔,刺破暗蓝天幕

我仍是拾荒者

而你,不曾驻足

 

你拢起积雪压断的松枝

塞进羊毛外套的褶皱

穿过第几处树影已不重要

我始终行于你的左侧

在雪覆盖的新鲜苔藓上

拾起你遗落的一只皮手套

还有雪地中

——你掌心的形状

 

我所爱的

 

我所爱的一部分

已归于静寂状态,或消失于无形

已不存于世。如一件旧衣服

找不到被呵护的身体。但衣服还压在箱底

或悬挂于衣橱,偶尔还会晒一晒

让它们历久弥新

也好让那些爱

再一次复述往昔和温情

变得不那么具有叛逆的性质

而且有点合理

我从一件碎花裙的口袋里,发现一张纸条

经阳光一照

字迹全无

 

燕子窝

 

你可以捣碎燕窝

让第二年飞回的燕子产生陌生感

然后又捣碎了几次

它们真的不来了

但屋梁顶部留下的泥渍

无从清除

一共是五个

如曾经开放的花朵

或伤口

 

我从一处老宅的身体上

看到我的童年

那根伸向燕窝的竹杆

一次次弯曲

又回弹

我也是如此这般失去故乡的

 

关于你

 

躺在地上的书,吉它,和酒杯

与躺在地上的你的姿势是有样学样的

你打开的方式也影响到了它们

你的卷舌发声

令它们弹跳

墙上左右两幅油画自动交换过位置,与你昨晚声称

要交换朋友有关

今天帮你整理物什的人中

有两个人神色怪异。他们扎根于墙角

抽烟,发出的光

暗红

 

救赎

 

过去几十年从没用过这个词

也不了解此词的含义

或我所做的事,说的话,都与这个词无关

也不方便相关联

今天我在河边,看见高飞的云

远去的水,低飞的鸟和浅唱的草虫

一两个老人平行走来

他们像延迟爆发的信念

越接近于老旧

越神圣

 

独立之鹳 (组诗)

□蟋 蟀

 

致鄂城

很久以前我就有一首无名之诗。

我开始练习词语

试图沿着朴素的方言,去感受

它光滑的铁轨

一种弧线的安祥

 

但我并不能反复呤诵它,有时

它会在隧道内

形成一团稠密的阴影,

一处不属于喉音的叹息。

它的确显得渺小,如此孤独

蜷缩在西山脚下

 

长江才是它的归宿。

在泥沙中,是日夜下沉的,乌黑的趸船。

江流冲涮着铁链。

观音阁

露出瘦小的胫骨

 

它们在郊外,从不同的方向

不断销磨这些字句

然后扔进矿渣。

码头已倾倒一空。

有那么一刻,吊车司机

突然安静下来——

眺望着荒野

和我。

 

晚宴

 

我们不能一次宴请整个月光,父亲

木门必须虚掩。

我的赤脚已经属于我,听从于

你现在的语气,说吧

守在餐桌边,还要等多久

 

满满一桌菜肴,多么丰盛;

处处撒满晶亮的盐粒

象一把破碎的旧尺。

在我还没有开口吞咽下

不安份的双手前,请告诉我

 

那窗外树林里,迟迟不能赴宴的人

可正是骑在马上,

四蹄乌黑,每一步

踏在树木中央,饥肠辘辘

在年轮中不能自拔。

是水在控制我

是水在控制我。

冲涮着木梳的黑头发控制着我。

 

树枝长出早安的形状,

而它的根部在说晚安。

 

建筑物是白痴,那些进进出出的

表情的剪纸

 

是路灯的开关在控制我,

是烧焦、熄灭的眼瞳

 

反复鉴别,是清晨切开了

多汁的窗户

 

划伤了整条街道,

和破漏的下水管

 

我们转动着嘴唇的车轮,

我们开着焦急的店铺。

 

剪纸课

 

我们翻到第三章,谜面。

我们翻到第九章,谜底。

我们合上书,我们猜。

 

腐朽的木头里,门闩紧闭。

我们猜它用根喝水的声响。

我们猜父亲胃里的田螺和蚯蚓,

猜他渐渐没入泥土的怪癖已经

伸展出芽叶,有如伸出车窗挥别的手,从此。

兄长正在用一根血管释放

我们所拥有的漫长暑期,在凉鞋里推倒

脚趾的积木,倒出砂粒。

 

这是一个鲁莽的下午,

是一盏白炽灯照着阳光的下午,至少

有一个姓名可以从黑板上擦掉,

有一个班干部可以跑进操场,

他的作业本在书包里憋得满脸通红。

我们猜是乌鸦在课程表里定下了节日

它已经煮好了浓汤,汤汁沸腾、飞溅。

我们并排坐着它的下颚

没有丝毫动摇。

靠着我们昏昏欲睡的幻觉,它在嚼

靠着我们彼此怀疑的窃窃私语,它在嚼

 

它吞下桑树上的鸟巢。

还有未完成的天空的作品,纸样。

有一把剪刀通过了我们。

在庄严的旗帜下,有两次锋利的自卑感将我们穿透。

它们刚好交叉在一起

刚好嵌入乌鸦的喙,开口。

我们猜它带来的歌声是否总是不祥,

它生儿育女的面目是否依然狰狞可怖。

在骨瘦如柴的梦境里,我们猜到它的边缘,

离村三十里,它会飞尽所有的翅膀:

这样的边界将被反复地抽打

直到它的羽毛沦为漆黑一团。

 

独立之鹳

 

我确信,你的独立

是双倍的,是另一只鹳

在水中埋下头:

喙足够长,足够

埋入故乡的河沿,抵达

父辈们玩耍过的淤泥。

而此刻,你陡然出现在

公路中央,令我

一脚急刹:如被风吹熄的

蜡烛上,一缕白烟。

月夜,定然有不可预期的

毁灭,与凶险

或者芦苇,或者横笛。

但这与你有何关系?

那些挫败而独处的学生

分布在原野深处,领走

残缺的作业本。他们

囚禁于你批阅的谶语。

但这依然不能够

成为你独立于此的理由。

没有任何厄运需要你忏悔。

是的,即使你

动用了所有错别字。

即使小数无限不循环。

即使你手执教鞭单倍于世界。

当你出现在平原尽头,以

你的独立阻挡

我归乡之途时,又为何

镶嵌如骨鲠在喉?

身披长袍,衣领

透射出炫目的寒光。

以眼镜框后犀利的审视

较量小男孩的倔强。

不可逾越,如领航员。

携带着星际图,如彗星。

紧握,如一手烂牌

有着不为人知的缺憾。

迎面扑来如一句忠告。

你这形销骨蚀的使者,你这

死神提前送达的请柬——

打开倒影,向两个世界

填写我的姓名,约定我的时辰。

 

荒野行驶

 

方向盘冰冷。

缓坡,更多的积雪在往前拥挤。

它们试图消化掉山的轮廓

并重新阻挡在

公路尽头。

我所驾驶的货车,拖着仅有的一块玻璃

随时保持警惕:

这易碎的六面体

用发光的一面,触摸世界

在另外的五个器官里

它僵硬,盲目

无休止地退化

 

而我们即将驶入盆地。在湖边

我独自搬动镜像。

冰面上,我在寻找一个缝隙

以便能种下它。

我知道,

已经下过的雪还在镜子深处。

它们渴望生长

按照方向盘的形状,渴望

右拐,驶出移动的双黄线,

并打开湖水的收音机

从而获得一支单曲。

 

某些片段

□马俊芳

 

 

在西安,天空

是摆棋布阵的高手

棋子柔软,不断变换阵法

疾飞的游隼,如霸王

四面楚歌,仍英姿不减

 

 

汞、陵墓、洛阳铲、冷兵器、盗墓者

驼队、狼道、土匪、西域烈马、丝绸之路

鸿门宴、八王混战、玄武门之变、安史之乱

一个个词语在脑海跳跃,掀起腥风血雨

立在玄武门遗址前,我有些担心

脚下会冒出两队厮杀的人马

 

 

骊山脚下,

众多陶俑残片被掘出

考古人忙得患了失语症

竹签、钢针、除尘器、雕塑刀

都成了最好的武器

 

一块块陶片,经过温暖

灵巧的手,学会重新站立

让沉睡几千年的兵马俑

又一个个复活

 

 

就着肉夹馍,在白鹿村

听一曲华阴老腔

是一辈子最粗犷的事

 

一声吼,一万头狮子

倾巢而出,乘着西北风

呼啸而来,肉夹馍里

似乎有了黄沙的味道

 

听着这黄土地

滋养出来的摇滚

我猛然想起,一个

敲架子鼓的疯狂少年

 

 

古城家底厚实

众多宝贝流落民间

汉代陶罐用来种花

宋代笔洗被人当作烟灰缸

青铜器用来泡酸菜

一棵浮萍,流落长安

不知何去何从

 

 

旅游大巴上,导游讲秦始皇

统一文字、货币、度量衡

修建灵渠、长城与马蹄铁道

讲得慷慨激昂、口若悬河

 

当讲到始皇统一六国

建立中央集权制度时

我突然发现,有亮晶晶的液体

从她眼中溢出。我猜想

她一定是嬴政的铁杆粉丝

 

 

我不想追寻,一条街道的

前尘往事,也不管

魏征在这里是如何节俭

我只想在这里美美地吃几顿

 

炖菜、肉夹馍、biangbiang

甑糕、葫芦鸡、羊肉泡馍

从陕南美食到关中小吃

再从关中小吃到陕北小吃

抛弃人间的芜杂与疼痛

在永兴坊,感受恬淡

与安适。就像此刻,关中的

烟火气息正在鼻尖流转

耳边传来古老的梆子腔

 

 

随旅行社来大唐不夜城

只见人头攒动、灯火璀璨

声声乐舞,正演绎着

一个朝代的浪漫。将自己

伸展成一只长颈鹿

也只能从夹缝中,瞥见

几个模糊的身影

 

一只昆虫,眉发皆白

无意闯入一处安静的院落

朦胧中,几个着唐装的女子

都有着贵妃的模样

 

刺哥

□詹华雄

 

1

 

草垛堆得比屋檐还高

麻绳勒进肩胛骨的时候

疼痛会从豁口溢出来

刺哥在晒场上翻个身

把夕阳扎出无数小孔

石磙吱呀呀 碾过

一地金黄的叹息

 

2

 

夏天被知了锯成两半

一半喂给晒裂的田埂

一半腌进腊月的陶罐

刺哥蹲坐在门槛搓草绳

绳结里藏着的春天

被灶火 舔得噼啪作响

 

3

 

雨水来得很迟

像待嫁的姑娘绣坏第五个荷包

刺哥把种子倒在炕头

指甲缝里的泥土

正酝酿一场革命

他对着粮仓敬酒 空碗

倒扣出整个饥荒的年岁

 

4

 

老牛反刍着光影

犁铧剖开土地的腹腔

刺哥突然看见祖父

从垄沟里直起腰

汗水里的盐分

恰好腌透 三亩月光

 

5

 

货郎摇响拨浪鼓

针头线脑换走

最后一捧稻谷

刺哥用稻草扎了只狗

放在坟头 守夜

磷火跃起时

整个平原都在摇晃

 

6

 

谷仓锁舌咔嗒落下

铁钉咬住木纹的疼痛

刺哥攥着欠条

像攥着烫手的日头

风从账本里钻出来

吹灭油灯 也吹熄了

母亲眼底的星火

 

7

 

布谷鸟叫破喉咙

谷茬地里长出新娘

红盖头掀开的刹那

刺哥发现碾盘底下

压扁的稻穗 正在

悄悄发芽

 

8

 

芦苇白了头

河床交出最后的水脉

刺哥在渡口凿冰

冰窟窿里游着

许多年前 那些

溺亡的雨滴

 

9

 

晒场上的麻雀

突然集体转向

刺哥数了数羽翼

刚好够覆盖

这场薄霜

 

10

 

刺哥终于学会

用皱纹捆扎收成

他把月亮种进犁沟

来年会长出

更多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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