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早先
王早先,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鄂州市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各类报刊杂志,曾获湖北省总工会“中国梦·劳动美”主题征文优秀奖,湖北省“书香三八”主题征文三等奖,鄂州市工会“中国梦·劳动美”主题征文一等奖。
儿子陈桥电话打过来的时候,秋娘正在快递山前挥汗如雨,她想早点把快递分拣完,因为老板给的时间不多了。之所以这么忙,当然是她想多赚些钱,拒绝了老板多叫一个人的要求。于是,每个月底薪加计件提成的三千多元钱,把她的腰渐渐压成了一张弓,以至于即使站起来她也会不自觉地塌下腰身往前倾。她很恨自己的这副模样,她以前腰是笔直坚挺的,她也认为自己是个坚强的人,可她站了一会儿后,腰又不自觉地塌下去了。这个工作!可是,不做又怎么办呢?她都四十六岁了。
手机还在死命地嘶吼着,“叮呤呤,叮呤呤”电话铃声一点也不嫌累,不停歇地催促着秋娘放下手头的事,“催命啊催,催个鬼。”秋娘手不停地分拣着快递,扭头朝手机吼出来,可手机听不懂不怕吼就是不罢休,稍稍休息后又叫个不停。秋娘意识到可能是真有事,认命地慢慢直起腰,扯了扯搭在身上的湿褂子,胡乱地把遮住眼睛的湿头发抹开,捶了捶腰微弓着身子朝手机走去。“儿子”两个字正在屏幕上上下窜动,一滑开电话儿子沉重的声音就从话筒里出来了。
“妈。”
“么事?”一上午没喝水,怕上厕所耽误时间,秋娘这时候的声音干涩,嗓子有点痛。
“老师叫你明天上午来一趟学校。”
“老师叫家长?你是不是犯法了?做了什么违反纪律的事?你就不能管好自己?认真读书?”
“妈……妈……”儿子吞吞吐吐,因为心虚,声音小得听不见。
“你做什么事情了?”
……
“你做什么事了?”
……
“我明天上午准时来,你认真学习。”
“嗯。”
“吃饭了没?”
“吃了。”
儿子的尿性,秋娘一清二楚,他不说你是问不出来的。关了手机,秋娘猛地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深秋十二度还是很冷的,刚才汗湿的衣服这时候搭在身上湿冷湿冷的。“怕要感冒,等下回家搞粒药吃。”秋娘心想,转身就投入快递海中,又出了一身汗。
“秋娘,秋娘,我说叫个人和你一起分拣,你非要一个人。”
“秋娘,秋娘,你吃了吗?你出来喝点水。”老板娘隔着快递山海大叫。
秋娘也懒得理她,主要还是怕说话耽搁工夫。这里是这座小城的一所职业大学,大学生们鲜衣怒马,用他们娘老子的钱不知心痛,快递每天像潮水一样涌来,也感谢这些像潮水一样的快递,让她每个月有了三千多元的工资,能供儿子读高中。
秋娘终于在下午两点多把快递分拣完,和老板娘做了交接,老板娘递过来一杯水“秋娘,听我的,莫那拼命。”“谢谢,明天上午我不过来了,请个假。”“你……你看你过得……你看看别的女人,秋娘,你还年轻,听大姐的,对自己好点。”“谢谢”秋娘低头笑了笑,老板娘和她相识多年,的确是好心,但又怎么样呢?她已习惯一个人咬牙扛了,这世间人海茫茫,谁又不难呢?又有谁该替她扛呢?当年给她扛过灾挡过难的人已经死了!秋娘又笑了笑,热闹地和她打招呼道别,还抱了抱她,有人关心,她还是很感激的,就像这个工作,她总给她留个位置,她随时来随时有事做,这在纷繁的尘世真的难能可贵,秋娘还是晓得好歹的。秋娘摆摆手,转身骑着自行车上了马路,今天她要给她妈包饺子,老太太就好这一口,无论什么馅的都爱,都叨叨两天了,她因为忙没包。
在菜市场里秋娘买了荠菜和肉,荠菜也是她妈的爱,六元一斤,秋娘买了两斤,而肉就像坐过山车,热天十元一斤,现在二十元一斤,听肉老板说还要涨,秋娘只能尽自己的力量管好自家的一亩三分地,于她来说,涨太多她就少吃。
她妈住在老小区,即使市政府尽力改变市容市貌,改造老旧小区,在外墙喷上了一层涂料,但也掩饰不住老旧小区的陈腐和颓败,风吹雨洒太阳一晒,墙上才喷不久的涂料就像人脸上长了癣,白一块黄一块,让人忍不住想抠下来,可是不能抠也抠不了。
她妈房子八十平,可就这八十平也耗尽了她妈她爸一生的积蓄,还举了债。她爸还完债后把她哥和她料理成人,不愿意享福,今年年初就走了,留她妈一人行动不便,因为脚无力,她妈也很少从这三楼下去。每天都是她下午买些菜回来,再帮她做做卫生,她嫂子嫌弃她妈,顺带她哥也很少回来。
“我给你包荠菜饺子。”
“嗯。”她妈六十八,做得太苦,腰也直不起来,腰椎压迫,脚也没劲,拖着走路,她爸走后,更是话也说得少了,她总认为自己拖累了女儿。
“怎么了?”秋娘回头笑一下。老太太的心,秋娘认为自她爸走后就变成了玻璃做的,一碰就碎一挨就起雾,稍微一点事,就雨淋淋湿搭搭的,作为她唯一的女儿,秋娘认为她有责任小心呵护。
“你哥打电话来,要把这房子卖了。”
“说么事?卖你的房子?那怎么能?卖了你住哪?他能让你住他屋?”
“叫我跟你住。”
“我那屋哪能住得下?陈桥这么大了,又读高三,他也要个房。”
秋娘真的对她哥失望了,她不明白小时候那疼人的哥哥怎么现在就成这样子,她也明白她哥嫂的心思,怕她妈走后她分这个房子。
“你说他怎么说得出口?给他买房结婚生子,你爸走了他也没拿一分,平时我这个娘连他的面都见不着,我都快忘了他长什么样了。有事打电话找他他也七推八推,现在竟然想卖房?我还没死呢!巴不得我早死,他竟然敢说出口?你说他是不是个人?”
“把房产证收好,这房子是写你的名字,卖房要你签字,你不签卖不了,死后全给他。”
“嗯,该你的也要给你。”也许被儿子伤透了心,老太太精神不大好,叨了两天的饺子也就吃了三四个。
“我不要,全给他。”
秋娘心不在焉地吃着饺子,耳边却想起遥远的声音:
“妹妹,这糖给你吃,这个给妈。”
“给哥说谁打你,我去打他。”
“我去接一下爸,你和妈在这路边等着,看着车。”
……
不知道是人心太复杂还是社会太现实,秋娘也找不出哪个是她哥了,那可是她哥啊,可现在要卖她妈房子的,也是她哥......
秋娘真的很难过,平时说你忙你不来看这老娘,可现在要卖她妈这房子?你替你娘想过?替你妹妹想过吗?
秋娘吸了一下鼻子,甩甩头,“怎么只吃这几个?你着什么急?你还有我哩,能把你饿死?再吃一个。”
“不该拖累你呀,你一个人至今,怎么挨的,我这做娘的知道呀,可这个东西……”老太太老泪纵横呜咽出声。
秋娘红着眼睛拍着她妈,她不敢大声哭,怕惹她妈更伤心。
“我过两天休息,扶你下去走走,和那些老太太说说话。”
“好。”
“外面老太太们穿的那个红花衣服很漂亮,我扶你去买件,不贵的。”
“不要,我又不到处走动,要什么衣服?”
……
秋娘安抚好她妈,匆匆吃了几个饺子就赶往南街的春分小碗菜洗盘子。她在这里干了几年了,每天下午五点至晚上九点多,一千多的工资,她干得也很认真。
“来了。”
大厨郑胜利穿着短袖正站在大锅前抡锅铲,每次秋娘到的时候都会主动打招呼,颇为关照。秋娘懂他的意思,但她不想就不予呼应,从二十五岁单身至今,她不是没想过憧憬过,她也想有个男人能好好待她,善待儿子,有个人说说话也好啊,但现在不想了,现实告乖了很多人,她就是其中一个。虽然郑胜利真的很好,但她不敢去试探人心,她不想也没有精力去和另一个家庭打交道、扯皮,她现在虽然累一点,但她很自在,儿也大了,生活上的那一块黑幕布也越扯越薄,逐渐能看见光亮了,透过薄幕她隐约能看到太阳七彩的光芒。
但,显然郑胜利不是这样想的,他一直叫秋娘给他打下手,配菜、腌肉,端盘子、刷锅……就是拖着秋娘不让她走,“莫急着洗,等下我帮你。”“你儿这星期六回不回家?这周六下午我休息,带他去打球,莫瞪眼睛急着反对,男孩就得男人带,他和我又不是不熟。”“你莫那拼命了,你儿大了,高考完了我带他去打暑假工,我有个同学搞电子,我把他带过去,男人该有的担当要有。”郑胜利手忙嘴也忙,秋娘也很无奈,还是很配合,她眼里有活,也很有眼色,郑胜利叫出菜名,眼睛一瞟,秋娘马上就能把他想要的东西递给他。郑胜利很满意,他一直都知道秋娘是个利索的女人,心地善良,就是太倔太好强。你说这世间女人千万种,多的是好吃懒做的女人,她为什么就不知道懒一点呢?
晚上快十点了,秋娘用抹布把灶台抹得锃亮,碗筷刀叉放到消毒柜后,趁郑胜利在小屋里捣鼓东西不注意的时候骑着车子就跑了。
江南的小城,深秋还是很湿冷的,迎面而来的风让秋娘打了个寒战,秋娘觉得自己也潮湿起来了。
秋娘是他爸的秋葫芦,偏偏她那五大三粗的爸有些古典情结,羡慕古代那些温柔典雅的女孩儿,当然也想把她培养高雅些,就给她取名秋娘。她有时想她爸怎么觉得“秋娘”这个名就高雅呢?秋娘忍不住扯着嘴皮笑起来,她小时候没少为这名字而烦恼,任谁在你耳边使劲地古里怪气地叫“娘或小娘子”就都没有好脾气,秋娘没少跟她爸争要改名,但最终都无疾而终。
二十岁的时候认识了陈桥他爸,二十一岁结婚,买了现在住的这个二室一厅的房子,为了支持鼓励他创业,她拿出了家里所有的钱去包水塘养龙虾,可就是这个公认老实的好男人却和当地的一个女人鬼混在一起,眼里揉不得沙子的秋娘提出了离婚,虾塘给他,但房子和两岁的儿子归她。二十五岁的秋娘,从此没入红尘拔不出脚来,连腰都快成一张弓了。
刚离婚时,有人张罗对象,可她看到话也说不清楚的儿子就心疼了,如此年幼的儿子要在继父老子手下讨生活,她想想就不好过。于是她背着儿子在外面打工,一开始儿子哭她也哭,慢慢的儿子哭她不哭了,现在儿子也早就不哭了,有时放假也会帮她分拣快递洗盘子。但有时候也烦,尽管秋娘倾尽全力全身心地去爱着儿子,但她还是很愧疚的,毕竟儿子缺乏的是一个男人力量的向导,一个男人的角色即使她想担起,哪怕她也是那样做的,但还是不如郑胜利带他去打一场球。唉,不知明天老师找她什么事?反正绝不是好事。
在湿冷秋风的陪伴下秋娘推开了家门,迎接她的也是一室的清冷。这是小两居,当年结婚两家人合伙买的,离婚多年,这里早已没有那个男人的痕迹。有时夜深人静的时候,秋娘也会睁着眼睛问自己,和一个男人从相识到结婚,二三年的生活,却让自己在黑暗中孤寂多年,睁着眼睛熬着长夜,漫漫长夜啊!为什么呢?凭什么呢?值得么?其实她对那个人早已没了印象,无喜亦无悲,不想有恨亦不想有仇,他在这城市活着,也仅仅只是她儿子的爸而已……那可是她儿子啊……她熬着长夜煮烂岁月养大的儿子……她很羡慕无论多难都能不离不弃,相互扶持到老牵手看夕阳的夫妻,可为什么这人那么容易变呢?你知晓我牵着孩子走在这世上有多难吗?这世界能相信谁呢?这世界到底怎么了?……唉,睡吧,明天往学校去。
她儿子成绩其实一直不差,虽然不是顶尖,但也是高分考入这个小城第二重点高中,儿子说省心也省心,说不省心也不省心,当你认为他很乖的时候,可他又会冒出一点事来让你咬牙。不过,特别敏感。
当秋娘敲开高三老师办公室门的时候,她儿子班主任江老师正在低头改试卷,他抬头看了秋娘一眼,既不作声也不叫她坐,更别说待客之道倒杯水了,就那么晾着秋娘。秋娘赔着笑脸连声“江老师”都怕叫大声了,但江老师一直低头改卷子,仿佛没听见,仿佛没她这个人。秋娘尴尬地抬头看向其他的老师,然而没人看向她,都在低头做自己的事情,仿佛这办公室里本来就没有她这个人。秋娘脸红了,脑袋轰轰直响,心里翻江倒海,一时气血翻腾,脸红成了猪肝色……她愣愣的,看不见听不见,眼前也模糊不清,好半天她都不知道自己做什么……活了四十六年,她再一次被老师在办公室罚站了,如果儿子这时在身边,她一定拿铁棍子打死他!一定打死他!
江老师改完手上的卷子,秋娘就那么尴尬地站着,没有挪动半步,连咳嗽都没有一声,就那么站着。秋娘觉得特别累,比她分拣如山的快递还累,背心也汗湿了,不仅如此,浑身还长了刺,哪哪都难受,见江老师收拾卷子,秋娘冲他讨好地笑着。
“江老师。”
“陈桥上课玩手机。”江老师从抽屉里丢出一部苹果八,“这是高三!”江老师痛心疾首,“高三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很珍贵,都要抓紧,老师每讲一个题都是有代表性的,你看他是怎么做的呢?”
江老师叮叮叮叮地拿手指急敲着桌子,脸色乌黑,可见陈桥这次是真把他气着了,“你看看他的试卷,这道题是我讲过的……他关键问题出在哪里?……出了这件事后老师和家长又该怎么办……”
秋娘从江老师办公室出来,都不知道如何来形容自己的心情。她又急又怒,虽然江老师的话说得又直又不好听,但秋娘还是很感激的,江老师各个方面都是为了陈桥考虑,虽然是他学生,但更是她儿子……
秋娘怕自己爆发出来,快步行走在大街上,街上行人匆匆,都为演绎自己的故事而奔忙在这人世间,血泪欢笑各人自己品尝,没有谁能为你替代。一阵暴走让秋娘出了一身汗,想起江老师说的话,她也逐渐冷静了下来。当她再次走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放学了,儿子在校门口等着她,不敢直视她。
秋娘定定地看着陈桥,把他看得垂下脑袋,比她还矮了一截。
秋娘带着儿子到隔壁的小餐馆,其实娘俩很少在外面吃。
“妈,我知道错了,我一时没管好自己,我就是没有受住苹果的诱惑,我知道你养我不容易,我一定会管好自己,认真读完高三的。”
“哪来的苹果八?”
“同学淘汰下来的,我平时生活费节约下来的钱买的,我不该这样的。”儿子低着头,很难受。
陈桥其实知道他妈养他的艰难,可是……可是……手机里……他那天其实也就把手机摸出来想偷偷玩一下,可老师的眼睛比雷达还厉害。
“你看我俩为手机吵多少次了?陈桥,还有多少日子?你每次保证能管多久?”
陈桥也很烦自己,他怎么能不知道这高三的重要呢?可这高三真的是一座山啊,是块扯得严丝合缝的黑幕,抬头不见天日,只见每天在更新堆得一丈高的试卷,题山题海。可手机……和那个女孩子颊边那卷起来勾勾翘翘的小留海一样勾人……
秋娘见儿子不做声,知道他又想野了,一巴掌拍在他的肩膀上,其实她真想来个痛快——一巴掌拍死他,不然的话她要气死了,小时候调皮还能拿棍子打,可这高三了,人高马大的,连她都要仰着头看他,还怎么打?高三压力太大,也不能总是打,各种方法都试过了也不管用,他就是要时不时地调那么一下,真是烦人啊!
“认真读完书,将来有本领赚钱,你可以买最新版本的苹果手机,但前提是你现在认真努力,而不是上课玩,错过了学习的机会和时间,那么多学生,竞争多激烈,不能错失一分一秒,陈桥。”
秋娘又用陈词滥调来鼓励,可不这样又怎么办呢?
“我知道了,我再也不会了,这周六下午我直接去春分小碗菜帮着洗碗。”
陈桥每次看到他妈总是很辛酸,他才四十六岁的妈啊,为了养他,打几份工,连块肉都要省给他吃的妈,而他在干什么呢?他为什么总要开小差不让他妈省心呢?”
母子俩把菜和饭吃得一点都不剩,连菜水都被陈桥拌饭吃了,吃了紧紧扎扎的四大碗,秋娘有点愧疚,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这二十多的菜钱,餐馆怕一分没得挣,她不好意思去看老板娘,把钱给陈桥去结账,而陈桥大摇大摆的结完帐,还抽了一大把卫生纸给她。
秋娘在小贩子里买了些水果,还特意买了一些核桃让陈桥补脑,可陈桥说什么要留一半给他妈。秋娘瞪着一双红眼,咬牙切齿地看着她儿,“你再要让老师请家长,我……”
陈桥一把环住她妈的肩说“妈,我保证。”
秋娘就那么担忧地望着她儿陈桥走进校园,没办法又不能替他去读,人生又不能替他去走,多少人在自己遇到挫折的时候后悔没有好好读书,但又有谁能回头呢?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陈桥皱着眉头走在操场上,后面有人擂了他一拳头,陈桥歪头一看,是他们班尖子黄波。陈桥一下子就不平衡了,这黄波实际上也偷玩手机,因为他总考前三,所以老江的眼睛像被炮铳打了,只瞧见他们这些人,还没动就被抓了,陈桥左右肩膀一抖,嫌弃地大步向前,不和这个奸臣一起走。
陈桥抬头看见王谦怀在前面有气无力蔫巴巴,上前狠拍了他一巴掌,王谦怀连个趔趄都没打就那么睁大眼睛盯着他。
“怎么了?老王。”
王谦怀无精打采地望着他,“你妈见过老江了?”
陈桥沉重地点点头,转眼又问他,“你又怎么了?没钱了?昨天你爸不是送生活费给你了?哈哈哈,你不会也被请家长了吧了”
王谦怀突然眼睛红了,陈桥吓得往后一蹦,“哎,哎,哎,这可不是你啊,你可是野生的啊。”
“我昨晚上半夜翻墙去网吧,看到我爸缩在院墙外的那个角落里,他晚上赶不回去,连几十元钱的旅馆床铺费都舍不得……”
陈桥身子狠狠一震,呆呆地看着王谦怀,口不停地动着,却一句话没说出来......突然就那么转身朝校门口跑去,他妈应该上车了吧……
其实这时候秋娘还没走,她还想去见见其他老师,养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但这个时间点不好拜访,她知道老师很辛苦的,特别高三老师,早晚自习都是两头不见亮,没有休息时间的。
秋娘决定走了……
秋娘走的时候,给江老师发了五百元的红包,但江老师没有领。
秋娘看着她的破手机,想江老师肯定又守在教室里,不知吃饭了没有!
秋娘踏上公交的时候,还回头看了看这座重点高中,宽阔的操场上这时正热闹,看书的看书,散步的散步,篮球场上传来呼喝声,张扬又有活力……
秋娘眉眼弯了起来,太阳正照着这操场呢!
秋娘静静地坐在回程的车上,眼前闪现的是儿子愧疚的脸,这社会太丰富了,诱惑太多,她儿子一时没有经受住诱惑,好在应该也是懂事的,其实秋娘也是很愧疚的,自己把他带到这个世上,却没有给他一个完整的家庭,给他丰富的物质生活……
秋娘默默地坐着,透过车窗,也能感受到秋日的萧瑟,平整的车道上,有落叶随着车轮滚滚向前,而街道上,哪怕深受疫情的影响,那街边档口依然人声嘈杂,热气腾腾。浮世如萍,卑微如尘,每个人都有故事,每个人都在努力,不是么?
秋娘靠着车窗,拿出手机拨了电话:“老板娘,我马上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