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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K的爱情

来源:鄂州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           发布时间: 2026-04-08

□朱银珍

 

朱银珍,女,中学教师,湖北省作协会员,湖北省作协第六届青年作家高研班学员。在各类报刊、杂志发表散文、小说30余万字,多篇散文在征文比赛中获奖,短篇小说《信息网络时代》《危楼高百尺》发表于《芳草》《芳草·潮》。

 

K在捡破烂的时候捡到了一个老婆。这新天方夜谭在清风街一时传为佳话。

一大早,老K推着捡破烂的木板车出门,清风街的米香、麦香和肉香迎面扑来。他深吸了一口,感觉已经吃了一碗牛肉粉。呵呵,舒服、美味。

清风镇的米粉软糯、有嚼劲,是出了名的好吃,再辅上一勺香辣油和几片软软的黄牛肉片,白粉、红油、黄肉片已经让眼睛挪不开了。辣的香,香的辣,刺激着味蕾,那叫一个“爽”!

看,七点多一点,“双泉牛肉面馆”就座无虚席了。

“老板娘,一碗牛肉粉,另加三根油条。”老K站在面馆门口,掏出一张皱巴巴的20元纸币。

老板娘手执粉勺,一边找零一边隔着汤锅冒出的水汽打趣:“老K,又买牛肉粉给你皮伴吃呀。”

皮伴在清风镇指的是不正当男女关系的对象。

K的到来,让面馆的气氛活跃起来。

“老K,别个青头郎都娶不到老婆,说说你是怎么捡到老婆的?”

嘿嘿,老K憨憨地笑:“她崴脚了,我帮她医好了。”

“看不出你还会诊治崴脚呀。”

“就是冰敷。”

“哦哦,冰敷到床上,火融化了冰,哈哈哈!”

K端起牛肉粉,哼起了《红灯记》中的插曲:这里的奥妙,我也能说出几分,他们和爹爹都一样,都有一颗火红的心。

在清风街,没有人不认识老K。老K的真实姓名是什么,没有人知道,三岁孩童都喊他老K。关于老K名字的来历,有人说因为老K的姓拼音第一个字母是K,也有人说,老K年轻时唱戏总是演国王,而国王的英文是king,所以别人叫他老K

K可不管人们叫他什么。每天推着个自制的木板车在街上逛荡,从南到北,从东到西,捡别人丢弃的饮料瓶、废纸盒、废铜废铁之类,忙个不亦乐乎。

那天是冬至,老K一出门感觉凉风飕飕,打了一个寒噤。他转回屋子拿出折叠好的黑泥大衣穿上,又戴起那顶圆顶黑绒帽,推着板车出门的时候,遇到镇政府扶贫办主任吴用。吴用看着老K的装束,笑笑说:“老K,你这整得像出门上班一样呀。”

K咧开嘴笑着:“我本来就是上班嘛。”

K没有什么不快乐的,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每月有641元低保补贴,捡破烂的钱除了自己吃喝,还有结余。他会唱京剧、楚剧,每天唱哼哼的出门,唱哼哼的回家。

这天,在羊城大道转弯处的垃圾箱里,老K捡到别人清理厨房时丢弃的一个旧电饭煲,一个旧高压锅,喜不自胜。他推着板车的脚步更轻盈了,歌声也更响亮起来。高兴和喜悦让他搜寻“破铜烂铁”的眼睛更是犹如搜索猎物的警犬眼。

马路对面一女子跌坐地上向他挥手。他看到了,总不能为捡破烂不顾他人安危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急急地推着板车过马路,可思路还停留在戏腔中:这位小娘子,前方有路你不走,为何端坐在地上?

女子抬眼望老K,一张布满沟壑的脸,黑黝黝的,戴一顶圆顶黑绒帽,穿一件黑泥大衣,推着个木板车,说话还怪怪的。该不会是……哎,老半天的没有一个人为她停下来,也只好求助于他了。

女子也学着老K的唱腔:“这位官人,小娘子林素心走路崴脚了,还不快快将我扶起?”

林素心穿绿色呢绒大衣,褐色阔腿裤,宽檐旅游帽下,直直的棕色头发,白白胖胖的脸。如果不是头顶上露出来的白发,老K觉得她就是一少妇。

“哦,哦,我刚才唱戏曲呢。”老K背对她蹲下身子。素心的一只手搭在老K肩上,试验了两次都没有站起来。

“大哥,你就不能用手搀我一下吗?”

“我怕你说我占你便宜。毕竟男女授受不亲嘛。”

素心听他这样说,心想也不是神经病呀,嗔怪道:“我都站不起来了,你扶我一下就粘着你啦?”

K看她身形高大,又有点胖,怕一下没抱起又惹她笑话,就弓着身子呼啦一下把她竖抱起来了。素心觉得老K这双老手像两把铁钳似的,让她呼吸急促起来。她推开老K,踮着脚走了几步,龇牙咧嘴直喊痛。

K看她难受的样子说:“我送你去医院吧。”

“这个样子丢死人了,我不去。”

“你家是哪里的?打个电话叫你家人来接你回去?”

“不用,大哥,麻烦你到药店帮我买点云南白药喷雾剂,喷一下,红肿就消了。”素心翻肩上背的包,准备拿钱。

“大妹子,送你到医院你都觉得丢死人。站在路边涂药,那还不是丢人?何况你这脚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好。”老K一副犯难的神色,“我还是先把你送到哪里歇脚,去哪里呢?哎,还是去我家吧,很安全的。我是清风街上捡破烂的老K ,扑克里的K你知道的吧。你要是不觉得委屈,就坐我的板车,我推你到我家歇歇,我再去给你买点药喷喷,这样可好?”

她扫了一眼木板车,见里面躺着的旧电饭煲和高压锅,也不见得不卫生,就点头同意。

K横抱起她,把她安放在板车前面的檐板上,说你坐稳啦。

她把帽檐往下拉,盖住了脸。

K推车急急地走,推过羊城大道,穿过老街,进了一个小院。

素心把旅游帽摘下来,好奇地打量着小院,不像是捡破烂的呀,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院角落,一些纸盒折叠得整整齐齐,废旧的铜铁铝们也堆放在一起,不见一点凌乱。房子的墙面是黄色的。这种房子素心见过,是扶贫办为低保户统一建造的那种。

K把她从板车上抱下来,进了敞开着的大门,把她放在八仙桌旁的一把旧椅子上,说:“我现在就去帮你买药。”

素心一边从包里拿钱,一边问:“老K,你家就你一人?”老K说:“是呀,要不我怎么说安全呢?”接过她递过来的一张百元大钞,出了门。

素心坐在椅子上,细细打量着这个农村连三间的户型。一边是卧室,一边是厨房和卫生间。旧八仙桌和旧木椅都是她小时候见过的那种。地面是水泥的,没有铺地板砖。屋子虽小,像外面的院子一样,都收拾得干净整洁。

素心眼角扫过厢房一角的一把二胡,二胡放在几块旧木板上面。

一个低保户,一个捡破烂的,屋子里居然还有一把二胡?难怪老K见到她时,说话像是唱戏文。素心想象着老K拉二胡的模样,摇头晃脑地拉,像音乐疯子;闭着双眼拉,像算命瞎子。

就在她无边遐想时,老K回来了。他把一碗牛肉粉和三根油条放在桌子上,又从衣袋掏出她给的那张百元大钞。

“大哥,你咋没买药呢?”

“药店老板说了,崴了脚千万不能喷药,要冷敷。她给了我几块冰,我等会给你敷上。我想着你可能还没有过早,就给你带了一碗牛肉粉,我们清风街的牛肉粉是这个。”老K竖起了右手大拇指,“双泉餐馆吃牛肉粉的走了一拨又来一拨。你是我家的客人,我也买一碗给你尝尝。”

牛肉粉热腾腾,香喷喷,几片薄薄的黄牛肉片,几根青绿绿的葱花,上面飘着一层红油。素心的肚子还真的咕咕叫起来,她问老K:”你一天捡破烂可以卖多少钱?”老K说:“十几二十块吧,多的时候有五六十块。”素心笑了笑:“这一碗牛肉粉就把你一天捡破烂的钱吃掉了,我还是给你钱。”老K忙说:“大妹子,你这就有点瞧不起老哥了。说了,你是我家的客,我这个家呀,好几年都没有来客人了。”

素心挑了一块牛肉,嚼了嚼:“嗯,软软的,又有劲道,好吃。”

K听到素心这么说,一脸的喜悦:“我看他们都是边吃粉边吃油条的,你也试试。”

素心捡起一根油条,咬一口油条吃一口粉。不知不觉,三根油条和一碗牛肉粉全吃完了,她粉脸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子。

“从没有吃过这么爽的早餐,吃了再减肥。”素心笑得像个贪吃的孩子。

“你又不肥,减什么?瘦了不好看。”

“你这老K太会说话了。”

素心很享受地躺在椅子上。

K拿出袋装的冰块,走到卫生间,取下自己洗脸的毛巾,又挂了回去,进房间的纸箱里拿了一块白纱布,到水龙头洗了洗。

“我还是抱你到床上。”老K说。

素心从椅子上弹起来,警惕地望着老K:“你想干什么?”

K忙解释道:“大妹子,你放心,我老K是坦荡的人,绝不会趁人之危。刚去买药时老板娘说了,崴了脚,一是不能运动,二是冷敷,三是脚要垫高,略高于心脏,便于血液回流。”

素心看老K也不是耍滑头用心计的人,就点头同意。

素心又被老K铁钳般的双手抱起来,虽然隔着呢大衣,他身上的温热还是传递到她身上,还有那心跳,怎么像小河般“咕咕”流淌。老K的身体背叛了他的脸。素心这样想着的时候,偷偷地笑了。她被他轻轻地放到床上靠着。床虽然有点硬,但是棉布床单干净,棉布被窝整齐。

他把被子垫在她脚下,撩起她的左脚裤管,拿来包着冰块的纱布敷上,说:“脚有些青肿,要是下午消肿就好了。”

把她安顿好后,老K说:“我出去买点鱼和肉回来腌,今天冬至,腌的鱼、肉好吃些。”

K家离菜市场只有1000米远,不到半小时,他就回来了。他站在房门口对素心说:“买了6个鳊鱼和5斤肉,冬至过后,天气一天天变冷,雨雪的时候,煎个鳊鱼可以吃两天,晚上割点腊肉下面,香得很。”

素心问:“你每年冬至都腌鱼肉吗?”

K说:“也不是,今天心情好,腌一点。”

K就在厢房和厨房之间出出进进,他把腌制好的鱼和肉放在一口陶缸里。

素心听着他在厨房忙前忙后地做午餐,很快,她就闻到了肉香味。素心暗笑,一个捡破烂的,还挺会过日子的呢。

K来抱素心去厢房吃饭,把她还是抱到那张椅子上放下,笑着说:“你还是挺沉的,不过,我有劲,抱得起。”

八仙桌上,铁制火锅炉舔着淡蓝的火焰,一个小钢锅嗤嗤冒着热气。旁边的汤碗里放着煮熟的白萝卜和生香菜。

“我刚才去菜市场时买了一点羊肉,羊肉温补,也不知道你爱不爱吃。”老K把筷子递给素心,“你尝尝,看膻不膻。”

素心夹了一块放到嘴里,点点头:“味道蛮好。来,你也尝一块。”素心夹起一块要老K尝,老K把嘴凑过来,满是皱纹的脸笑成了一张核桃壳,开心和满足藏在每一道皱褶里。

K端来两个人的饭,就吃起来。老K不时地往火锅里添萝卜和香菜,也不时地用汤瓢为林素心舀菜和汤。

好温馨的场景!素心突然有了家的感觉,多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五年,五年里,她一个人守着几百平的大别墅,一日三餐也是怎么简单就怎么做,甚至不吃。

突然,她就眼睛湿润了。怕老K看到,她用勺子自己舀汤,想回到桌上的美味中,可还是没有控制住,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落。

K慌了,忙放下筷子,怔怔地望着素心:“大妹子,是不是脚又痛起来了?”

素心摇了摇头,放下筷子,伏在桌子上哭起来。

K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不知道,这个女人的心里到底装着多少委屈和辛酸。终于,素心停住了哭泣:“大哥,不好意思,我只是想起了一些过往。”

K温温地劝:“人总会有不如意的时候,但是没有什么坎儿是过不去的。你现在什么都不想,我抱你到床上靠着,唱段戏文给你解解闷。”

素心靠在床沿上,看着老K从纸箱里翻出一顶圆顶黄绒帽,一床白被单。他把绒帽戴在头上,又把被单抖开,围在身上,脖子上打一个结。

他抬左手,右手握拳放腰间。捡破烂的老头顷刻间就有了范儿,他在房间空地走了一圈舞台步。他弓左脚,左手嗖地撩起被,右手在腰间顿了顿,一副威风凛凛的神情,开唱道:今日同饮庆功酒,壮志未酬誓不休,来日方长显身手,甘洒热血写春秋……

素心盯着老K看,看他一抬手,一瞪眼,一跺脚,一晃身板,这一招一式,就是一舞台小生。唱腔抑扬顿挫,字正腔圆,声音激越。

完了,老K向她行了个拱手礼,说献丑了。

素心看傻了眼,这一刻她都有些崇拜他了。

“老K,你还真是牛呀,你说你一个捡破烂的,怎么就会唱京剧的?”

K被夸得难为情地笑,说:“我年轻时是下放知青,在地方文艺团队混过。那时候主要是唱革命样板戏嘛。”

“那后来呢,很多知青返城了,你怎么没有?”

“我是孤儿,在城里无父无母,在这里生活习惯了,又和这当地一个姑娘恋爱结婚了,也就懒得费劲调城里了。镇政府安排我扫大院。没几年,我老婆就因病去世,留下一个女儿。我一个人把女儿抚养长大,女儿出嫁后,我也老了。政府大院更换了打扫卫生的人,我没事干,就以捡破烂为业了。前些年,扶贫队改造了我破旧的老屋。”

K说自己的经历,就像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一样,没有忧伤,没有感慨。

“大妹子,你休息一会儿,我出去转转,说不定能捡个几块钱的废旧物品呢,晚一点,我再帮你叫一个麻木,送你回家。”

“我……我不想回家。”一想到一个人空荡荡的房间,还有那无法入眠的难熬,素心还是渴望有一个有烟火味,被守护的家,就像现在被老K照顾着一样。

“不想回家咋整,你也看到了,我家就一个床,你睡我床上,我睡哪里?还有,男女共处一室,让你老公知道,还不拿刀砍我?”

“我没有老公。”

“没有老公?”老K心里掠过一丝欣喜,“那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一个儿子,在外地工作。”

“好吧,你就安心休息,我去外面转一圈就回来。”

一个人的生活里突然地就要插进一个女人了,还是一个有点姿色的女人。说不激动是假的。年轻的时候,他要养女儿,养大了女儿,等到他想要娶女人的时候,见一个走一个,没有谁愿意嫁给一个又穷又老的捡破烂的老头。

K周身兴奋,推着板车在清风街走得很快,可是眼睛却不漏过任何一个小纸箱、塑料瓶等。冬天,天黑得早,老K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又从药店带回了一些碎冰。

到家后,他看到素心已经把灯开着,躺床上看手机。“素心,脚还痛吗?”他过来把白纱布里已经融化成细沙粒的冰倒进垃圾桶,洗干净白纱布,把新拿回来的碎冰放进白纱布捆好。他坐到床前,托起素心左脚,像托着一件易碎的陶器,把碎冰白纱布敷上,又拉上被子盖上。他对素心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脚还是要注意休息呀,能不动就别动。”

K煮了两碗面条,两个人就着中午吃剩的火锅吃完了晚餐。

到了晚上,老K拘束起来,他当然不敢凑到床上去。他在厢房里走来走去。终于,还是去把板车搬了进来,把板车的双柄固定在椅子上,又到院子里拿了两块大的硬纸板铺在板车上。他到房间的纸箱里拿旧棉絮的时候,林素心不好意思了,说:“老K,给你添麻烦了。”

K说:“大妹子不嫌弃,看得起,我这屋里,二十多年没有女人来过了。”

K把上午唱戏的白床单铺上,又把冬天穿的旧大衣都拿出来,准备当被子盖。

K爬到板车上睡觉,盖上两件旧大衣。可他就是睡不着,不是冷,而是热。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嗓子眼里干得冒烟。他爬下来,到厨房咕咚了一大碗冷水,重新爬上板车。

林素心问:“老K,你冷吗?”

“不冷,可能是火锅吃的咸了,喝了一碗水。”

他又闭上眼睛,强迫自己闭眼睡觉,可身上还是躁得不行。他骂自己:“捡破烂的,你是真贱啊,二十多年你睡得好好的,有个女人在屋里,你就睡不着了?”

一阵尿意来袭,他只得又爬起来,去厕所撒尿。

再次爬上板车。林素心问:“老K,你冷吗?”

K说:“不冷,刚喝了水,去上了一趟厕所。”

整个夜晚,素心都在听着厢房里老K的动静,他轻咳一声,他翻了一次身,他又上了一趟厕所。

天快亮的时候,她模模糊糊有了睡意,听到老K蹑手蹑脚地叠衣服,推车出门。

K回来的时候,她才醒过来,看了一下手机,八点半了。

K过来看她的左脚,说:“冰敷还真管用,青肿消了很多,但你还是少动,再休息两天,就没有什么事情了。你试试,能不能自己起来洗漱,牛肉粉我已经买回来了。”

K扶着她到卫生间洗漱,递给她刚买的杯子、牙刷和毛巾。

素心坐到八仙桌旁的椅子上过早。吃了几口面,她问坐她对面的老K:“老K,你怎么不吃牛肉粉?”

“我不爱吃。”

“你自己也说牛肉粉好吃,怎么就不爱吃了?”

“我…我舍不得。”

“那你买牛肉粉给我吃,怎么就舍得?”

“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嘛,”老K憨憨的笑着,“如果不是崴了脚,你也不会住到我家里。你住我家里一天,我就快乐一天,我不就得了吗?”

素心淡淡地一笑:“你就不怕我骗你?”

K眨了眨眼:“看你都不像坏人,我跟你说,我第一眼看到你,就有点喜欢你了。”

素心盯着老K的眼睛看,老K的脸黑,皱纹又多,唯有眼睛最有神,但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里尽是羞涩,像少年男子说出自己心中秘密的那种。她的心里突然像是装满了温柔。

五年了,她已经五年没有男人了。她活得像个刺猬一样,扎煞起全身的刺,把走近她身边的男人刺得鲜血淋漓,避而远之。唯有夜深人静,她才肯把坚硬刺猬壳下包裹着的带血灵魂在月光下晾晒。

素心的脚已经能够走动自如了。吃完老K端回来的牛肉粉和油条。素心说:“老K,我要回家了,打搅你几天了,害得你每天晚上睡板车。”

K看素心吃牛肉粉时欢喜的神色暗淡了,他走到素心面前,拉着她的手说:“你莫走,每天晚上睡板车我也乐意,我每次在外捡破烂,心里想着你在家等我,我的心里就暖烘烘的。”

素心嗤嗤地笑:“我每天吃你一碗牛肉粉,把你几个钱都吃完了。”

K急了,他把素心的手捏得更紧了:“我有钱,我存折里有钱,只要你住下,我天天给你买牛肉粉。”

素心眼角酸酸的,几天来老K的各种照顾,各种舍得,她都装心上了,她知道他是真的喜欢她。她拍拍老K的手,说:“我是月山镇的,隔得不远,以后,我每天早晨到你这里来吃牛肉粉,把你吃穷。”说完她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后面,素心还真的说到做到。每天,八九点钟时,林素心都会坐在老K的八仙桌旁,等着老K捡破烂后,把牛肉粉端回来。吃完后她帮着老K收拾一下屋子,把老K换下来的脏衣服洗了。然后两人一同出门,老K继续转悠着捡破烂,素心回家。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个月,每天老K出门进门都是唱哼哼的,脸上也泛着幸福的红光。

一天,老K回家来,八仙桌旁空空的,坐在桌旁等待他的素心没有出现。他把牛肉粉和油条放在桌子上,房间和院子也就那么大,他还是耐心地里里外外找了个遍,也没看到素心的影子。

房间里,被子折叠起来了。显然,林素心是来过了。老K拉开抽屉,抽屉里一张银行卡不见了,他又翻床头,压在棉絮底下的九百元现金也没有了。老K瘫坐在床上。

“你就不怕我骗你?”他想起素心说的话。

难道她真如早点摊上的人们所说的,骗吃骗喝骗钱的?

K像是被霜打的茄子一般,几天以来,他还是出去捡破烂,可是在早餐摊前,他只买两个馍馍了。

有人问老K怎么不买牛肉粉了。老K颓唐着脸,说:“人都跑了,买给谁吃呀?”

老板娘问:“骗了你多少钱?”

K说:“一张银行卡里有一千三百元,还有九百多元现金。”他看了看手中的馍馍,心里计算着这么多钱,不知道要买多少馍馍呢。

大家都为老K感到惋惜,毕竟,捡破烂得来的这点钱不容易。

天气越来越冷,这天,老K出门,寒风刮在他开裂的手上,他冻得直打哆嗦。他来到早点摊前买了两个馍馍就往家里去,当他推开大门时,竟看到素心穿一件红色羽绒袄坐在厢房的八仙桌旁,像一团火,她的脸也有一些红晕,显得更漂亮了。

“你……你……”老K又惊又喜,“你怎么回来了?”

“我这就去买牛肉粉。”老K把两个馍馍扔在桌子上,他似乎把之前的种种失落、悲伤都忘记了,他只想让这个他爱着的女人吃上她最喜欢的早餐。

一会儿,他端了一碗扣盖儿的牛肉粉和装袋子的油条回来,素心站在门口等他。他拉她进屋。“你站外面干什么,风这么大,着凉了可不好。”说着掀开盖子,热气中的肉香味飘出来,“今天天气真冷,你饿坏了吧,快趁热吃。”

素心看着老K,眼里蒙上了一层湿雾。

吃完早餐,她把银行卡和一小叠百元钞票放在桌子上。说:“我那天有急事,拿了你的钱,现在如数还你。”

K瞅了一眼桌上的现金和银行卡说:“你需要,就留着用。”

素心望着老K,狡黠地笑着:“你发现你的卡和钱不见了的时候,是不是很痛心,还骂我是骗子。”

K低下头,两只手不安地搓着衣角,实诚地说:“说不痛心是假的,因为这毕竟是我这么多年的一点积蓄,但我一想,牛肉粉我都舍得买给你吃,这点钱就当做全部买牛肉粉给你吃了,只是,我回来看不到你坐在桌旁了,再出去捡破烂就没了劲头。”

“卡拉”一声开了,风裹着寒气卷了进来。老K连忙把门关上,说:“今天天冷,你不要走了,就在这里吃中饭。”

中饭吃得很简单,老K在饭锅里蒸了半个鳊鱼,还炒了一个白菜苔。吃饭的时候,老K把鳊鱼撕开,自己留下鱼头部分,鱼肚子的嫩肉、鱼背和鱼尾都给了素心。素心打趣道:“把你腌着过年的鱼先吃了,你过年没有好吃的了。”老K说:“现在吃是吃,过年吃也是吃,再说,过年那几天吃不了那么多,又没有客人。”

吃过饭后,素心抢着去洗碗,并且对老K说:“今天腊月十八了,还有十几天就要过年了,下午,你先不出去,陪我一道去买点年货。”

K想素心的儿子要回家过年,她自然要置办年货,就很高兴地答应。

清风菜市场平日就很热闹、喧哗,这快到年关了更是喧嚷。素心在肉摊前停下,买了5斤牛肉和5斤羊肉,又到干货摊买了一些香菇、黑木耳、红枣、生姜、大蒜还有卤料包。看着她用手机微信付款,看着她熟练地选择食材,老K一面感叹自己不如,一面欣赏她居家过日子的精细。

K提着素心买好的年货跟在她后面。素心说:“硬货干货都有了,新鲜蔬菜天天吃天天买。现在我们去家电市场,买一台小冰箱,存放卤制的牛肉羊肉。”

他们选了一台1800元钱的小型冰箱。家电商场老板派人送电器。素心说:“去清风街136号。”老K傻眼了,连连叫唤:“素心,你买这么多东西运到我屋里干嘛?”

素心说:“你可以每天给我买牛肉粉,我就不可以帮你办点年货呀?”

K站在八仙桌旁,看着客服人员把冰箱从纸盒里抱出来,看着他安装,看着他通电。买一台冰箱是老K多年就想要做的事,每次拿起自己那点积蓄,他还是舍不得。虽说一个人要不要冰箱无所谓,但终归是有一个方便些。现在,素心十几分钟就帮他搞定了。

之前,他琢磨过素心的身份,是死了男人,还是离婚了,还是被男人赶出了家门?看着她那么喜欢吃牛肉粉,就猜她可能很穷,没人给她钱用,可是,看她的穿着打扮,也不像没钱呀。她今天来,把拿的钱都归还给他了,还给他买了两千多块钱的东西。她到底是一个什么身份的女子?

安装完冰箱,素心帮着老K把纸箱拿到院角。

“老K,那个鼎罐可以用吗?”林素心指着雨棚里那个放了多年的鼎罐,“今天我们可以用它来卤牛肉和羊肉。”

以前,老K用这个鼎罐烧热水,自从用上煤气之后,就把它放在一边了。这是老K从一个老干部家里收来的,他一直舍不得把它当废品卖掉,所以一直放在雨棚里。

素心说:“我去把鼎罐洗干净。你在这里用砖头砌个土灶起来。这里木头也有,可以拿来烧,可以省好多煤气呢。”

素心去洗鼎罐时,先把牛肉羊肉放在两个盆里用清水漂上。她把鼎罐和牛肉、羊肉端出来时,老K已经把灶搭好、木柴火燃起来。

K蹲着加柴火,林素心用锅铲去除肉汤上的浮沫。等到有肉香味飘出时,林素心才放上卤料包。

两个人一个灶上,一个灶下,配合默契。这是老K渴慕了多少年的夫妻生活啊!

晚上,素心没有回家。

K又把板车拉了进来。素心在床上说:“老K,你今晚睡床上。”

K问:“那你睡哪里?”

“我也睡床上。你不是说你喜欢我吗?”

K被这突然降临的幸福搞懵了。醒悟过来后,他迅速冲进卫生间,脱光了身体,用香皂把自己的身体擦了一遍又一遍。冲洗完后,光着身子从卫生间跑出来,钻进了被窝中。

他的一双铁钳般的手炽热炽热的,抚摸着素心的身体,像抚摸二胡上的两根琴弦。

抽丝剥茧后的干柴烈火,在这个寒冷的冬夜,让两颗孤独的灵魂互相温暖着、栖息着。

激光电火之后,两人依偎着说话。老K就把心头的疑虑说出来:“大妹子,我看你身份不一般,你到底是干什么的?”素心笑着问:“你看我像好人还是坏人?”老K说:“肯定是好人啦,不然你也不会把我的钱送回来,还给我买那么贵重的东西。”

林素心眼望着天花板,若有所思:“我住的房子有三层,好大,大得我心里空荡荡的,特别是晚上,我经常整晚整晚的睡不着,闭着眼睛却睡不着觉的感觉你知道有多难受吗?冬至那天,我两三点就醒了,再也睡不着了,我只能眼望着窗外,等着天亮。五点的时候,外面还是黑的,我在床上待着太难受了,我就起床走路,我顺着公路走,因为公路上有来往的车辆,时时有点光亮。我漫无目的的走,就走到清风街了,可能是因为晚上没有睡好的原因,一不注意就把脚崴了。”

K听她说一个人的孤独,也想到了自己,他的手就情不自禁地搂紧了她。“大妹子,只要你不嫌弃,你就住到我这里,我可以唱戏给你听,可以拉二胡给你听,还可以我拉二胡,你唱歌。你搬过来和我一起住,陪我一起过个年,好吗?过年的时候,外面的烟花炮竹太吵,一个人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素心流泪了,她也抱紧了老K,说:“我不仅会陪你过年,我还想嫁给你,可是……。”素心欲言又止。

K急得心里猫抓似的:“可是什么呀?你一定是嫌我老了,还是个捡破烂的。”

“大哥,不是这样的。和你交往这段日子,我想了很多,你虽然只是一个捡破烂的,但是你尽你所有地来疼我,牛肉粉那么贵,你自己舍不得吃,却天天买给我吃。那天,我突发奇想,有意拿走了你的存折和现金,我就想看看你的表现,结果今天来,你不但没有责怪我,还是像以前一样对我好。”

冬夜好长好静。在这个寒冷的夜晚,两颗孤独的灵魂好像终于有了依靠。

第二天一早,老K就爬起床。素心伸了个懒腰,惺忪着睡眼道:“在你这里,我一觉睡到天亮,能睡觉真的是幸福呀。”

K给她拽了拽被窝,说道:“你再睡会,我出去转一圈,给你带牛肉粉回来。”

K回来的时候,素心正在卫生间洗漱。她出来看到桌子上的牛肉粉、油条和馒头,笑着对老K说:“今天我吃馒头,你吃牛肉粉和油条。”说着拿起桌子上的馒头,啃了起来。老K不肯吃牛肉粉,素心把牛肉粉端给他:“你就为自己舍得一次,你不吃,我以后就不来了。”

K接过碗,认真地吃起来。那种辣辣的滋味让他的肠胃都暖和起来了,他望着素心,砸砸嘴巴:“难怪要十四元一碗,值得!”

吃完牛肉粉,他像个讨要承诺的孩子似的走到素心面前,握住了素心的手:“素心,你留下来,陪我过一个年好吗?”

素心满脸含笑,望着老K :“快过年了,我先回去把屋里收拾收拾,再来陪你过年。我也想有一个家,一个有烟火味的家。我还想嫁给你,正月初六是立春,我想在这一天正式嫁给你。”

K摩挲着素心白嫩的手,眼泪都要流出来了:“素心,谢谢你!有你在的日子,那才叫日子。”

素心要回去的时候,让老K给她找一支笔,把她的电话号码记下。老K找了半天没有找到笔。素心就到外面找了一个小石块,把她的电话刻在墙上,还说要给老K买一部老人机。

清风街的年味渐浓。街上卖对联、红灯笼、烟花、爆竹的摊位多起来了,老K今天买一幅对联,明天买一对灯笼,后天再买两卷1000响。他想着,除夕晚用一封紧门,年初一用一封迎财神。在买烟花、爆竹的摊位,老K为要不要买烟花纠结了一阵,家里也没个小孩,要烟花干嘛?但他又一想,还是买一点吧。毕竟今年过年有素心。到时候,两个人把烟花点着,看着升起的焰火,素心不知道有多高兴呢,说不定还会像小孩子一样蹦起来。老K这样想着,就美美地笑起来。结果是烟花、爆竹一起买啦。

腊月二十四一大早,老K推着木板车出去的时候,他心里想着,今天已经是小年了。素心是要送了灶神再来吧,他想象着她一个人在她的三层别墅里忙上忙下,打扫灰尘,抹洗窗户,一个女人,也是够难的啦。

突然,风声呼呼,一辆小车朝他飞过来。老K赶快把板车往旁边推,可板车还是被带翻了,压在他身上。他躺在地上不能动弹。小车扬长而去。

一个路人报警,120把老K送进医院。经检查,老K只是左脚骨折,没有生命危险。打上石膏绷带后,老K被送回家静养。

回家后,老K行动不便,他想给素心打电话,可是他没有手机。

腊月二十五、腊月二十六、腊月二十七、腊月二十八,老K天天扳着指头数,也念叨着民间的谚语:二十五,打豆腐;二十六,剁年肉;二十七,年间密;二十八,杀鸡杀鸭;二十九,家家有;三十日,家家吃。老K看黄历知道,今年除夕是二十九。

到了二十八,老K一次一次地扶着墙走到林素心刻下电话号码的地方,把那个电话号码看了一遍又一遍,那十一个数字,顺背,倒背,仿佛那串数字是从他身体里长出来的一样。虽然这样,他还是要扶着墙去看,仿佛是去看林素心一样。看一遍,嘴里就叨叨:素心,你怎么还不来,都二十八了,你还没有忙完吗?天快黑了的时候,他又去看了一遍,甚至都哭了:素心,你说好了来陪我过年的,你是不是不来了?

二十九,从早晨起,瓦檐上蹦蹦嗵嗵,听着像是下雪霰了。街上、附近的村庄,吃年饭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老K从床上爬起来,怔怔地坐着。好冷!从窗缝门缝挤进来的冷气直钻他的皮肤、骨髓。

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一个人不想做饭,他下了一碗面条,吃完后就躺到床上。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老K 顾不得脚痛,蹭地坐起来。他热热地叫了一声:素心。

“老K,你在家吗?我们给你送油送米来了。”原来是住隔壁楼房的扶贫办主任吴用和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

K的心一下子从云间跌到了谷底。在这个冷清的上年饭时间,还是有人记挂着他。政府送温暖!他应该高兴啊!

他连连说:“感谢领导关心!”吴用和工作人员已经走了进来。吴用走到床前,握住老K的手:“老K,你怎么了?需要帮助尽管给我们开口。”

K说:“小年那天,脚被小车撞骨折了。不过,现在已经不碍事了。你们……你们可以帮我把对联贴上,灯笼挂上?还有帮我买一部老人机好吗?”

K拿出三百元钱。吴主任立即吩咐年轻的工作人员去给老K买老人机。他自己则留下来帮老K挂灯笼、贴对联。老K扶着墙下来,把放在五屉柜抽屉上的对联和灯笼拿出来,又拿了透明胶布,交给吴用。他站在门口看吴用挂灯笼,贴对联。

年轻的工作人员给老K买来了一部老人机,并且教他拨打电话和接听电话的功能,等到老K熟悉使用后,两个人才离开。

K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日期、星期和时分刻度,叹道:“有个手机真方便啊!”他更留意的是下面的数字键,他想着,只要按下那十一个数字,就能听到他朝思暮想的素心的声音了。他左看右看,把个手机翻来覆去地看,就好像他的素心住在这手机里一样。

K盯着手机看,一直到晚上,他都没有拨打那串他烂熟于心的数字。

他把年前买的那版烟花拿到门口,一根一根地放起来。随着嘭嘭的声响,烟花冲上天空,呼啸声、噼噼啪啪声,天空中散开千万朵流星雨般美丽的花雨。

“立春是个好日子,我要跟你结婚!”老K看到素心的笑脸在花雨中绽放。

年初六就是立春了,我急什么呢?

K笑起来,除夕夜真美呀!到年初六的时候,我的脚就能走了,我要到月山镇去,去找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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