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家兰
哥哥一生与酒有缘，天天待在酒坊里酿酒，做着美酒佳酿的文章。
哥哥酿了大半生酒，酒是哥哥的命根子。他从弱冠之年开始酿酒，四十四年光阴，风霜染白了他满头黑发，吹皱了他青春的额头。摸索、实践、跌倒、站起，四十四年的坚守，哥哥把岁月和青春，酿成了一壶酒。酒里，盛满故事、热爱与执着。
哥哥酿酒，讲究的是品质。
粮食一定得精选上好的苞谷和稻谷，都是自己亲手种植或乡里乡亲种植的。知根知底，不会买到发霉、生芽、变质的粮食。原材料的品质，影响着酒的品质。这一点，哥哥心里有数。
蒸粮食的木甑也十分讲究。上好的木甑，通常用杉木制作而成。杉木甑有许多优良的特性：木质轻盈、自带木质淡香、不易变形、不含树脂。哥哥屋后有许多棵杉木，就地取材，又可省下一笔钱。木甑是哥哥自己制作的，甑体高约70厘米，直径约40厘米。装上一甑粮食，有些分量。早些年，哥哥年轻气盛，搬动这一甑粮食轻轻松松。如今年过花甲，搬动时甚是费力，他便又做了个小点的香椿甑。听侄儿说，用这香椿甑酿出来的酒，竟然比杉木甑更具匠心。于是，这一大一小的杉木甑和香椿甑，就都成了哥哥酿酒的器具。
酒曲是酿酒时的核心催化剂，是决定酒品质好坏的关键之关键。酒曲分大曲和小曲，大曲发酵周期较长，风味更加丰富，适合酿造优质白酒。哥哥选用的是大曲，且品质极好。
酿酒的工序很复杂，工艺也很讲究。
挑一个晴朗的日子，哥哥将储备好的粮食一袋一袋搬运到道场上。将竹席或油布平铺在地上，苞谷和稻谷倒在上面均匀摊开。哥哥细细捡拾夹在里面的小石子、树叶等杂物，以及坏掉的颗粒。捡拾干净后，将粮食装进竹篓，放进清水里反复淘洗干净，沥干水分后倒入木甑，盖上盖子，用大火蒸至熟透，熟到每一粒粮食都“开花”为止。
酒曲是决定酒品质的核心因素，是酒的灵魂。将蒸熟的粮食出甑冷却至30°后，开始拌入酒曲。酒曲和粮食的比例随温度不同略有差异，气温低于20°时，每百斤粮食大约350克酒曲。高于20时，酒曲可减少至300克。
发酵的过程是酿酒过程中最关键的环节，从粮食蜕变成美酒先后要经历二次发酵。将拌匀酒曲后的粮食装入干净的瓦缸，缸口用塑料密封，盖上盖子。上面铺上棉絮等保暖、蓄热的物品，静待48小时，进行首次发酵。首次发酵时，室内温度达到25°，即可自然发酵。低于25°，需要加温，否则不易发酵。二次发酵，通常需将粮食转缸处理。粮食在缸里发酵48小时后，将其舀出来放入另一只缸里，静待12小时后观察其变化。这时候，哥哥往往通过一看二闻三听来判断发酵情况。看一看缸内是否有浮水渗出，闻一闻缸内是否有淡如米酒的清香，听一听缸内是否有咕噜咕噜的声响。若有，说明发酵成功。这时，按每百斤粮食加7500毫升水的比例，加入干净泉水，密封严实，再次发酵。这次发酵，要足足等候一个月时间。期间千万不能心急，否则会功亏一篑。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酒醅在酒缸里熬过一个多月的黑暗时光，终于盼来重见天日的日子。蒸馏那天，是酒醅的华丽蜕变日，也是哥哥的收获日。
东方刚刚泛起鱼肚白，天还没有大亮。除了鸡叫和鸟鸣声，乡村里静得让人沉醉。哥哥顾不上暖和的被窝，速速起床做准备了。抱柴、生火是第一步，蒸馏用得柴多，哥哥从柴堆里抱了一趟又一趟。柴多选取栎树，经得起烧，且有木质清香。柴需干柴，燃烧时烟少、火旺。蒸馏用的底锅、木甑和天锅清洗干净，用洁净的桶盛满干净的泉水备用。蒸馏时，先将木甑放进加入适量水的底锅里，将酒流盘放置木甑底部，木甑里盛满发酵好的酒醅。木甑顶上放一口天锅，加入适量清水。火越烧越旺，火光在灶膛里欢笑、跳跃。甑桶里的酒醅渐渐热起来，随之散发出氤氲着浓郁酒香的蒸汽。酒蒸汽在桶内急切地向上冲，遇到装有冷水的天锅，瞬间液化成酒滴。酒滴顺着天锅的弧形内壁滑落，滴进酒溜盘，从出酒口缓缓流到木甑外面的接酒桶里。此时，一粒粒普通的粮食便彻彻底底完成了它们生命的蝶变……
哥哥时不时往灶里添柴，往天锅里加水，还要随时关注酒桶里的酒是否溢满，因此他得学会眼观六路、一心三用。天热时，汗水爬满脸庞，湿透衣衫。蹲下、起身、弯腰，一遍遍重复着这些看似简单的动作，常常累得腰酸背痛。疼得受不住了，哥哥就用拳头捶一捶腰身，继续忙碌。
酒溜盘里的酒顺着酒漕汩汩流向酒桶，发出“咕嘟咕嘟”声，像在演奏生命的乐章。灶膛里的火映着哥哥古铜色的脸，吮吸着浓郁醉人的酒香，哥哥脸上的疲惫瞬间像被融化，笑意便悄然写到了脸上。
刚蒸馏出来的白酒称为新酒。新酒尚未沉淀，浑浊、辣喉，含有较多杂醇油和多种醛类物质，不适合直接饮用。哥哥等这些新酒完全冷却后，用瓦缸或是陶坛密封储存起来沉淀。新酒要想得到人们青睐，需再次经受黑暗的考验。酒是陈的好，陈得越久，喝起来口感越醇厚、绵柔，闻起来香气更浓郁、诱人。陈得越久，酒的价值也越高。
老家有一坛四十二年的陈酿，那是哥哥的心肝宝贝。哥哥说：“这坛酒，陪伴了我大半生时光，见证着我的酿酒史，不卖，只喝有缘人。”
的确，四十四年来，哥哥从青涩胆怯走到炉火纯青，从“无证驾驶”走到“持证上岗”，从“无名酒”到“有名酒”，从每年的百把斤、几百斤，到如今的近四千多斤，这期间付出的艰辛，哥哥懂得，酒也懂得。
我不喝酒，也不懂酒，但禁不起诱惑，曾品尝过哥哥那坛四十二年陈酿。至今记得，那酒清澈透亮、颜色微黄，晃动时宛若琥珀般漂亮。果然，好东西都自带光芒。我害怕酒的辛辣刺激喉咙，憋住气轻抿一小口，出乎我意料的是，酒不冲不烈、醇厚绵柔，咽下去回味悠长，满口里都是岁月沉淀后留下来的醇香。
哥哥酿的酒品质好，口碑极好。毫不夸张地说，百分之九十的人喝了哥哥酿的酒后，都会自愿回购。村里人要想喝酒，就找上门找哥哥购买。碰上关系好的，哥哥有买有送，但价格从不厚此薄彼，包括我买，也是同样价格。外面的销售，主要靠侄儿，我和姐姐们也会帮忙推介。目前，哥哥的酒已经遍布全国各地，连武汉、上海、深圳、北京都有顾客。哥哥曾感慨地说：“没想到我在大山里待了大半辈子，没出过远门，我酿的酒却替我见了大世面。”说这话时，他眼里有抑制不住的自豪感。
有人劝哥哥说：“你的酒量上不来，不够卖，为什么不勾兑一下酒精和水？”哥哥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毫不客气怼了回去：“我宁愿少赚点儿钱，也不会掺假。要是掺假，我齐家银走不到今天！”哥哥就是这样，憨厚、淳朴、耿直、倔强，他认准的事儿八匹马也拉不回来。
侄儿给哥哥的酒注册的商标叫“齐小仙”，其中的深意很明了。父承子业，随着岁月的流逝，辛劳过度的哥哥，身体渐渐不再健硕，侄儿开始跟着哥哥学习酿酒。侄儿年轻、聪明，不到两年时间，就掌握了八九成技艺。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侄儿在传承中尝试创新，他以哥哥酿的白酒为基酒，加入拐枣、金樱子、红石榴等，制作出了新品种的果酒。果酒味道微甜，少了白酒的辛辣，好入口，满足了更多爱好饮酒的人群。果酒颜值高，深受女士喜爱。
阳春三月，气温回升，是酿酒的最佳时光。我和哥哥约定，找个机会回趟老家，去看一看他酿酒的风采，听一听他酿酒的故事。我想，故事一定很精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