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寿昌
每天中午,我习惯性地出门走一走。
不是为了去哪,就是为了把自己放空。看看湖,看看天,看看风从哪边来。有时候看着看着,人就化了——化到湖面上,成了水;化到天空里,成了光;化到风里,就成了那阵风本身。
明媚的春天,蝴蝶在湖面上飞过来,我闭上眼睛冥想,庄子的话在我耳边回响:“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
我以前不懂什么叫“乘天地之正”。后来在湖边待久了才明白——就是风来的时候,你让风吹你;阳光来的时候,你让阳光照你;波浪来的时候,你就是那波浪。什么都不用等,因为你已经是了。
那一刻,我是水鸥,是阳光,是波浪,是垂柳。
那一刻,我是“无己”的。
但我不是一直都这样。
走出湖边,回到人群里,我就又变回了我自己。一个要做事的人,一个要养家的人,一个偶尔觉得自己还挺厉害、偶尔又觉得自己啥也不是的人。
我也给自己写过一句话:“有己以入世,无己以游世。小我以成事,大我以成己。”
这是我的活法。
入世的时候,得有“己”——那个能做事的、能扛事的、能对自己负责的自己。游世的时候,得能放下“己”——像在湖边那样,化成万物,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求。
小我是用来成事的。大我是用来成自己的。
庄子没说过这句话,但我猜他会认得。
有时候,我不是一个人走。
我老婆会陪着我。她心情不好的时候,我就逗她玩。前几天在湖边,夕阳正好,芦苇在风里摇,几只鸥在湖面上飞,水波被阳光切成一片一片的金子。我看着看着,就给她写了一首诗:
芦花摇暖醉晴光,
盟鹭相呼入杳茫。
万顷春云沉水底,
与卿同赏此情长。
她听了,笑了。那一瞬间,我觉得比一个人化成万物还好。
庄子写过“相濡以沫”,但他也写过“相忘于江湖”。我以前觉得这两句话是反着的。后来懂了:能相濡以沫的人,才能一起相忘于江湖。
能在湖边一起化成万物的人,才能一起回人间过日子。
有一天,我在湖边走着走着,忽然想起《逍遥游》的最后那棵树。
惠子嫌那棵树没用,疙疙瘩瘩,弯弯曲曲,匠人不看。庄子说:你为什么不把它种在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然后在它下面逍遥躺卧?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我身上也有不足的地方——比如40岁之后身体有些小毛病,更有一些改不掉的“小毛病”,比如偶尔还是会焦虑、会累、会觉得自己不够好。
但庄子说:那棵树正因为“无用”,才不被砍伐,才安然无恙。
那我呢?
我的病,是不是也是我的“无用”之处——让我不能什么都做,所以只做真正想做的?让我不能一直冲,所以学会停下来?让我没法成为别人眼中的“有用之人”,所以终于可以做我自己?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中午来湖边走走,就是把自己种在“无何有之乡”,哪怕只有半小时。
庄子问:“安所困苦哉?”
还有什么可困苦的呢?
有湖,有风,有阳光,有波浪,有垂柳,有诗,有一个人愿意陪我走。
有能入世的自己,有能游世的自己。有小我去成事,有大我去成己。
有这一片湖,让我每天都能化成一次万物。
这就是为什么我时常要来湖边走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