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红兵
我的记忆是常常被树木纠缠着的。它们不言不语，却用一圈圈年轮，在我人生的重要场景里，刻下无声的注脚。
漫步在厦门大学的校园里，最引我注目的，是那榕树与凤凰木。榕树是智慧的沉思者。它不像别的树一心向上，反倒生出无数气根，丝丝缕缕，垂向大地，一旦触及泥土，便又长成新的树干。一树即成林，一木即成荫。它那般从容，那般笃定，仿佛在说：生命的繁盛，不在于孤高的挺拔，而在于与脚下土地的深深纠缠。而凤凰木，则是青春最炽烈的宣言。平日里绿叶蓁蓁，朴素得不惹一眼，可一到盛夏，便如压抑了全部生命的热情，轰然一声，炸开满树火红。那红，不是羞涩的晕染，是决绝的燃烧，映得半边天空都染了霞光。它总让我想起师范毕业后，刚走上中学讲台的那段激情洋溢的岁月。
然而，每当被这闽南的热烈包围着，我却更思念千里之外的湖北故乡。潜在的记忆，总在梦中呈现出故乡老宅的模样。那棵大樟树枝叶蓊郁，四季常青，让整个院落弥漫着清淡的药香。那香气，会在无形中涤荡心中的烦忧。它看着童年的我玩耍，听着外婆为我哼唱的歌谣，将光阴沉淀得厚重而安宁。我成家后，外公请了村里手艺最好的木匠，将这棵樟树伐了，打成一套衣柜。每次打开柜门，那股熟悉的、清冽的樟木香便扑面而来。在我的记忆里，那不只是存放衣物的柜子，那是一个家族的根脉，是我整个童年院落时光的收藏。
老宅屋后还有两棵高大的椿树。那是另一种味道。香椿的嫩芽，是春天送给贫瘠年代最珍贵的礼物。外婆会用长竹竿绑上镰刀，小心翼翼地采下最嫩的紫红色椿芽，焯水后与鸡蛋同炒，便是人间至味。那是深深刻印在童年记忆里的味道——一种冲破泥土的生命力，霸道，鲜活。
我的根，是那江南老宅里的樟木。它给予我生命的底色：厚重、坚韧，带着无法磨灭的家族传承与守护之爱。那衣柜的芬芳，是我永远的精神原乡。而我的人生，是那汲取阳光雨露的椿芽，在清苦中学会品味生活的鲜美，永远葆有对生命最本真的热望。我以为我的记忆，本该全部被这香樟与椿芽占据着。可没想到，江南故乡的草木，却以巨大的生命力滋养了我的女儿，催促她走向更远的远方——从北大本硕连读到港大博士毕业，再到厦大执教，她将自己的人生，与这南国校园里的凤凰木连在了一起。晚年客居厦大的我，因此倍感欣慰和自豪。
我也赞赏厦大校园里的榕树。我希望女儿能像榕树那样，不只是一味追寻孤高的云霄，更将根须深深扎进脚下的泥土。保持着榕树般的从容与宽厚，不断地从经历中汲取新的力量，为自己，也为路过的人，撑开一片人生的浓荫。生命的价值，或许不在于曾经燃烧得多么炽烈，而在于最终能沉淀下怎样的安宁与丰饶。
南国的风，带着山海的气息，拂过厦大校园的花草树木，也拂过我这客居闽南的游子之心。江南的梦，带着清冽的樟木香和鲜活的椿芽味，与凤凰木的火红和榕树的浓荫交织在一起，共同构成了我完整的人生图景——从记忆的深处，长向未来的辽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