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远志
站在雷山之巅,向西南远眺,一湾清水如巨龙般蜿蜒盘旋,那便是直达梁子湖的九十里长港。犹如半月我的故乡月河村躺在长港的环抱中。
长港的水,绕着月河村流了千百年。每逢端午时节,弯月形的河道漾着碧波,揉碎了端午的晨光,也揉进了一代又一代月河人的龙舟情怀。
据村里的老人们说,月河村的龙舟,打老祖宗依水而居时便有了根。从前的水乡人,靠水吃水,长港的碧波是生计,也是依靠,可河水喜怒无常,渔获时丰时歉,端午时节,便要划着龙舟祭河神。敲锣打鼓、喊着号子在河面竞渡,是向河神敬奉最热烈的诚意。后来,楚地纪念屈原的风流传到了长港边,水乡人惜大夫的忠魂,便将这份怀念融进了端午的竞渡里,一来二去,水乡人祭河神、祈渔丰的古老仪式,融入了纪念屈原的赤诚情怀,成了刻在月河人骨血里的传承,成了长港之上最鲜活的歌,也成了月河村数百年代代相守的风景。
儿时的端午,是从农历五月初一的鞭炮声里开始的。那时村里没有专属的龙舟,却藏着独一份的“借船竞渡”的默契。老人们说这“偷船”不是窃,是借端午的吉祥彩头。当年老祖宗祭河神,也是这般凑舟而行。心齐了,河神便会眷顾,渔获便会丰饶。于是,几个青壮年领着半大的孩子,沿着长港、新河的岸线寻船,见着那中间宽大、两头尖细的好船,便点一挂鞭炮,吆喝着划回村,身后跟着一路欢声笑语。事后则拎上礼品送还船家,船身若有磕碰便悉心修补,船家总笑着应承:“端午的船,划了竞渡祭河神,一年渔丰水顺。”这份乡土间的惺惺相惜,比蜜还甜。
船划回了村,河面上便日日飘着号子声,这是“试水”,也是全村人为祭河神做的准备,是一场热闹的狂欢。老手弓着腰教新手握桨,指腹扣住木桨握柄,臂膀发力沉在腰腹,一边教一边念叨:“划桨要齐,心要齐,祭河神的舟楫,心齐了才显诚意,河神护佑,咱今年的鱼才会满舱。”新手跟着节奏划,初时动作杂乱,水花乱溅也毫不在意。练上半日,号子声起,几十支木桨齐齐入水、齐齐拔起,水面漾开层层水纹,船身便稳稳向前。岸边老人们摆着小板凳指指点点,孩子们追着河岸跑,偶尔见渔民驾船掠过,网兜里的武昌鱼、鳜鱼银鳞一闪,老人们便笑说,这是河神见着咱备赛的热乎劲,先赏的鲜滋味。彼时河面,恰如卢肇诗中所写,“鼙鼓动时雷隐隐,兽头凌处雪微微”,虽无雕梁画栋的龙舟,却有着最纯粹的祈愿与热忱。
五月初五的晨光,总被艾蒿的清香揉醒。家家户户门窗插艾蒿,屋角摆雄黄。这是水乡人传下的规矩,艾蒿驱邪,雄黄避灾,护着祭河神的船手,也护着满村的平安。晌午的饭桌,粽子、汤圆配着清蒸武昌鱼、红烧鳜鱼。家人围坐,聊着下午的竞渡,也怀着敬意说着屈子的故事——当年大夫途经樊口,见这方碧波悠悠,留下千古诗句:“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如今长港的水,还映着大夫的才情,咱划龙舟祭河神、盼渔丰,也惦念这份忠魂,两样心意,都在龙舟竞渡的桨声里了。
午后的长港边,日头正盛,码头青石板被踩得发亮,恰是“共骇群龙水上游,不知原是木兰舟”的热闹光景。孩子们手脚并用地爬上老槐树,扒着枝丫占观赏位,嘴里念叨着“鼓点响,桨儿齐,风调雨顺人人喜”的龙舟谣。几条借来的船擦得光亮,划手们粗布短褂扎着腰带,手握“敖子”——划船的木桨。老人们说,头敖要选心正胆壮的,镇得住水面风浪,才不负河神护佑。舵手要选熟知水性的,辨得清水流方向,方能让祭河神的舟楫行得稳当。划手们则分坐两侧,两人为一对。成双的人数既为平衡,也为讨个渔获成双、岁岁平安的吉利。
竞渡前的祭祀,是最庄重的时刻,水乡的祈愿与楚地的情怀在此交融。烟花爆竹炸响,硝烟裹着火药香飘在河面,船头雄黄鞭点燃,红绸翻飞。老人们领着众人往河里撒粽子、斟米酒。水乡人的心意,一半敬河神,一半念先贤。
主持人一声喊喝落定,头敖们的敖柄狠狠砸在船板上,“咚——咚——咚”,闷响撞着水面,震得人心头激荡。“鼓声三下红旗开,两龙跃出浮水来”,紧接着,船手们齐声高喊“划——哦——车——嚯——”。声震四野,在长港碧波上回荡。喊声落时,几十支木桨齐齐斜切入水,深扎碧波又猛地拔起,半人高的水花拍向半空,船身如开山巨斧,劈波斩浪向前冲去。这竞渡的模样,是向河神展现水乡人的勇毅,也是对屈子风骨的传承。
刹那间,河面成了最热烈的赛场,“棹影斡波飞万剑,鼓声劈浪鸣千雷”,木桨翻飞“唰唰”作响,水花在阳光下炸开来,打湿划手衣衫也无人擦拭。头敖喊着号子调整节奏,偶尔拍着船板喊“加劲”,划手们便咬着牙加快速度,船身劈开碧波,身后浪头翻涌如蛟龙摆尾。全村两公里的赛道,两岸村民攥拳呐喊,彩旗挥舞,每隔一段便摆上标的,香烟、饮料旁挂着银鳞闪闪的翘嘴鱼。龙舟靠近,头敖手疾眼快抢标,岸边欢呼声便掀到顶峰,正是“欢声震地,惊退万人争战气”的盛景。
对岸的旭光村村民也毫不吝啬他们的热情,炸响鞭炮,挥着毛巾喊“加油”,摆着茶水糕点邀船队登岸,他们也守着一样的端午规矩,传着一样的水乡祈愿,一样的楚地情怀。
竞渡的酣畅,藏在每一个细节里:划手们手掌磨红,却死死扣住敖柄,汗水混着河水从脸颊滑落;头敖喊到嗓子沙哑,依旧撕扯着号子;舵手腰背挺直,稳稳把着船舵,任水流骤变也不偏航。浪花里裹着划手的汗水,裹着水乡人祭河神、盼渔丰的千年祈愿,也裹着纪念屈子的赤诚情怀,裹着水乡人最热烈的欢喜。待有船队率先夺标,船头划手振臂欢呼,岸边掌声雷动,连河水都似因这份喜悦而翻涌得更热烈。
整个竞渡过程中,最热闹、最震撼的时刻,莫过于全村几十条船只全部聚集在河面上,同场竞技、奋勇争先。那个年代,两岸人头攒动、欢声笑语不断,烟花爆竹此起彼伏、响彻云霄。河面则号声雷动、木桨翻飞,各条船只你追我赶、互不相让。时而狭路相逢,船手们激流勇进、奋力争先;时而两强对话,如同下山猛虎、岂甘人后,又如过江游龙、勇往直前;时而三强鼎立、齐头并进、伯仲难分,却又恰逢半路“截杀”,大家相视一笑、继续比拼,没有争执、没有计较,只有纯粹的竞技乐趣与团结热忱。更有甚者,百舸齐发,河面之上热浪翻滚、水花四溅,吼声震天。那份热闹与震撼,成为那个时代月河村最动人的盛景。
比赛结束,便是全村巡游。船队排着队形,划向各个湾落,锣鼓声、号子声一路飘着,这是把祭河神的福气、念屈子的温情,送到村里的每一个角落。岸边村民扶老携幼挥手,孩子们追着船身跑。划手们放慢速度,挥手回应,偶尔划桨溅起水花逗弄孩子,惹得一阵欢笑,宗族的亲情,便在这桨声、鼓声与水乡情怀里,愈发浓厚。
夕阳斜挂,长港水面染成金红,巡游落幕,村民们欢聚一堂。武昌鱼、鲫鱼、翘嘴鱼或煎或蒸。鲜香漫开,这是长港的馈赠。大家举杯同庆,酒酣耳热间,聊着竞渡的趣事,说着谁划桨最卖力。也偶尔提起屈子的忠魂,说起吴兆麟先生修樊口大闸护佑水土的恩情。乡里家常混着浅浅的诗韵,混着祭河神的欢喜,混着念先贤的温情,在端午夜色里,浓得化不开。
随着时代的发展与进步,月河村的龙舟赛又有了新的气象。2019年,月河村所辖村湾全都集资买了标准化新龙舟,第一届龙舟赛如期而至。2025年春,月河村龙舟协会正式成立。如今的龙舟赛在保留祭河神、念屈子以及传统抢标项目的同时,增设了千米竞速赛道,更加吸引了十里八乡的市民到此观赏,一些著名的网络主播也来此开启直播。
犹记得2025年的端午时节。每一个湾子的村民们早早就将彩旗插遍了全湾,整个月河村都洋溢在节日的气氛中。时辰未到就有游人在月河桥上下抢占有利的位置。月河路也已经被汽车堵成了长龙。
下午一点。各湾子的龙舟开始向比赛场地——月河桥汇集。长港两岸早已游人如织,桥上桥下更是摩肩接踵,空中还有几十架无人机,将这热闹的场面传向世界各地。
随着一场威风锣鼓的表演,龙舟赛正式拉开了序幕。
咚——,划——哦——车——嚯——
突然一声长啸穿云裂帛,振聋发聩,仿佛从几百年前穿越而来。所有在场游人的激情都被这一声号啸所激发,顿时两岸鞭炮齐鸣,欢声雷动。河面上水花绽放,波翻浪涌。划手们号声此起彼伏,齐心协力,劈波斩浪,勇往直前。正所谓“喧江雷鼓鳞甲动,三十六龙衔浪飞”。
赛程过半。每一条龙舟都不甘落后。大家你追我赶。选手们毫不吝惜自己一身的力气。时而并驾齐驱,不分先后,却一不小心落后半浆;时而咬牙使劲,猛追猛赶又胜过一筹。游人们也是心潮澎湃。恨不得自己也上去加一把劲,在岸边不停地挥手加油!
临近终点,大家更是赛得难解难分。每一条龙舟上的所有成员都拼尽全力。头敖也不再一味的打节奏,而是拿起木浆也加入了划水的过程中,边划水边和划手们一起喊着“吼——吼——吼——”。划手们则用嘶吼声激发着自己身体里的每一丝力量,他们的眼里不再有胜负,有的只是向前!向前!向前的坚毅。 后面的舵手也乘着船身平稳之际,偶尔将长舵插进水中,用力向后一扳。龙舟如离弦之箭冲向终点,全场欢声笑语,掌声震天。
赛后欢聚,依旧是鱼鲜粽香,这是长港不变的馈赠。
龙舟划过数百年,划过岁月风雨。不变的是月河人对故土的眷恋,对水乡的守护,是祭河神、盼渔丰的初心,是念屈子、承风骨的深情,更是刻在骨血里的团结协作、奋勇争先。长港的水依旧东流,端午的龙舟依旧竞渡,那藏着数百年祈愿与诗韵的龙舟歌,会伴着碧波,伴着鱼鲜,伴着一代又一代月河人的情怀,一直唱下去,唱向更远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