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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柏杨山

来源:鄂州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           发布时间: 2026-07-14

沈汉涛


 

清明时节,我又风尘扑扑地从异地他乡奔向您,虔诚匍匐在您的身旁,祭奠您——我的柏杨山!

柏杨山,是我故乡浠水县马垅境内一座普普通通的山。如果追踪寻源,它应该是巍巍大别山的余脉,余脉历经了千年万载风霜雪雨,跋山涉水到达这里,或许留恋这里美丽的田园山水,或许被前方不远处东涌奔腾的长江挡住了去路,或许负重前行累了困了,一觉醒来便在这里落地生根。

我有幸与柏杨山结缘是四十多年前的事。

那是一九七二年,年近十四岁的我,从兰溪镇初中毕业后,被分配到距我家十多里地的柏杨山高中上学(那时升学不考试)。和我一起分到柏杨山高中的有从小学、初中同班的同学王景峰、袁国祥、邓松林。我们大队(村)比我早一届的学姐王春兰,沈百莲也在柏杨山高中。我们好长时间未见面,为了求学,又不期而至在柏杨山邂逅,显得格外高兴和激动。

柏杨山海拔近千米,山上没有人家,也没有寺庙香火,更没有飞流直下三千尺的奇观美景,只有峰峦起伏,乱石遍野,灌木杂草丛生的荒凉。

柏杨山高中处在主峰东边半山腰两条呈八字形山脊的山坳内,一间六十多平方米的土砖灰瓦食堂处在“八字”上端,食堂前面垂直四五米高的坡下,是全校师生唯一的饮用山泉水井,在水井不远处北边的山岗上,错落着两栋像长型积木一样的红砖灰瓦平房,上栋是连体教室和学生宿舍,下栋凹字形平房是老师的宿舍。来自原兰溪区各乡镇八十多名花样年华的学子们(首届和我们这届同学)齐聚在这里,发扬延安“抗大”的革命精神,开始了求学生涯。

到校的第二天上午,是我们新生入学的第一课,大约九点钟,教室外面忽然哨声大作,紧接着有人喊:山下建筑材料到了,新生班的同学赶快下山去搬运材料。

上课被迫中断。

在老师的率领下,我们拿起扁担、箢箕、木杆和绳子,翻过北边的山岗,到山下搬运从兰溪高中运来的废旧砖瓦和木料。有的同学挑砖瓦,有的扛门窗,有的合伙抬木料。开始大家像喜鹊一样叽叽喳喳地说笑不停,上山没多久,有的同学已累得汗流浃背,苦着脸,放下担子稍加休息,又负重前行;有年龄小的同学见力气大的同学已翻过山岗,急得直抹眼泪。我挑着四五十斤重的红砖,渐渐感到肩上的担子越来越沉,肺部呼哧呼哧地好像缺氧一样,双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难迈,仍奋力前行。尽管苦和累,但大家争先恐后比着干,往返两三趟,直至下午一点多钟,我们像蜗牛爬行一样才把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建筑材料全部搬运上山。这是我出生以来劳动最苦最累最难受的一次,晚上睡觉,肩膀肿痛得像火灼似的难受,以致好几天不能消肿。

此后,我们用辛勤的汗水,稚嫩的肩膀和勤劳的双手,硬是在荒山野岭上又建起了两栋校舍,开辟了篮球场、排球场和菜地,从此,我们有了自己的运动场所,食堂蔬菜也做到了自给自足。

学农是我们柏杨山高中的必修课。两年半的高中生活,频繁艰苦的劳动伴随着我们正在成长发育的身体,好在我们绝大多数都是农家儿女,吃苦耐劳的基因能承受任何人间的艰难困苦。我们不仅在柏杨山开荒种地,还到六神庙山上砍过树,也长途跋涉到散花农村支农,与村民同吃同住同劳动。为了勤工俭学,我们师生不辞辛苦到黄石江北农场挖过鱼池,一呆就是一个多月,繁重的体力劳动使我们的饭量大增,一餐要吃一斤多米饭,以致家人节省下来供我们上学的粮食不够吃……

柏杨山根本不具备办学的条件,艰苦恶劣的环境给我们的生活带来了诸多不便。

一天劳动下来,我们身上的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身上散发出难闻的气味。唯一的山泉水井因人多供不应求,每天限量供水。我们大多数男生简单擦洗一下完事,但讲卫生的同学,特别是女生,要等到夜深人静时,才摸黑从井里打水洗个干净澡。有时天旱,我们还要轮流从山下运水上来,否则做饭都成问题,何以讲卫生?

我们班二十多个男生像民工一样,蜗居在一间三十多平方米的简陋平房里,室内挤满了同学们从家里带来的竹床和木板拼凑起来的床铺。春夏雨水多,室外大落,室内小漏。有时我们睡到半夜被雨水打湿惊醒,慌忙爬起来移动床铺避雨,用脸盆接水,同学们戏称“抗洪”,有时“抗洪”时间长,不知不觉天亮了。有一次,我们睡到半夜,突然听见隔壁女生宿舍传来惊恐不安的哭叫声。老师如临大敌,打着手电筒喘着粗气冲进我们宿舍,逐一清点人数,见人都在才松了口气。(为什么先检查男生?后来我懂,怕男生图谋不轨)第二天打听,才知道有老鼠从一个女生脸上爬过吓哭了。校舍里不仅有老鼠,还有蛇和其他小动物不时光顾,时间一长,我们见怪不怪,习以为常。

冬季,天气寒冷,山上风大,特别是下雪天,风雪吹到脸上手上像针扎一样使人难受。晚上睡觉,宿舍门窗不严,风透进来,冻得人直哆嗦。那时没有电,更谈不上空调暖气。我们大多数同学家里贫困,衣服单薄,不少同学手和耳朵冻伤,红肿得像发面团似的。开春天气回暖,冻伤的肌肤发痒难受,手一抓,黄水直流……

当然,艰苦的生活也有快乐高兴的事。每逢双抢农忙季节,学校组织我们下山支农,我们常去的地方,是同学、校团委书记潘自奇的家乡。纯朴善良的村民们见我们学生伢来支农,又杀猪又捕鱼做出可口的美昧佳肴热情地招待我们,使我们饥肠辘辘的肚子润泽好多天。

还有李国子同学未毕业就参军入伍,他返校与老师同学们辞别,崭新的军装印衬着他红润的脸庞上,人显得特别精神和帅气。我们男女同学像今天疯狂的少男少女们崇拜“大明星”一样围着他,目光里流露出羡慕的神色。

入校的第二年秋季,学校领导安排我和另两个同学到县城参加座谈会。会场设在县宾馆里,全县有二十多位学生参加。随后进来五个人,其中两人身着军服,他们一个个满脸严肃。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参加这样“高规格”的会议,心里惶惶不安。开会的内容是什么?我已记不清。只记得宾馆里席梦思床睡觉真舒服,还有饭菜品种多,好吃管饱不收钱。返校不久,那个参加会议的女生被调走,后来听说部队特招。

“几度风雨几度春秋,风霜雪雨搏击激流。”在这样艰难困苦的环境里,除了少数几个同学中途辍学和转学外,我们绝大多数同学没有被繁重的体力劳动所征服,所吓倒、所击败,我们像柏杨山上的小树苗一样,沐浴着时代的阳光雨露健康茁壮成长。青春总有憧憬,憧憬总是美好的,因为我们年轻乐观积极向上,因为老师教导我们:苦不苦,想想长征二万五,累不累,想想革命的老前辈。因为我们更加坚信领袖的教导:“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我们还有什么艰险不能战胜,还有什么困难不能克服呢?

 

 

学校毕竟是教书育人的地方,劳动替代不了上课。可是身心劳累的我们,上课就无精打采,有时还昏昏欲睡。老师布置的作业,能做就做,不会做就抄。好在那个年代不讲升学率,老师尽管恨铁不成钢,但也无可奈何地接受了这一现实。我知道我不是个好学生,更不是个勤奋刻苦的好学生,当我步入社会,懂得文化知识的重要,但为时晚矣。人生没后悔药,也没有回头路可走。否则,我会不惜一切代价去赎回那段宝贵的读书时光!

一九七三年,读书终于成了我们的主业,学习步入良性轨道。每天课程安排得满满的,按现在的话讲“恶补”。那段时光是我们进入柏杨山高中以来最难得最宝贵的学习时期。老师们教学的积极性一下子迸发出来,对学生从珠算、毛笔字、汉语拼音、语法、修辞和英语ABC基础知识补起教起。“从新再来,从头开始。”老师面带微笑循循开导我们。同学们废寝忘食,如饥似渴地投入到学习之中,在晨光里、在夕阳中、在煤油灯下,背单词、读课文、记公式、做习题……

柏杨山高中的老师是我见过的最优秀最善良最有爱心的老师。他们离家别子,忍辱负重,从生活条件优越的城镇来到穷乡僻壤的柏杨山上教书育人。他们既是柏杨山高中的开拓者,也是播种者,为了我们这些莘莘学子,他们无怨无悔,尽职尽责,像埋头苦干的园丁一样,辛勤地耕耘在柏杨山这块贫瘠的土地上。

我们班主任任本发先生,那时三十出头,身着灰青色的中山装,不论春夏还是秋冬,衣领扣子扣得整整齐齐的,小分头一丝不乱。他是高中毕业生教高中数学。从他身上我懂得了惜时如金,天道酬勤的道理。任先生家距学校不远,但很少下山回去,一心扑在教学上,有时备课到深夜,做的习题比我们学生伢还多,我们不会做的习题请教他,他深入浅出地耐心讲解,直到你清楚明白为止。任先生在日常管理中认真严格细致,当时我多少有些不理解,烦他婆婆妈妈的。当我步入社会,当我为人父时,当我成为领导后,面对我的孩子我的部属,也像任先生一样唠唠叨叨的,我才明白任先生的良苦用心。“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难道不是任先生对我们学子关爱的真实写照吗?

语文老师魏家珏,是开学不久才从县师范下来的。她是带着她的儿子、我的同学刘启星上山的。魏先生年近四十,齐耳短发,发中过早的有了缕缕银丝,脸上写满了和蔼慈祥。她讲课胸有成竹,循循善诱,不是就课文论课文,而是激发你的想象潜能。记得她讲前苏联作家高尔基的《海燕》课文,普通话中带着江西赣南音调抑扬顿挫地把原文念完,然后讲写作背景,中心思想和修辞手法等,又博引到高尔基的《童年》《在人间》和《母亲》等作品上来,最后她微笑着说:“好的文章不仅要熟读,而且要背诵,领会精髓,假如你写,你会怎样写……”魏先生的话激起了我心中的涟漪,也激起我的写作梦想,从那时起,文学的种子悄悄在我心里生根发芽,我参加工作后先后创作发表了一些文学作品。如果说我在写作路上有所成就的话,我应该感谢我的恩师魏先生!

还有教我们英语和音乐课的胡良山先生,他年近三十,理着短发,上唇蓄着短须,白白的牙齿,说一口标准的普通话。胡先生风流倜傥,毕业于首都名校,本可谋到更好的职业,不知怎么分配到我们学校。他的不幸,是我的幸运。我那时喜欢绘画,经常借故溜进他的宿舍,像在自己家里一样翻看他珍藏的十几本旧画报,那画面的色彩,那人物的衣着,那异国的风情,还有那画页上像诗一般的解说词,我这个农村伢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令我惊讶震撼,令我眼界洞开,也令我生出无数飞翔的梦想。深秋早晚,胡先生穿着深蓝色风衣,独自在山岗枫林旁如痴如醉地拉着小提琴,那琴声伴着飘飘洒洒的枫叶总有一种孤独哀诉的旋律,时至今日仍在我耳边回响……第二次同学聚会,娇容同学告诉我,1976年后,胡先生调到三峡大学任教去了。

许多年过去,先生们和蔼可亲的面容仍不时在我脑海里浮现,但先生们对我们学子无言的关心关怀关爱仍使我记忆犹新,难以忘怀。

 

 

柏杨山,我曾埋怨你山高路险,厌恶你荒凉贫瘠,讥笑你偏僻闭塞,甚至想把你从我记忆中永远抹去。然而,柏杨山是我今生今世怎么也割舍不掉、回避不了的;随着时间的推移,它反而像泰山一样耸立在眼前,是我仰止的高山。

若干年后我才知道,我家的祖坟墓地在柏杨山东北山麓。那里沉睡着我家族的先人,在此后的岁月里,我先后含泪送走我亲如手足不幸去逝的哥哥,我恩重如山无力报答的母亲、父亲和叔父。这里是沈氐先人最后的归宿地,也是我的伤心之地。我也因此有了亲近柏杨山的机会。

今年清明节前夕,我和妻,三弟,四弟夫妇,侄女沙沙夫妇携爱子从他乡奔向柏杨山,祭祀故去的亲人。祭扫结束,时间尚早,我沿着山峦弯弯曲曲的小径,独自朝着昔日就读的柏杨山高中旧址方向走去。

岁月如歌,往事如烟,人在旅途上。平淡的日子似流水般不留痕迹地静静离去,让人的记忆淡忘,但柏杨山高中那段特殊的求学经历不时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我和我的同学们朝夕相处,亲如兄弟姐妹,相互帮助,共同进步,携手走过了那段青春岁月。而今,岁月风霜已染白了我的发须,时光墨线已爬上了我的额头,尽管如此,时至今日我初心不变,仍怀念那个心灵纯洁、阳光灿烂的学生时代,它像一道亮丽的风景线,不因年轮的增长和岁月的远去而褪色,反而在我生命的演进过程中逐渐凝固起来,鲜鲜亮亮地伴随我。我倍加珍惜呵护我在人生旅途上这段难以忘怀的柏杨山高中生活历程和师生缘份!

在阴沉沉的云雾下,在满山遍野的绿色中,在凉意渐浓的山风里,我在路旁小草野花好奇地注视下,终于走到柏杨山高中的旧址。脚下杂草丛生的山岗,使人恍如隔世。1976年柏杨山高中撤消并入其它高中,明知它不复存在,但我仍在苦苦寻觅当年我和我的老师同学们辛勤裁下的那片松树林,兴建的校舍和球场,然而,一切都已荡然无存,甚至连一块砖一片瓦也不复存在。我有些失落沮丧。我在问:我们曾经付出两年多的宝贵青春时光呢?我们曾经艰苦奋斗劳作的成果呢?难道,难道我们所做的一切都付之东流了?

过往的岁月好像满山遍野的鲜花在我眼前眩目绽放,真是不思量自难忘啊!四十多年了,山河巨变,我知道,历史不以人们的意志为转移,该留下的留下,该淘汰的淘汰,这是历史的必然,也是时代的抉择。我,我们这代人终将成历史,作为渺小的我和作为众多的我们,或早或迟都将退出历史的舞台,但柏杨山依旧在,这就足矣!

“凡是经历,皆是成长。”是的,柏杨山高中那段艰难困苦的生活在我人生旅途上只不过是简陋驿站或是时光线段上的一个小点而已,然而她培养了我吃苦耐劳、永不言败和责任担当的精神,锻造了我青春芳华,使我有了行稳致远的脚步,也使我读懂艰苦与幸福的深刻含义。我从柏杨山高中启程出发,走向农村广阔的田野,又从广阔的田野奔向绿色的军营,此后转业在繁华城市里工作。无论时光如何变换,无论何时何地,也无论面对任何艰难困境,都未能在我心头引起畏惧,都休想叫我屈服和趴下。曾经的苦难,难道不是我们这代人最宝贵的精神财富吗?假如有人问我:你高中的母校在哪里?我会骄傲地回答:我高中的母校在中国的历史里,在祖国前进的脚步中,在绿叶葱葱的山林间,也永远在我心里……

忽然,一声长啸击碎了山里的寂静,我抬眼望去,只见一只山鹰戛然而来,又闪动着羽翅掠我而去。该是辞别时,我转身朝山下走去,又依依不舍地回眸凝望,炽热的目光仿佛穿透四十多年云缠雾绕遮蔽的帷幕,一下子触摸到柏杨山主峰。啊,我不由肃然起敬:柏杨山,我心中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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