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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的黄檀树

来源:鄂州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           发布时间: 2026-07-14

范鲜红

 

老屋东北角,静静矗立着一棵古黄檀树。树干遒劲敦实,需两个成年人合抱方可围拢;经年枝叶葳蕤,冠盖如云,亭亭如幄,傲然挺立在故土之上。这棵阅尽六百年风霜的古树,是祖辈世代守护的家珍,更是我们家族扎根乡土、薪火相传的精神图腾。

我的童年,是在古檀的鸟鸣里醒来的。每至拂晓,天光初透,入耳第一缕清响,便是树间高巢喜鹊婉转清亮的啼鸣。母亲静坐浓荫之下,轻摇摇篮,低吟摇篮曲,手中针线细细穿梭。温柔的人声与清脆鸟语相融,酿成老屋最温润绵长的晨韵。家族数代人,皆是卧于黄檀木摇篮,沐一树清风绿荫,在故土的安宁烟火里,岁岁安然成长。

少时初学执筷,我常捧一只古朴的黄檀小木碗,端坐老屋青石门槛。木碗质地厚实、温润耐磨,耐烫抗摔,是家族代代孩童的专属食器。我慢悠悠扒饭,目光却流连于树下翩飞的蝶与蜻蜓,饭粒时常沾满脸颊衣襟。觅食的母鸡成群围拢脚边,屡屡探头靠近,我慌忙躲闪惊呼,木碗猝然跌落青石地面,憨态可掬的模样,惹得一家人笑语满堂。父亲又怜又笑,拾起木碗洗净盛饭,挨着我坐下,轻轻驱散鸡群,缓缓讲述老屋与古檀的陈年往事。

门前这片四季沁凉的青石门槛,由我老太爷亲手凿刻铺筑而成。老太爷生于清代,一生为官清正刚直、磊落坦荡,常怀公心,常为乡邻调解地界纷争,以德服人、以公道立世,深得四方乡梓敬重。旧时老宅气势恢弘,四米高的骑马门通体由珍贵黄檀木雕琢打造,十里八乡的文人仕子归乡,皆驻足颔首,心生敬意。中堂正厅高悬乾隆帝御笔“仁义礼智信”匾额,牌匾基材亦是上等黄檀木。老太爷育有五子,便依五字依次命名,将修身立德、忠厚传家的家风,深深寄予后人。

奈何乱世飘摇,岁月多艰。战乱与疫情接踵而至,四位祖辈相继离世,唯有太爷爷仲信侥幸留存人世。日军侵华,烽火漫天之际,老宅屋舍尽数遭炮火焚毁,满目疮痍、断壁残垣。唯有院中这棵古黄檀,与半截残存的黄檀木门,于熊熊烈焰中顽强挺立,熬过硝烟战火,默默见证山河沧桑、家族浮沉。

儿时的我,常常仰头问询父亲,这棵古树究竟历经几多春秋。父亲总轻抚我的头顶,温声答道:“我像你这般年纪时,它便已是这般苍劲挺拔、参天凌云。”岁月无言,古树不语。六百载风雨淬炼、霜雪沉淀,它深扎故土厚土,枝脉覆尽烟火人间,早已镌刻一族人的骨血与记忆。

父亲兄弟四人,二叔家的细哥长我两岁,是我年少时光最亲密的玩伴、最踏实的依靠。春日树影斑驳,光影错落;夏日清风穿林,满目清凉。我们常盘腿坐在古树盘虬裸露的老根之上,细哥以细棍为笔、泥土为纸,一字一句教我识字算数。岁岁朝夕,温柔相伴,朴素的时光,温柔了我的整段年少岁月。

入学前夜,母亲彻夜灯下,为我缝制崭新书包。素白洋布方正素雅,缀着精巧荷叶边。正面绣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殷殷期许,背面是一棵青翠挺拔的黄檀树。千针万线藏慈母心意,缕缕情思寄远方期许,一方小小书包,伴我踏入学海、奔赴前程。

自此往后,每日放学归家,我与细哥搬来小板凳,于古檀浓荫下伏案读书、静心课业。功课之余,便邀约村中伙伴跳绳、打陀螺、跳房子,清脆的嬉笑声回荡林间。葱郁繁茂的黄檀树下,封存了整村孩童最纯粹的欢喜,是我们无忧无虑的天然乐园。

曾经斧锯铿锵之声此起彼伏,步步逼近我家百年古檀。

危难之际,父亲携三位叔叔寸步不离、誓死相守。我与细哥望着苍翠古树,满心焦灼、热泪盈眶。这棵树,承载着家族几代人的童年烟火,庇佑一方乡邻岁岁安宁。倘若古木倾颓,故土便失了百年绿荫,乡愁便少了最深的温度。

村书记厉声催促伐树。父亲神色坚毅决绝,推开身前亲人,张开双臂紧紧环抱粗壮树干,声泪俱下、字字铿锵:“要锯这棵树,先从我身上过!”

他缓缓道出一段尘封的峥嵘往事:抗战时期,一名新四军交通员遭汉奸追捕,绝境之中,正是藏身黄檀树下柴棚,才躲过凶险、安然脱险。这棵古树,护过革命志士,助过家国危难,是历经烽火的功勋古树,分毫动不得。

乡邻听闻旧事,无不动容感念。伐木之人纷纷驻足,斧锯悄然落地。百年古檀,终渡劫难,傲然屹立故土。

小学六年级,我们一众少年痴迷红色影片,心怀赤诚、崇敬英雄。细哥截取柔韧结实的黄檀树枝,亲手削成一把把逼真的驳壳枪,蘸墨涂黑、栩栩如生。我们自组小队,将废旧钢板高悬枝头,以敲击钢板为号令,日日于树下模拟操练、冲锋列队,复刻英雄风骨,笃怀少年热血。

一日观罢《平原游击队》,众人热血沸腾,相约奔赴西山、黎山,寻访抗战旧迹。天未破晓,我们揣着温热红薯,踏着晨露远山跋涉十余里。西山无旧垒遗迹,遥望黎山隐约有古堡轮廓,便执意穿山越谷,不慎误入军事禁区。

哨兵厉声喝止,稚气的我们瞬间惊慌失措,成了窘迫的“小俘虏”。执勤战士见我们腰间木枪、随身水壶,知晓只是孩童慕英雄、贪玩迷路,并无恶意,便耐心叮嘱,最终亲自护送我们下山。

行至山坡高处极目远眺,百里长港蜿蜒东流,万顷原野辽阔铺展。苍茫天地间,那棵苍劲挺拔的黄檀树遥遥伫立,醒目而安然。望见古树的刹那,所有慌张惶恐尽数消散。于我们而言,古树立处,便是家园方向,便是心安归处。

流年辗转,我们次第长大,各赴前程。细哥学成归乡,执鞭讲台、教书育人;我应征入伍,奔赴碧海长空,戍守万里海疆;弟妹们或寒窗折桂、学业有成,或勤勉立业、自立自强。家族枝繁叶茂、薪火不息,后辈各有所成、不负家风。三位叔叔先后另建新宅,唯有我家固守老屋,岁岁相伴、守护这棵百年古檀。

军旅四载,淬炼成钢,我不负家国期许,荣归故里。车过朱家垴,未见老屋袅袅炊烟,原野之上,那棵卓尔不群的黄檀树已遥遥入目。百里长港环绕阡陌,万顷稻浪随风翻涌,层层青绿簇拥苍劲古木,满目安然,满目深情。

一腔游子归乡的滚烫热流涌遍周身,热泪顷刻沾湿衣襟。我快步奔上河堤,熟悉的鹊鸣清脆入耳,依旧是儿时最温柔的乡音。父母闻声快步迎出家门,久别重逢,一家人在苍翠古树下紧紧相拥,泪眼含笑、温情脉脉。彼时,枝头老旧钢板早已换作清亮高音喇叭,悠扬的《在希望的田野上》漫过乡野阡陌,温柔抚慰每一寸故土乡愁。

归乡安居后,家中规划老屋翻新、新建居所。三伏酷暑,一家人合力清理老宅杂物,特意取用经年旧砖旧土,为古树垒起护根矮墙,悉心施肥、细致养护。父亲告知,陈年砖土温润养地、养分绵长,可护古树数年繁盛。家族代代沿袭旧俗,每逢端午,必调雄黄泔水浇灌树根,驱虫护木、祈福常青。

修整老宅之际,我们发现古树一根粗壮枝桠横悬新旧屋舍之间,枝干沉坠,每逢风雨便摇摇欲坠,是萦绕家人心头的安全隐患。

正当我们思虑修整之策,天际乌云骤涌、狂风骤起,遍野草木凌乱倒伏,林间竹林尽数弯折。天地动荡之间,唯有百年黄檀根深叶稳、巍然不动。风雨过后,那根悬垂危枝竟被狂风整齐折断,稳稳落于两屋空地,老屋片瓦无损、分毫未伤。

父亲轻抚断枝,眼含热泪轻声慨叹:“此树通人性,知人心牵挂,自行消弭隐患,默默护佑阖家平安。”

后来,我从部队转业返乡,扎根故土、履职为民。半生奔走四方,遍历山河万里,心底最柔软、最深沉的牵挂,始终是老屋故土、村口古檀。

这年春节,我携全家归乡团圆,恰逢父母九十大寿。阖家欢聚,福寿满堂、喜乐融融。昔日朴素的檀树树下,早已翻新成整洁热闹的乡村灯光广场。枝头老旧喇叭换作精致音箱,日日流转婉转乐曲,浸润乡野烟火、滋养一方安宁。

除夕夜,《走进新时代》的悠扬旋律萦绕庭院,老伴与村里婶嫂姑娘伴着乐曲翩翩起舞,笑语盈盈、暖意融融。枝头喜鹊穿梭枝叶、声声啼鸣,岁岁丰年,岁岁安康,一派祥和盛景。

大年初一,家族四房亲人欢聚一堂,共贺双亲高寿。酒暖人心、情满席间,三弟道出一桩旧事:近年城乡园林提质,百年古树名木愈发珍稀。有外地商人慕名而来,出价四十万,欲移栽这棵六百年黄檀于城市公园,钱款可供族人平分。

一语落地,满座哗然。席间人心浮动,有人贪恋丰厚价款,有人眷恋古树根脉、百年家风。

年迈的父亲缓缓起身,双手微颤举杯而立,神色庄重、语重心长:“我族后辈,有人从政守初心,有人经商守正道,有人治学求真知,人人立身成才、不负初心。我们所有的底气与德行,皆源于这片故土、这棵古树。人走得再远、飞得再高,根永远扎在这里。树若移走,老屋便无坐标,族人便失了根脉。千金万金,换不回家的根基,换不来代代相传的家风,更换不走刻在骨血里的乡愁。”

一番肺腑之言,振聋发聩、涤荡人心。满座杂念尽数消散,再无人提及卖树之事。

未久,国家林业部门通过卫星遥感精准勘测,核实此树已有六百年树龄,正式将其列为一级保护古树,挂牌立碑、建档在册,安排专人常态化专业养护。这棵守护家族数百年的古黄檀,自此从家族家珍,化作国家珍视的古树名木,岁岁守护,岁岁长青。

六百年风雨跌宕,数度岁月沧桑。历战火淬炼、时代更迭、风雨洗礼,古黄檀愈发挺拔伟岸、枝繁叶茂、生机盎然。岁月流转,枝头风物几经更迭:从儿时传讯的废旧钢板,到响彻乡野的高音喇叭,再到如今温润清雅的精致音箱。更迭的是人间风物、时代光景,不变的是古树常青、风骨长存。

四时轮回,烟火不息。树顶那方世代安居的鹊巢,静静栖于葳蕤枝叶间,岁岁鹊鸣不止,年年生机永续。树下盘虬交错的老根,如蛟龙盘地、深扎厚土,牢牢守住老屋东北角的一方故土。

一树承百年风骨,一脉传世代家风。

这棵六百年古黄檀,早已不是寻常草木。它是老屋的岁月坐标,是家族的精神根脉,是族人代代相守、刻入骨血的牵挂与传承。根脉不绝,家风绵延,古树常青,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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