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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乡记

来源:鄂州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           发布时间: 2026-07-14

鲁钢

 

寒潮卷着江风掠过街巷时,我正踏上回乡的路。年末的忙碌如潮水般涌来,年度考核与全省系统考核的重担压得人喘不过气,此番回村本是为了家中琐事,踏入湾子的那一刻,却被突如其来的寂寥与熟悉的陌生感,撞得心头一软。

1988年建成的两层楼房,在当年的湾子里绝对算得上“豪宅”。红砖墙被岁月浸成了温润的赭色,二楼的阳台栏杆依旧牢固,只是漆面剥落,露出底下的铁骨,像极了长辈们日渐衰老却依旧挺拔的脊梁。推开院门,没有想象中的荒芜,母亲总把院子打理得干干净净,只是那两棵陪伴我长大的柑橘树,只剩一棵孤零零地立在墙角。另一棵早在几年前被砍去,据说是影响了院墙根基,而剩下的这棵,枝头挂满了黄澄澄的果子,有些已经熟透了落在地上,烂成了泥——换作从前,刚挂青的小柑橘早被湾子里的孩子们偷偷摘光,如今却鲜有人问津,连鸟儿都少了踪迹。

父亲没有坐在门口,而是在老房子里静静地刷着手机。记忆里,他总爱摆弄木工活,刨子、锯子、锤子在他手中翻飞,粗糙的木头能变成结实的板凳、精巧的木盆。小时候,我总蹲在一旁看得入神,那些时光就像老宅的砖瓦,牢牢嵌在记忆里。指尖抚过老宅的木门,吱呀声里翻涌的全是旧光景:在院子里追着鸡跑,和小伙伴们围着柑橘树滚铁环,铁环咕噜咕噜的声响混着清脆的笑声,漫出半条湾道;看母亲在厨房里忙活,饭菜香混着柑橘花的甜香,勾得人直咽口水;还有大人们为了割柴火的地界争得面红耳赤的模样,田埂上、山坡上,到处是他们背着竹筐忙碌的身影,争执声、劝和声混着柴刀劈砍的声响,成了童年记忆里最鲜活的背景音。而读小学时,陪伴我们最多的是奶奶,每天放学回家,放下书包的第一件事,就是满院子找奶奶,只要能看到她的身影,心里就格外踏实。

村大队部的村小,如今已不复往日模样。还记得它刚建起来的时候,崭新的校舍在田野间格外醒目,课桌椅都是我们学生自己带着扁担和绳索,走了很远的路才抬回来的。那时的年轻老师们穿着整洁的衣裳,潇洒地站在讲台前,眉眼间全是意气风发;如今再遇见他们,早已满头白发,满脸皱纹,坐在自家门口晒太阳时,连我这个曾经的学生路过,都要愣半天才认出。村小早已停用多年,门窗破损,院墙爬满了藤蔓,操场边长满了齐腰深的杂草,再也听不到当年的琅琅书声。

读高中后,我便鲜少回家,一月一次的归途,成了联结校园与老宅的唯一纽带。年少时,总觉得这座湾子太小太闭塞,田埂上的泥土、重复的日常、大人们的琐碎争执,都成了想要逃离的理由。那时满心向往着远方的繁华,盼着高考结束后能飞得越远越好,再也不用面对这日复一日的平淡。可如今再走在湾子里,熟悉的热闹早已不在,曾经的小伙伴们大多去了沿海打工,一年到头难得回来一次,湾子里只剩些老人和孩子,显得格外冷清,我却生出了前所未有的眷恋。

湾子里添了许多生疏的面孔,谁家的小孩已经长到了我腰间,怯生生地望着我;谁家新娶的媳妇提着菜篮走过,笑着打招呼,我却叫不出她的名字。那些曾经绕着我转、一起滚铁环的邻家弟妹,如今散落在天涯,只剩老宅的砖瓦、墙角的柑橘树,还有屋里刷着手机的父亲,守着当年的模样。从前最不喜欢跟着大人去田间地头,总觉得泥土沾脚、蚊虫叮咬,如今每次回家,却总忍不住往田埂上走。冬日的田野一片萧瑟,麦苗贴着地面泛着浅绿,远处的池塘水波潋滟,没有一丝结冰的痕迹,风一吹,枯草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岁月的故事。田埂上的柴草长得又高又密,没人再去收割,听说现在野兔、野鸡甚至野猪都开始横行霸道,窜到田里糟蹋庄稼,这在小时候是从未有过的景象。站在田埂上望去,那些曾经让大人们争执不休的砍柴地界,那些曾经让我厌烦的泥土气息,如今竟让人心生安宁。

深夜躺在床上,常常辗转难眠,大脑像一台不停倒带的放映机,从小到大的往事反复重现。越是年纪大,越容易伤感,越容易沉湎于回忆。年少时的两个梦想,像两颗明亮的星子,照亮了青春的路——当警察,护一方安宁;当老师,育一世桃李。高考结束,我执拗地将中国刑警学院填在第一志愿,却终究抵不过家人“工作太危险”的劝阻,改报了中央司法警官学院。以为梦想尚有退路,却终因视力未达标,与藏蓝警服擦肩而过。命运的齿轮轻轻一转,我阴差阳错地走进了法律的殿堂,却在毕业季,向着第二个梦想伸出了手。

至今记得,当初和一群科班师范毕业生竞争高中政治老师岗位时的忐忑,也记得接到录用通知时的狂喜。那段校园时光,是毕业以来最纯粹的快乐。清晨的琅琅书声,课堂上学生们求知的眼神,课后走廊里叽叽喳喳的笑语,就连批改堆积如山的作业,都透着青春的鲜活。校园像一座象牙塔,隔绝了外界的纷扰,让我在传道授业中,暂时忘却了未能圆警梦的遗憾。

可骨子里的乡土情结,终究让我无法安于三尺讲台。从小在农村长大,看惯了田埂上的晨霜,听惯了村口的犬吠,也深知农民的不易。当看到大学生村官的招聘公告时,我几乎没有犹豫,毅然决然地报了名。笔试、面试,一路过关斩将,最终回到了熟悉的乡野,成了村书记助理。那些日子,跟着村干部走村串户,帮村民解决邻里纠纷,协调农田灌溉,争取扶贫项目,才真正体会到“脚下沾有多少泥土,心中就沉淀多少真情”。田埂上的泥泞沾满裤脚,农户家的热茶暖透心房,那些琐碎而真实的瞬间,让我读懂了责任与担当,也让我对人生有了更深刻的体悟。

这次回村,看着老宅依旧坚挺的模样,看着长辈们日渐苍老的容颜——有的头发白得像霜雪,有的因中风卧病在床,有的早已化作黄土下的思念,心中难免泛起伤感。尤其想起奶奶,那些放学回家找她的日子,那些她坐在柑橘树下为我缝补衣裳的午后,如今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回忆。岁月是最无情的刻刀,改变了湾子的模样,带走了熟悉的人,却也沉淀了最珍贵的过往。那些大人们为割柴火争执的日子,那些和同学们抬课桌椅的清晨,那些和小伙伴滚铁环的欢腾时光,如今都成了不可复制的记忆。而那些未竟的梦想,那些曾经的遗憾,那些咬牙坚持的日子,如今都化作了生命里的养分。没能穿上警服,却在法律学习中懂得了正义的重量;站上了讲台,却又在乡土间践行了另一种坚守;曾经厌烦的田间地头,如今成了抚慰心灵的港湾。

离开老宅的时候,寒潮依旧未散,阳光却透过云层洒了下来,照在柑橘树上,果子泛着温暖的光。人生或许本就没有完美的轨迹,那些走过的路、遇见的人、经历的事,都在时光里慢慢发酵,酿成了独特的滋味。年末的忙碌还在等着我,可这次归乡,让我在回忆与现实的交织中,寻得了一份从容。原来故乡从不是束缚,而是根脉所在,是无论走多远都能回头的港湾。

人到中年,才真正读懂了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安土重迁,读懂了那份沉甸甸的故乡情。曾经无数次想逃离的地方,现在却是魂牵梦绕想回来多住些日子的所在。愿往后余生,纵使时光流转,初心不改;纵使前路漫漫,步履从容,在岁月的长河里,守着老宅的温暖,带着奶奶的牵挂与故乡的馈赠,坚定地走下去,也盼着能常回家看看,在这片生养我的土地上,重拾内心的安宁与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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