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 洲
1
一个女人突然来到摊前,要我带她回家。
怎么办?
她那么年轻,那么好看。挨着我坐下的时候,我的脸立即就火烧云一般红了。她说,那我今天就跟你回家。我一听,心差点蹦出来。我用左手使劲摁着胸口,右手则不停地搔头。我想起一句话,是人有一运,是花有一红。这句话就像一粒要拱出土壤的种子,让我的头皮又痒又麻。我这是要走运了?
可惜,她只能跟着我回工棚。要是带回老家,会轰动的,大家伙会挤破我的门槛,那些小嫂子小媳妇们会笑着叫嚷:伟哥,你好厉害。
我其实叫马尾,家里老幺,小时候大家喊我小尾,十五岁那年,突然被村里的大嫂婶娘喊起了“伟哥”,她们围着我笑,笑得前俯后仰。我以为后背贴了什么,她们时常这样捉弄人,我就像狗舔尾巴一样,打着转,用双手去薅后背,可什么都没有。她们却笑得更凶,说着荤话追着我跑。我慌得喊母亲,母亲跑出来骂她们骚货。可她们根本不听,还是追。我只好蹲下来抱紧头、捉紧裤腰。她们经常脱那些男将的裤子。想到这,我的脸一阵发烫,裤裆里像憋了一团火,胀得难受。那时家里穷,我连合身的衣服都没有,那天,我偷穿了母亲的黑裤子,结果被她们一眼看穿,她们就是因为这个笑我,她们眼里射出的光,像六月的白太阳,刺得我睁不开眼。
后来,我当了兵,穿上了军装。
2
可惜,贝贝只能跟着我回工棚。我没有问她的名字,就想喊她贝贝。要是你见过,也会觉得她就是咱农村过年玩花灯的蚌壳精。我是说她好看。我不知道怎么形容。
领着贝贝进工棚,我心里满是愧疚,接女人回家,不说八抬大轿,至少该有一挂鞭炮,可我什么都给不了她。她揉着脚说累,想来是跟着我走了十里地,脚肿了。我心尖一疼,忙打开煤气灶烧水,一边烧,一边手忙脚乱收拾屋子。这些年一个人过,屋里乱得没下脚的地方,我把货箱码齐,扔了桌上的空盒子,片刻,屋子就宽敞了些。水烧开,给她倒了热茶,又端来洗脚水,嘱咐她水热小心,转身就去做饭。我以前从不开火,收摊后买个鸡蛋饼配啤酒就对付了,可今天不一样,有了女人,该给她做口热饭,往后还要做一日三餐。古话讲,人活在世,日讨三餐,夜讨一宿,往后,这两样,我总算能讨到了。
排骨的香味熬出来了,满屋飘散着。浓白的雾气在氤氲,像新娘子扬起了她的头纱。风卷着咸腥味灌进工棚,铁皮顶吱呀作响,像我这辈子没说出口的委屈。我感觉今晚的风很邪乎,像农村老家的那些小伙子,都想挤进来闹洞房。
我吓得赶紧关了门。
我原来租住的是民房,后来被房东赶到了荒郊野外的工棚,房东的房子要装修,还差两个月到期就不让我住了,也不退我房租,就把我带到工棚了。你别想讲什么道理。我们是外省人。房东说,这工棚,你可以一直住,不要房租。工棚是用铁皮包着塑料泡沫搭成的,除了矮一些,小一些,和房子没有什么差别,工棚里通了电,开关一按,就亮了。简直比租房还好。原来的租房,一个月要一百多,说是房,也就是和棚子差不多,碰见大风的日子,棚顶的铁皮哐哐当当响,好像马上就要被风卷了去。这样的房子租给外省人,房东不惭愧,反而还要尾巴翘上天,甩得震天响,隔两天就说下个月要涨房租。有时候,睡不着,想瞄一眼房东家的电视,房东家孩子更是趾高气扬,翘起个肥屁股,遮住电视机,就是不让你看。
房东把我赶到工棚,说来还是件好事,不然女人跟我回家,还不知道应该带去哪里?租房?我才不。那房东不得把你笑死:你个外省人,还花花草草。
3
都说春宵一刻值千金,这算是新婚之夜吧,但第二天我还是早早就起床了。要去摆地摊啊,摊位不去守着,转头就被别人占了。
可她要是醒来后看不到我,会不会着急?我在床边打转,像只困在树枝分叉处的蚂蚁,进退两难。心里头黏糊糊的,既想多守着她一会儿,又放不下那个摊位。那是我守了快两年的地盘,不管天晴下雨、刮多大的风,只要人能出门,就骑着三轮车往那儿赶。就算天气实在糟得摆不了摊,也得在边上守半天,确认没人来抢,才能踏实往回走。
1999年,我四十七岁,村里的狠角冲担尖来请我去汕头给他打工,开口就是给五百块月薪。那时,这是天文数字。我耳朵背,在老家顶多挑货郎担子,一天赚十块就顶天了。我跟着他到了汕头潮南区,这里遍地是老乡,可我最怕的,也是这些老乡。都说同行是冤家,老乡老乡,背后一枪。说的就是老乡之间的斗争。因为摆摊门槛低,摊位却有限,老乡们为了养家,红着眼抢生意,我推着三轮车从他们摊前过,他们的眼神像钉子,能把我的脚钉在地上。又多了一个来抢饭碗的,他们肯定讨厌我。我不敢摆摊,冲担尖就带着我一起。快过年时,他为了抢生意,买了大喇叭甩货。大家都囤了货,他一促销,别人的货便卖不出去了。老乡嫉恨,就往他头上砸砖头,砸了一脸的血。我当时傻在原地,心里寒透了。以前听说泰和人在外面很团结,如今却看到是自相残杀。我讨厌这样的生活,怕再看到这样的内讧,那天之后,就离开了冲担尖。我自己到处去找摊位,看到有泰和人,我就走,最后辗转到了普宁,汕头的市中心,这个地方管得严,没法摆摊,却没有泰和人,没有老乡间的争斗。
女人啊,真让男人神魂颠倒。
以前在老家,那些小伙子一结婚,就寸步不离围着新媳妇打转,拿着棒子赶都赶不出去。我如今也这样了。满心都是她,摆摊都有些魂不守舍,总想着早点回去看看她。那天,我把摊位托付给熟人,骑着三轮车往工棚赶,就想回去看看她。可是链条突然掉了。我心里一阵慌,怕是坏兆头。我是怕贝贝出事。我手心里都是汗,等我终于修好链条,气喘吁吁跑回工棚,推开门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傻了,工棚里空荡荡的,哪还有她的影子?
冷汗顺着脊梁骨咕噜咕噜往外冒,密密麻麻的,像一群看热闹的人,围着我指指点点。换作别人,或许会愣在原地不知所措,或许会搔头犯懵,或许会捂着嘴不敢相信,甚至会喊着女人的名字在荒地里狂奔。可我没有。我心里居然一点都不惊讶,仿佛早就料到会这样。我本就不敢相信,像我这样又穷又老的糟老头,贝贝怎么可能会看上?她不过是累了,在我的工棚里借宿了几个晚上。就像海边搁浅的贝壳,一阵浪来,自然会被卷回大海去。
也有可能是我以前辜负过别人,欠了债。这是老天来惩罚我了。她把贝贝送到我面前,让我高兴,又把贝贝遣走,让我痛苦。
4
我辜负了迎风,那个长辫子姑娘。具体是哪一年认识的,我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年,我当了兵,那是我这辈子最郑重的一件事,因为我终于有了一套合适得体的衣服。
穿上士兵服的那一刻,我感觉脊梁骨都挺直了,下身那地方像解开了绑带,浑身舒坦。个子也跟着窜高了一截。大步流星出门,两目平视,竟觉得自己像屋前的大山一样伟岸。那些爱打趣我的婶娘大嫂不坏笑了,眼神里满是仰慕。
知道我要去当兵,她们就忙着给我介绍对象。我相过好几个姑娘,最后看中了迎风,她名字好听,人也温柔,说话时眼尾轻轻垂着,笑起来会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
送兵那天,真是热闹。乡亲们敲锣打鼓,一直把我们送到镇上。我穿着崭新的军服,胸前戴着大红花,走在队伍最前面,脸上热得发烫,像有红霞在飞。迎风也在送兵的队伍里。我们还没定亲,她不好意思跟我并排走,可走着走着,就悄悄挪到了我边上,手里攥着一个蓝布包,时不时往我这边瞟。有时有人故意把她往我这边推搡,她就红着脸嗔怪几句,害羞地跑开,可没过一会儿,又慢慢凑过来,把布包里的煮鸡蛋塞到我手里,塞完就攥着辫子跑开,辫子在身后晃啊晃,晃得我心里甜滋滋的。
那一段长长的山路,是我这辈子走过最幸福的路。快到镇政府的时候,她趁人不注意,突然走到我身边,往我手里塞了一张相片,相片里的她梳着麻花辫,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眼睛弯着,笑得温柔。我把相片紧紧攥在手里,指腹摩挲着相片上她的脸,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口袋,这张相片,后来陪了我整整六年。
到了部队,我成了一名炮兵。我去过老挝,专门打敌人的飞机。营地在高高的山岭上,深山老林,蚊子大得能吃人,隔着衣服都能叮出大包。平日里我们都穿着防护服,上厕所解开裤子,一蹲下去,大群大群的蚂蚁、虫子就呼啦啦地往身上扑,吓得人提起裤子就往外跑。
那种情形,再害怕也不能叫,这是纪律。
敌人的炸弹扔下来,火光映红半边天,就是在身边炸开,也不能跑,得迎着炸弹飞过来的方向,眯着眼瞄准,发射炮弹击落敌机。
迎风总给我写信,字迹娟秀,纸页上偶尔还沾着淡淡的皂角香,可我回信很少。部队经常在深山老林里移动,营地换了一处又一处,有时候还不许给家里写信,怕泄密。有一阵子,她好久没收到信,急得发了封加急信,信封磨得边角都卷了,信里有一句诗:相恨不如潮有信,相思始觉海非深。 我当时大字识不了几个,哪里看得懂,还是宣传干事念给我听,又一字一句解释,我才知道,她是想我给她个准信,想我早点回去。
我赶紧找了张皱巴巴的信纸,借着营地的马灯给她回信,字写得歪歪扭扭,却掏心掏肺:迎风,我才是那个站在海边等潮的人,你的每一封信,都是我生存的血液,是我战斗的力量。从那以后,她的信更多了,有时候一个月能收到两封,信里跟我说村里的事,说我娘的身体,说村口的老槐树又开了花。在那样的环境里,个人没有秘密,我的战友们都抢着读她的信,个个都拍着我的肩膀羡慕,说我捡了个好姑娘,这辈子有福气。
我总把最新的信和那张相片放在贴身衣袋里,没事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指尖摸着相片上她的眉眼,心里就踏实。站岗的时候,四下无人,还会偷偷用手隔着衣服摸一摸,就像在和她偷偷拉手。漫漫长夜里,山风呼呼地刮,虫鸣蛙叫吵得人睡不着,我就是靠着这些念想支撑自己,她多情的眼眸是夜空中最亮的星辰,她曼妙的呼吸是徐徐吹拂的晚风,她婀娜的身姿是月光下摇曳的竹影。迎着山风深呼吸,仿佛就能闻到她身上的皂角香,就像在和她深情对吻。在那样的深山老林里站岗,没有这些想象,我真的站不稳。我亲眼见过一起站岗的战友,因为熬不住孤独和恐惧,用枪支支撑身体时走火,把自己给毙了,那声枪响,到现在还在我耳边响。
我也击落过敌机,炮弹出膛的那一刻,耳朵被震得嗡嗡直响,半天听不见声音。可敌机被击中后会飞出去很远才坠落,我从没见过飞机残骸,也没见过敌机里的人。后来部队给我记三等功时,我有些底气不足,不知道这荣誉是嘉奖我击落敌机,还是补偿我被炸弹震聋的右耳。那时候,我的右耳已经几乎听不到声音,只有左边的耳朵,能模模糊糊听到点动静。
5
转眼到了转业年限,部队贴出公告,白纸黑字写着:自即日起,志愿兵转业不再安排工作,自主择业。战友们都炸了锅,个个狂躁不安,宿舍里吵翻了天,有的拍着桌子骂,有的装受伤找部队要说法,说扛炮弹伤了肩膀,说肘关节不能动了,可这些都是看不见的轻伤,没人信。我不一样,我是真的受伤了,右耳失聪,还有部队给的三等功鉴定,红本本烫着金字,攥在手里沉甸甸的。
战友们都怂恿我去闹,去营部找领导争取分配,说我有军功在身,不能就这么算了。可我不能。迎风刚给我写了信,她的口吻像极了我母亲,温温柔柔的,却带着一股子执拗,她说,马尾,你要听话,听党的话,部队的安排总有道理,要经受住考验。我想,这或许就是部队对我的考验,说不定过阵子就会给我安排工作,敌机扔下来的炮弹我都能经受住,这点考验又算得了什么?
我安安静静,不争不吵,还劝战友们也冷静点,别让领导为难。他们也不怪我,只拍着我的肩膀叹气,说我是脑子被炸弹炸坏了,变傻了。傻就傻吧,从那以后,我索性就故意装傻了,别人吵,我就坐在一边擦枪,装作什么都听不懂。
从部队回来后,我揣着三等功证书,还有一身的伤,去泰和镇政府报到,可里面的人翻了翻我的证书,头都没抬,放下了。也不说什么,就让我回去等着。我急了,这才开始“闹”,但我的闹法很安静,每天早早跑到镇政府办公室坐着,坐在角落,有人问,我就给他们讲我在老挝击落敌机的事,讲炮弹在身边炸开的滋味,讲我的右耳是怎么聋的。
我有个远房表亲是副镇长,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去找他,他见了我,脸上堆着笑,却总是闪烁其词,说会想办法,会跟上面反映,让我先回家等消息。后来才知道,他其实就是骗我回家,根本没打算帮我。
倒是迎风,比我还急。听邻居说,那段时间,迎风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收拾干净自己,往区里跑,区里有个领导,妻子病逝了,一直单身,带着个孩子过,日子过得糙。迎风就每天去给那领导洗衣服、洗被单,给孩子梳头发、做早饭,接送他上学放学。那领导住的地方离我们村有十几里山路,她每天来回跑,脚上磨出了泡,也不喊苦,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她攀高枝,她也不躲,依旧每天去。
后来,那个领导真的给我安排了一份工作,在泰和镇武装部当临时工,说先干着,以后再想办法转正。我当时还傻乎乎的,以为是那个三等功起了作用,以为是部队的考验终于结束了,拿着工作证,激动得一夜没睡,想着赶紧赚钱,盖房子,娶迎风。直到有一天,我在镇政府门口,听见两个大妈聊天,说迎风为了给我谋这份工作,答应了那领导的追求,等我稳定了,就嫁过去。
我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棒,愣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右耳的嗡嗡声突然变得特别响,盖过了所有的声音。我攥着兜里迎风的相片,指腹都快把相片磨破了,心里明明很气愤,气那领导趁人之危,气自己没本事;明明很不舍,舍不得那个等了我六年、给我写了无数封信的姑娘;可我没去找她,没去阻拦她。我耳朵聋了,只是个临时工,给不了她安稳的日子,那领导能给她房子,给她体面的生活,跟着他,她能过好日子。我心里明明很悲伤,很委屈,像被人攥住了心,疼得喘不过气,可我一滴眼泪都没掉,只是转身,慢慢走回了武装部,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坐了一下午。
没过多久,我就被区人武部辞退了,理由是我耳朵不好使,反应迟钝,说我傻,干不了武装部的活。我耳朵确实听不见,可他们不该说我傻。我傻吗?我可是能打落敌人飞机的人啊,我只是没本事,护不住我想护的人罢了。
6
后来,我差点和那个大眼睛的姑娘结婚了。她好漂亮呢。像电影明星。
被辞退回村后,我在村里当记分员,日子也算安稳。可母亲愁坏了,总觉得老天对她不公,好好的儿子当兵回来,耳朵聋了,还被人说“傻”,她天天躲在屋里哭,最后把眼睛哭瞎了,人也一蹶不振,起不来床。母亲卧床后,我开始贴身服侍她,这一服侍,就是十六年。怕听不见她喊我,我把床搬到她房里。给她洗澡、端屎倒尿、翻身换衣,这些事,我做了十六年,从未懈怠。大哥在城里当工人,一年回不了两次,两个姐姐出嫁后,被姐夫看得紧,回趟娘家都难,母亲的事,终究只有我一个人扛。为了养活母亲,农闲时我去灵乡挑铁,凌晨做好两顿饭端到母亲床边,走两个多小时山路到灵乡,收工后,天就黑了,再走回来,到家就给母亲做晚饭、擦身子。后来不去挑铁了,我又熬麦芽糖、挑货郎担子,不敢走太远,只能在附近打转,生意难做,可再难,也得撑着,母亲是我身上卸不掉的担子。给母亲洗脏衣服时,水塘边的人都嫌弃我,甚至要赶我走,我气极了,想和她们吵。可我和母亲轻声细语说话惯了,已经不会大声说话,和她们吵,我的声音那么小,不起作用。后来,我就把衣服提到很远的山沟上去洗。没办法啊。我心里其实很惭愧的,那山沟的水,最后还是流到了我们湾,她们洗衣服的那水塘里。
当时,有隔壁邻居劝我找个女人。谁不想找个女人呢?每天夜里睡不着,在床上打滚的时候,心里的难受,我不好意思说。我想找对象。可是,我没有房子。我家老土坯房子是搭着邻家的墙壁做的,有两间房。邻家建新房,拆走他家的墙,就只剩下一间半了,另一间房少了一面墙,我砍了竹子茅草,筑了半人高的围墙,风雨拦不住,顶多拦得住鸡鸭鹅之类的家禽。那房子不能住人,勉强可以在不下雨的时候做做饭。
这样的家庭谁会来?而且我还傻。可你知道,上我家门的媒人怎么说,她说我有孝心。她拿出一张相片,我一看,心里吓了一跳:这是明星吧?水汪汪的大眼睛,那叫一个美啊。姑娘留着齐耳短发,发丝一根根闪着亮光,当时从我脑海里想到蹦出来的第一个成语就是光彩照人。
媒人也不藏着掖着,跟我说,这姑娘患了小儿麻痹症,有条腿走不了路。他们家人是看我照顾母亲上十年,觉得我可靠,想把姑娘托付给我。媒人夸我厉害,有本事。最后,拍我的后背,让我挺直腰。
那一霎那,我感觉年轻了很多。浑身的热血沸腾了起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结婚,我要娶她,她需要我,我愿意照顾她。我立马开始修老屋,没钱买红砖,我就上山砍楠竹,扎成排,用铁丝固定,做成一面墙,再踩泥巴糊满里外,刷上石灰水,一天功夫,屋子不透风也亮堂了。我又买了新被套、胖娃娃年画,把新房收拾得干干净净,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憧憬。可就在我贴年画时,大哥、大姐、二姐突然回来了,气势汹汹,把我骂得狗血淋头,说母亲瘫了这么多年,他们也搭了不少钱,说再娶个瘫子回来,三个人都是累赘。我怎么就是累赘了?老娘是我在养着呢。我再也忍不住,去母亲房里拎出她换下来的脏衣服,重重扔在他们面前,那股臭味,让他们捂着鼻子逃也似的跑了。我赶跑了他们,心里却堵得慌,提着衣服去山沟洗,手一滑,衣服被暴雨后的急流冲走,我一路追,却没抓住,心里恍惚,总觉得漂着的是母亲。我拼着命往家赶,怕她想不开。在那场相亲中,母亲才是我最大的阻碍,知道我要结婚,就日日叫嚷,说拖累了我,说要去死,甚至用棍子捅我,不让我睡觉,她总是拉着我的手,哭着说“娘知道你苦,可娘只有你了,你娶了媳妇,谁还管娘这个瞎子”,我父亲走得早,母亲拉扯几个孩子长大,受尽了苦,她怕我娶了媳妇忘了娘。我母亲糊涂啊。
赶回家时,我看到母亲已经从床上爬到我的新房,手里还攥着菜刀。我彻底被打败了。这婚还怎么结?后来听说大哥姐姐去找媒人辞了婚事。他们也是怕我娶了媳妇就不管老娘,那样,老娘就要他们服侍了。
此后,我再没提过结婚的事,心里也不愿再想。母亲活了八十岁,我服侍了她十六年,等她走时,我已经快四十了。
7
年纪大了,记性就差了,好多事想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阵子总有人来福利院看我,提着水果、牛奶,想听我讲故事。我知道自己身子骨不行了,肾积水折腾得我没力气,说话也慢慢吞吞的,可他总来,坐在我房间里,安安静静的,不催我。我的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衣服自己洗,被褥自己晒,不用福利院的工作人员帮忙。他们总说我利索,其实就是习惯了,闲不住。
断断续续跟他讲了快半年,有时候讲到一半,心里一堵,就讲不下去了。讲故事费精神,尤其是想起那些高兴的、难过的事,情绪一激动,就觉得浑身乏力。我跟他说,我有肾积水,可能跟当年耳朵受伤有关,我翻看过医学书,上面说“肾开窍于耳,肾气通于耳”,当年被炸弹震倒时,腰也磕在了石头上,当时只觉得疼,没当回事,后来就总觉得腰沉。夜里躺在床上,腰那儿隐隐作痛,像当年炮弹炸后的余震。现在国家每个月给我发大几百元退伍军人补助,在福利院里吃得好住得好,我已经很满足了,不想再麻烦别人。
他大概是怕我闷,总在我房间里打转,想找些老物件勾起我的话头。没想到,还真让他找到了两本记账本。一本是去汕头之前记的,一本是到汕头之后换的。以前在村里当过记分员,养成了记账的习惯,一天赚了多少钱、花了多少钱,跟谁借了东西、谁借了我的东西,都一笔一笔记在本子上,清清楚楚。
我的字写得挤挤挨挨的,缩手缩脚的,有时候一页纸能记十几天的账。但其中一页,上面只有一句话:“她来了,又走了。”那个“了”字的勾斜拉得老长,重重地占满了半页纸,像我当时心里那股子劲儿,想一脚跨到人生尽头。他把那页纸给我看,我脸一下子就红了,挺不好意思的。我跟他解释,其实她后来又回来了。
一说起这个,我就想起了普宁。那天,我推着三轮车在街头站了一整天,从天亮到天黑,没有一个泰和人来赶我。我在记账本上写下:“普宁的宁是安宁的宁。”
普宁市中心管得严,不允许摆地摊。我刚把布铺开,穿制服的城管就来了,要么罚一大笔管理费,要么直接没收货物,想要拿回来,还得花几倍的钱交罚金。但我还是喜欢普宁,这里没有老乡之间的争斗,心里踏实。为了留在那里,我和其他外省人一起,跟城管打游击。城管没来,我们就赶紧摆摊;城管一靠近,就麻利地收布背起就跑;有人专门盯着,城管一出现就吹哨子提醒。真被抓住了,就陪着笑脸说人情话,往他们口袋里塞烟、塞钱,只求少罚点、别没收货物。
除了城管,还有二流子捣乱。我仗着当过兵,体格还算硬朗,也跟他们抡过拳头,可我动作慢,还没发力,摊上的皮带、录音机、单放机就被他们抢跑了。有时候他们三五成群来,一个人跟我讨价还价,一个人付钱,其他人则趁机拿货;有时候干脆直接要钱买烟,不给就动手。有一回,十几个单放机被抢得一干二净,那可是花七八百元进的货,一个月白干了。
没办法,我只能往城外退,退到镇里,再退到村里。没想到,退一步真的海阔天空。我在一个村子的河道边安了摊,对面是个有一千多工人的制衣厂,离集市也远,没人来这里摆摊,我成了独家生意,没有竞争,没有仇恨,也没有伤害,正是我想要的安宁。
我买了补鞋机,一边补鞋,一边卖些日用品。摊边放个躺椅,天热了就在树荫下睡个午觉;放学的时候,跟逗留在摊子前的小朋友聊聊天。我跟本地人处得很好。他们会给我端来热茶热饭,我也帮他们带孩子。本地人爱喝功夫茶,常搬个小茶几放在我摊边,泡上一壶凤凰单丛,给我递来一杯,茶味醇厚带点兰花香,像他们的性子,不热络,却实在。
后来二流子再来捣乱,本地人就会站出来把他们赶走。没本地人在的时候,他们要拿点小东西,我也不拦着,都是不值钱的玩意儿,拿就拿吧。没想到这样一来,他们倒不好意思了,后来不仅不抢了,路过我的摊子,还会甩根烟给我。
我真的喜欢普宁,这里像老家一样有人情味。其实我也想过回老家,可回去能干什么呢?我耳朵背,给人提灰桶一天十五元都赚不到。在普宁,每天至少能赚二十元,生意好的时候能赚三十元甚至更多,够我生活了。
更重要的是,在普宁,我第一次有了真正的女人。
那天,贝贝穿着金黄卫衣,像一堆金子似的,突然落到我的摊前。她快四十岁了吧,怀着身孕。她在对面的制衣厂上班,知道我在这里摆了两年摊,知道我是个好人,说是早就想跟着我过日子。
我细细打量她,视线从她穿拖鞋的脚往上移,她的肚子已经隆起,大概五六个月了。我眉头越皱越紧,心里乱糟糟的,可看着看着,突然舒了口气,她说话时,眼尾微微下垂,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像藏着星星,像极了二十多年前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大眼睛姑娘。我一点都没犹豫,拉起她的手,就把她带回了工棚。
那天早上,我回工棚没有看见她,以为她走了,心里着急,却又安慰自己,她只是累了,借宿一晚就走了,像海边搁浅的贝壳被浪卷回大海。可我推着三轮车赶到摊位时,却看见她站在河道边,等着我。原来她早上醒来没看到我,就来摊位找我,我们在路上错过了。
我一把抱住她,像找回了走散的亲人。我在心里叫她贝贝。潮落下去,又涨起来,它把贝贝送回了我身边。隔着她隆起的肚子,我亲到了她的大眼睛,心里甜滋滋的,以为这辈子的幸福终于来了。
8
那是我人生的幸福巅峰。我一直以为,以后的生活会更好,等她生下孩子,等孩子长大,我们的生活会更幸福。殊不知,从那之后,我的人生就到了低谷。
我们还住在工棚。还买了一个大点的床。起先一段时间,和她同床共眠着实受罪。她倒好,一倒床就呼呼大睡,我则要辗转反侧到深夜,我害怕乱动会踢着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我从来没有问她的孩子是谁的,但她已经说过很多次,以后这孩子就是我的。她的话酒精一样,让我亢奋得睡不着。好不容易能睡一会儿,却是在做梦。梦里我一直在走路,走很远很远的路,上很高很高的山坡,然后就到了坡顶。坡下面是我的老房子。老房子在迷雾中,很美丽。在梦里,我总是揉眼睛,想看清楚,我家的房子怎么变得那么美了?我始终不明白,为什么要做这样的梦。难道是我想家了?可我现在生活得很幸福、很安心。干嘛要想那个破屋?
我把梦说给贝贝听。她对我说,其实是她想要回我的老家。可是她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呀,为什么她心里的话,我梦里可以听到呢?贝贝很腼腆地笑,说我们是夫妻同心。她居然说我们是夫妻,这样,我还能不和她同心吗?那晚上,我就把我所有的钱交给她了。一万六千块。是我做四年生意的全部存款,我一辈子也就存了那点钱。她接过存款折子,激动得流眼泪,攥着折子的手微微发抖:“马尾,我不想孩子生下来像我一样,没个家、没个名分,我想让他堂堂正正喊你一声爸爸。”她很郑重地对我说,她想回去我的老家生孩子,那样,她的孩子就名正言顺了。那些日子,工棚里总飘着淡淡的憧憬。贝贝常摸着隆起的肚子,指尖轻轻划过布料,眼睛亮闪闪的。我听着心里暖烘烘的,夜里睡不着,就借着工棚外的路灯,蹲在空地上编竹篱笆,我想先学着编,等回老家就围着院子扎一圈,既能拦鸡鸭,也能让孩子在里面安全玩耍。竹条刺得手心发红,我却越编越有劲,仿佛已经看到孩子在篱笆里跑,贝贝站在门口笑的样子。
工棚里的煤气灶虽小,贝贝却学着做潮汕菜脯蛋,把扯来的野菜腌的菜脯切碎,混着鸡蛋煎得金黄油亮,香气飘满整个工棚。她夹起一块塞到我嘴里,笑着说,在这边讨生活,得学着本地人的样子,日子才能过得踏实。
她的预产期还有两三个月。我准备回老家一次。我不敢对她说我家的房子是破的。我只告诉她,房子很久没住人,我先回家去收拾收拾,再来接她。
我把全部家当交给了她,存折、库存的货物和摊位。她跟着我摆了几天摊后,就很会做生意了。补鞋子钉鞋跟,天生就会,看一眼就能上手。做生意更是人精一样懂顾客的心思,摆几天摊子,就无师自通,学会了“宰人”。有一天,她连着卖了两根皮带,都是九十五元卖掉的。要知道,那些皮带都是七八块钱进的货,平日卖个二三十元上天了,可贝贝硬是卖出了九十五元的高价。我问她是怎么卖出去的,贝贝说她开口就说这皮带要卖一百元,那人还价,贝贝说,那就九十五吧,九五至尊呢,就九十五。结果那人就买了。贝贝那几天每天毛收入就有四五百,纯利润应该也有三百呢。那时候的三百元是什么概念?一个大工,就是做木匠或者做泥瓦匠的师傅一天的工资三十元不到。我心里发怵,总怕哪天顾客找上门扯皮,几次想劝劝贝贝,但最后,我也是喜滋滋的,并没有开口。我心里想到了破老屋,想到了贝贝马上就要生产。甚至,我还有点后悔,如果之前就这样,我早发大财了。
我其实有过一次发大财的机会。有一次,我捡到过一个钱包。那阵子手机还很稀罕,那人来我的摊子瞄一眼,发现有手机套卖,很高兴,就把摩托车停好,在我的摊子磨叽了好一阵。等他终于选好手机套,准备付钱走人,哨子一阵乱响,城管来了。我把摊布一收背起就跑了,那人的钱也没来得及收。回到出租屋,打开摊子布,想把物品归整一下,却发现那人把钱包落到了摊子上。
那一晚上,我的思想都在激烈斗争。那个钱包鼓鼓囊囊,应该有很多钱。可我不敢打开看。我当过兵,懂得控制自己。我也知道,带着钱离开这里就可以衣锦还乡。可第二天,我还是去摆摊的地方等到了落钱包的人。物归原主。为这事,我老家的侄儿还赶到普宁来了,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可能是泰和人把我的故事传回了老家。我侄儿说我在外面摆了这么多年摊,一分钱没攒下,还总做傻事,在老家都被人笑话,他问我这辈子到底图啥?我说我图啥,我图个心安啊。
就算我侄儿千里迢迢跑来骂我,我也不后悔。我那是做了好事。做好事有好报的。后来,那个人几次帮我。他就住附近,有空就来我的摊前转一圈。像亲戚一样关照我,知道我准备回老家,不放心留贝贝一个人摆摊子,他答应帮忙照应贝贝,还帮忙就近找了一间小房子放货物。那样,贝贝每天早晚出摊就不用骑三轮车搬运货物了。
9
回到老家,就看到有人在拆我的老屋。我的血压一下子冲了上来,我跑过去推倒楼梯上的人,他们停了手,我却气得住进了医院。拆房的事,是大哥指使的,他的两个儿子想回村建新房。他还说,兄有子,弟不孤,要把老二过继到我名下,百年后由老二抬我上山。说他们把房子建好了,让我住到老。我一听,血压又往上蹿,吼着让他们别动我的房子。当年我要结婚,他们拦着,如今我要带女人和孩子回来,他们又来抢房子,他们这是要把我往绝路上逼啊。
我气得住进了医院,他们趁着我不在,又开始拆房,我得知后,急红了眼,跑回去拿铁锨、冲担跟他们拼命。两个侄儿把我摁住,反剪着手,把我拉到村委会讲理。族公和村书记来了,却只说这是家事,劝我别和侄儿争,说我是孤老,最后房子还是侄儿的,不如早点放手,还能去福利院享福。大哥也在一旁帮腔,我呸了他一口,你们连老母亲都不管,还会管我?我喊着,我有女人了,我有孩子了,我要带他们回来住老屋!可他们根本不听,甚至用调虎离山计,趁我去二姐家搬救兵的时候,推倒了老屋。我赶回去时,老屋的尘土还在升腾,像蘑菇云,我薅起锄头,拼尽全力奔向侄儿,像战场上的临死一搏。我这辈子都在顾全大局,照顾别人的感受,错过迎风,舍弃大眼睛姑娘,这次,我只想为自己,为我的女人和孩子争一次。
我没有后路了。不坚决不决裂不行。那一夜,我在邻家的屋檐下卷缩着。已经是快要入冬的天,那一夜却是风雨大作,雷声轰轰。我在电闪雷鸣中看到老屋如同一具被野兽撕咬后的尸体,血水横流、血肉模糊。
我仿佛又听见了母亲的呻吟。她在喊救命,她的叫声很凄厉。老屋边上站着很多很多的人,他们都看不见我母亲在挣扎,都在慌忙着去抢救我的侄儿。我拉他们,告诉他们,老母亲在喊救命,但没有一个人理我,还把我推倒了。
我也没有去救我的母亲。如果让她知道,我在汕头找了女人,会不会也像上次那样阻拦我。她可能就不会让我回汕头了。
那一刻,我想逃离老屋,只想着要回汕头,去找我的贝贝。
可是回到普宁,一切都变了。住的工棚被拆了,荒地上铲车、挖桩机轰隆隆地响,我的空箱子和衣服被踩得稀巴烂。我顶着噪音问工人,我的女人去哪了?他们都说不知道,扭头就不理我。
我跑到河道边的摊位,那里堆满了沙石,正在搞建设,哪还有她的影子?我沿着河道来来回回地走,总觉得她会在某个拐角摆摊,她那么会做生意,肯定舍不得停工。直到一个常来我摊位的本地人喊我,我才回过神。他说普宁在创建卫生城、文明城,到处都在整改。我不关心什么城,我只关心我的女人在哪。
我又跑到之前给她找的放货小房子,门是锁着的。我坐在门口等,一天,两天,太阳升了又落,始终没等到她的身影。
后来我才知道,工棚被拆后,她摆摊四处碰壁,坐在路边发愁,一个卖码报的中年女人凑过来,说玩六合彩能快速赚钱,她玩这个还买了房子,并给她一张码报,贝贝半信半疑,但还是下了注,结果她赢了四十倍,用一百元换了四千元。她一下子就迷了,觉得这是最快的赚钱方式,这样下去,孩子生下来就不用住工棚了。可后她把我给她的一万六千元积蓄全输光了。
我在地下码庄找到她时,她居然还在笑,手里攥着码书,说在赶“红波”,“只要中了这波,房子就有了”。又是潮又是波,我听不懂这些门道,只觉得我的血汗钱,被她一张一张丢进了水里。她抱着我哭,说只是想给孩子挣个房子,我摸着她的肚子,那轻轻的胎动让我狠不下心怪她,只想着赶紧再摆几天摊,把钱赚回来。
可她根本不肯停手,她拉着我要钱,说一定要赶这波红波。我哪里还有钱?她见我身无分文,就哭了,一边哭一边说:“我想要一个家啊……”
那天,贝贝哭着跟我说了她的过往。她以前有个男朋友,两人一起出来打工,她怀着孩子,男朋友说要攒钱买房子,让她把所有的积蓄都给他,结果他拿着钱跑了,再也没回来。她走投无路,看到我在河道边摆摊,人老实,又对她好,才鼓起勇气跟我回家。她说,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有一个疼她的人,让孩子能堂堂正正地活着。
我抱着她,心里酸酸的。原来她和我一样,都是被生活逼到绝境的人,都渴望一个家。我跟她说,别怕,有我呢,我们一起摆摊,一起攒钱,慢慢熬,总会熬出头的。
可是我们身上一分钱都没有了,我准备去找冲担尖,把老屋的地基抵押给他借点钱。就在这时,那个建筑老板出现了。他不知道从哪听说了我的事,找到我,二话不说,从包里拿出三千块钱塞到我手里:“马尾,拿着,先找个地方住,别让女人和孩子受委屈。”
我推辞着,不肯接:“老板,你已经帮我很多了,我不能再要你的钱。”
他把钱硬塞到我手里,拍了拍我的肩膀:“当年你捡了我的钱包,一分不少还给我,那时候我就知道,你是个实诚人,好人该有好报。这钱不是白给你的,是借你的,等你以后有钱了再还我。还有,六合彩那东西碰不得,让你女人别再沾了,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我握着那三千块钱,手心里暖暖的,眼眶也热了。在这座陌生的城市,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一个非亲非故的本地人,向我伸出了手。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我这么喜欢普宁,这里的人,不热络,却实在,像这里的凤凰单丛,醇厚,暖心。
贝贝答应我,再也不碰六合彩了。我用那三千块钱,在城外租了一间小屋子,不大,却遮风挡雨,我们终于又有了一个家。第二天,我们就一起出摊,只是摊位更不好找了,河道不让摆,市中心查得严,我们就去工厂大门口摆,只摆工人上下班的那一阵子,其他时间,就坐在路边,看着来往的人。
生意倒也还不错,我补鞋,贝贝卖些指甲钳、小梳子之类的日用品,偶尔也卖几条皮带,她再也不喊高价了,还是按我以前的价钱,三十块一条,本本分分地卖。傍晚收摊后,我们就沿着河边走,她挽着我的胳膊,我扶着她的腰,慢慢走,晚风拂过,带着河水的味道,心里安稳得很。
我以为,我们的日子,能这样平平淡淡地过下去,等孩子生下来,攒够钱,就租个大点的房子,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可我没想到,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命运的手,终究还是不肯放过我。
10
安稳的日子只过了半个月,贝贝的心思就又活泛了。她不再安于工厂门口摆摊的微薄收入,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指总无意识摩挲着肚子,嘴里念叨着 “钱不够用”“孩子生下来要喝奶粉”“要是有个自己的房子就好了”。我劝她,日子慢慢来,摆摊虽赚得少,但踏实,可她只是点点头,眼神里却藏着我看不懂的执拗。
她开始找各种借口晚归,有时说去制衣厂找以前的姐妹唠嗑,有时说去市场打听进货的便宜渠道,回来时手里总攥着几张揉得皱巴巴的码报,见我看她,就慌忙塞进口袋,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她又犯了老毛病,揪着心跟她吵,她却红着眼眶说:“我只是想给孩子多攒点钱,我不想他一出生就跟着我们颠沛流离,连个安稳的窝都没有。”
我看着她隆起的肚子,到嘴边的狠话又咽了回去。我能怪她什么?她只是太想要一个家了,只是穷怕了。我只能一遍遍跟她讲六合彩的坑,讲那些因赌输光家底的例子,她嘴上应着“再也不碰了”,可背地里,还是偷偷下注,把我们摆摊赚的零钱,一点点投进了那个无底洞。
我拗不过她,只能想着多赚点钱,把她往正路上拉。那时恰逢有人偷偷卖盗版碟片,一块钱一张进货,转手能卖十块,比摆摊补鞋、卖日用品赚得多,还轻松,虽知道这是违法的,被抓住要罚款甚至蹲局子,可看着贝贝日渐沉重的身子,想着即将出生的孩子,我还是咬了咬牙,入了这行。
每天天不亮,我就去城外的黑市拿货,揣着一兜碟片躲在工厂门口的树荫下卖,工人下班时围上来,几分钟就能卖完,一天下来,能赚百十来块,比之前摆摊翻了几倍。贝贝见我赚得多了,脸上的笑容也多了,不再提六合彩的事,我以为她是真的改了,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想着再攒一阵子,凑够接生费,再留点钱给孩子买奶粉,就收手,再也不卖盗版碟片了。
日子一天天过,贝贝的肚子越来越大,行动也越来越不便,离预产期只剩个把月,身子重得走几步路就喘,再也没法陪我出摊,只能待在出租屋里,收拾收拾屋子,煮点粥等我回去。我便一个人出摊,早出晚归,拼命赚钱,把每天赚的钱都交给贝贝,让她收着,想着等攒够三千块,就不再动,留着当接生费,这是我给贝贝和孩子的承诺。
那段时间,普宁的天总是晴好,傍晚收摊回去,总能看到贝贝坐在出租屋的小板凳上,靠着墙晒太阳,手轻轻放在肚子上,跟孩子说话,阳光洒在她身上,金黄的碎光晃眼,像极了她第一次出现在我摊前时,穿着金黄卫衣的模样。我走过去,蹲在她身边,把脸贴在她的肚子上,听着里面轻轻的胎动,心里甜滋滋的,觉得这辈子的苦,都熬到头了,幸福就在眼前。
可我万万没想到,这看似触手可及的幸福,终究还是碎了。
那天我收摊回去,比往常早了些,想着给贝贝买了爱吃的糖糕,刚推开门,就看见贝贝坐在床边,头埋在膝盖里,手里攥着几张码报,地上散落着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快步走过去,抓过她手里的码报,声音都在抖:“你是不是又买了?我让你攒的那三千块接生费呢?”
贝贝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满是泪痕和绝望,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只是一个劲地哭。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却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去翻她放钱的布包,布包里空空如也,除了几张没用的码报,什么都没有。
“钱呢?”我一字一句地问,喉咙里像堵着一块石头,喘不过气。
贝贝哭着扑进我怀里,揪着我的衣服,一遍遍地说:“对不起,马尾,我对不起你……我昨天做了个梦,梦里全是火红的花海,风一吹,红波翻卷,我以为这是天意,红波肯定能中,我就把那三千块全买了红波,我想着中了就能买房子,就能给孩子一个家,可结果……结果输光了,一分都没剩……”
她的话像一道惊雷,在我耳边炸开,我愣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看着她痛哭流涕的模样,看着她隆起的肚子,心里的恨、怨、无奈、心疼,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堵在胸口,闷得我喘不过气。我抬手想打她,可看着她怀着孩子的身子,手终究还是落不下去,只是颓然地坐在地上,双手抱头,一遍遍问自己:我这辈子,到底是造了什么孽?
就在这时,贝贝突然捂着肚子,疼得蜷缩起来,额头上冒出冷汗,嘴里喊着:“肚子疼…… 马尾,我肚子疼…… 孩子,我的孩子……”
我瞬间慌了神,什么恨什么怨都抛到了脑后,赶紧抱起她,手忙脚乱地往门外跑,嘴里喊着“医生”“救救我的孩子”。街上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我抱着贝贝,拼命地跑,她的身子越来越沉,冷汗沾湿了我的衣服,嘴里一遍遍喊着我的名字。我跑到附近的小诊所,医生看了看,脸色凝重地说:“羊水破了,要生了,这里条件不够,赶紧送大医院”
我一听,脑子一片空白,赶紧抱着贝贝往大医院跑,到了医院,医生让先交住院费和接生费,我翻遍了全身的口袋,只翻出几十块零钱,是我今天摆摊赚的,根本不够。
我看着贝贝被疼得脸色惨白,躺在过道的椅子上,身子仄歪着,不敢坐实,手死死地抓着椅子扶手,嘴里的喊叫声越来越弱,羊水顺着裤腿流在地上,晕开一大片湿痕,我的心像被生生撕开一样疼。我骗她说:“贝贝,你等着,我回家拿钱,马上就回来,你一定要撑住,孩子一定要撑住。”
她攥着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眼里满是期盼:“马尾,你快点回来,我等你……”
我点点头,转身就往门外跑,像疯了一样,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凑钱,救贝贝,救我的孩子。我想起了冲担尖,他在潮南还有点家底,或许能借到钱,我咬着牙,朝着潮南的方向狂奔,心里只有一个念想: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一定要把钱凑回来,一定要护住我的女人和孩子。
可我没想到,老天连这最后一点希望,都不肯给我。
11
刚跑出医院大门,天就变了脸。方才还是晴好的天,转眼就乌云密布,狂风卷着沙尘扑面而来,吹得人睁不开眼。路边的梧桐树枝被刮得噼啪响,广告牌在风里晃悠,发出吱呀的哀鸣,街上的行人慌慌张张往屋里躲,喊着“台风来了,台风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脚下的步子却没停,反而跑得更快了。潮南离普宁还有几十里路,平时坐车都要半个多小时,这时候台风将至,车早就停了,可我没得选,只能跑。我扒着路边的围墙,顶着狂风往前冲,风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拽着我的衣服,每走一步都要使出全身力气,脸上被沙石打得生疼,却浑然不觉。
跑了没多远,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瞬间成了瓢泼大雨,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路都看不清。我浑身湿透,衣服贴在身上,冰冷的雨水顺着头发流进眼睛里、嘴里,咸涩的味道混着汗水,呛得我直咳嗽。脚下的路变得泥泞不堪,每跑一步,鞋子就陷进泥里,拔出来都要费老大劲,最后索性脱了鞋,光脚踩在泥水里,石子和碎玻璃硌着脚底,钻心的疼,血珠混着泥水渗出来,一路走,一路滴。
可我不敢停,贝贝的喊叫声、孩子微弱的胎动,一直在我耳边响,像一根鞭子,抽着我往前跑。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冲担尖,一定要找到冲担尖,借到钱,回去救我的女人和孩子。
风越来越大,雨越来越急,台风正式登陆了。狂风卷着暴雨,像一头失控的野兽,在街头横冲直撞,碗口粗的树被拦腰折断,广告牌被吹飞,砸在地上发出巨响,电线被刮断,火花在雨里滋滋作响。我被狂风刮得踉跄,好几次摔倒在泥水里,浑身是泥,胳膊被广告牌的碎片划开一道大口子,鲜血混着雨水往下流,可我咬着牙,撑着地面爬起来,继续往前跑。
不知道跑了多久,天彻底黑了,狂风暴雨里,我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只能凭着记忆往潮南的方向走。路上空无一人,只有狂风的呼啸和暴雨的哗哗声,偶尔传来东西倒塌的巨响,让人心头发怵。我又累又饿,脚底的血泡磨破了,和泥土粘在一起,疼得钻心,胳膊上的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一阵阵发麻,可我还是撑着,脑子里只有贝贝和孩子,撑着我不能倒。
不知过了多久,我看到远处有一点微弱的灯光,像黑夜里的一颗星,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往那边跑。那是一间潮汕老夫妻的小平房,门虚掩着,我推开门,一头栽倒在地上。
是那对老夫妻救了我。我在老夫妻家住了两天两夜。这两天里,我不吃不喝,只是坐在门口,盯着外面的狂风暴雨,耳朵里全是贝贝的喊叫声,脑子里全是她疼得惨白的脸,和那个还没见过面的孩子。老太太心疼我,每天都给我端来热粥,劝我吃点,我却一口都咽不下去,心里像堵着一块大石头,压得我喘不过气。
老大爷坐在我身边,默默给我递烟,偶尔说一句:“后生仔,别太犟,老天自有安排,该是你的,跑不了,不是你的,留不住。”
我知道他是好心,可我听不进去。什么老天安排?我的命,从来都是被老天捉弄,被生活欺负。我想起了迎风,想起了那个等了我六年,最后却为了我嫁给别人的长辫子姑娘,我没护住她;想起了大眼睛姑娘,那个我想娶回家,却因为母亲和家人,最终错过的姑娘,我没护住她;现在,贝贝和孩子,就在医院里,生死未卜,我却连一点办法都没有,我还是没护住他们。
我这辈子,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连自己想护的人,一个都护不住。
终于,台风停了。天空放晴,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我谢过老夫妻,给他们磕了个头,转身就往普宁跑。我忘记了我要去借钱的,但我心里记挂着贝贝母子。
跑了整整一天,终于到了普宁,到了医院。我冲进医院,抓住一个护士,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急切地问贝贝在哪里。护士愣了一下,想了想,摇了摇头。台风那天,来的产妇太多了,医院住不下,好多临时收治的都紧急转去市区的大医院了,没留联系方式,也就不知道转去了哪家。
我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我疯了似的,跑遍了医院的每个角落,病房、走廊、厕所、楼梯间,喊着贝贝的名字,可回应我的,只有医院里冰冷的回声。我又跑到普宁的其他医院、诊所,一家家问,一家家找,可都没有贝贝的消息。贝贝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从我的生命里,从普宁的街头,彻底消失了,没留下一点痕迹。
我又跑遍了普宁的大街小巷,跑遍了城外的每个村子,找了她很久很久,从秋天找到冬天,从冬天找到春天,可始终没有她的消息。有人说,她被送去了市区的医院,生了孩子,跟着别人走了;有人说,她台风夜那天没撑住,大人孩子都没了;还有人说,她回了老家,再也不回来了。
我不知道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我只知道,我的贝贝,我还没见过面的孩子,就这样,消失了。
我租的那间小屋子,我还留着,每天都回去打扫,收拾得干干净净,像贝贝还在的时候一样。我还在工厂门口摆摊,还是卖盗版碟片,还是每天早出晚归,只是再也没有人等我回去,再也没有人给我煮一碗热粥,再也没有人挽着我的胳膊,沿着河边慢慢走。普宁的河道,终于修好了,铺了鹅卵石的路,种了漂亮的花,成了普宁的一道风景,再也不让摆摊了。
普宁的宁,是安宁的宁。可我在普宁,终究还是没找到属于我的安宁。
12
我回了马家湾,守着老屋的地基,大哥和侄儿来找过我,侄儿头上的疤还是我当年用锄头挖的,他们让我住他们的别墅,我摇了摇头,指了指地基:“我住在这里,挺好的。”冲担尖也来想买地基,出到一万块,我还是不卖,这是我母亲待过的地方,是我想给迎风、想给大眼睛姑娘,想给贝贝和孩子一个家的地方,是我这辈子唯一的根。我在地基上种了豆子、撒了菜籽,每天从福利院过来,浇水、除草、编竹篱笆,竹篱笆编得很高很密,村里人说我怕兔子刨豆子,只有我知道,我是想拦着那些无处安放的念想。
菜园中间插了一杆竹竿,挂着捡来的红红绿绿的塑料袋,风一吹,就飘起来,像我这辈子见过的所有光:迎风的长辫子,大眼睛姑娘的黑白照,贝贝的金黄卫衣,还有那个没见过面的孩子的小手。我老了,耳朵越来越背,肾积水也越来越重,走几步路就喘,福利院的医生说,我活不了多久了。我不怕,活了一辈子,累了,也够了。每天坐在邻家的屋檐下,看着豆子一天天长大,嫩生生的在风里晃,风吹过菜园,哗哗的声响,像海浪,像贝贝的笑声,像孩子的啼哭,像十五岁那年嫂子们的笑声。我抬起头搔搔头,脸会红,心里扑通扑通的,好像这辈子,还没活过,又好像,这辈子,就这样了。
今年的豆子长得格外好,饱满的豆荚挂在枝头,沉甸甸的,风一吹就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我摘下一把,剥开豆荚,圆润的豆子滚出来,带着泥土的清香。恍惚间又想起那年心里冒出的那句“是人有一运,是花有一红”,呵呵,我这辈子也“红”过的,只是我的“红”,晚了些,短了点。
就在我眯着眼晒太阳的时候,一个清瘦的小伙子来到菜园门口。他二十出头的样子,眉眼间带着熟悉的轮廓,他眨眼时,眼睫的弧度和当年贝贝一模一样,看我的时候,眼神软软的。我捏着豆荚的手猛地僵住,指尖的泥土蹭在豆壳上,竟半点没察觉。心口突突地跳,比当年贝贝说要跟我回家时更剧烈,耳朵里的嗡鸣都散了,只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脑子里空落落的,什么贝贝的去向,什么这些年的找寻,全被一股滚烫的欢喜冲得没了影,只顾着盯着这孩子,生怕是风吹出来的幻觉。
他手里攥着一个褪色的布包,迟疑地往前走了两步,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忐忑:“请问…… 你是马尾叔叔吗?”
小伙子话音刚落,他身后就来了几个人,是区民政局、退役军人事务局的几位领导。后来才知道,这孩子早就打听了我的身世和当兵参战的过往,特意提前联系好了相关部门。
领导们当场核对了我的老兵履历,很快帮我补齐了遗失大半辈子的档案,还有荣誉奖章。按照退役军人优抚政策,他们要在我老屋的地基上,帮我建起一间带小院的平房。
漂泊奔波了一辈子,我总算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家。迟来的荣誉,抚平了我心里积攒半生的委屈和遗憾。身边有这孩子陪着,院里豆叶随风轻轻摇晃。过往的苦楚都慢慢放下了,浮沉大半生兜兜转转,我终究等到了安稳归宿,也得了一份迟到一辈子的安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