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 竹
1
躺在宽大的床上，就像躺在海上，眼前的一切颜色都是蓝色的。时间变得弯弯曲曲起来，我好像是经历了一大片的雪山和草地，到达了终点。我的宠物，芭比拉狗叫唤了起来。该起床了，蓝。该起床了。是一只电子狗。
睁开眼睛，一缕阳光从窗缝里照了进来，照在桌几上的啤酒罐上，昨晚喝完了的啤酒罐东倒西歪地躺在桌几上，朝我微笑着。我意识到自己是喝多了一点，头脑昏昏沉沉的，也忘记了给张卫东打电话。张卫东是一位君子，我相信他不会责怪我。
穿上衣服，站在镜子前面望着自己，脸色有些憔悴，不像是一位33岁的女子。腹部有些胀痛，我知道，是到了每天早上例行上卫生间的时间。我从桌几上拿了一盒520牌香烟，抽出一支点上，然后进了卫生间。坐在抽水马桶上，伸着懒洋洋的腰，露出一种妩媚的神态。零乱的烟圈在我的眼前跳跃，青涩的烟味在仄小的空间飘荡，慵懒的女人，是李长波最喜欢的。
嘴唇上生了一个小泡，眼睛痛得厉害，因为睡眠太少了。时间像蛆虫一般在眼前爬过，当然，一个女人，一个外观看上去像成熟的柠檬一样的女人独处一室，会想些什么？一个与自己无牵无挂又朝夕相处的男人？一本无关紧要又作为人生指南的书籍？一只发出粉红色光亮的灯具？一瓶有治感冒功能且香气四溢的香水？
一切是那么重要。一切是那么无关紧要。
芭比拉狗又叫唤了起来，该出门了。出门时穿上一件能取悦于街上行人眼睛的衣服，让胸部露得更多一些。自信那是一种魅力，让更多的男人眼光贴在上面。
大街上没有人关注自己，刚才一番精心的准备属于徒劳。
路过一条小巷，一位中年妇女将一盆污水从门口泼了出来，将地面上的泥点溅在我的衣服上。我张开口，准备质问她为何将污水泼洒在我身上，那女人却破口大骂起来：
你这小混蛋。还不起来，又迟到了。不读书，你能做什么？你以为老娘活得容易吗？你这杂种。
听得出来，女人不是骂我的。是骂她儿子吧。女人的腹部被一块蓝布盖着，一把头发胡乱地披在脸上，眼光停在我的身上，眼睛里却没有我的存在。应该有人在今天这个日子送一束鲜花给她，今天是母亲节。但我想应该没有人会送鲜花给她，而且在她生活的世界里没有鲜花能够表达的意义。正如我在网上看到那个叫细雨呼喊的女孩或者女人所发的一则帖子，她说，在她的眼中，母亲是不存在的。或者，她是我。没衣服穿的时候，自然就有了衣服穿。没有吃的，自然就会有吃的。想做常人所不想做的事情，自然就有了那个被她称为母亲的女人来管她。在母亲的心中，她是永远存在的，因为她是她的女儿。那个叫细雨呼喊的女孩，权且认为她是一位不满18岁的女孩，是多么幸福而自私。
我也经常上网，一个33岁的女人在网上所说的，一半真实，一半是谎言。在上面所能找到的，是被尖叫和惊慌驱空了的幸福。
我说，我还没有成为母亲，但是到了做母亲的年龄，这是真实的。我说，我不会成为母亲，也不会去生出一个在自己心目中连自己的母亲都不存在的女孩。
我激怒了细雨呼喊。她摆开了架势，准备跟我恶战，我听到了她白嫩的骨头在嘎吱嘎吱作响。她在什么地方？坐在哪间网吧里？她的身边会不会有一位不满18岁的小男孩在吐着烟圈？她的父亲跟她母亲是不是已经离婚了？或者她是不是像我一样，18岁那年失去了父亲？
2
到了公司门口，老样子，一辆银灰色的宝马停在那里，它说明张卫东已经来了。还有，门口用红布做成的标语被昨晚的风吹落了一角。跟张卫东同处一室没有不叫人放心的。他是一个干练的男人，一双高傲的眼睛总是习惯地朝天上望着，不让女人亲近。这种男人让我看不到脆弱的一面，他是不会在我男人的公司里长久地干下去的。
没有多少事情要我去办。在公司里，李长波给了我一个闲职。更多的是我跟李长波一起参加无休无止的饭局。打开电脑，桌面跳出一只狗来，被锁链锁着。我去了那个特定的公众号，从评论区中去寻找细雨呼喊，我愿意去听那位似乎有些抑郁自闭的女孩自我唠叨着，从她的语言中品尝着麻木和冷淡。但是，很长时间了，没有了细雨呼喊的踪影。打开公众号，却成了我对她的挂念。
在找你的朋友哇。
我抬起头来，眼睛面对着张卫东的眼睛。他正伸长脖子看着我。
她不在网上。我说。
李总说，今天中午有个饭局。
你跟他说，我今天有点不适，就不参加了。
还是你跟他说吧。
为什么一定要我跟他说？
你是他女人呀。张卫东把他奶黄色的西服穿上，说道，我得走了。李总让我把订单给天马公司送去。
张卫东走了。也就是说，整个上午我就没啥事情可做了。我点燃了一支烟，关上电脑，走出公司，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溜达着。来到南浦大街，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是李长波的。李长波说，中午有个饭局，你来参加吧。我说，我身体有些不适，就不参加了。李长波好像有些失望。说，病了？是感冒了？
没有。我说。
要不要上医院？你在哪里？我派辆车子过来。
别烦我了。没有大不了的事情。
我将手机关了。
天气变得闷热，快要下雨了。这个季节，总有下不完的雨。走出南浦街口，看见一大群人围在那里，我也围了过去。一个穿着蓝色牛仔裤的男人或者男孩躺在一辆崭新的摩托车旁边，脑袋流出一摊血来，周围还有几个警察拿着相机来回走动。又出车祸了。从他稚嫩的脸上看去，死者应该是一个男孩。
我赶紧离开了那里，我怕看见血。
刚来到南浦公园的门口，另一部手机响了，又是李长波来的。他说，我在水蓝郡买了一套房子，我们搬家吧。我说，你累不累呀？
不累。为了你，我就不累。李长波说。
如果是换上另外一个女人，听到李长波这样的话会感动得流泪的，而我却没有丝毫的感觉。鞋跟被下水道盖给卡住了，我低下头来，想拔出鞋子，又是那个该死的下水道盖。三年前，就是在这个地方，一个陌生男人很用心地为我拔出过鞋子，他就是李长波。后来，我就跟了他。想起来，我也是一个易被征服的女人。
李长波在外面不止一个女人，但他还是很爱我的。我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能够将李长波吸引住。管他呢，只要他爱我，就够了。
顷刻间，大雨滂沱，雨来得太快了。我躲进一棵不知名的树下，那棵树的树枝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小白花，白花被雨水打落，洒了一地。一个头发被染成火焰一样的女孩也躲了进来，她的胸前挂着一部手机，手机在两只不太高大的乳峰间晃悠着。女孩的衣服穿少了，身子有些发抖。
你抽烟吗？女孩说。
你想抽烟？我说。
女孩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支递了过来，自己也叼了一支。女孩说，有火吗？
这女孩原来是想借火才给我一支烟的。我掏出火机，给她点上。女孩猛吸了一口，从她小巧玲珑的鼻子喷出两股雾来。
这个混蛋，让我等了这么长时间还没来。女孩骂了起来。
谁呀？让你那么生气？
恋恋。
恋恋？
我的男朋友。女孩说。
倒像一个女孩子的名字。
一个诗人。女孩打了一个哆嗦。
诗人？你好像有点冷吧。
这鬼天气，刚才还热得要命。
我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件衣服给了她。女孩将衣服套在身上，说了声谢谢。然后从裤袋里掏出一张揉皱了的纸片，说道，看看，恋恋写的诗。
我接过纸片，展开一看，上面写着歪歪斜斜的几行字。“指尖上的蝴蝶”。女孩将纸片又接了过去，说道，写给我的，那天我们一直在听着一首曲子，直到深夜。逃跑计划唱的，《夜空中最亮的星》。
我朗诵给你听吧。女孩说。
这女孩挺有意思的。我又没有叫她朗诵给我听。而且，我对诗一点也不感兴趣。
女孩朗诵了起来。她的嗓子倒是挺好的。
天蓝蓝的，白云很白
我伸出左手
想撕下天空中的一块蓝色作为布匹
给你做件嫁衣。此时
一只从草丛中飞来的蝴蝶
停留在我的指尖上
女孩的声音同树上细小的白花一起，洒落在我的面前。她不如李长波从海滨城市带回的蓝山咖啡来得现实，那可是咖啡中的极品，产地是牙买加。喝着咖啡，想象着牙买加那些古老的山脉和加勒比海蔚蓝的海水，深沉而宽阔，比恋恋写的更有诗意。
你好像有些不太快乐。女孩说。
是吗？我说。
其实有些事是能够给人带来快乐的。女孩说，有点像自言自语。
你是说爱情？
也不一定。他根本不会爱我。
可我从写给你的那首诗中看得出，他很爱你。
也许女主人公不会是我。
谁呀？
另外一位女孩。不过，她已经不在世上了。
同一个逝去的女孩争宠？看来你也不会快乐。我说。说完后，马上意识到我的话有些刻薄。
你错了，我很快乐。因为我很爱他。女孩说。
真是个怪女孩。我想，李长波会不会爱我呢？
要是愿意的话。你来参加我们的俱乐部吧。
俱乐部？什么俱乐部？我说。
假想俱乐部。
假想俱乐部？大概是几个年轻人的活动场所吧。他们假想什么？假想人类能长上翅膀，在蓝蓝的天空自由地飞翔？假想是不是有时候也能变成真实？不尽然吧。年轻的时候总有些假想，可是那些假想又离我们有多远呢。
一会儿，树下又钻进来一个年轻男子。他的头发被染成栗色，披在肩上。额角上的几绺被雨水淋湿，耷在眼睛的上方。他戴着一边框很大的眼镜，一双眼睛安在镜框里面，有几许忧郁的成分。女孩看见了男孩，嗓门大了起来。
你是咋回事？让我等这么长时间。
这男孩大概是女孩所讲的那个叫恋恋的诗人诗中的男孩。他垂下眼帘，哀哀地说道：俞儿死了。
死了？女孩说。她的眼光同样忧伤了起来。
我被他们的眼光感染了，也忧伤了起来。我听到俞儿这个名字，就想到一位美丽的女孩，她躺在医院病床洁白的床单上，窗前照进一缕明亮的阳光，一束鲜嫩的花在一瞬间枯萎了。
我想给它举行一个葬礼。男孩说。
算了吧？毕竟是一只鸟。女孩说。
什么？俞儿是一只鸟？我有些吃惊，给鸟举行葬礼，闻所未闻的事情。
我为我刚才的忧伤感到不值。这样说吧，我觉得为一只陌生的鸟的死去忧伤而感到不值。
女孩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女孩说，你还别说，这只鸟对于我们都非常重要。
这么说，这只鸟还有故事？我说。
女孩说，当然。以后有机会我会告诉你的。我们走吧，恋恋。
女孩同那个叫恋恋的男孩走进了雨中。
真是有趣的一对。我忽然有了想接近他们的念头，便朝女孩喊了一声：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叫什么呢。
小白。大小的小，白天的白。
小白？
是的。小白。15763737856，我的电话。想好了加入我们的俱乐部，给我打电话。
我也将我的手机号告诉你吧。
好的。恋恋，你拿支笔记一下。女孩说。
3
一个多月过去了，天气变得炎热。我们已经搬进了水蓝郡，生活在这个地方，天是蓝色的，水是蓝色的。就是湖边那些长得壮硕的蚊子令人生厌。
房间的墙壁被涂上了粉红色，空气透着一丝丝混有甲醛的木油气味。我不太喜欢这种颜色，喜欢淡蓝或幽蓝色，像天空或像深不见底的海。当然，我没有拗过李长波。李长波说，涂上粉红色温馨一些，家庭的主题应该是温馨。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家庭，我算不算李长波的妻子。那个结婚证上朝着李长波微笑的另外一个女人算不算李长波的妻子。还有，他在仙莱苑结识的那位下颚长有一颗美人痣的女子算不算李长波的妻子。李长波说过，长美人痣的女子美在眼睛，而我，美在腹部。
床上的被子早已换了，换上了阿拉伯国家产的棉绒被。洗浴过后，我打开了电视，看着电视剧《走向共和》，一部多年前的旧剧。袁世凯从慈禧太后那里回来，他没被慈禧处死，张之洞保了他。他逃过了一难，回到家中，倒在心爱女人的怀里放声哭了起来，还真有点可爱。李长波今晚会不会来？这个有点变态的男人，还真的能给我带来一点快乐。
壁上的猫头鹰叫了一下，它明确地告诉我已是深夜12点30分了。我的精神有些恍惚，好像去了一个什么地方。是在水边，我还能明晰地看到水中的波纹，岸边草上的露珠。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坐着一个头戴草笠的男子，他坐在水边，往鱼钩上穿着鱼食。我找到一块草地坐着，看着波光粼粼的湖水，水面上盛开着美丽的睡莲，看着那些自由游动的水鸟。
背后的林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悠扬的曲子，小白最喜欢的曲子，《夜空中最亮的星》。我沿着音乐声走进林子里，那是一片长满芦草的柳林。
小白和恋恋坐在那里，他们的身边各放着一部手机，曲子是从手机里传出的。两人的身边还各放着一把沾着新鲜泥土的铁锹，他们刚刚埋葬完那只鸟。
小白说，恋恋，再放一遍吧。俞儿生前挺喜欢听的。
恋恋说，好的。再放一遍。
那还是一只鸟吗？
我走了过去，跟小白打了个招呼。我说，你们都在这里？
小白没理我，恋恋也没有理我，他们坐在那里，眼光有些呆滞。仿佛我没在他们的眼前出现过。我们形同陌路。
忽然，我看到那个埋葬死鸟的土丘上闪过一道紫光，土丘忽地裂开，一只硕大的鸟从里面飞了出来，羽毛异常美丽。那只羽毛异常美丽的鸟朝我这边飞了过来，停留在我面前的一棵柳树的枝桠上。
鸟说，你好，蓝。我是班扬。
班扬？我不认识你。
对了，你认识恋恋。我是恋恋以前的女朋友，三年前患了一场重病，后来双眼失明……。
一阵铃响惊醒了我，我从阿拉伯棉绒被里伸出头来，发觉刚才是南柯一梦。我抓起了手机。
我听到一个男人一阵长长的叹息声。
你是谁？我问。
你是谁？男人的声音宛如深山中发出的回音。
你找谁呀？
电话那边出现了忙音。
我像一位寂寞的寡妇在风雨飘摇之夜幻想出亡夫的形象。深夜里浓浓的黑暗像一堵无缝的墙竖立在我的四周，我没有了睡意。
那是一个怎样的男人？
我拉亮了灯，拿起手机上网去找那位名叫细雨呼喊的女孩，她应该早就睡着了，我没抱多大希望，只是做出一点努力而已。
她还真的在线。
还没睡呀。我将文字传了过去。
你不是也没有睡吗？
被刚才一个梦惊醒了。
我没说是被一阵手机铃声惊醒的，因为那个电话没有实质性内容。
那一定是一个噩梦。
不会吧。好像还挺温馨挺浪漫的。
那样的梦你不见得能够被惊醒的。
一位少年和一位少女在湖边给一只死去的鸟举行葬礼。
给鸟举行葬礼？
是的。还给那只鸟放着乐曲。《夜空中最亮的星》，你听过吗？
听过，一支新近的曲子，挺流行的。你刚才说得还真有点浪漫，不会是在编故事吧。
要是真有这样的事发生呢？
给鸟举行葬礼，那一定有它的缘故。
能不能说出那有什么缘故？
说不清楚。总之那只鸟肯定跟它的主人有很大关联。这样跟你说吧，一只豹子在悬崖边死去了，它是怎样死去的呢？
甩死的吧。
不一定呀。也可能是饿死的。
……
窗前有几只鸟在啁啾着，我抬眼望去，天亮了。厚重的露水覆盖着屋外的玉兰树上的每一片叶子，几朵玉兰花夹杂在绿叶之中，洁白的，没有一丝香气。我下线后，觉得肚子有些饿。
去吃点东西吧。我想。
4
刷牙，洗脸，上卫生间。然后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一盒鸡喱面放在煤气灶上煮了。呼啦啦地吃着，吃完了还品不出它的味道，我的味觉有点失灵。反正胃不再叫了，管它呢。
张卫东的车子停在了门外，是李长波叫他来接我的。他站在门外的草坪上，点燃一支烟，来回转悠着。
走吧，蓝。张卫东说。
我坐进了车子，张卫东发动引擎，车子一溜烟驶出了水蓝郡，他的动作非常麻利。张卫东的侧面对着我，唇上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他转过头来朝我望了一眼，发觉我正在盯着他看，脸唰地红了。一个38岁的男人脸红得像一朵花一般。羞涩。
张卫东，你就没想过要同我睡一觉吗？我说。不知道自己说这样的话是出于什么动机，反正挺好玩的。
我可没有那个福气呀。
你是不敢吧。
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这么说吧，就像别人搬走了你登上楼顶的梯子。
是啥意思？
你比我还明白呢。
张卫东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李总是怕你一个人在屋里寂寞，让我来接你出去玩一下。
去哪里？
海滨公园。李总在那里等你。
车子走过一段平坦的水泥路，路边一排排巨大的桂树长着细细密密的叶子，像一幕绿色的布帘一样往后拉动着。我坐在车子上，想起了小白和恋恋，他们这个时候在什么地方？在某个不被人知的阁楼上睡着了？阳光照进窗帘，是丝质蓝布窗帘。阳光从窗帘的缝隙照进，将光亮的斑点留在小白小巧玲珑的鼻尖上，鼻尖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像早晨的露水一样。也许不一定。也许他们已经起来了。恋恋阴郁、清澈的眼睛盯着某一个地方，正聚精会神地听着那首《夜空中最亮的星》。他们的假想俱乐部到底是一个什么机构？细雨呼喊关于豹子的死因提醒了我，事情的发展不一定是一种结局。我忽然对他们的存在和我的想象好奇了起来，我拿出手机顺着小白告诉我的号码拨了过去。
谁？是小白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呀。
你是谁？
你不记得了？我们在一棵树下见过的。你还给我念了一首诗呢。
哦，你好蓝姐。
你们在什么地方？
在西山灵泉寺前。你能不能过来一下？
发生了什么事？
也没什么事？就是有点饿得慌。已经三天没有吃到什么东西了。
怎么这样？不会去买一些东西吃吗？
没有钱呀。总不能去偷去抢吧。你要是没有钱也就别过来了。
好，你等着。我会过来的。
说完，我对张卫东说，我不去海滨公园了。你把我送到西山吧。
李总会批评我的。张卫东说。
你告诉李长波，说我现在很开心。
张卫东调转了车子的方向，朝郊外西山的方向开去。车子在洋澜湖边兜了一个圈子，来到西山脚下。我从车子上走了下来，跟张卫东说了声再见，径直朝山里走去。
在灵泉寺边的一棵大银杏底下，我发现了小白她们，坐在树底下的一块青石板上，看上去饿得像两只温顺的猫。
来这里干什么？
为鸟超度。
那只死去的鸟？
是。班扬养的。
是恋恋以前的女朋友。对吧。我昨晚梦见她了。我说。
真的？那就怪了。
我也觉得有些奇怪。
我朝恋恋望了一眼，他的精神有些恍惚。
咳，我的胃还真耐不住寂寞，我们下山吧。小白说。
好的。我说。
车子停在蝾螈餐馆的门前，小白是第一个从车子走出来的。她用左手搀着恋恋走出车门，小白说，恋恋，精神振作一点。
你们吃什么？我说。
面条就够了。吃拉面吧。
想吃好一点的东西就说。别介意是我掏钱。
有一碗面条就够奢侈的了。
好的。就依你们说的那样好了。
我们坐在餐馆里靠窗边的一张条形桌上，不一会儿，走进来一个乞丐，他走到小白面前伸出一双脏兮兮的手，捧出一张二维码。小白也无奈地伸出双手，说道，我都要成为你了，哪儿有钱呢？
我给他扫了20块钱，打发走了那个乞丐。我说，小白，你们怎么会一点钱都没有？
你以为钱是树上的果子呢。小白说。
有时候钱就像树上的果子呀。
快别说了，我都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餐馆里的女服务员端来两碗热腾腾的兰州拉面，放在小白和恋恋的面前。小白拿起筷子，呼啦啦地吃了起来。一会儿，小白将一碗面条风卷残云吃个精光，然后又要了一碗，她放慢了吃的速度。小巧玲珑的鼻尖又出现了细密的汗珠，就像我想象的那样。恋恋一直沉默着，小白同我说话的时候，他的一双眼睛忧郁地望着窗外。
吃完了，小白才拍拍肚子，说道，真幸福，人有时候能有一碗面条吃也是幸福的。然后盯着我看了一阵子，说道：
蓝姐，你长得还真漂亮。
你的马屁拍得肉乎乎的。快说说，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恋恋失去了工作。广告公司将他踢了。
不会跟父母要吗？
跟你说吧。没了钱我自然会跟父母要的。可是我的父母呢？他们在哪儿？
这么说你是孤儿？
不知道。也许我压根就不存在父母。
那么这么多年来你是怎么过来的？
也不清楚。反正过来了。想好了吗？加入我们的俱乐部。
那是个什么玩意？
想去看看？
好吧。我说。
5
小白的假想俱乐部设在南浦街的一间破落的院子里。走进那座院子，空间就变得狭小起来。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氤氲开来，一棵老榆树穿墙而过，几只碧绿的虫子从树枝上拉下长长的细丝在空气中晃悠着。门外放着几只木板凳，一只毛色橘黄的猫懒洋洋地躺在地上，一位漂亮的小女孩站在院子的中间，手摇着一个系着彩穗的小风铃，我走到她的面前。
你好。我说。
咿呀——
你好。
咿……咿呀——
你不会说话吗？
她是哑巴。不会说话的。小白说。
哑巴女孩走进屋里，搬出几只小塑料椅子，她的后面跟着走出几个孩子，全是女孩。哑巴女孩将一只绿色的塑料椅子放在我的面前，用手指着椅子咿呀了一声，我明白了她的意思，是让我坐着。我说了声谢谢，然后坐了下来，她们也很有秩序地坐在我的周围。从树缝里洒下的阳光，光环一个一个地套在她们的身上。我数了一下，大概有七八个孩子，衣服穿得整洁。恋恋到屋子里去换了一套衣服，然后走到孩子的面前，用左手指着老榆树，说道：
你们，朝着榆树看去。
孩子们的脑袋齐刷刷地朝榆树望去。
恋恋说：你们，榆树会说话吗？
咿呀——
会的。他会说出你好，再见。
咿呀——
榆树会有眼睛吗？有的。他有眼睛，他的眼睛是那么清澈明亮。他看到的风景是那样的美丽迷人。你们也一样，也会看到那些美丽的风景。在心中。
咿呀——
榆树有耳朵吗？有的。他们每天都在听着那清脆的鸟语，都在听着美妙的曲子。
咿呀——
此时，突然从老榆树那边飞来一只蝴蝶，停在恋恋的指尖上。蝴蝶的翅膀是淡蓝色的，边缘对称地分布一排黑色的斑点，慢慢地扇动着。恋恋很惊讶，身子一动不动，整个人像凝固了似的。
这情景好像应验了那首诗上所写的。我想，这也太巧合了吧。
小白在我的身边，双手托着脸腮。听着。脸上带着几乎难以察觉的微笑，眼睛直视着恋恋。
我也听着，恋恋的脑袋在空气中晃悠，他所说的话让我有些感动。我问小白，这些孩子从哪里来的？
小白说，都是孤儿。
那么恋恋呢？
也是孤儿。他以前的女朋友班扬三年前患了重病，双眼永久性失明。恋恋生日的那天她背着恋恋一个人上街去给他买一件生日礼物，结果被一辆出租车撞了，就再没有回来。失去了班扬后，恋恋悲伤过度，曾有一段时间精神有些失常，他始终相信班扬还活在人间，便到处去找寻班扬，结果找回七八个女孩，都是一些聋哑盲孩。他靠着自己画画和在一家广告公司打工挣来的一点钱养活她们。他每天都这样跟她们说话。他相信，她们将来一定会说话，一定会听得见美妙的歌曲，一定会看得见那些美丽的风景。
后来，我也加入了进来。我把他们称之为假想俱乐部。小白说。
那只鸟呢？我说。
俞儿是班扬生前养的。恋恋小心地替班扬养着，他看到那只鸟，就像看见了班扬一样。
我说，我加入你们的俱乐部吧。
太谢谢了。小白说。
6
加入了俱乐部后，它几乎成了我生命中的一部分。我甚至也觉得某一天这些孩子们真会有一双黑亮的眼睛，一扇通向纯净心灵的窗户。我可以畅通无阻地进入她们的内心。
这期间我没有去李长波的公司上班，李长波还是不断地跟我打电话。我向他要了几笔钱，将那个破旧的院子修葺了一下。
一天晚上，我回到水蓝郡。用手机上网想把这件事情告诉细雨呼喊，却发现她不久前给我留了一个帖子。
学会轮回，分明散得出去的
良善又尘埃落定
都有不解的佛缘
都有回不去的离散
从一位诗人的诗集中随便抄了几句，送给你吧。别再找我了。细雨呼喊说，我就在你的身边。
看着细雨呼喊留给我的帖子，像诅咒我一样，我的背后还真的像刮起了一阵风。我也不会再去那个公众号了。
这女子到底有多大年纪？
门锁传来一阵转动的响声，是李长波回了，他的脸色有些沮丧。李长波将黑色公文包放在桌几上，说道，洗浴了吗？
没有。我说。
我们一起去洗吧。李长波说。
我知道，李长波又要做那个事了。
我跟他一起进了洗浴室。洗完后，经过了一个多小时的折腾，完事了，李长波把头埋进我的胸口，我感觉到自己脸上有两道热乎乎的泪水流下。
有些口渴。我走到桌几边，上面摆有两瓶饮品，一瓶鲜橙汁，一瓶矿泉水。我忽然厌恶起那瓶浊黄的鲜橙汁来，我将它扔出了窗外，然后拿起一瓶矿泉水喝了个精光。
我走到李长波的面前，说道，我们分手吧。
李长波睁开有些疲惫的眼睛，看了我许久。
我们分手吧。我又重复了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