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仁学
一
桑垭人家蛰伏于山水之间,东边是绵延起伏的群山,西边则是蜿蜒流淌的细腰河。沉沉一线穿南北,铁路要从这儿经过,村庄与小河之间的坟场注定是个绕不开的坎。可铁路才画在纸上,地上就像捅了马蜂窝,人群蜂拥而至,一下子将坟场围了个水泄不通。
几个勘测队员慌了,问铁队长咋回事?老铁也是一脸错愕,忙不迭上前解释,我们是做铁路勘测的,可不是盗墓贼啊!
知道你们画铁路来了——这里是咱桑垭的龙脉福地,你们得绕开了往别处去画!说话的是个老人,老人一脸焦躁,话里透着一股子火气。
老铁心想,这不就是个坟场吗,怎么跟“龙脉”扯上了,莫不是讹钱吧?于是叫老乡们尽管放心,倘若铁路真要在这里落地,国家一定会给予迁坟补偿的。
老人呛道,谁要你补偿啊,你那车轱辘别朝这边开过来就行!又说,即便你那车轱辘从我这把老骨头上碾过去,也休想动咱祖坟一锹土!说罢蹬蹬几步便蹿到一丘土坟前,趴在上面就不起来了。
大家也是纷纷恳求,老人家这祖坟可是佛冢呢,千万动不得,您就高抬贵手别画上去了好不好?
老铁越听越纳闷,这坟不过是一丘普通土坟,怎么又跟“菩萨”攀上亲戚了?他不由得走过去仔细打量。这坟显然就是传统土葬时期遗留的产物,所不同的是这坟比其他土坟要小得多;坟前还立有一碑,这碑看上去有些年头了,显得粗糙而沧桑,碑上的棱角有好几处残缺,碑文也是斑驳难辨,已然形同虚设。这坟还有一处不同,那就是碑下置有一方香台,香台上下残香林立、余灰成塚,一派香火甚旺的景象……
老铁拿湿毛巾擦了擦,试图辨识碑上的字迹。老人瞅他一眼说,别擦了,上面没字,叫人给抹了。
老铁笑道,不是佛冢吗,谁敢那么大胆子,难道就不怕菩萨怪罪?
老人翻他一个白眼,不耐烦地说,问这个干嘛,跟你有啥关系吗?
老铁尴尬地笑了笑,上前宽慰道,老人家您也别急,其实我们做勘测的就是画一张图纸而已,至于铁路线最终如何敲定,还得上面说了算——如果真有特殊情况,上面也一定会尊重民俗、照顾民意的。说罢扶老人起来,老人一把攥住他说,咱这里就算求你了,你一定得跟上面禀告一声,就说咱这里的情况确实特殊……以前就因为有人刨了这坟,还死过人呢!老人貌似央求,其实透着恫吓的口吻,甚至不乏诅咒的意味。
老铁从事铁路勘测大半辈子了,从未遇过这种情况。以前勘测队无论走到哪里,当地百姓都像迎亲似的以礼相待,生怕他们转身走了;有的甚至视铁路为龙脉,恨不得拽着他们和铁路到自己家里做客呢!
其实,动员百姓迁坟并非铁路勘测一行的份内事,但桑垭人的护坟之举触动了老铁心里的某一根神经,他决定一探究竟,看那佛冢里到底藏着啥秘密?
老铁试图找几个现场的群众了解一下情况,几个老乡相互递了一下眼神,又彼此蹭了蹭胳膊,都不肯吱声,目光不约而同转向趴在坟头上的老人,说老人家是佛冢的主人,打听这事还得找他!可老头正在气头上呢,仍然气哼哼地瞅着老铁,老铁生怕话不投机被他喷一口,哪敢从他嘴里讨话?
离开坟场,老铁直奔桑垭村委会。他在那儿找到了村支书,村支书是个年轻人,一见老铁便抱拳行礼,一迭声说对不起!
村支书显然知道坟场发生的事了,但却并未出面制止,这让老铁很是不解,脸上难免有些不悦。虽然老铁并不认识村支书,但他事先跟他有过电话联系,当时他似乎吃饱了正在剔牙花,嗯嗯喔喔了半天才说话,画铁路线呀,好事啊,欢迎嘛!嘴上先是挺热乎的,转瞬便冷却了,我可没空陪你们,桑垭的大门敞开着呢,你们随便画就是了!
村支书拉他进办公室落座,满脸堆笑地说,您可别生气!其实呢,这也不全怪大家,怪就怪我没把工作做好,大家脑子里溜火车,一时扭不过弯来。其实呀,也并不是大家对修铁路有啥抵触,而是咱乡下人历来就把祖坟看得重,谁要掘他祖坟,他不跟你拼命就算客气了。唉,可怜咱乡下人没见过啥世面,一个个鼠目寸光,活该坐牛车、闻牛屁的苦命,您也就别跟他们一般见识了!
听村支书这么一说,老铁笑了,说他并不是论理来了,也不是要告老百姓的状,而是想打听一桩事——那佛冢到底是咋一回事?
村支书疑惑地问,你不是勘测铁路线吗,怎么勘查起历史来了?
老铁犹豫了一下,说这纯属个人兴趣,可能从事铁路勘测久了,久而久之也就对脚下的土地产生了兴趣,于是想将那些因土地变迁而将消失的历史碎片拾掇起来,然后撰写一部有关新中国铁路下的土地史。所以他平时一边搞勘测,顺便也就收集一下这方面的资料。
村支噢了声,沉吟片刻也就抖落开了……
二
其实,河边那片坟场原先是个长满红蓼的滩涂,后来红军长征途径桑垭,一场血战之后,那里便留下了一串看似长龙阵仗的“红色坟场”。
据说红军蹚过细腰河的那天,正是红蓼花盛开的季节,远远望去,那景象犹如孔雀开屏,宛然细腰美女舞动着两条红飘带。红军抵达桑垭后,一看这里依山傍水,倒是一处幽蔽的桃源之地,于是决定驻扎休养一段时间。可好景不长,不久国民党军队尾随而来,很快便进逼到了河对岸。红军在河边筑起滩头阵地,与强渡之敌展开了一场殊死较量。由于敌我力量悬殊,不少红军战士倒在了这片红蓼花盛开的土地上。乡亲们就地掩埋了那些牺牲的烈士,滩涂上从此也就有了一垛连着一垛的红军坟——当时还有人数过,那些红军坟恰好就是梁山英雄好汉的人数——一百单八垛!
乱世之秋,红军坟可谓历经劫波、命途多舛。红军撤离桑垭后,国民党军队几乎将村子血洗了一遍,许多帮助过红军,甚至只是接受过红军帮助的无辜百姓也被残忍杀害。国民党军队走了以后,地主民团又接着闹腾,他们对红军坟进行了野蛮破坏,滩涂上一时间到处都是腐烂了的尸体,现场真是惨不忍睹。
笼罩在白色恐怖之下,当时都没人敢往那片滩涂上行走,也就遑论谁敢过去收拾烈士们的遗骸了。直到民团被赤卫队赶跑了,乡亲们才将那些骨殖收拢过来,并打算重新入殓安葬。这时有个叫桑巴的老乡出了个主意,那就是在所有的红军坟前都栽一块碑,然后一户包一坟,每一块碑上都写下各自已故先人的名字,这样兴许可以将红军坟保全下去。大伙儿都说这法子不错,于是找亲戚似的,桑垭人几乎每户都有了一个已故的“红亲戚”。
桑巴也有一个属于他家的“红亲戚”。他选了一块上好的石料,打磨齐整了,然后请人在上面刻了“故先考桑巴之墓”几个字,立碑人则是他儿子的名字:桑枣!大伙儿说,你还没死呢,咋就叫儿子把你给埋了?桑巴说,咱爹娘走得早,都不知道他们啥名字呢,怎么给他们立碑?况且这坟里躺着的是咱儿子的救命恩人,在他的碑上写下我的名字,就是要让咱儿子知道,他和我都是咱儿的爹,这坟就是他的祖坟!说罢,桑巴在“红亲戚”前席地而坐,拿出一把随身带来的二胡,调了调弦,然后如泣如诉地拉了起来……
桑巴二胡拉得极好,闲下来的时候,乡亲们都爱围上来听他有板有眼地拉上一段。打从有了红军坟,桑巴除了拉给乡亲们听,有时也会来到河边,坐在“红亲戚”面前行云流水地拉上一段。
这是红军离开桑垭后的第二个秋天,桑巴惊讶地发现,他家“红亲戚”的坟头上居然长出一种奇怪的野草。这是一种从未见过的藤蔓植物,它们紧贴着土壤生长,长势一天比一天茂盛。这种植物的花儿酷似红军帽上的五角星,而且花瓣也是红色的,红得就像刚从指头上渗出的鲜血。奇异的是,这种植物只长在他家“红亲戚”的坟头上,而且这种植物四季常青,花儿也是一茬接一茬地开,远远望去,犹如一堆燃烧在地平线上的篝火。
转眼又是一个秋天,桑垭一带忽然闹起伤寒,好些人都染上了这种要命的疾病。要知道,那时候的中国农村可是极端缺医少药,更何况桑垭是个穷旮旯,谁若被这种恶疾盯上,也就意味着阎王爷在生死簿上杠了他一笔,差不多就是等死了。
桑巴也患上了这种疾病,不过很快就痊愈了。得知他是偶然采食了自家“红亲戚”的坟头草才好起来的,病人们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纷纷前往采摘。果不其然,一剂草药下肚,一场大汗淋漓之后,病人们发现自己头不疼了,嗓子也不咳嗽了,浑身神清气爽,一切就像梦魇过去了。大家走到桑巴家的“红亲戚”前跪下,痛哭流涕地说,红军爷啊,您可真是救苦救难的“红菩萨”呀!从此,人们一旦有个头痛脑热,抑或拉稀闹肚什么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去找“红菩萨”。
拜坟求药的人越来越多,这时终于有人站出来表达不满,既然是“红菩萨”赐的药,干嘛冲着他桑巴的墓碑磕头?桑巴这才觉得不妥,赶紧将碑文和自己的名字全都抹了,又在一位老先生的指点下重新刻了两个大字:佛冢!大家一见碑上的“佛”字就肃然起敬,接着弄明白了“佛冢”两个字的含义,都翘着大拇指说这碑名起得好,他们落膝下跪也利索多了,并且大家一致发下毒誓,谁敢把佛冢的秘密透出去,谁就不得好死!
三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新中国成立三十周年那一年,县里决定修建一座革命烈士陵园,还组建了工作专班,要求将散落在民间的革命烈士遗骸全都迁葬过去——当然,桑垭也不例外。
桑垭民风彪悍,桑垭人历来将红军坟视作自家祖坟,上面唯恐生出意外,工作队进入坟场那天,还特别派了几名警察前往维护秩序。即便如此,现场还是发生了流血冲突。
第一个站出来阻挠的便是桑枣。桑枣一口咬定佛冢就是他家祖坟,并扬言谁敢掘他祖坟,他就一锹劈了狗日的!工作人员质疑道,桑垭一百单八座红军坟的事儿在县志里是有明确记载的,如今却剩一百零七座了,还有一座难道飞天了不成?
桑枣一时语塞。乡亲们有的沉默,有的则说时间太久了,中间发生好多变故,谁还记得住?加之那些碑上全都写着大伙儿先人的名字,搞得真假难辨;再加之后来都说那边风水好,蹬腿了就噌噌地往红军堆里挤,就像赶过去搞军民联欢似的,如今谁还捋得清哪是民坟哪是红军坟?
这时有个刺头站出来反驳,咋就捋不清了,红军坟就像仪仗队排列得一溜齐,而那些民坟却像插队凑热闹的,很好辨认呀。接着又说,我敢肯定,那座佛冢其实就是当年的红军坟——桑枣也太不要脸了,还真敢往脸上贴金,当真把红军坟当成他家祖坟了!
这刺头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跟桑枣结下了疙瘩,两人平时就像好斗的公牛,即便路上遇见了都会犄角相向,恨不得干一架再走,何况这会儿逮着机会了,岂能轻易放过!
桑枣一见这刺头就来气,听他这么一说更是气炸了,当即猩红着两眼,抄起一把铁锹就劈过去了。
那刺头捂着一把鲜血撒腿便跑,而桑枣则被几个警察当场铐起来了,后来还蹲了一段时间拘留所才放回来。
几个年长的老乡想起当年发过的毒誓,终于站出来说话了,说那佛冢的确就是桑家祖坟,不信扒开坟头,里面还有一把二胡呢,那把二胡就是桑枣他爹的。几个工作人员当真动手扒了,封土才扒了一半,一把腐烂得只剩骨架的二胡果然出现了。
毕竟扒人祖坟可是乡下人最忌讳的了,要是桑枣回来了还不知道怎么跟他们拼命呢!几个工作人员活像做了贼似的,赶紧又将封土填回去了。最后的结果是,那一百零七座红军坟里的烈士遗骸全都被迁往了烈士陵园,而佛冢就这样侥幸保留下来了。
村支书说,关于佛冢和红军坟的那些陈年旧事,他也是从老人们的闲牙碎嗑下拾来的,至于佛冢里头葬的到底是谁,他只听说那人是个红军卫生员,男的,不过名字挺女性化,当时大家都叫他小琴。
那他究竟姓甚名啥呢?老铁着急地问。
村支书面露难色,说他没经历那个年代,也不敢随口瞎编,这事还得找当事人——眼下当时的亲历者也就剩老爷子了,这事只有他能说得清楚。
一想到那个趴在坟头上的老爷子,老铁就不免忐忑,说,桑垭是一方红色的土地,如果他撰写的那部书缺少了这么传奇感人的一页,未免太可惜了!
村支书说自己是听红军故事长大的,其实也有这个想法,想将红军坟的来龙去脉写下来,只恨肚子里墨水太少,这事也就一张白纸搁到现在了。接着一口许诺,今天您是给我圆梦来了,当然得要助上一臂之力——放心,这事就包在我身上了!
四
村支书果不食言,没几天就给老铁打来电话,说他嘴皮都磨破了,老爷子总算同意了,催他赶紧趁热打铁找老爷子聊一聊。
老铁当然高兴,当即驱车赶往桑垭,并很快跟村支书见面了。
村支书说他不单跟老爷子谈了老铁要为佛冢和红军坟树碑立传的事,而且还就迁坟让路的事儿也跟他掰扯了一番。老爷子也真够顽固的,一听迁坟的事儿就像点燃了火药桶,立马轰他滚蛋,中间还险些吃了他一耳刮子。后来他撇开迁坟的事儿,涎着脸皮跟老爷子套近乎,说您这辈子就坐了一种车——牛车,要不要带您享受一下高铁带来的快感?
老爷子懵懂地问,啥高铁矮铁的,会不会掉下来摔死?
于是他趁势科普起来:现在有一种铁路就叫高铁,上面跑的全是溜光锃亮的高速列车,那家伙日行八百里,一路上播金撒银,财源滚滚,不知带活带富了多少穷乡僻壤,那才叫真正的龙脉呢!如今高铁建设也是一场长征,一场迈向共同富裕的新长征。一条条巨龙跋山涉水千里迢迢而来,大家盼星星望月亮呢,生怕流星划过去了,哪有叫人家绕开了走的?唉,也怪这高铁跟您老人家一个脾气,不爱转弯抹角,就喜欢直来直去,到咱桑垭地界也就只能插上翅膀飞过去了。老爷子啧啧称奇,这不是千里驹吗,要是当年红军长征能够骑上这玩意儿,那不一哧溜就到了陕北?
老铁忍不住笑道,这老爷子虽说一介老骥,可想象力还蛮驰骋呢!接着又泛起一丝嘀咕,看来这村支书做群众工作挺有一套,人也很干练,要是那天他在勘测现场的话,他们也不会被老乡们搞得那么难堪——这村支书貌似爽快,其实有些滑头!
也许因为第一次见面就有了这种印象,老铁不敢对村支书抱有太大指望,那天离开桑垭后,当即便往位于市郊外的烈士陵园去了一趟。陵园里建有一座花岗岩砌成的红军烈士纪念碑,触摸一串串陌生而又冰冷的名字,他茫然伫立了很久才离开。接下来,他又找有关方面查阅县志,当他翻开泛黄的卷帙,一个令他魂牵梦萦的名字终于出现了:红军卫生员覃思泉!遗憾的是,尽管县志对“细腰河战役”作了比较详细的介绍,但涉及覃思泉的文字寥寥几笔就一闪而过了。然而这吉光片羽似的一闪而过令他眼前一亮,并迅速得出一个结论,即村支书所说的小琴其人,可能就是县志里记载的这个红军卫生员覃思泉……
村支书说,老爷子这会儿就在河边,正在给佛冢清理香灰呢。眼下往那儿烧香拜佛的人太多了,一段时间不清理的话,简直就成了一座小火山,没法靠近了。
顿了顿,村支书又说,其实佛冢以前还是挺大的,随着拜佛的人越来越多,佛冢上的药草终于被人拔光绝迹了。后来有人发现佛冢上的坟土也有药效,于是人们又开始取土治病,佛冢上的坟土也就一天天见少了。老爷子本想给佛冢添上一些新土,可佛冢之所以灵光再现,其实全仗着坟土里掺杂了那些药草的成分。担心添土影响药效,他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佛冢就像被人拔毛的公鸡,光秃秃的越来越小了……
老人果然就在河边。老铁一声不吭,走过去便在佛冢前跪下了,接着村支书也是嗵地一声跪下了。
老人走近老铁,佝偻着身子笑眯眯地问,你干嘛也来拜佛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老铁回道,心里不舒服!之前不知道佛冢里原来是个革命老前辈,现在特来补上一跪。
老人又问,听说你要给佛冢写书?老铁一脸认真地点头说是。老人满脸菊花绽笑,拉他一起就地坐下,一字一顿地说,这佛冢的确就是红军坟!老人抬眼望了望细腰河,最后定定地瞅着那片滩涂,思绪仿佛回到了那个红蓼花盛开的季节……
五
那是1936年秋天,红军进入桑垭后,第一桩事便是打土豪分浮财,桑垭就像提前进入了春节,甚至比过春节还要热闹。桑家一共分得了两袋面粉、五斤猪肉,另外还抱回了一床崭新的棉被。桑巴猛咕一口烧酒,转身取出二胡,坐在门槛上便眯眼熏酣地拉开了。那二胡声以往总是流淌着一丝淡淡的哀愁和忧伤,而这会儿就跟他人一样,完全变了一副模样,只听得一忽儿战马嘶啸,一忽儿又有人开怀大笑,间或还有噼里啪啦的二踢脚爆响,一下子引来好多人围观。大伙儿都说桑巴今天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这二胡拉得啧啧啧,真是带劲!
这时,一个身背药箱的红军小战士挤了过来,蹲在桑巴面前摸了摸那把二胡,嘴唇嗫嚅了半天,问可不可以将二胡卖给他?桑巴愣了一下,说这二胡两根弦子一把弓,弄起来活像个弹棉花的,既射不出箭来也打不出子弹,只能拿着好玩,要它有甚用场!
小战士又摸了摸怀里的药箱说,其实音乐跟药一样,也可以治病!
桑巴犹豫了一下说,啥钱不钱的,这样吧,等我做把新的送给你好不好?
小战士红着脸连连摆手,那可不行,我可不能白要!接着又说他只是忽然间有这个想法,其实他并不懂二胡,不过爱听罢了。说罢起身走了。
桑巴后来才知道,原来那小战士是个红军卫生员,人长得挺秀气,大家都叫他小琴。小琴给不少老乡看过病,别看他年纪不大,可拿脉问诊简直就是华佗再世,相当了得!
桑巴本想赶做一把新的二胡送过去,不巧遇上年幼的儿子忽然生病了,又是烧又是吐的,没几天就脱了人形。孩子昏迷不醒,眼看着就没气了,做娘的心都疼碎了,泪水涟涟的一个劲地念叨阿弥陀佛。桑巴也是急得驴推磨,把自己转得晕头转向了也没一点辙。这时邻居走进屋来说,孩子都病成这样了,还不赶紧找红军卫生员瞅瞅?
听邻居这么一说,桑巴顿觉眼前一亮,可一声叹息之后,希望的火苗转瞬就熄灭了。眼下红军已经跟对岸的国民党接上火了,前天他还到河边帮红军抬过伤员,也遇见过小琴,只见他浑身都是血渍,忙得脚不着地——如果这个时候去找他,岂不是给红军添乱?
桑巴迟疑不决,可做娘的顾不上这些了,立马飞奔出门。不一会儿,小琴背着药箱赶过来了。他俯脸蹭了蹭孩子的额头,又把了一会儿脉,旋即从药箱里取出几味草药,煎好了,又哈着热气慢慢地喂给孩子。
孩子出了一场大汗,终于怏怏地睁开眼,微笑着看了看眼前那颗红五星,又蔫蔫地叫一声娘,转头又睡过去了。这时邻居慌神忙乱地闯进来,说红军已经开拔了,叫他赶紧走!小琴揩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说,离队时首长给我说过了,我知道他们往哪个方向走了——眼下孩子还没脱开危险呢,等观察一会儿就去追赶他们。
天渐渐黑下来了,孩子也终于清醒过来,还自己端着小碗喝了几口稀粥。小琴如释重负地吁了一口气,背着药箱就要走。桑巴说,我也没啥好报答你的,这把二胡就送给你吧!说罢就将二胡硬塞进他怀里了……
说到这儿,老人眼圈红了,哽咽地说,第二天一大早,有人发现小琴已经倒在了后山的一条小道上,怀里还抱着药箱和那把二胡。他是叫几个地主民团给杀害的,乡亲们敛葬他的时候,一并将那个药箱也葬下去了。
老人说他那时候年幼无知,也不明白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关于红军卫生员的事儿也都是后来娘亲口告诉他的。不过他至今还清楚地记得,当时下葬红军卫生员的时候,娘哭成了泪人儿,爹还拽着他到坟前下跪磕头了。爹去世后,娘按照爹的遗嘱,将那把二胡埋在佛冢的封土里了。后来娘也去世了,临终前一再交代他,红军卫生员是因为救你才掉队的,如果当时不是因为给你看病耽误了时间,他也不会被坏人杀害,以后那座红军坟就交给你了,一定要当自家祖坟看护好,子子孙孙守护下去!
那个红军卫生员当时有多大年纪?老铁又问。
老人努力回想了一下说,大概也就十五六岁吧,操南方口音。不过这些也是后来听娘讲给他听的,至于其他就不太清楚了。
老铁不再问了,拧着眉头陷入了沉思。
离开佛冢后,村支书再次表达歉意,说他其实也不是跟他耍滑头,而是他跟乡亲们也是持着同样的想法,巴望红军坟能在桑垭永久保留下去,就像那条静静流淌的细腰河,桑垭人世世代代守望着她,她也默默地滋养庇佑着这里的黎民苍生。事实上大家也是这么做的,每逢清明除夕,桑垭人都会按照传统习俗,前往那里烧香祭拜,那些红军坟早已被大家当作了祖坟。后来那些红军坟迁往烈士陵园了,乡亲们好长一段时间都不习惯,有的甚至抹着眼泪说,没了红军坟的桑垭,就像那条渐渐消瘦了的细腰河,以前的记忆都快干涸了!眼下的佛冢可是唯一没让迁走的红军坟了,大伙儿护宝似的,哪肯轻易再让人挪走!
老铁很受感动,不断地点头表示理解。不过,老铁离开桑垭的时候,村支书又信誓旦旦地表态,说他会说服老爷子的,如果老爷子不支持他的工作,他就不干这个村支书了。
老铁问他怎么这样威胁老人?村支书挠着头嘿嘿笑道,因为他是我家老爷子呀!
老铁这才恍然大悟。离开桑垭后,老铁赶紧给南方老家打了个电话,说舅终于找到啦!问是否将舅的遗骨迁回去,也好让他落叶归根?接着又讲了他到桑垭寻亲的过程。那边似乎一下子聚集了不少人,大家嘁嘁喳喳地争论不休。一番七嘴八舌之后,最后有人一锤定音: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还是让舅留在桑垭吧!不过得给舅重新立一个碑,上面写上他的名字,这样也好让家里人过去祭扫的时候好找一些!
一年之后,一条气势如虹的复线高铁横亘于苍天厚土之间,跨过细腰河,抵达桑垭之后,柔情地抛一个弧线,向着远方笔直地延展开去。那道抛出的弧线是一座铁路桥,桥下一柱擎天,看上去既是一座桥墩,又是一尊纪念碑,上面镌刻几个红色的大字:红军卫生员覃思泉烈士之墓!
桥墩旁边仍然原封保留了那垛小小的红军坟,所不同的是,一群红色志愿者又在碑前塑了一尊雕像。雕像栩栩如生,生动地再现了当年红军卫生员给孩子喂药的情景——他怀里抱着奄奄一息的孩子,宛然慈母哺乳,正将药汤一口一口地喂给他,眼里弥漫着无限的慈爱和憧憬。
如今,一条条巨龙穿梭往来于铁路桥上,而那座烈士纪念碑犹如挺拔的脊梁,正托举着共和国的列车飞驰向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