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江南风》 > 2026年夏季号 搜索:

湖乡风云

来源:鄂州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           发布时间: 2026-07-14

陈绪保

 

23.“我们有粮食了”

 

陈洪勇住宅的周边突然来了几个奇怪的陌生人,他们逛来逛去,一副无所事事的模样。一开始,陈洪勇并没有留意。

“老爷,外面有些人盯着咱们家大门。”祝婶说。“管他呢!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话是这么说,经祝婶一提,陈洪勇注意到还真是有那么几个生面孔总是在自家院子外游荡。 “他们是什么人?他们要干什么?”陈洪勇警觉起来。

陈夫人说:“云妮肚子疼,怕是要生产了。”“那就上医院吧。”

楼上,刘云妮弓着腰躺在床上,祝婶看到她的额头上渗出汗珠,连忙跑出房门,喊:“太太,云妮怕是要生了,快送到医院去吧。”

一家人手忙脚乱把刘云妮送到金牛医院。医院在西山,不是很远,一会儿就到了。办了住院手续,陈夫人留在医院照顾刘云妮,祝婶要收拾生活用品,便跟着陈洪勇回家。陈洪勇注意到,今天家里没人,那些常在院子外游荡的人也不见了。盆呀,热水瓶呀,还有婴儿衣服,都准备好了。祝婶说:“老爷,太太什么时候回还说不好,你照顾好自己,我去医院了。”

“去吧,我有手有脚的,不用你们操心。你告诉太太,照顾好云妮。”陈洪勇说。

祝婶来医院的时候,刘云妮已进了产房。她想把东西放在病房,可是忘了病房的号码。三楼病房都是有身份的人住的,踌躇之际,她推开316 病房的房门,里面没人,只有一张病床,床上的被褥很凌乱。

她想,应该是这里了。产房在四楼,她放下手里的东西,带上房门,急急忙忙往四楼赶。走廊尽头,一个身影闪了一下,不见了。

四楼产房门外,陈夫人坐在椅子上,很紧张的样子。祝婶走过去,安慰道:“太太,不要紧张,没事的。你就等着抱孙子吧!”

316 病房内,邓世珍的妻子登板枝子去厕所回来,发现房间莫名其妙地多了一些生活用品,正在好奇的时候,麻五的人冲进来,二话不说就把她打晕,往麻袋里塞。

原来枝子因为阑尾炎发作,在邓世珍的陪同下来医院。安顿好枝子后,邓世珍去找院长,回来时,正好碰见这一幕,他毫不犹豫地开枪击毙了一个人。其余的人,放下麻袋逃命。枪声惊动了西山的鬼子。没用多长时间,鬼子就包围了医院。

产房里传出婴儿洪亮的啼哭声,“生了,生了!太太。”祝婶高兴地握着陈夫人的手说。医生出来了,“恭喜您,是个大胖小子,母子平安!”陈夫人激动得泪光闪闪,“谢谢您,医生。”

她们不知道 3 楼发生的一切,听见外面的枪声,她们才慌忙向病房走去。祝嫂看见陈琼芳进的是 318 号,心里一沉:“坏了,东西在 316 呢!”她赶忙去了 316,把东西拿了回来。

劫匪一共有四个人,被打死了一个,还有三个被擒获。鬼子讯问三人,不等大刑伺候,三个人都招供了。大冢让宪兵队立即处死劫匪。在外围接应的人,逃回山上,一五一十向麻五报告了事情的经过。

“他毛舅的,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酒囊饭袋!早晚有一天,大草湖要毁在你们手上。”麻五暴跳如雷,但无可奈何。

麻五骂这话,真是一语成谶。大冢调集队伍第二次清剿大草湖。迎战日本人,麻五并不胆怯,土匪出身的他,剽悍的匪气还在身上。

他让鬼酒等人加固大草湖的防御。大冢这次清剿,很明显是因为麻五劫人引起的,好在只有金牛的日军出动了。铁公鸡给麻五出主意,让他派鬼手带一队人马偷袭金牛,来个“围魏救赵”。然而,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大冢防备了他这一手,早布置了天罗地网,等着麻五往里钻。

大冢的队伍来到大草湖,麻五的人已经作好了准备。两军对垒,空气顿时紧张起来。大冢并不急于进攻,而是喊话,打心理战,让麻五投降。麻五心里想:“投降你毛舅的,等一会儿,有你哭的时候。”殊不知鬼手正在走进陷阱。

当鬼手带着队伍冲进金牛镇时,街上正如他所预料的,见不到一个日本人的影子。鬼手心里暗喜,他们如入无人之境地来到大冢的司令部,突然,大门关了。四面的制高点上,全是日本兵。鬼手心里一惊,来不及反抗,被日军的机枪一阵突突,就这样,被麻五寄予了厚望的奇兵全完蛋了。

大草湖阵地上,麻五不知是寄希望于鬼手偷袭成功,还是死猪不怕开水烫,无论邓世珍怎样喊话诱降,他就是油盐不进。大冢失去了耐心,命令炮兵开炮。麻五的第一道防线顷刻被炸成一片火海,他的虾兵蟹将死的死,伤的伤。麻五挥着手枪亲自上阵督战,因怯战而想退却的士兵,只好硬着头皮,趴在阵地上等待着日军的进攻。炮火停歇了,日军的攻势很凌厉。麻五也不是吃素的,他指挥着手下打退了日军一波又一波的进攻。双方互有伤亡。下午一点,日军突破了第二道防线,麻五被困于第三道防线内。双方都打累了,决定休战。休战的时候,两军抓紧时间吃饭,以补充体力。麻五心里发怵:“鬼手一定是肉包子打狗了。”他原本想打一个漂亮仗给廖旅长看看,好长长面子,没想到大冢这么狡猾,早有防备。眼下的情形,已让麻五顾不上面子里子了,当务之急是去搬救兵。然而廖旅长远在月亮岛,鞭长莫及。能救他的就只有麻石岭的黄旅长。麻五只好派人去向黄旅长求救。信使刚刚出发,日军的进攻又开始了。麻五拿出最后一点家当——三门大炮、十箱炮弹,希望这些宝贝能帮他打退鬼子的冲锋。大冢没有预料到麻五还有后招,还能够用大炮瞄准他的后方指挥所,对他痛下杀手。这一招,确实给麻五长了脸,大炮炸得日军魂飞魄散。进攻的鬼子,发现指挥所受到炮击,不得不退回来。麻五得意扬扬:“幸亏老子留了一手。”

日军败下阵来。大冢改变了战术,利用小股力量从不同方向不断发起小规模冲锋,试图消耗麻五的炮弹,麻五发现后,改用手榴弹招呼他们,双方打成拉锯战。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大冢采用小队交替推进的办法,后队掩护前队推进,前队变后队……一步一步逼近麻五的阵地。

信使回来了,没有给麻五带回希望。黄旅长带给他的话是:没有接到命令,不能擅自动兵。黄旅长的话彻底击碎了麻五的幻想。“他毛舅的!一伙见死不救的龟儿子。”麻五骂了一句。手下已死伤一大片,大冢又断了他逃命的后路,再打下去只有死路一条,麻五露出狰狞的面目说:“你邪,老子比你更邪!”说完,他命令传令兵举起白旗。大冢看见麻五的阵地上举起了白旗,命令士兵停止射击。

听说麻五又投降了日本人,陈洪勇知道麻烦即将来临,他塞给胡传胜五根金条。

“陈老板,这是什么意思?”胡传胜不解地问。“麻五不是打过云妮的主意吗?现在,他投降了日本人,找麻烦不是米箩上偎鸡蛋——稳稳当当的事了?”

胡传胜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要我把云妮母子送到天灯垴去?”陈洪勇点了点头。

送走云妮和孙子后,陈洪勇在家等着麻五上门。可是麻五忙着进驻纪家祠,暂时没有理会陈洪勇。

刘云妮母子安全到达梁子岛。陈琼芳抱着侄儿问云妮:“取名字没有?”

“大名叫陈传德,小名叫恩儿,都是咱爸取的,他的意思是我两次化险为夷,生下恩儿,是上天对祖上积德行善、乐善好施的回报。他要恩儿做一个守德传德的人。”

“爸真有意思。”陈琼芳说。

王江涛说:“麻五又投靠了日本人,我们要派人盯着他。他心狠手辣,反复无常,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在纪家祠安顿下来后,为了向主子表忠心,麻五主动向大冢请求下乡征粮。拉丁派差、抢粮劫财是麻五的拿手绝活,大冢求之不得。

从麻五开始征粮起,高河桥一带,甚至远至咸宁的余花坪,不断有老百姓家破人亡的消息传到梁子岛。这些地方是鬼子的占领区,要想消灭麻五,要么深入虎穴,要么引蛇出洞。被游击队打怕了以后,麻五深惧游击队的厉害,所以他只活动在日军占领区,从不挪窝。

王江涛亲自带着侦察小队去高河桥一带侦察敌情。他们来到祝婶的家中,祝大叔正准备出门,一看是江涛,连忙把他们让进屋里。

“大叔,这次来,恐怕要打扰几天。”王江涛说。“只要你不嫌弃,想住到什么时候就住到什么时候。”

王江涛喝了一口茶,说明了来意。祝大叔气愤地说:“麻五到处祸害百姓,粮食都被他抢光了,还要抢牲口,乡亲们稍不如他的意,轻的鞭打,重的处死,老百姓敢怒不敢言,你来了,这下好了。”

“他的活动有什么规律吗?”

“有时带日本人下乡,有时跟他自己的人下乡,有时几天来一次,有时一天来几次,好像没有规律,不过,他们一来,倒是经常去我家隔壁的那个饭铺子里喝酒。”“大叔,你要是有什么事,就去忙,我们就在你家里守。”祝大叔说:“我走了,你们随意。”

晌午时分,一个五十岁左右的老百姓挑着一担谷子向这边走来,他的后面跟着五个伪军,他们一走到饭铺门口,就大着嗓门吆喝着点菜。“卤牛肉,麻花粉,猪脸肥肠喜头鱼……”挑谷的老百姓放下担子,一个像青蛙一样鼓着眼睛的伪军朝他吼了一句:“滚!”

王江涛拿出一颗手榴弹,拧开盖子,悄悄摸到饭铺门外,趁他们喝得正欢,冲了进去:

“不许动!”

几个伪军被他这一招震住了,坐在那里不敢动弹。队员们收起他们的枪。

“谁是领头的?”王江涛问。

鼓眼睛说:“我是。大爷饶命。”说完,他掏出身上的几块大洋,放在桌子上,其余伪军也纷纷掏出自己的大洋。桌子上一下子多了二十多块大洋。

“想吃花生米,还是想活命?”王江涛问。“大爷,想活命。”“想活命,你们就告诉我麻五在哪里。”

“大爷,他今天在金牛,明天在纪家祠的,我们确实不知道他在哪里。”

王江涛收起手榴弹,抽出手枪。鼓眼睛说:“这几天他确实没有下来。但他给我们下了任务,每天每人回去时必须交粮 100 斤,没有粮食,大洋也行。”

“我是梁子湖游击队,你们几个的命,暂时存放在我这里。一有麻五的消息,你们就把情报送到这里来,我饶你们不死。如果想耍花招,你们就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听见没有?”“听见了,听见了。”

队员们退出枪里的子弹,把枪还给他们。几个伪军吓得屁滚尿流,抬腿就跑。

第二天,鼓眼睛鬼鬼祟祟地过来了。他告诉王江涛,麻五搞到五十万斤粮食,正在想法运到县城去。“粮食!”王江涛的眼睛一亮,“游击队和乡亲们正缺粮食,何不干一票大的呢?”想到这里,他带着队员立马赶回梁子岛。

运五十万斤粮食,需要一百多条船,动静很大。从金牛去鄂城,一百多里水路,既要过游击队活动的地盘,又要防止廖其峰和冯丹插手,麻五深知有点棘手。廖其峰嘛,可以用钱摆平;游击队呢,路过他们的地盘,加强兵力防护,也好办。难就难在运粮的船,派人去抢,只抢回来五十多条船,差远了。他想到了陈洪勇,“你不是做过船帮老大吗?现在该你出场了。老子今天就登门拜访,如果你好好配合,新账老账一笔勾销,如果你像茅厕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老子就不客气,正好借机抹去心头的埂子,省得别人说我麻五仗势欺人。”

“鬼烟,去陈府。”麻五大叫一声,一队伪军从纪家祠出发,向金牛镇奔去。

“陈老小子,麻爷我今天抬举你,亲自登门拜访,还不快快出门迎接。”麻五在院门外叫嚣。

祝婶望了望陈洪勇,陈洪勇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开门吧。”祝婶去开门,一队人凶神恶煞地闯进院子里来。

“麻司令,今天怎么杀气腾腾地来到我家?不会是像上次一样来绑架我吧?”

“账,我们得慢慢算。先不说你我之间的恩恩怨怨,我来是要你发动船帮旧部帮我送粮去鄂城。这件事比你我恩怨更重要,我麻五心里还是有数的。今天,我给你两条路,一条是配合我运粮,一条是你把刘云妮那娘们给我交出来,她是我的女人。如果不识相,那我只好拿你开刀了,正好,我的刀已有些日子没喝血了。”

“麻司令,不地道了。你绑架勒索,强抢民女,难不成是我的错了?”

“成者为王败为寇,老子管那些个逑。今天你答应还是不答应,痛快点。”

陈洪勇知道,土匪上门,上房揭瓦,没有道理可讲。既然是运粮,不如先应承下来,再派人通知游击队。

“不就是运粮吗?何至于兴师动众,搞得这么紧张。”“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老小子不错。既然你答应了,我三日后运粮。”说完,麻五带着恶煞们走了。

麻五走后,陈洪勇安排人去给游击队送信,自己则去联系旧部。

陈洪勇送来的情报,证实了鼓眼睛的话,王江涛着手部署抢粮事宜。他拿出地图查看,金牛去鄂城只有一条水路,从虬川河码头出发,进入高桥河,穿过蛤蟆滩,进入蔡家海就是梁子湖了。这一带的水路,鬼子在吃了几次亏后,加强了防守。磨刀矶离梁子湖十里左右,然后就是九十里长港。这一段是廖其峰的防区,很难有所作为。长港至樊口,中途有冯旅长的防区,可以设伏,但必须向冯旅长通报,最好争取冯旅长的队伍参与。时间紧急,这事还得自己亲自出马,他化装成渔民来到峒山。峒山哨所的士兵知道他与冯丹的关系非同一般,就带着他,避开方晦明的耳目去见冯丹。

王江涛顾不上喝一口茶、喘一口气,便说明了此行的目的。“这倒是一个打击麻五的机会。自从麻五再次反水,投了日本人,上面正要拿他开刀,杀一儆百。”“就是说方晦明不会反对您出兵了?”“有这个可能,但我们不能对他抱有幻想。”“冯旅长,你只要给我一个连就行。”王江涛说。

“这个好说,有一点你要注意,包括廖其峰在内的那些人与麻五的关系说不清道不明,行动时,你们千万别走漏了风声。我这边以作战演练为由拉出队伍,你那边也要想法子隐藏行踪。”

商量好细节后,王江涛不敢多作停留,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梁子岛。

方晦明的房间门窗紧闭,鬼烟和方晦明正在密谈。王江涛的来去,方晦明没有注意到。

为了确保长港段安全,麻五兵分两路,让鬼烟去冯部找方晦明打通关节,他自己则去月亮岛廖其峰那里斡旋。

麻五被押到廖其峰的司令部。“大胆反贼,胆敢见我,你当我是泥人一坨还是草人一个?”廖其峰拍了一下桌子,怒不可遏。麻五双膝一跪,“旅长息怒,我也是不得已啊,可恨黄炳辉见死不救,把我逼上绝路。旅长,麻五我是身在曹营心在汉,我对天发誓,若有异心,死无葬身之地。”

廖其峰挥了挥手,“起来吧。”“旅长,可否借一步说话?”卫兵们都退了下去。

麻五拿出十根金条,“旅长,这是小的一点敬意。事成之后另有重谢。”见到金条,廖其峰眉开眼笑,“算你有孝心。说吧,这次来,有什么事要我罩着你。”麻五如此这般说出要廖其峰装聋作哑的事。

“你没有来过。”廖其峰说。“我没有见过你。”两人相视,继而哈哈大笑。

为了麻痹敌人和汉奸,王江涛带着天灯垴的两个中队向西行动,天灯垴的西边与江夏接壤,一路上都是丘陵岗地、湖滩。他是想来个声东击西,给人造成游击队要西入江夏的错觉。入夜,他带着队伍往东急行军,过梁子湖,从陆路穿过铁贺线,直插沼山,再从沼山过长岭,到达夏沟。

冯旅长的通信员已等候在这里。他对王江涛说:“王队长,我们旅长说了,拂晓时,万连长会以演练的方式带兄弟们进入伏击圈。”

“好,替我谢谢你们旅长。”通信员消失于黑暗之中。

王江涛带着夏子来和几个队员去长港水下布网。

芦席口兵营内,万连长集合侦察连士兵。方晦明匆匆穿衣起床, “你们这是做什么?”

“报告长官,奉旅长命令,举行夜间侦察演练。”万连长一边敬礼,一边说。

“我怎么不知道?”

“正常演练,这是我们早就拟订了的计划,还要向你请示?”冯旅长正好出来。

“不是这意思,旅长。我……”“既然不是这个意思,忙你的去吧。”

拂晓时分,挂着马灯的一百多条船像火龙一样在长港游动。船队的前面有一艘橡皮艇开路,橡皮艇上放着一盏汽灯,灼眼的光芒照着黑魆魆的夜空,汽灯嗞嗞的响声和橡皮艇发动机突突的响声交织在一起,仿佛在敲打着夜,声音有些沉闷。橡皮艇载着五个鬼子,一个鬼子驾驶,三个鬼子架起机枪匍匐在艇上,指挥的鬼子坐在中间。

最后一条大船压阵,船上载的全部是鬼子。麻五的人分散在每一条船上。

船队进入伏击区,王江涛摇了摇拉在港两边的绳索,铃铛响了,港两边队员一齐用力拉网绳,渔网蹦出水面,橡皮艇钻进网中。驾驶员猝不及防,被网带倒,压在指挥官身上,橡皮艇被网罩住,熄了火,五个鬼子成了瓮中之鳖。汽灯倒了,火苗引燃了橡皮艇,橡皮艇一下子燃烧起来,船上的鬼子成了火人,在艇上打滚,刺耳的嚎叫声划破寂静的夜空,橡皮艇慢慢沉入水中。“一龙挡住千江水”,后面的船,船碰船,船撞船,船队乱了,停了下来。麻五的人各就各位,他们端着枪趴在船上,惊恐地盯着无边黑暗,仿佛黑暗深处藏着无数索命判官。他们的感觉是对的,王江涛的游击队和万连长的侦察连向他们开火了。长达几里的长港,枪声、爆炸声响成一片,后面船上的鬼子乱成一团,顾了左岸顾不了右岸,顾了右岸顾不了左岸,只得在船上负隅顽抗。渐渐地,前面的枪声停了,伏击的队伍向后面奔来。船大调头难,鬼子无处可逃,一个个葬身长港。

战斗结束了。王江涛一声呼哨,早已待命在夏沟的群众涌出来,他们挑的挑,扛的扛,背的背,用牛车拉,用手推车推,天亮之前,五十万斤粮食被搬运一空。

郭家垱村的老百姓,家家都分到了粮食。一个跟着父母出来运粮的孩子高喊:“我们有粮食了!”

一夜之间,五十万斤粮食人间蒸发,麻五气急败坏地来到陈洪勇家。

陈夫人觉察到不对,担心地望着陈洪勇。“夫人,该来的,迟早要来。你照顾好自己,我不能陪你了。”陈洪勇坦然地说。

“带走。”麻五气势汹汹地下命令。

陈夫人昏厥在地。祝婶拉起陈夫人,大声喊:“夫人!夫人!”到了纪家祠,陈洪勇被绑在树上。为防止游击队救人,麻五决定马上处死陈洪勇。“老小子,我们的账该算一算了。”麻五恶狠狠地说。

“我陈洪勇行得正,坐得稳,上对得起天,下无愧于地,今天落在你们这帮败类手中,要杀要剐,随你便。”

“有道是蛇虫鼠蚁也贪生,你真不怕死?”“死何足惧!我活到这岁数,够本了。来吧,痛快点。”

“只要你供出是谁劫了我的粮食、粮食藏在哪里,说不定我会发善心放了你。”

“善心?你也有善心?不认祖宗、蛇蝎心肠的狗东西!”“烧死他!”麻五丧心病狂地命令道。一个伪军提起油桶朝陈洪勇头上一淋,另一个伪军将一个火把扔在陈洪勇的身上。场面惨不忍睹,被驱赶到此地的百姓纷纷低下了头。

金牛,麻五刚刚烧死了陈洪勇;郭家垱,一场大难悄悄降临。那天晚上运粮的时候,汉奸卢翎雁发现郭家垱的百姓都在藏粮食,就跑到县城鬼子的宪兵司令部邀功请赏。大庭井一给葛店警备司令石河打电话,责令石河夺回粮食,石河马上带着一个中队的鬼子和 200 多名伪军去郭家垱扫荡。

鬼子扫荡的队伍气势汹汹地向郭家垱扑来,村子里响起了锣声,乡亲们匆忙跑出家门避难。一些没有来得及跑的村民,就地躲藏。鬼子进村了,他们见男人就杀,见女人就强奸。村民郭天禧带着一家人上了船,女儿郭槐落在后面,还没来得及上船。郭天禧正要下船去找,看见鬼子正追着郭槐。再等,一船人就要丢命了,划船的人只得拼命划船。岸上传来撕心裂肺的叫喊声,三个鬼子轮奸了郭槐,又把郭槐杀死在湖边。折腾了一阵,没有搜到一粒粮食,石河命令鬼子放火烧村,郭家垱浓烟遮天蔽日。陈星魁率领三营赶到的时候,村子已被烧成一片焦土。掩埋了惨死在鬼子屠刀下的村民,陈星魁带着战士们踏上了复仇之路。

陈洪勇被麻五烧死,噩耗传到梁子岛,陈琼芳、刘云妮姑嫂二人陷入悲痛之中。王江涛心里急啊!更糟糕的是,刘云妮因为过度悲愤,回奶了,刚满月的恩儿,整天饿得啼哭不止。

王江涛让队员们弄来鲫鱼给刘云妮发奶,又通过胡传胜把陈夫人接到了岛上。她们一家人的精神才稍稍好转。独立团通信员小刘送来了中心县委的最新指示,由于县委遭到破坏,很多干部牺牲,组织上调陈琼芳去县委工作,她在游击队的工作由刘云妮代替。小刘还带来了一张《新华日报》,从报纸上,王江涛知道了郭家垱的事,这说明独立团和县委那边斗争的环境极其残酷,从私心来说,他不愿陈琼芳赴任,尤其是在陈洪勇惨烈地牺牲于麻五手中后,可是组织需要,他也不能不放,“怎么跟她说呢?”

“琼芳,你爸的死,我也难过——”

陈琼芳打断王江涛的话,“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放心,我已经把血债记在麻五的头上,记在日本鬼子的头上了。我会振作起来,全身心投入战斗。”

“县委来信了,要你去县委工作,你的工作由云妮代替。”

陈琼芳有些意外,但很快稳住自己的情绪,“我服从组织安排。”打参加游击队开始,她就没有为自己考虑过后路。李汉章老师曾对她说过,革命者当抛头颅,洒热血。李老师虽然走了,但他的精神还在。王江涛把陈琼芳揽入怀中,“琼芳,抗战进入艰苦的阶段,葛华段根据地情况复杂,你去县委工作,肯定不轻松,遇事要冷静,多听别人的意见,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我等着你平安归来。”“江涛,谢谢你。看到你一步一步成长为游击队的领头雁,我为你高兴。你知道吗?爸曾经对我说过,江涛就是一块璞玉,只要有人打磨,就会发光。事实证明,爸没有看错人。”

说起陈洪勇,两人不觉心中戚然。陈琼芳打破沉默:“江涛,我的眼泪已经流干,现在爸在九泉之下看着我们,希望我们为他报仇。我走后,你照顾好嫂子,妈不会在岛上久住,她跟我说过,要带恩儿去天灯垴外婆家。这样也好,免得嫂子太多牵挂。”

“放心吧,琼芳,外公外婆,还有妈,我会照顾好的。”

 

24.汀泗桥大捷

 

告别了陈琼芳,王江涛把主要精力放在扩大抗日根据地上,这也是县委给他的主要任务。就梁子湖来看,日军、伪军、国民党部队、土匪,各占山头,势力犬牙交错,除了在梁子岛和天灯垴,游击队需要与各股势力周旋。如果要扩大抗日根据地,就只有突破鬼子的封锁线往南发展,大幕山区回旋余地大,可以最大限度地保存自己、消灭敌人。从这个形势看,县委的决策是正确的,如果能在外围扩大根据地,梁子岛就有了屏障,仅靠天灯垴,这个屏障是有限的。王江涛决定带一队人马去开辟新的根据地。余花坪一带是日军、国民党军队、土匪势力的交叉地带,自己如能立足,对江北新四军南渡长江进入大幕山区打击日寇具有战略意义。他看了一下地图,觉得要实现这个目标,就要从高河桥一带下手。高河桥向东是金牛,向西是贺胜桥,粤汉铁路从贺胜桥穿过。北伐时期,叶挺独立团就是在贺胜桥建立了功勋。现在,鬼子已经发动了第三次长沙会战,粤汉铁路的重要性不言而喻。鬼子在粤汉铁路一线布置了重兵,游击队只能避实就虚,见缝插针地建立新的根据地。

夏季到来,游击队在梁子湖湿地开展练兵活动。夏季是梁子湖最美的季节,鱼肥水美不说,湖头汊尾荷花怒放。九里十三咀,梁子湖上的野生菱角已到了成熟的季节,鸡头包遍布湿地。这个时候,湖乡的百姓采菱忙,各路商贩云集梁子湖,走村串户抢购菱角、芡实。王江涛利用这个机会,把侦察小队撒出去,队员以商人的身份分散活动于贺胜桥、江夏一带,暗中侦察敌情。

川岛用军券抬高粮食价格,垄断市场,一百元军券只能买一斤大米,最后到老百姓手上的军券如同一堆废纸。小分队暗中用法币或是银元来抗衡军券,游击队很快赢得民心。

七月的一天,小分队回梁子岛。路过蔡家海的时候,队员们正在蔡家海采摘菱角。远远望去,湖上“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队员们撑着小筏子,在碧荷间自由穿梭。“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说的是这种情景吧!碧荷外围,万顷红菱覆盖湖面,菱角白色的小花,“也学牡丹开”。采菱的船只不用篙撑,不用桨划,只需人在船上,拉着密密的菱角菜,边采边前进。《诗经》里说,“参差荇菜,左右采之”,放在这里再恰当不过了。有人凫水摸出一条鱼,踩出一根藕,或在鸡头包带刺的簸箕一样的叶子上捡起一窝水鸟蛋,兴奋得大喊大叫。蔡家海洋溢着欢声笑语!

王江涛回来了,碧荷中一下子钻出了好几十只船,叶家虎的船最先来到岸边,他扔出一个嫩嫩的莲蓬,王江涛接过莲蓬,一边吃莲子,一边说:“不是天天吵着要打仗吗?你们的机会来了。”

去县委报到后,陈琼芳很快投入宣传工作中。在上倪村,陈琼芳和宣传部干事与廖部一个连相遇。村子里的老百姓都跑了,当时廖部正在杀猪宰羊,把村子闹得乌烟瘴气。

陈琼芳前去制止,姓杨的连长却把陈琼芳和干事抓到一个老百姓的柴房关起来。消息传到县委,县委通知三营火速救人。陈星魁接到县委的指示后,带着三营战士直奔上倪村。上倪村是湖边的一个村子,无险可守。哨兵见新四军过来,鸣枪示警。眼看到嘴的鸭子要飞了,杨连长骂了一句:“妈的,你不让我痛快,我也不让你有好日子过。”他从屋里跑出来指挥士兵构筑防线。可一马平川的湖边村庄哪里有构筑防线的条件?他呵斥着六神无主的部下:“饭桶!你们不能拆屋呀?”士兵们当即拆屋的拆屋,扛树的扛树,他们用木板和浸湿的被褥做成了一道防线。三营与廖部交火了,在三营猛烈火力的打击下,廖部一触即溃,杨连长举起白旗投降。为了防止廖部诈降,陈星魁带着一个战士走出阵地试探虚实。果然,当他们快接近对方阵地的时候,一阵机枪扫射,战士中弹牺牲,陈星魁反应快,就地一滚,滚到了水沟里。三营战士见状,一齐开火。子弹、手榴弹怒吼着射向廖部阵地,廖部死伤过半。硬顶是顶不住的,杨连长见村子东北方向的水边有片坟地,就带着残部向坟地那边边打边撤,他想借助坟地给自己制造逃命的机会。乱了阵脚的廖部怎敌得过被复仇的火焰烧红了眼的三营指战员呢?三营战士穷追猛打。坟地北面的水边正好停着一只船,杨连长命令部下利用乱坟岗阻击所向披靡的新四军,自己则带着几名亲信仓皇跑到船上,划船逃命而去。

战斗结束了,陈星魁在一户农家的柴房里找到了被关的陈琼芳和干事。兄妹两人劫后相见,分外激动,他们一路有说有笑,回到三营驻地。等惊喜过去之后,心情平静下来的陈琼芳,想到父亲的死。

“琼芳,怎么不说话了?”陈星魁不明就里。

“哥,爸被麻五烧死了。”说完,陈琼芳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落下来。

陈星魁不相信,“什么,爸死了?”

陈琼芳点了点头,扑在陈星魁身上抽泣起来。

陈星魁心里翻江倒海,不是滋味,他拍了拍妹妹,说: “琼芳,这个仇,我们一定要报!”

陈琼芳擦了擦眼泪,“哥,嫂子给你生了个大胖小子,爸给他取名陈传德,妈和他们都在岛上。”

“传德”,传承陈家的美德。父子心灵相通,父亲的心意,陈星魁是懂的。陈星魁仿佛看到饱经风霜的父亲迈着刚毅的步子,慈爱地望着他,向他走来,有那么一刻,他想迎上去,可是没等他起身,父亲却走远了,直到无边苍穹吞没了他的身影……

“哥,不早了,休息吧。”说完,陈琼芳回到自己的房间。

送走琼芳的母亲和侄儿之后,王江涛收到了冯旅长的通信员送来的情报。情报上说,黄炳辉定于中秋节的前一天进犯天灯垴,黄炳辉甚至大言不惭地说,打下天灯垴,好过中秋节。

接到情报后,王江涛陷入了沉思。如果放弃天灯垴,游击队的处境就会很艰难;不放弃天灯垴,敌众我寡,损失肯定很大,除非有一个万全之策。他顺手把桌子上两只茶缸相对摆放着,他想了想,往左边加了一只茶缸,又把对阵的茶缸移过来。对,出其不意,攻其不备。黄炳辉肯定想不到游击队要偷袭他的老巢。从湖咀尖撤出来之后,夏子来留在了王江涛身边,王江涛决定让夏子来带领一中队去完成偷袭麻石岭的任务。

农历八月十四,黄炳辉带着队伍出发了。他接到上峰的密电,上峰要他把游击队赶回梁子岛,并伺机消灭游击队。消灭游击队,他没有胜算,所以不去奢望,但把他们赶回梁子岛还是有把握的。黄炳辉打着如意算盘。

夏子来带着一中队也出发了。

两支队伍,一支向南,再折向东,向麻石岭前进;一支向南,然后折向西,往天灯垴扑来。

麻石岭四面是高山,中间是平地。一条大路依傍着溪流,自东向西把平地一分为二。从大路进去,会打草惊蛇,一中队沿着南边的大山隐蔽前进,到达山下铺村时,正是吃中饭的时候。

山下铺村与麻石岭相距只有五六百米远,中间隔着一条溪流。夏子来让队员们就地隐蔽,自己则带着两个队员去麻石岭侦察。黄炳辉的司令部设在溪水边的一座民房中,溪水很浅,溪岸高度有一米左右,猫着腰过溪不会被哨兵发现。三人涉水过溪,快要靠近溪岸时,一个队员在溪水中不小心滑了一跤,响声惊动了哨兵,“谁?”一个哨兵喝问。夏子来冲至溪岸,翻身上岸,连开两枪,打死了两个哨兵。两个队员也纵身上岸,三人迅速冲到门前,夏子来大声地喊: “一连向东,二连向西,包围这所房子。”

司令部中正在吃饭的国民党士兵听到游击队喊话,被吓破了胆,冲出餐厅,拼命往北面的山上跑。山下铺村的队员听到枪声,赶紧赶过来,到黄炳辉司令部时,国民党一个连的守兵跑得无影无踪了,只剩下几个行动迟缓的士兵当了俘虏。此地不可久留,饱餐一顿后,队员们打开军火库,夏子来说:“能拿的都拿走,拿不走的炸掉。”

此时,官山正打得激烈。已经是黄部的第三次进攻了,游击队顽强抵抗。黄炳辉在望远镜里观察着战况,他忍不住感慨:游击队打仗勇猛,此前只是有所耳闻,这次亲身经历,真让人心中露怯三分。双方打得难分难解之际,从麻石岭逃出来的士兵告诉黄炳辉,游击队已打到司令部。黄炳辉脸色突变,命令士兵停止进攻,立即回援麻石岭。

黄炳辉口口声声喊抗日,却在背地里生事端,搞摩擦。残酷的现实让王江涛清醒地意识到与敌人斗争时,游击队不能困守一隅,必须跳到外线,才能在更广阔的空间内给敌人以沉重的打击。他把这个想法带到总结会上,他说:“跳到外线作战,有两个方向可以考虑,一个是向西发展,一个是向南发展。向西,是舒安、保福、双溪、江夏等湖区的丘陵岗地,但那里的日军、伪军密集,游击队不便落脚。向南,有担山、高河等,而且高河桥直通梁子湖。两相权衡,游击队适合向南发展,理由有三:一是从高河往南可进入大幕山区,往北可退回梁子湖根据地,那里山脉连绵,适合打游击;二是那里物产丰富,游击队粮食供给不成问题;三是那里曾是红军活动的苏区,群众基础好,有利于游击队发展壮大。”

王江涛的话说到了点子上,大家没有意见。当王江涛说出想让三中队黄大炮跳到外线时,叶家虎首先表示不满,接着是周来富,他们都想为自己的中队争取到这个任务。夏子来出来调和:“你们都不要争了,大家都有仗打的。队长这样安排,自有他的道理。”

“就这么决定了,子来配合三中队行动。家虎的一中队回驻梁子岛,周来富驻地不变。”王江涛说。

夏子来和黄大炮带着三中队去高河,高河是大幕山与梁子湖之间的缓冲台地,素有“一桥架三县,货卖鄂咸通”之称。这里是鄂城、咸宁、通山三县交界处,进出人员比较复杂,很适合游击队藏身。三中队来到桂花村,桂花村藏在深山峡谷中,一条山溪自北向南穿过桂花村,汇入高河,村子掩藏于峡谷北山山麓的青松翠竹之中。

“进入村子,要注意纪律。”夏子来对队员们说。

黄大炮有些不高兴,“你这是不相信我,不相信兄弟们。”“黄队长,你不要多心,我知道他们都已改变好了,但强调一下没有坏处。”夏子来说。

夏子来不知道,他的无心之言,戳中了黄队长的伤疤。黄大炮嘴里说不介意,心里却还是有点别扭。

进了村子,乡亲们早跑光了,有的人家,门都顾不上关。游击队在村口的桂花树下停下来,这棵桂花树两人合围才能勉强抱住,估计有上百年了。正是桂花盛开的时候,桂花如碎金,香飘峡谷。站在下面,队员们仰望,惊叹,突然,一阵桂花雨落下来,洒满一地,队员们的头发、衣服上沾满浓香扑鼻的桂花,桂花树仿佛在欢迎游击队的到来。山上一个乡亲看到这群不速之客在村口停留,并没有闯门入户抢东西,就知道是打鬼子的队伍来了。他对藏在山上的乡亲们喊道:“是我们的队伍来了,大家回家吧!”

乡亲们回来了。一个浓眉大眼的中年汉子激动地伸出一双大手握住夏子来的手说:“可把你们盼来了!我叫郝喜贵,是红军时期的交通员。”

夏子来感觉到这是一双有力的大手、温暖的大手。他高兴地说: “郝同志,你好!有了你,我们就不会两眼一抹黑了。”

“快,同志们,进村。”

队员们住下来后,担水的担水,扫院子的扫院子,宁静的小山村一下子热闹起来。

郝喜贵的家里,夏子来和黄大炮听郝喜贵介绍本地情况。“以前,麻五经常带着土匪来抢粮抢物。日本人来了之后,也是隔三岔五抢粮抢物、杀人放火。”“日本鬼子的据点在哪里?”

“往南,翻过南坳头,再过去二三十里,有一个地方叫楠竹冲,日本人就驻兵在那里。他们经常抓老百姓去砍树烧炭,可惜了那么多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大树,快被砍光了,光楠竹冲,十多棵古树,被砍得一棵没剩,那些树,都像我们村的桂花树那么粗。”

“鬼子烧炭干什么?”黄大炮问。“听烧炭的人说,火车需要炭才能开动。”郝喜贵说。 “木炭能让火车开动?”黄大炮好奇地问。

没有人能回答黄大炮这个问题,因为大家都不知道日本人拿木炭来做什么。

“贺胜桥火车站离这里近,木炭烧出来后就运到贺胜桥去?”

夏子来问。

“是的。鬼子一般十天半个月来运一次。”

夏子来心里想,这倒是有机可乘,他对郝喜贵说:“明天,我们去楠竹冲看看。”

第二天,郝喜贵领着夏子来去楠竹冲。快到楠竹冲了,夏子来要进村,郝贵喜拉住他说:“我们是进不去的,楠竹冲的鬼子很精,只要不是楠竹冲的人,一律不许进。你我都是村外人,怎么进去?”夏子来观察了一下地形,楠竹冲背靠一座山,山上长满了青松和翠竹。“我们去村子后山看看。”夏子来说。

两人来到后山,居高临下观察,村子里的动静一目了然。

村口有哨兵把守,村子四周的高处,到处烟熏火燎的。只要是冒烟的地方,就有劳工在那里烧炭。一些劳工从地坑里挑出烧好了的木炭。

“我还以为有专门的窑烧木炭。”夏子来说。

“地坑更容易挖。像楠竹冲这样烧炭的村子,这一带还有很多,鬼子简直就是贪得无厌的魔鬼,没日没夜烧炭。”

“走,我们回去,找机会干他一家伙。”

两人走大路往回赶。夏子来突然竖起了耳朵,“有情况!”说完,他看了看四周,动作麻利地扯下树上的一棵紫藤。郝喜贵会意,跑到路的另一边,拉着紫藤伏身于草丛中。夏子来一看,不满意,又去捡来一些杂草,杂乱地撒在紫藤上。刚刚准备好,一辆摩托从前面转弯处驶来。两人拉着紫藤紧盯摩托车。摩托车驶近的刹那,突然被拉紧的紫藤横在路中间。摩托车上的两个鬼子摔了下来,紫藤被摩托车冲断了,摩托车冲出几米远后撞向路边石壁,停了下来。郝喜贵被紫藤带倒,夏子来一个趔趄,但马上站稳了身子。开摩托车的鬼子摔死了,另一个鬼子抱着公文包从地上爬起来就跑。夏子来一个箭步冲上去扑倒鬼子,抱着鬼子的头,双手一拧,鬼子便断了气。公文包里装的是一份文件,掏出来一看,里面钩啊线啊的,两人傻眼了。“你认得我,可惜我不认识你。”夏子来拍了拍文件,将它们装回公文包,自嘲地说。

回到桂花村后,夏子来亲自把这份文件送回梁子岛。游击队队部,看过文件,王江涛和叶家虎一筹莫展。

“什么狗屁文字啊,汉字里夹着一些钩钩。”叶家虎说。 “去找陈星魁啊!他懂。”夏子来说。

“对呀,我怎么没想到呢?事不宜迟,我去一趟。”王江涛说。王江涛去鄂南中心县委,夏子来回桂花村。

王江涛和陈琼芳见面了。“江涛,你瘦了。”“想你想的呗!”王江涛打趣地回答。

陈琼芳拍打着王江涛,“叫你贫,叫你贫!”她脸上流露出幸福的微笑。

“我们言归正传。这次来,是要找你哥帮忙看一个东西。”说完,王江涛掏出一份文件递给陈琼芳。

陈琼芳扫了一眼文件,“在汤池,惠子教过我日文,但我只学会了一些生活用语。你来找我哥是找对了人。”说完,她让宣传干事去三营找陈星魁。陈星魁风风火火地过来了。

“江涛,你亲自跑过来,什么事这么要紧?”陈琼芳把文件递给他。陈星魁接过文件看起来。 “里面写的什么?”王江涛迫不及待地问。

“这是一份鬼子催运木炭的文件。贺站木炭库存短缺,十月五日九点之前,楠竹冲的鬼子必须运送五千斤木炭去贺站。有一趟军列停靠在贺站,等着补充木炭。”“好呀,一块肥肉就要到手了。”王江涛笑着说。“贺胜桥火车站肥肉多着呢,就看你有没有胃口。”陈琼芳亲昵地点了点王江涛的额头。“江涛,我那边很忙,就不陪你了。”陈星魁匆匆忙忙走了。 “我也要回去了。”王江涛含情脉脉地望着琼芳说。

分别的时候到了。王江涛和陈琼芳相视无言,他们相知相恋,却不能长相厮守,只能把爱深埋心底。战争把千千万万中国人拖进苦难,也把千千万万中国人锻造成了坚强战士。他们知道,民族危难之时,每一个中国人肩上担负着驱除侵略者的重任,在拯救民族于危难这件大事面前,个人的情感又算得了什么呢?

两人有千言万语要向对方倾诉,可是那么多事情等着他们,容不得他们儿女情长。王江涛拉着陈琼芳的手,“你要好好的,我等着你回来。”陈琼芳缩回手,红着脸说:“有人呢!”

贺胜桥火车站虽然小,但它的运输业务可以覆盖整个鄂南地区。湖南的战争还没有结束,鬼子的军需物资通过贺胜桥火车站通宵达旦地运往前线。游击队多次去火车站侦察敌情,苦于鬼子的重兵把守,找不到机会。现在,机会来了。离十月五日还有几天时间,王江涛亲自赶到桂花村,带着夏子来去侦察敌情。两人沿着铁贺公路线来到贺胜桥,汉沙公路由北向南往咸宁延伸,贺胜桥镇就建在公路的两边。穿过汉沙公路,往西是粤汉铁路,铁路和公路之间是密集的民房。火车站内,鬼子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还安排了巡逻队。

两人商量了一下,决定沿着公路往南走。到了汀泗桥,他们停了下来。北伐时期,叶挺的独立团曾在这里打败反动军阀吴佩孚的军队。王江涛有一种预感,游击队的战场应该也是在这一带。进入汀泗桥,铁路隐身于峡谷中,山脚下的村庄挡住了视线,他们只能看到对面山上的碉堡,却看不到铁路的具体情况。“呜——”一列火车从南向北驶来,呼啸而过。火车过去之后,王江涛看见一个老人挑着一担粪,穿过峡谷,去对面的山地浇肥,他应该是穿过了铁路的,可碉堡里的鬼子没有什么动静。他拉着夏子来,迅速下山,潜入村庄。

挑粪的老人返回了村庄。王江涛上前打招呼:“老大爷,您好!”“好!好!两位小哥好!”“鬼子守着铁路呢,你过铁路,碉堡上的鬼子不管你?”

老大爷说:“鬼子知道我们村的人要去铁路对面种庄稼,一般不管。”

“我们是游击队的,要查看铁路的地形。你能不能给我找一担粪桶来,让我跟着你过去?”

听说是游击队的,老人看了看王江涛,说:“你们等等。”

老人拿来了一担粪桶、一件破旧的上衣和一顶破草帽。他说:“你身上的衣服看着就不像是挑粪时穿的衣服,换上吧。”王江涛换好衣服,戴上草帽,将桶里舀满大粪后,挑着跟在老人后面,朝铁路对面的山上走去。

放下粪桶后,王江涛借助树木的掩护,观察起这一段峡谷,峡谷有两三里长,两条铁路穿峡谷而过,铁路两边拦着铁丝网;峡谷南边的山不高,山下是村庄;西边的山是峡谷的制高点,从峡谷至半山腰,长满了灌木,密不透风,一些枞树稀稀落落地分布其中。半山腰上,枞树逐渐多起来,一直覆盖至山顶。鬼子的碉堡就建在制高点上。碉堡有四个面,每一面在一人多高的地方设有射击孔,碉堡视野开阔,里面的人随时可以看到四周的情况。王江涛注意到,碉堡的视野死角是脚下的灌木丛。

又一趟车鸣着笛哐啷哐啷地过来了。不同的是,这列火车由北向南行驶,火车通过峡谷的时间大致是三分钟。

摸清了情况,王江涛和夏子来回到桂花村,研究炸火车的方案。“汀泗桥离贺胜桥只有二三十里路,凭鬼子的力量,顶多十四五分钟,他们的援兵就能赶到。”黄大炮说。

“算上打扫战场的时间,我们没有半个小时是不行的,所以我们必须有一支伏兵,埋伏在贺胜桥和汀泗桥之间的横沟桥旁,阻击敌人。”王江涛说。

“另外,还应该有一队人佯装进攻碉堡,牵制碉堡的火力。这样,化装成去铁路对面干活的农民的人,才有机会进入碉堡,埋设炸药。”夏子来说。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方案的轮廓出来了。

一中队担负着守卫梁子岛的任务,不能动,把天灯垴的二中队调过来,也只有两百号人,而鬼子在贺胜桥驻扎的兵力有五百多人,还不算伪军的一个团。去找独立团吧,可是他们跟鬼子的扫荡队伍周旋在湖港苇滩中,难以抽身。想来想去,只有去向冯旅长借兵。黄炳辉、廖其峰屡屡制造摩擦,冯旅长不但不参与,还千方百计给游击队帮助,仅凭这一点,王江涛去借兵的时候心里就有底气。

不出王江涛所料,冯旅长答应派一个连随同行动。十月三日,万连长带着侦察连,穿着便装,在天灯垴与游击队第二中队会合。十月四日凌晨,队伍到达桂花村。王江涛召开战前动员会,宣布了在汀泗桥炸火车的方案:

“十月五日凌晨,王江涛带夏子来进入铁路线埋炸药。周来富和黄大炮阻击前来增援之敌;万连长兵分两路,一路在侧翼佯攻碉堡,吸引鬼子的火力,另一路解决火车上的鬼子,并迅速夺取鬼子的物资,将不能带走的一律炸毁。总的行动时间不能超过一刻钟。”

队伍进入预设阵地。八点半,王江涛和夏子来在身上缠满了炸药,穿上农民服装,戴上破草帽,扛着锄头,跨过铁路,向对面的山地走去。到了山地,两人开始锄草。九点钟,两人悄悄向碉堡移动,王江涛假装去小解,来到碉堡的视野死角。夏子来向潜伏在村里的万连长发送信号,万连长命令开火,峡谷里响起激烈的枪声。碉堡里的鬼子居高临下开枪还击,子弹像雨点一样倾泻下来。万连长大声喊:“只管朝碉堡打,越猛越好。”王江涛解下身上的炸药,匍匐着爬向铁轨。炸药安装好后,夏子来正好摸到碉堡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火车自北向南呼啸而来,“轰隆……轰隆……”几声巨响,火车像一条长龙被拦腰斩断,瘫痪在铁路上。与此同时,碉堡那边也传来巨大的爆炸声,石头被炸得满天飞。万连长带着士兵冲向火车,与火车上负责押运物资的鬼子短兵相接。鬼子由于人数较少,无还手之力,全部被消灭。车厢里装满医药用品、衣物、粮食等。王江涛发动村中百姓扛走粮食,万连长带着士兵搬走医药用品和军服。时间差不多了,王江涛命令炸掉剩下的物资,夏子来去通知黄大炮和周来富撤退。

贺胜桥火车站的鬼子接到消息,倾巢而出。车队发疯似地,向汀泗桥驶来,然而等着他们的是周来富和黄大炮在横沟桥早已安排好的地雷大餐。鬼子车队进入伏击区后,地雷爆炸,一时之间,摩托车横飞,大卡车抛锚,跳下车的鬼子将卡车作为掩体,展开还击。日军指挥官见收效甚微,命令掷弹兵发射炮弹。游击队伤亡惨重,进入第二道防线。日军发起冲锋了,周来富高喊:“等鬼子靠近了再打。”鬼子一窝蜂地向前冲,游击队顽强地阻击。

“兄弟们,给我狠狠打,让鬼子尝尝我们的厉害。”黄大炮话音刚落,一颗子弹击中了他。两个机枪手见队长牺牲,情绪激动,索性站起来,朝鬼子扫射。鬼子倒下一片,纷纷撤退。鬼子指挥官见士兵退了回来,连开两枪,他举起战刀高喊:“冲——”日本鬼子又潮水般发起冲锋。渐渐地,游击队弹药耗光。周来富收起手枪,捡起一把长枪,准备拼刺刀。这时,夏子来赶到了。这个节骨眼上,撤退只会带来更大的伤亡,狭路相逢勇者胜,周来富带着队员冲上去,与鬼子展开了肉搏战。

鬼子被游击队视死如归的气势吓倒,一触即溃,纷纷退了,游击队趁机撤退。

这一仗,炸毁了铁路和火车,缴获了很多战利品,给了鬼子沉重的打击,但游击队也伤亡惨重。为了有利于二中队休整,二中队返回梁子湖抗日根据地,与叶家虎互换驻防位置。黄大炮牺牲,夏子来代理中队长,第三中队继续留在桂花村。安排妥当后,王江涛带着二中队返回梁子岛,万连长带着队伍回峒山。

上岸之后,万连长被守在码头上的方晦明缴了枪并押往邱家墩关了起来。

一连两天,万兴来的侦察连无影无踪,方晦明对此起了疑心。他问冯旅长,冯旅长告诉他,他们执行任务去了。这样的回答,方晦明不满意,想到之前冯丹的种种“亲共投共”行为,他的心里明白了大半。他给武汉军统站的老板发去电报,报告了冯丹的这些事。老板回复,就地秘密关押冯丹,等候军统派员调查核实后再作处理。获得尚方宝剑的方晦明,暗中带着一个排的士兵,闯进旅部。

“冯旅长,兄弟奉上峰之令,前来执行任务,还请您谅解。”说完,方晦明将电报递给冯丹。

冯丹看了看电报,骂了一句:“卑鄙小人!”他被一群士兵押到临时牢房关了起来。现在万连长回来了,方晦明以为有了人证,冯旅长“通共”就是铁板钉钉的事。他要从万连长这里寻找到冯丹“通共”的铁证。

“万连长,这几天去了哪里?”“无可奉告。”“你带兵支援游击队,是受冯旅长指使的吧?”

“跟冯旅长有什么关系?我出去打鬼子的事,谁也没告诉,是我自己偷偷去的。”

“死到临头了,还嘴硬,给我狠狠打。”方晦明气呼呼下令。一阵皮鞭,将万兴来打得晕了过去。方晦明舀来一瓢冷水,朝万兴来的头上泼去。万兴来醒了。

“怎么样?万连长,万老弟!这滋味不好受吧?何必代人受过呢?只要说出你是受冯派遣的,满天乌云就散了,你还当你的连长。”

“方晦明,你不要诬陷旅长,我的事与他无关。”

方晦明挥了挥手,又是一阵猛抽猛打,万兴来就是不开口。连长被抓,一去不返,万兴来的士兵前往邱家墩要人。

方晦明怕引起哗变,停止了用刑。他对前来要人的士兵说:“你们连长没事,等上面派人调查完这件事,他就会被放出来。”

“我们要见冯旅长。”

“冯旅长也一样要配合调查。”方晦明发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补一句,“他会见你们的,但不是现在。”

“见旅长,见旅长!”士兵们高喊。

方晦明掏出手枪,朝天开了一枪,“谁再起哄,军法处置。”这句话激怒了士兵。“兄弟们,我们在前方拼命打小日本,他在后方作威作福,打他狗日的。”不知谁说了这么一句,士兵们涌上去,抓起方晦明就打。跟方晦明亲近的那个小排长见这阵势,不敢触犯众怒,躲到一边去了。方晦明被打得哭爹喊娘,但谁也不理会他的哀求,他就像一条死狗摊在地上。

士兵们冲进审讯室,救出了万兴来,冯旅长也从牢房走了出来。冯旅长开始反省了。抗战几年了,自己都做了一些什么呢?除了参加第一次长沙会战,痛痛快快地杀敌之外,其余时间都是窝在一个地方,耳朵听出老茧的一句话是“攘外必先安内”。平江惨案、皖南事变……大敌当前,相煎何急啊!这种亲者痛、仇者快的见不得光的事情多么令人寒心。军人当浴血疆场,马革裹尸,共御外敌,但看看身边的廖其峰、黄炳辉之流,他们毫无抗日图存之心,置民族大义于不顾,就知道跟自己人制造摩擦事件,他们哪里像真正的中国军人?耻与为伍啊!思来想去,冯丹作了一个大胆而又惊人的决定,那就是宣布脱离国军队伍,成立鄂南抗日义勇军。在他作出这个决定之后,军统武汉站副站长魏建功来到了邱家墩。

“冯旅长,在下奉站长之命,前来调查万兴来事件,请您配合。”“魏站长,不劳你费心,这是我们内部的事。”“这么说,冯旅长是要背叛党国了?”

“谈不上背叛,山河破碎,生灵涂炭,只想尽一份绵薄之力而已。”“你——”魏站长伸手掏枪,冯丹卫兵举枪对准魏站长。“魏站长,我不想为难你,看在抗日大局的份上,你带方晦明回去吧。他以下犯上,本该被处死,但我冯某也不是小肚鸡肠之人。你们不是要拿我亲共的证据吗?我现在宣布独立,从此跟你们没关系了,跟共产党也没有关系了。”

魏建功气急败坏地说:“你会后悔的,冯丹!”“送客。”冯丹懒得搭理。

魏建功从旅部出来,找到方晦明后,密谋暗杀冯丹。以此行为借口,魏建功和方晦明又来到了旅部。冯丹正在地图前思考下一步计划,方晦明进门就是一枪,击中了冯丹的左臂。冯丹快速反击,打死了方晦明。魏建功躲过卫兵的扫射,从后门逃走。邱家墩是长港边的一个高坜子,冯丹的旅部就设在邱家墩制高点上的一个农户家中。农家的后门是长港,走投无路的魏建功脱下上衣,扔进长港,然后藏身于一个用砖头砌成的鸡舍中。

见旅长没有性命之忧,卫兵追了出来。他们追到岸边,但见流水悠悠,港边蒿草丛丛,一件上衣浮在水草之上。卫兵们朝着衣服一阵射,屋里传出旅长的声音:“让他走吧。”

魏建功逃跑之后,廖其峰部和黄炳辉部接到上级消灭冯丹的命令,时间定在十月二十五日。县委获悉情报后,让陈琼芳作为信使来到了邱家墩。

“冯旅长,廖部和黄部即将围剿你们,县委和独立团的领导担心你们的安全,让我来通知您,我们独立团将配合您在北线牵制廖其峰,王江涛在南线配合您打击黄炳辉。”

“替我谢谢独立团和县委的领导。本来,我是打算干脆投奔你们,可是他们偏偏要编什么‘亲共投共’的戏文,说我操守不行。所以我两边都不加入,就是要给他们看看,不参加党派,我一样抗日。你们理解吧?”

“冯旅长,您加不加入新四军,都是我们的朋友。一切真心抗日的人都是我们的朋友。当然,如果您愿意加入新四军,新四军的大门随时向您敞开。”

“还是共产党有胸襟啊!国家之幸,民族之幸啊!”

“冯旅长,我这次来,就暂时不走了,专门负责您、独立团、游击队之间的联络工作。”

“考虑得这么周到,叫我情何以堪啊!”

“大敌当前,您就别客气了,唯有团结一致,才能化险为夷,才能打胜仗嘛。”“你这丫头,成长挺快的,我真为你高兴啊!”

在陈琼芳的协调下,三方在邱家墩召开了联席会议。会议部署王江涛的第一中队由天灯垴直插金石岭,构筑第一道防线;陈星魁的三营围点打援,从水路包围月亮岛;冯丹的部队沿长港一线构筑防线,防止县城日军和保安日军渔翁得利,并随时策应王江涛,阻击进犯的黄炳辉。

十月二十五日,廖其峰还躺在椅子上优哉游哉地吸着鸦片。 “旅长,该出发了。”廖其峰的副官进来催促。

“慌什么慌。打冯丹,也就是装装样子,你也不想想,冯丹那么好打吗?王江涛让你打,还是新四军独立团让你打?”

“旅长高见。”

过足了鸦片瘾,廖其峰端起小盖杯,嗽了嗽口,心满意足地说:“走吧。”还没走出门,通信员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与他撞了个正着。他一个巴掌甩过去,“死了爹,还是死了娘?”

通信员捂着脸,“报告旅长,新四军的人包围了我们。” “这么快?”他转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旅长?”副官询问对策。

“去,让兄弟们胡乱开枪应付一阵。记住,不许真打,我这点家当可经不住玩。”

副官领命而去。月亮岛响起了激烈的枪声,不过这来自廖部的枪声很奇怪,好像都是毫无目标地在对天开枪。陈星魁知道廖旅长没有真打的意思,也就围而不攻。

黄炳辉倒是带着队伍出发了。

许参谋说:“廖其峰是个老滑头,这次他会不会坐山观虎斗,坐收渔翁之利啊?”

“你真指望他啊?一帮乌合之众,能成什么大事?要剿灭冯丹,还不得靠我们。”

“可是,万一冯丹有游击队支援呢?”“这不是我们建功立业的好机会吗?那就一锅煮了。”黄炳辉踌躇满志。

黄炳辉用望远镜观察了一阵之后,底气十足地说:“谅他王江涛不敢造次。听说上次他们在横沟桥一战中元气大伤,现在恢复没有还说不定呢!”

刚刚说完,前面传来轰隆巨响,是地雷的爆炸声。

部队顷刻间乱了,有的士兵抱头向后退,有的找隐蔽的地方,来不及找地方隐蔽的人就抱头卧倒,屁股翘到天上。许参谋连开三枪:“不要乱,不要乱,找地方隐蔽还击。”好不容易稳住阵脚,黄炳辉躲在一块石头后,对许参谋说:“让炮兵轰。”

炮弹一发一发地落在王江涛和万连长的阵地上。王江涛对万连长说:“带你的人坚守在这里,我迂回到侧翼,打他个措手不及。”为了吸引敌人的注意力,万连长命令士兵集中火力向对方阵地射击。王江涛带着队员迂回到侧翼,一阵手榴弹狂轰,把黄炳辉的部队拦腰截断,让他们首尾不能兼顾。黄炳辉正要露头,一颗手榴弹落在他的身边,许参谋忙一脚踢开,手榴弹落在自己的队伍中,几个士兵毙命。

“撤!撤!撤!”黄炳辉大声命令。队伍溃不成军,向麻石岭方向抱头鼠窜。

 

25.跳到外线去

 

夏子来带着第三中队,今天闯据点,明天偷袭清乡队,闹得大冢心神不宁。

麻五接到通知,十二月二十日,大冢将去鄂王神庙检查防务。明天就是二十日了,麻五心里一惊,鄂王神庙只有七十多人,可是一直以来,他向大冢报告的都是一个连。倘若大冢知道自己吃空饷,那还了得!他越想越觉得后怕,就命令鬼酒火速前往神庙,做好应急处理。

鬼酒来到神庙通报这一情况,连长大金牙急得团团转。“七十多人?跑得只剩下三十几个人了!这可如何是好?”

鬼酒不慌不忙,“急有个屁用。”他附在大金牙的耳边,一阵耳语让大金牙笑得包不住用金子镶的门牙。

伪军们都出门了。鬼酒那点嗜好,大金牙是知道的,他命令伙夫大鱼大肉伺候鬼酒。不一会儿工夫,酒菜都上了桌子,大金牙拿起鄂王霸,要斟酒。

鬼酒接过瓶子看了看,“还鄂王霸,这鄂王什么人呀,霸得过麻司令?”

“哎呀,鬼酒兄,跟一个古人较什么劲?鄂王是古代楚国国王的一个儿子,叫熊红。那时,这个地方是他的封地,据说他的都城就在这一带,具体什么地方我不清楚,总之是在高河附近。他都死了二千七八百年了。本地人酿土烧酒,用这个名字赚个眼球而已。”

“原来如此!”

酒过三巡,鬼酒问:“金老弟,这次破费不少吧?”

大金牙掰着手指头,“拉一个差,花费一块大洋,没个八九十块大洋,下不了地啊!”

“放心。等这事过去,我让麻司令给你补百把块大洋,”鬼酒望了望鄂王霸,接着说:“这酒不错,有劲。”

“您放心,管够。”大金牙心领神会。酒足饭饱之后,鬼酒飘飘然地回纪家祠。大金牙派出的伪军进了桂花村。

“穷棒子们听好了,我们连长有令,凡是明天能去鄂王神庙伐树的人,每人工钱为一块大洋,只干一天。能去的,就来领钱,现在就跟我们走。”

夏子来一听,觉得这里面一定有鬼。那些伪军见钱眼开,视钱如命,突然这么大方,给工人一块大洋一天的工钱,肯定是有事。他找来郝喜贵问情况,郝喜贵告诉他,大金牙是让人去山里砍树,神庙一带没有那么多树可供他们砍伐。郝喜贵的话引起夏子来的警觉。他留下五名队员,让其余的人跟着他一起去神庙。他倒要看看麻五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他们跟着几个伪军来到神庙。神庙门前已经站满了被大洋吸引来的人。大金牙懒洋洋地走出来说:“换衣服。”有伪军抱着衣服出来了,大伙纳闷:“不是说砍树吗?怎么要换上伪军的服装?这不是变着法子拉壮丁吗?”大伙磨磨蹭蹭,谁也不去领衣服。

“我们不当伪军,我们要回去。”胆子大的民工高喊。“你们都给我老实点,过了明天,你们可以来去自由。但是,明天,谁要是想跑,老子的枪可没长眼!”大金牙朝天开了一枪。院子里的人开始换衣服。

吃过晚饭,大金牙命人把被骗来的民工关在一间房子里,门外有两名伪军站岗。“这下好了。我是来砍树烧炭的,没想到被骗了。”

“要不是等钱为我娘抓药治病,我才不来呢!也不知道我娘怎样了。”

“我可不想当伪军。”

……“吵什么吵,安静点。”门外的哨兵大声呵斥。

夏子来和队员们蹲在一起,“大家别吵,休息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他虽然这么说,但心里没底。

夜深了,伪军们正在赌博。“大!大!大!”吼叫声不绝于耳,大金牙揭开碗,9 点,又是大,大金牙又输了。今天他手气很差,一上阵就没有赢过。他从手气好的庄家手里拿走了一堆钞票,“算借的。”

庄家赔着笑脸:“连长,你都借几回了,全没还,饶了兄弟吧!”大金牙瞪了他一眼,接过他手里的骰子,“让老子来。”他把骰子放进碗里,扣上另一只碗,摇了起来。

“押上,押上,大家快押上。我买小。”大金牙边摇边说。放下碗之前,他连吹了三口气,口中喃喃说道:“大神保佑!大神保佑!”伪军们屏气敛声,等着他开碗。他双手往屁股后擦了几下,“天灵灵,地灵灵,赢光他们快显灵。”碗揭开了,一颗骰子 4 点,一颗骰子 5 点,又是 9 点。“赔钱,赔钱。”大金牙脑袋都大了。他伸出双手在桌面上一扫,将钱、碗和骰子,一股脑儿拢到自己的面前。伪军们要抢,他掏出手枪,往钱上一压,一干人等,只得垂头丧气地散了。

第二天,麻五跟着大冢来了。未进门,麻五大喊:“队伍呢?队伍呢?”院子里响起了口哨声。伪军们听到口哨声纷纷出来集合,见只有三四十人,鬼酒喊:“其他人呢?”

大金牙这才让勤务兵打开关民工的房门。民工们被带出来,见有鬼子,心里很恐惧,站在一边不敢动。夏子来暗示队员们看他的脸色行事。大金牙抽出皮带,驱赶着他们,“站队,站队。”队站好了,可是没拿枪,大金牙赔着笑脸对大冢说:“大冢司令官,他们偷懒,不执行任务,我关他们禁闭了。”鬼酒看他们乱作一团,就替大金牙喊口令:

“立正!”

民工们不知道什么意思,谁也没动。 “稍息!”

夏子来坐了下来,队员们跟着坐了下来,民工也坐了下来。

大金牙抽出皮带准备抽民工。民工们说:“他不是喊休息吗?”大冢见状,气得脸色铁青,“支那猪,支那猪!”麻五踹了大金牙一脚,“他毛舅的,一群饭桶!小心老子让你大金牙变成大屎牙。”大冢气得一头钻进小车。

望着小车喷着黑烟离去,麻五急急忙忙带着卫兵追了上去。鬼酒见状,伸出手指戳了一下大金牙,“你呀,你——”大金牙拉住鬼酒,“爷,爷,救救我,你一定要救救我。” “你让我怎么救呀?”

大金牙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你等等,我去拿件宝物给你看看。”片刻之后,大金牙从房间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他打开小盒子,揭开盒里的红布。

“这是什么东西?”鬼酒拿出里面的东西把玩着,问。“你有所不知,这是我去年下乡扫荡的时候从一个农户的家里搜出来的,我问了一下,这个东西叫青铜铭文戈,据说是他的祖上从古人的坟墓里发现的,老值钱了,有两千多年的历史呢!”

“死人的东西,值什么钱?”“你不懂,你把这个东西交给大冢,大冢一定懂。”

“好吧,能不能过这一关,就看你的运气了。”鬼酒拿着青铜铭文戈走了。大金牙一屁股坐在石墩上。

看到这一幕的夏子来,连忙指挥民工们离开。过了一阵子,大金牙反应过来。他想找民工们算账,可是院子里剩下的人已经不多了。真是鸡飞蛋打,大金牙怒吼着:

“快追!”

夏子来和队员们跟着伪军蜂拥而出,去追赶已经逃得五里不见烟的民工。

回到桂花村,夏子来把大家召集到桂花树下,商量下一步行动计划。

“今天,大金牙收买民工是为了混过吃空饷这一关,没想到事情搞砸了。不过,大金牙说的青铜铭文戈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听我爷爷说过,以前有人来高河寻宝,陶瓷呀,铜兵器呀,这一类的,弄走了不少。”郝喜贵说。

“这个情况,我要回梁子岛报告一下。我不在的时候,你们千万不要有任何行动。”

夏子来风风火火回到梁子岛。汇报完了情况,刘云妮说:“你说的那个物件叫青铜铭文戈,是文物,是国家的宝物。在武汉读书的时候,我从书里看到,越是历史久远的文物越值钱,有的甚至价值连城。”

“大金牙是叫这个名儿。”夏子来说。“青铜铭文戈可能已经在大冢的手里了。我们的宝物不能让鬼子拿去。”刘云妮说。“怎么拿回来?”王江涛问。

“你见过青铜铭文戈的样子吗?”刘云妮问夏子来。

“鬼酒拿出来看的时候,我瞄了几眼。”“能不能画出来?”

“应该能。”

王江涛找来纸和笔,夏子来凭记忆把青铜铭文戈的模样画了出来。

“嗨,就这么个长相,也不知道古人拿它做什么用。”夏子来说。“你可别小看了它,它可是文明进步的表现,代表着辉煌的历史。

楚国雄起几百年,就靠它。”刘云妮说。 “还是读书好,什么都知道。”周来富羡慕道。“对了,画这个有什么用?”王江涛问。“去把盛工和雷厂长请来呀,他们肯定会仿造。”刘云妮回答。雷厂长和盛工来了。盛工一看,就说:“这可是春秋战国时的铜兵器啊,你们怎么突然想到这个?”王江涛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这个任务就交给我了。包你满意。”盛工说。这个工作需要几天才能完成,夏子来在岛上待命。

盛工把图修正了一下,依葫芦画瓢,雷厂长在盛工的指导下很快完成了青铜铭文戈的仿制工作,为了以假乱真,他们用硫酸对铜戈的表面进行了腐蚀处理,再把铜戈放在潲水里浸了一夜,取出来时,铜戈变了色,有点古色古香的味儿了。

王江涛把铜戈交给夏子来。夏子来说:“这一趟,不虚此行啊!队长放心,我们一定想办法把宝物追回来。”

夏子来知道,要想铜戈不落在大冢手里,必须从鬼酒身上下手。鬼酒带着宝物回去后,心里打起了小九九,这么值钱的东西,交给麻五,说不定麻五也会截留的。但不交的话,将来麻五知道了,更麻烦。想来想去,他决定先找一个识货的人看看再说。找谁呢?“金牛街上不是有家古玩轩吗?对,就去那里。”

考虑到鬼酒喜欢喝酒,夏子来和郝喜贵去金牛镇守株待兔。鬼酒带着宝物进了镇子,他装成没事人一样,在街上转悠。转到古玩轩门前,他左瞧瞧,右看看,才贼头贼脑地溜了进去。这一切都被夏子来看在眼里。

“宝物肯定在鬼酒手里,不然他来古玩轩干什么。”夏子来说。“说不定是来卖其他东西呢?”郝喜贵有点担心。“得想办法试探一下,再作打算。”夏子来说。

“叮——叮叮——卜卦,看相,避祸趋吉,否极泰来——”一个相面的中年人,拿着写有“测字看相”的旗子,在街上行走。

“有了。”夏子来说。“什么有了?”郝喜贵一头雾水。

夏子来快步赶上相面的人,把他拉到僻静的角落,“师傅,能不能借你的旗子和铃铛用用?”

“你要它做什么?”

“这你就不用管了,我给你一块大洋。我用完后,把东西放在刘记茶馆,明天你自己去拿。”

相面人收下大洋,把东西交给了夏子来。“叮——叮叮——卜卦,看相,避祸趋福,否极泰来——”

大街上,夏子来学着相面人的样子,又是摇铃铛,又是拖着长腔吆喝。

鬼酒从古玩轩出来,夏子来迎面走过去。 “先生留步。”

见是个相面先生,鬼酒停下了步子。“先生面颊潮红,印堂发黑,近日必有血光之灾。”

鬼酒惊诧,“此话怎讲?”“先生身上有千年血光之灾缠绕,若不化解,不出三日,定为所累,人财两空。”

“真是神了,他的话不就是在说青铜铭文戈吗?”鬼酒瞠目结舌,心里暗想。

他拉着夏子来到偏僻处,“先生可解?”“看你诚意,心诚则灵啊。”

鬼酒连忙掏出五块大洋,“够不够?”夏子来收起大洋,“不在多,在心诚。”“我应该怎么做?”

“你手上是不是有古代的杀人利器?” 鬼酒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你必须拿出来,我施了法,方可让你逢凶化吉,财运亨通。”

“现在就施法吗?”

“不行,要等到子时,找一处无人的山野,山野中要有一棵古枫。我用古枫上的红叶烧一场天火。你到时要置办十斤冥币,一个猪首,酒嘛,一斤就行,最好是很霸口、很劲道的那种,施完法术后,你就喝完那一斤酒,回去之后,不要跟人说话,口中衔一片枫叶睡觉。醒来就万事大吉了。”

鬼酒不断点头。“我知道猫儿山上有一棵古枫,我这就去准备。” “你去吧,我去猫儿山作好准备。”

鬼酒急急忙忙去置办一应驱邪用品了。夏子来找到郝喜贵,叮嘱他回去把铜戈赝品拿过来。

“看不出你还会装神弄鬼啊!”郝喜贵说。

“哪里会啊!生活在梁子岛,拜天祭神见得多了,胡诌而已。”说完,两人分头准备。

夏子来到猫儿山,山脚长满了芭茅,正好可以做一个拂尘。他拿着做好的拂尘,在空中画了几圈,自我感觉良好,还别说,有了这行头,真像那么回事了。时间尚早,他坐在古枫下双手合十。郝喜贵来了,也陪着他坐下,双手合十。

“没吃东西吧?我带了酱牛肉、烧鸡、酒,专门为大师准备的。”鬼酒说。

“那就先吃点。”夏子来说。

郝喜贵搬来一块平整的石头,鬼酒摆上碗筷食物,三人喝酒,聊天,夏子来说的都是鬼呀神呀的,说得鬼酒头皮发麻,要不是仗着身边有人,再加上喝了酒,鬼酒肯定会被吓得溜之大吉。

临近子时,鬼酒布置好祭品。“你把那件东西放在祭品的前面,红布不要揭开。”

鬼酒小心翼翼拿出青铜铭文戈,毕恭毕敬放到指定位置。

“好了。你背对宝物而坐,闭上眼睛,双手合十,我开始作法了。”鬼酒一一照办。夏子来拿出拂尘围着枫树下的施法场地转圈,口中念念有词,只是不知道他念的是一些什么。郝喜贵偷偷拿出赝品,把真品换出来。

夏子来还在转圈念法咒。约摸十分钟之后,他让鬼酒起来跟着自己转圈,并吩咐郝喜贵点燃香烛冥币,他自己则拿着一叠冥币,边走边扔。最后他拿起一片枫叶,点燃,向空中一甩,大喊一声:

“安息吧,众神。”施法结束。

“你现在可以喝酒、吃猪头肉了。吃不完的肉可以带回去让兄弟们分享,分享的人越多越好。”

夏子来连夜将青铜铭文戈送到梁子岛。听夏子来描述了经过,刘云妮笑得直捂肚子。“你夏子来活脱脱就是一个江湖骗子了。”

周来富说:“他小时候就对这一套感兴趣。每次开湖节祭坛一开,他就挤到前边去看。平时,他还时不时装模作样表演一回。”

“你们看,这个叫什么戈的,尾部还带有锋刃,打起仗来,这东西杀人没商量啊!”王江涛把玩着青铜铭文戈说。

“上面有字呢,不知道写的什么。”周来富说。 “是铭文,写的什么,得专家说。”刘云妮说。

王江涛把铜戈包好,放进小盒子,“我们总算追回了宝物,至于上面写了什么,等交上去了,由那些专家去研究吧。”

梁子湖地区抗日形势骤然紧张起来。早些时候,新四军五师之一部渡江南进大幕山,建立鄂南抗日根据地,黄炳辉部屡屡制造摩擦,且暗通日本人,以图消灭渡江部队。渡江部队首长从民族大义出发,先后三次派人送信,让黄炳辉让路,黄炳辉一意孤行,坚持反动立场,非但不让路,反而杀死信使,新四军忍无可忍,消灭了这股顽军。接着,日军在侯家铺大兴土木,抢修工事,企图切断江北新四军与渡江部队的联系。国军第九战区新 13 师和地方部队盛九如部趁火打劫,从江西修水进入鄂南,直逼梁子湖地区。盛九如部兵分两路,一路随新 13 师向麻石岭开拔,一路直指梁子湖游击大队根据地天灯垴,天灯垴处于风口浪尖。为了抗战大局,县委指示梁子湖游击大队驻天灯垴第一中队避免与盛部产生摩擦,撤回梁子岛,第三中队留在原地,开展游击战。

第一中队撤回梁子岛后,盛部一个团进驻天灯垴,团长是马蜂。经过密谈,马蜂接管了天灯垴渔农贸易联合社,川岛吉夫带着自己的人离开天灯垴,回到金牛。大冢默认马蜂的举动,并无反应。显然黄炳辉被歼灭后,日本人、新 13 师、盛九如达成了默契,那就是一致对付由江北过来的新四军和鄂南地区的共产党游击队。

王江涛让岛上的张先生写了一封信。这封信留在游击队官山驻地,马蜂看到这封信是几天以后的事了。

 

马蜂台鉴:

倭寇虎狼之师,侵我土地,占我家园,辱我同胞。生为军人,当同仇敌忾,誓死御敌,然兄台置民族大义于不顾,同室操戈,此乃民族之大不幸。今梁子湖抗日游击大队从大局出发,退守梁子岛,是谋勠力同心、共驱倭寇之计,望明察。盼枪口对外,则兄之幸矣。

顺致问候!

                梁子湖抗日游击大队大队长王江涛

                                           19431228

 

读完信,马蜂把信撕得粉碎。“王江涛,你是哪根葱啊?居然教训到老子头上了。有本事,我们战场上见。”涂副官进来了,递给他一本册子。“团座,这是川岛的资产。”马蜂接过册子,随便翻了翻,放进抽屉里。见马蜂心情不好,涂副官告退。涂副官走后,马蜂又拉开抽屉,取出资产登记册看了起来。

粮食1 万斤,黄豆5 千斤,皮棉6 百斤……“这鬼子还真肥得流油,居然给我留了这么多好东西。”他自言自语,脸上掠过一丝笑意。

王江涛不是期望马蜂改邪归正,而是给马蜂敲一记警钟。现在,夏子来的第三中队与总部的联系被切断了,如何走活这盘棋、回到之前的状态,才是王江涛考虑的首要问题。与岛上相比,夏子来那边的力量太薄弱了,给他们增派力量不现实,但加强领导是可以实现的。派谁去呢?想来想去,没有合适的人选,看来,只有他亲自出马了。临出发,他把刘云妮、叶家虎、周来富、雷厂长等人找来开了一个会,会上,他分析了游击队面临的处境,尤其是第三中队的处境。他对大家说:“除了第三中队已跳入外线,我们游击队已被压缩在梁子岛一隅,要打破这种不利局面,外线很重要。目前,我们的处境虽然很艰难,但不是没有破局之策。我认为,破局之策就是发展壮大外线力量,同时,我们还可以借助青山岛,尝试向江夏发展,虽然江夏离武汉近,但江夏广阔的丘陵,还是可以让我们有所作为的。我决定去桂花村,我走后,岛上由叶家虎和刘云妮负责。你们可以抽调精干人员组成一个侦察小分队,一是盯紧天灯垴的国军,二是去江夏侦察,尽可能把我们的拳脚施展开。”

这次会议,游击队确定了特殊时期的发展方向。王江涛布置完任务就出发了。想到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岛上,路过天灯垴时,他顺道去了一趟郑启元家。

“郑老好!”王江涛彬彬有礼地打招呼。“客气什么,喊外公!”抱着恩儿的陈夫人说。 “外公外婆好!”王江涛连忙改口。

陈夫人笑意盈盈地说:“这才像一家人。对了,江涛,你和琼芳什么时候成家啊?你看星魁的孩子都这么大了。”

“年轻人的事,随他们去吧。”郑启元倒是很理解。“江涛哪!这马蜂,我怎么觉得他不是来打小日本的呢?”

“外公,他要是一心一意抗日,就不会大老远地从江西跑来对付我们了。之前,新四军首长先后三次给黄炳辉写信阐明抗日立场,让他让路,他不但不听,还打死信使。这事,新四军原谅他了。没想到他暗中勾结日本人,残害同胞,三次攻打新四军,新四军忍无可忍才消灭了他。走了一个黄炳辉,又来一个马蜂,一个一个都是这样的货色。”

“真是一只不折不扣的马蜂,一来就跟川岛粘上了,还到处借抗日之名征收人头税。这样的部队谈什么抗日,跟日本人简直是蛇鼠一窝!”

“为了避免摩擦,我们现在主动撤回梁子岛。多行不义必自毙,他要是跟日本人一个鼻孔出气,我们不会饶了他。”说完,王江涛从陈夫人手中接过恩儿。恩儿睁着一双灵气十足的大眼睛望着他,朝他咿咿呀呀说个不停。他摸了摸恩儿粉嘟嘟的圆脸蛋:“恩儿,快快长,长大了像你爸一样打日本鬼子。”

临别,陈夫人送王江涛出门,王江涛说:“妈,您和外公外婆多保重。”

“放心吧,没有人敢动我们。”

王江涛到桂花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队员们正在郝喜贵的堂屋里学习。见王江涛到来,大家都站了起来。

“队长,路上没遇到麻烦吧?”夏子来问。“没有。学什么呢?”

“毛主席的《论持久战》,这是琼芳姐给我的,我一直随身带着。”“我那里也有一本呢!”“队长,你说我们打的是不是麻雀战?”

“是啊。敌据我扰,敌进我退,敌退我打,直打得敌人晕头转向,最后打得敌人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毛主席真神了,他怎么会知道我们的打法?”“因为我们是按照毛主席的教导去做的,这是我们的队伍发展壮大的法宝。同志们,马蜂占领了我们的天灯垴根据地,为了避免摩擦,组织上让我们主动退回梁子岛,我们的处境很艰难,不过,有毛主席的这本书的指导,我们一定会走出困境,走出一片新天地来。”

“你说吧,队长,我们怎么打?”

“鬼子在侯家铺修筑工事,这个工事一旦修起来,对新四军扩大鄂南根据地十分不利,我们去侦察一下,端了它。”队员们一听要拔鬼子的据点,都来劲了,纷纷嚷着要去侦察。王江涛说:“时间不早了,大家去睡吧,养好精神,才有劲打鬼子。”

侯家铺是从麻石岭去大幕山的必经之地,麻五在这里布防了一个营的兵力。江北新四军渡江后,尤其是黄炳辉部被歼灭后,大冢慌了手脚,他一方面上报司令部,要求增加力量,加强防范;另一方面加紧修筑防御工事,挖战壕、建碉堡,侯家铺周边被挖得百孔千疮。侯族长是个老儒生,深受中国传统文化影响,深谙堪舆之道。看到本族风水被破坏,他用拐杖击打着地面,愤愤地骂:“畜生!一群畜生!如此乱纲败伦,必遭天谴!”一个鬼子走过去,一枪托将老人砸倒在地。侯家的后生们拿着锄头、铁锹、扁担涌上来,围住那个鬼子,给了鬼子一顿狂揍。鬼酒朝天开了几枪,“反了,反了,还想不想活命?”三个鬼子围过来,他们开枪打死了一个劳工,还要把剩下的劳工们带走,胡传胜求情:“太君,劳工带走,工事,完不成。”在地上打滚、号叫的鬼子鼻青脸肿地爬起来,怒吼:“带走!”劳工们被带走了。

王江涛来到侯家铺的时候,侯族长正躺在床上长吁短叹:“天理何在?天理何在?”

“老人家,鬼子就是禽兽,有何天理可言。进了鬼子的大牢就等于进了鬼门关,我们要想办法,尽快把人救出来。”

“怎么救啊?”“交给我们吧!您老人家安心养伤。”

侯族长要起来送王江涛,可是头痛得厉害,试了几次都起不来。

“老人家,不要动,我们走了。”

第二天,夏子来乔装成劳工进了工地,工地上,劳工们静坐罢工。鬼子和伪军驱赶劳工开工,夏子来说:“不放人,我们不开工。”鬼子又要过来打人,胡传胜急忙制止,“太君,工期,工期。”

王江涛带着侯家铺的村民过来了,村民们一边走,一边喊: “放人!放人!”

劳工也在喊:“不放人,我们不开工!”

双方僵持着,一会儿,大冢和邓世珍来了。大冢对邓世珍说了几句话,邓世珍转身向劳工们说:“大冢说,大家都是良民,先开工,他马上放人。”

“不放人,我们不开工!”王江涛一喊,大家都跟着喊。王江涛拿准了鬼子的脉门,知道鬼子为了赶工期不会大开杀戒,即使要大开杀戒,也要等工事完工再说。然而,等不到完工,这个据点就不存在了。

邓世珍跟大冢小声说着什么,大冢手一挥,一个鬼子跑去开车。王江涛对身边的人说:“一个一个传消息,明天打据点,各人找好藏身位置,枪声一响,就藏起来。”话传完了,鬼子的汽车也回来了。被抓的劳工一个个遍体鳞伤,有的需要人搀扶才能下车,他们的家属纷纷把他们领回家。其他劳工这才开工。碉堡已完成一半,战壕挖了三分之一。王江涛扛着一棵树向碉堡那边走去,碉堡的里面砖和木材凌乱摆放,要炸毁,不费力,问题是如何将炸药带进来。进出工地,鬼子要搜身。

晚上,王江涛去侯家铺看望受伤的劳工,有一个叫侯亮的小伙子,手被打骨折了,脖子上挂着绷带。王江涛眼睛一亮,“绷带里可以藏炸药,问题迎刃而解了。”

天亮了,王江涛组织队员埋伏在外围,夏子来脖子上挂着绷带,混在劳工里接受检查。“你,不能干活。”鬼子要夏子来回去。

胡传胜出来打圆场,“太君,他,家里需要钱,可以干一些轻活,工钱,可以少给。”

夏子来进去了,王江涛悬着的心落下来了。今天,劳工们干活很卖力,挖战壕的使劲挖,建碉堡的手脚格外麻利。鬼子看到这场景,放松了警惕,巡逻的次数明显减少。夏子来不能挖战壕,就去碉堡那边,用一只手给木工递送木料。十点一刻,夏子来对木工说:“我进去后,你迅速到木材堆那边躲起来。”

看到木工们借故离开了,夏子来装着憋不住尿的样子,去碉堡里小解。

夏子来出来了,不一会儿,碉堡里传来轰隆巨响,半截碉堡被炸塌了。

王江涛命令开火。日军和伪军猝不及防,侯家铺里打成一锅粥,麻五的伪军溃不成军。日军小队长摸不着头脑,怕被游击队包了饺子,就带着队伍仓皇地向金牛逃窜。

侯族长在侯亮的搀扶下,出来迎接游击队。“鬼子也不是铁打铜铸的,原来他们也怕打。”侯族长高兴地对王江涛说。

“老人家,只要我们团结一致,就没有打不怕的鬼子。”

“说的是,说的是!后生们,要想不被鬼子欺负,就参加游击队打鬼子去。”

侯家铺的青壮年纷纷加入游击队。

江北新四军又派了一支部队挺进鄂南,咸宁的日本人坐不住了,他们命令金牛、铁山、大冶、殷祖等据点的日军兵分四路去麻石岭一带扫荡。恼羞成怒的大冢正准备清剿游击队,接到命令,他不得不暂时收回对付游击队的手。国民革命军 13 师和地方部队盛九如部对新四军虎视眈眈,日军又发起扫荡,两路会师后的新四军撤回了江北根据地。日军在麻石岭地区展开拉网式扫荡,一无所获,各回据点。大冢终于腾出手来,准备清剿高河地区游击队。大冢出动了三个小队,伪军一个营参与行动。获得情报的王江涛,早已悄悄潜回了梁子岛。为了全面控制麻石岭地区,堵住新四军南进的要道,国民革命军 13 师和盛九如部对伪军麻五部发起攻击。面对装备精良、人数占绝对优势的国民党部队的进攻,麻五想都没想,就投降了盛九如部,一夜之间,麻五成为盛九如部的一个旅长,大冢气得咬牙切齿,但又无可奈何。

进入一九四四年,日军由进攻转为防守,梁子湖地区出现了短暂的平静。为了统一领导鄂南地区的抗日斗争活动,一月,鄂南中心县委在梁子岛召开梁子湖地区抗日武装大会。会上传达了鄂皖湘赣指挥部党委和中共长江地委制定的《关于目前鄂南斗争的方针》的精神。陈星魁、王江涛参加了这次会议。会议对鄂南斗争形势进行了分析,确定了今后对敌斗争的策略是坚持独立自主的游击战,充分发挥游击战的优势,破袭交通线,袭扰敌人据点,逐渐扩大抗日根据地。要大力开展统战工作,尽可能争取伪军站到抗日的立场上来。对长期制造摩擦事件、顽固不化的顽军,要坚决消灭。

王江涛和陈琼芳难得见一次面,这次会开完后,两人又要各自奔赴自己的战斗岗位,作为兄长,陈星魁把他们两人叫到一起:

“江涛,我看你们就利用这次机会把婚事办了吧。你们写个报告,郭书记那边,我去说。”

“再等等吧,等把日本鬼子赶出中国,我们再结婚。”江涛说。“不成啊,鬼子要打,家也要成嘛!再不结婚,我妹妹就要成为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啰!”刘云妮笑着说。“嫂子,你——”陈琼芳娇羞地拍打着刘云妮。

一月二十一日,会议结束了,王江涛的结婚报告也批了。根据形势,鄂南中心县委要移驻麻羊垴,那里属鄂大根据地,鄂皖湘赣指挥部和中共长江地委等即将搬去那里,它将成为鄂南抗日斗争的中心。郭书记催促他们把婚事办了。择日不如撞日,婚礼就定在一月二十二日。

陈星魁想儿子,归心似箭,忙去天灯垴接母亲和外公外婆。叶祥云和张先生忙着里里外外地张罗。

郭书记对王江涛说:“江涛,这么大的喜事,你可不能忘了冯旅长啊!”

“呀!你不提醒,我倒真的忘了。”王江涛说完,喊来叶家虎,“快去邱家墩把冯旅长接来。”

“老人家,这个冯丹呀,是我们统战的重要对象!方便的话,你跟他唠唠嗑,让他加入新四军的队伍。当然,我也会抓住机会跟他谈,从他的为人和做事看,完全有可能争取过来。”郭书记对叶祥云说。

“好吧,我探探他的口风,争取说服他。”

第二天,郑启元夫妇和陈夫人来了。陈星魁抱着儿子,一边走一边逗恩儿,恩儿银铃般的笑声洒满一地。

“郑老来了,您老是革命的功臣啊!”郭书记说。“功臣谈不上,你们才是国家的栋梁、民族的希望啊!” “郑老谦虚了,我们都是小字辈,还要您多支持。”

……

刘云妮在房间里忙着打扮陈琼芳。她帮陈琼芳梳好发髻,陈琼芳对着镜子左看右瞧。

“怎么样?同学!新娘子!我还算心灵手巧吧?”刘云妮有点小得意地说。

“看把你能的。”陈琼芳脸上桃花朵朵。听到外面说恩儿来了,刘云妮丢下新娘子,跑了出去。

“恩儿,恩儿,想死妈妈了。”她从陈星魁手上抱过恩儿,左边脸蛋亲亲,右边脸蛋亲亲,亲得恩儿躲闪不迭。

“妈妈坏,妈妈坏。”陈星魁逗着儿子。“爸爸才是最坏最坏的坏蛋,对吧?儿子。”

梁子岛的乡亲们来了,有的送来鸡蛋,有的送来莲子,有的送来鲜鱼。看见乡亲们送来礼物,张先生连忙跑回家拿来自己的礼物。他的礼物别出心裁,引来众人围观:两根莲藕,两头用红纸条箍了一圈。这两根莲藕之所以引人注目,是因为莲藕梢都在上面,很完整。他告诉大家:“这可是有说法的,这叫喜结‘莲’理,花开并蒂。”

“张老先生有文化,就是不一样。”郭书记说。“见笑了,见笑了。”张先生捋了捋胡子笑着说。

人很多,叶祥云张罗着,忙前忙后,院子里已经摆好了十张桌子。 “老哥是越来越精神啊!”冯丹的声音老远就传过来了。叶祥云跑过去:“一岁年纪一岁人,我老了,不中用了!兄弟看起来精神头比我足。”

“彼此彼此。”说完,冯丹递给王江涛一个礼盒,“薄礼一份,望笑纳!”

“冯旅长,你来就抬举我了,带什么礼物啊?”“冯旅长,久仰大名,幸会!幸会!”郭书记过来打招呼。

冯丹望了望王江涛,王江涛介绍说:“鄂南中心县委郭书记。”“恕在下眼盲耳聋,黄、廖围剿我时,谢谢郭书记施以援手。”

两双手紧紧握在一起。 “应该的,应该的。”

婚礼开始了。胸前戴着红花的一对新人站着,张先生主持仪式,他向郭书记请示仪式的问题,郭书记说:“应该创新啊。”张先生会心一笑。

“婚礼开始——一拜共产党、毛主席——”新人面向北方鞠躬。

“二拜高堂——”

新人朝坐在主位上的陈夫人鞠躬。 “夫妻对拜——”

新人面对面,互相鞠躬。“礼成,欢迎郭书记讲话。”郭书记说:

“各位父老乡亲,各位游击队战士,今天王江涛和陈琼芳这对革命战士喜结连理,我代表中心县委和独立团向他们表示衷心的祝贺!因为共同的革命理想,他们相知相爱;因为青春和热血,他们志向相投;因为祖国和人民的需要,他们走上抗日战场。抗日战场催开了他们的爱情之花,抗日战场也把他们锻炼成忠诚勇敢的革命战士。在对敌的斗争中,他们以自己的实际行动为祖国、为人民立下了赫赫战功。借此机会,衷心祝愿他们在今后的战斗岁月里互敬互爱,互相帮助,为赶走侵略者再立新功。”

院子里响起热烈的掌声,张先生宣布:“开席!”

队员们起哄:“新郎新娘亲一个,新郎新娘亲一个。”王江涛拘谨地看着陈琼芳,陈琼芳脸上红云飞渡,“亲一个!亲一个!”喊声一波接着一波。想嘻嘻哈哈过关是不可能的,王江涛逮着陈琼芳窘态十足的机会,冷不防在她的额上亲了一口,队员们还不满足,郭书记解围,“大家开席。”场面才平静下来。

王江涛和陈琼芳开始敬酒。怕王江涛喝多了酒,刘云妮偷偷用茶壶换下了酒壶。王江涛发现不对,连忙喊叶家虎换回来。这一切,没有逃过郭书记的眼睛。王江涛和陈琼芳给他敬酒,他一口干了杯中的酒后,叮嘱王江涛:“少喝点。”王江涛点了点头。

两人一张桌子接着一张桌子地敬下去。郭书记拿来杯子,连续倒了四杯酒,“冯旅长,我今天要敬你四杯酒。第一杯酒,敬你当初收留了游击队,让游击队生存了下来;第二杯酒,敬你当年解梁子岛之危,使梁子岛免遭生灵涂炭;第三杯酒,敬你帮助游击队在长港夺粮,使麻五的计划破产;第四杯酒,敬你协同游击队炸鬼子火车。你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你独立举起抗日大旗,旗帜鲜明地抗日。我不胜酒力,但我一定要喝四杯,以表达我的敬意。”说完,他拿起酒杯就往嘴里倒,一杯接一杯,一口气喝下四杯酒。冯丹想阻止,但哪里阻止得了。

“豪爽!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冯丹也站起来,连喝了四杯酒。

“兄弟呀,你也要考虑考虑了,独木不成林啊!既然你已脱离了国民党,何不加入新四军呢?”叶祥云说。

“是呀,共产党新四军是仁义之师,值得你信赖。”张先生深有感触地说,“依老朽看,日本人终究要被赶走,所谓得民心者得天下,将来的天下,国民党是无法与共产党争的,因为老百姓都念共产党的好,这杆秤,称出了世道人心啊!”

“我不是不知道啊,我当初是有投奔新四军的想法,可他们说我没有军人的气节,想改投共产党,我一气之下,就独立了。心想,脱离了国民党,我也不加入新四军,让你们看看我冯某还能不能抗日。”

“糊涂!不是我倚老卖老说你,这样大的事,岂能意气用事啊?”“郑老批评得对。当初我只考虑到个人感受,没有考虑到队伍的前途。这事,我的确应该重新考虑了。”“我们期待着冯旅长奔向光明。干杯!”郭书记说。

满桌子人都站起来,进而满院子人站起来,郭书记补了一句:“坚持抗战到底!大家干了此杯。”

酒宴结束了,郭书记、陈星魁、冯丹辞行。码头上,郭书记对叶家虎说:“加强巡逻,增设暗哨,防止敌人偷袭。另外,你告诉陈琼芳,婚假结束后,去麻羊垴报到。”

送走客人,叶家虎顺着哨位开始巡查。

洞房里,王江涛倒了两杯茶,一杯给陈琼芳,自己一杯。他一口气喝干了茶,在凳子上坐下来,想开口说话,可是不知从何说起。桌子上的红烛,火苗扑闪扑闪的,跳动的频率很快,就像他的心跳一样。他好像想起什么似的,拿起脸盆起身开门去打冷水,一些捣蛋鬼在仓促之中四处躲藏,他们是来听洞房的。“看我明天怎么收拾你们。”王江涛咕哝了一句,动作麻利地打来水,关好门。拧开热水瓶,往冷水盆里倒了一些开水,他用手试了一下温度,不烫,就扯下盆架子上的毛巾,丢进脸盆,端给陈琼芳。陈琼芳拧了拧毛巾,要帮王江涛擦脸,王江涛拿过毛巾,贴在陈琼芳的额头上,陈琼芳不再谦让,听凭王江涛轻轻地为她洗脸。洗完脸,王江涛扶着陈琼芳坐下,帮陈琼芳脱鞋,脱袜子,洗脚。

“嗨,蛮享受的。”陈琼芳说。“等赶走了日本鬼子,我让你天天享受。”王江涛说。“那我就等着这一天。”

时间不早了,王江涛正要吹蜡烛,陈琼芳捂住他的嘴,“新婚之夜蜡烛不能吹灭的,要让它自然点完。”

“你知道的还不少。” “妈妈告诉我的。”

“冯丹是黑名单上挂了号的人物,只要除掉他,就是大功一件。他居然敢去梁子岛参加王江涛的婚礼!”廖其峰以为这是一个杀死冯丹的好机会。蛇无头不走,鸟无头不飞,冯丹没了,队伍自然归顺他廖其峰,这一举两得的美差,让廖其峰兴奋不已。他不知道的是,这世界上,他意料不到的事情很多,就在他打着如意算盘的时候,马蜂同样在算计着如何消灭冯部。“梁子岛不好惹,但捏一捏冯丹,还是随随便便的。”马蜂想。

没有月光的夜晚,梁子湖上就像被一口大黑锅扣着,黑魆魆的。两只船上的两盏马灯仿佛两只努力睁着的眼睛,它那微弱但警惕的光芒像要穿透无边黑暗。黑暗那么深,那么让人脊背发凉。毫不气馁的双桨有节奏地拍打着湖水,小船有如两只追赶雁群的大雁,在黑暗中振翅奋飞。前面隐约有一团暗影浮来,陈星魁他们吹灭了马灯,向偏东方向行驶。陈星魁知道,不远处有一个小洲子,那里可以隐身。洲子横在眼前了,几只水鸟扑棱着飞起,鸣叫声划破宁静的湖面。陈星魁一行人上岸,洲子上衰败的蒿草和芦苇凌乱地铺满一地。陈星魁一屁股坐在一窝鸟蛋上,一股腥味袭来。 

黑影从东北方向漂过来,越来越近。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对方应该是从月亮岛来的。月亮岛是廖其峰的司令部,大家心里有数了,都在思考着同一个问题:如何摆脱。

“看,南边有船。”冯丹的卫兵说。南边是天灯垴方向。陈星魁有了主意,他说:“今晚热闹了,这么多的角色上场,不演一出戏,就浪费了他们的一番苦心了。你们待在这里不要动,我去去就来。”

陈星魁敏捷地跳到小船上,黑暗中,他把船划到黑影之间的湖面后,向北面开了一枪。北面的人反应很快,“哒哒哒……哒哒哒……”机枪声伴随火光,把黑暗撕出一道道红色的口子。南面也发出密集的枪声。陈星魁悄无声息地回来了,趁两边打得火热,他们向东岸划去。

湖上不断传来枪声,看样子,这场“狗咬狗”的好戏一时半刻停不下来。

“兄弟们,狠狠打,打死或抓住冯丹,赏大洋五十。”这是廖其峰的副官的声音。一听说有大洋,士兵们来劲了,他们趴在船上拼命射击,扔手榴弹。南面马蜂的队伍也不甘落后,使劲还击。两边打得火热,不断有人发出惨叫声。

“狗日的,就知道窝在船舱里,你不打,他们的子弹能放过你?”北面传来呵斥声。

马蜂一听,感觉不对,“停!停!停!”

南面停止了射击。北面不明白怎么回事,还在攻击。“别打了,别打了,你们是不是廖旅长的人?”马蜂喊话。 “你们又是哪一支?”“我是马蜂,盛九如司令的部队。”“他娘的,打了半天,自己人打自己人。”


版权所有:鄂州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
地址:湖北省鄂州市滨湖北路18号    联系电话:027-53083195    电子邮箱:820909596@qq.com
Copyright 2022 rights reserved.    鄂ICP备2023000720号
关注微信公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