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杏红
一脚踏进那连栋的花棚,我的脚就像生了根,扎实地粘在地上,成了花泥里悄悄冒出的一截须。空气是稠的,滤过了天光,沉甸甸地压着肩膀,满是花粉和汁液那股子甜腥腥的、活泛的气味。我像是闯到了一个不该来的地方,闯进了另一个国度的正中心,这里,静和艳是最大的王。我也就懒挪步了,索性杵在田埂边,跟花打个照面,对望一时。
头一个撞进眼里的,是那片“大飞燕”的蓝。这蓝,说不清白。不是天上的蓝,天太高太远;也不是湖水的蓝,水太深太沉。它像是从花瓣那最薄、最透亮的边边上,一丝丝、一毫毫,洇到里头去的,是有分量的蓝。好比是把天要黑未黑时,头一颗亮起的星星那点晕晕的光,摘下来,研得细细的,再兑上清凌凌的露水,才晕染得成。一枝枝斜斜地飞出去,真像古画里美人髻边,那将落未落的一支碧玉簪子,颤颤的,带着一股子不肯低头的贵气,有话,却只说到三分。看得久了,我心里头竟有点不过意,好像自己这浊重的喘气,都会惊散了它翅膀尖上,那点不肯落到地上的轻梦。
眼光挪开,就碰上了“扶郎”。这名字起得熨帖,一朵朵,圆团团的脸盘子,一点不认生,大大方方地瞅着你。颜色是那种暖烘烘的橘和黄,花瓣敞敞亮亮地开着,没一点扭捏的样子。它们让我想起我们湾子里那些做事麻利、笑声爽朗的婶娘姑姐,日头底下忙活,一笑起来,能惊飞树上的雀儿。它们是朝上长的,梗子挺得笔直,像是在用一身力气,顶着、撑着这一片亮堂堂、暖呵呵的颜色。原来,好看,也能是这样一种扎实的、能给人劲头的样子。
再往里走,是挤挤挨挨的“风铃草”。它们的好看,得用耳朵去“听”。一嘟噜一嘟噜,小铃铛似的,紫的、粉的、白的,都垂着小脑袋,密密地挤在一处,窸窸窣窣的,像是在讲着只有它们自己才懂的悄悄话。棚里一丝风也没有,静得出奇,可我耳朵里,却下起了一场绵绵的细雨,是颜色和影子碰在一处的声响,是无数个小脑袋一点一点,汇成的一场没有声音的大合唱。这静,原来比什么热闹动静,都更满当,更喧腾。
最叫人挪不动脚的,是那几块地的“大丽花”。那简直是一场颜色的发泼,是恣意妄为的撒欢。花瓣一层叠一层,卷着,皱着,镶着边,活像个顽皮伢打翻了的颜料缸,什么章法规矩都不管了,只剩下活物本身那股子苕劲,热腾腾、满当当的,要溢出来。深紫的,金黄的,茜红的,有的瓣子上还洒着星星点点的斑,像俏姑娘脸上无意蹭的点儿灰,反倒更添了韵致。它们的美,是舍得,是大方,甚至有点“俗”得可爱,可你没法子不承认,正是这泼天泼地、不晓得收敛的热闹,撞到人心坎里去。美到了顶,原来是可以这么理直气壮地“俗”一把的。
我就这么望着,人有些痴了,心思飘飘忽忽的,人为么事要捏着笔杆子写东西呢?兴许,就为了有这么一个时刻,被一种说不出、又大得没边的好看,给绊住了脚,苕在原地。平日里我们太慌了,慌着看路,慌着赶路,一颗心被各样的“有用”和“名堂”,捆得像一捆干柴。只有这一刻,这些花,这些冇得一点“用场”的花,只管开着,就横蛮地拦了我的路,也卸了我一身的灰。它们不讲古,不说教,只是在这里,叫你看见,这本身,就是一种最扎实的表达。
这“被好看绊住了”的感觉,是晕乎乎的福气,是难得的苕气。像个在干堰塘里走了半日的人,一头栽进一口活水泉眼里,就再也不想赶路的事了,只想把自己化在里头。眼前的月季、玫瑰,名字是熟的,可在这块地界,也褪掉了平日里人们硬安上去的那些沉沉的名头,变回了一种干干净净的、看进眼里、闻进鼻里的香。它们就是它们自己,不是别个的由头,也不是时令的点缀。
远处,隐隐约约有人声传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递过来的信。我该动身了。站起身,裙摆果然沾了湿泥。就在那木头搭的简易架子边上,我看到了来时顺手扯的、一直捏在手里的那把野花。是在基地旁边野路上扯的,冇得人栽,也喊不出名堂,细伶伶的杆子,顶着一星星小白花,瓣子薄得看得见光。我把它轻轻放在木架上,跟棚子里这些有头有脸、有模有样的花一比,它真是寒碜,上不了台面。可它自有一股自在,杆子摸着有点毛糙糙的劲道,带着太阳晒过的暖气和土腥气,把整个懒洋洋的下午,不言不语、结结实实地,塞到了我手里。
对了,徐老师一看这花,随口给它起了个灵醒的名,叫“云盖花”,我一看它一蓬蓬、一簇簇的,那些细碎的小白花开得没遮没拦,从上面看下去,茸茸的,蓬蓬的,可不就是一朵刚刚好、低低地落在绿茎上的小白云么?“云盖花”——这名字实在,灵性,像一首三字的、带着泥土气和才情的小诗。
我最后瞥了一眼木架上那捧安安静静的小白花,到底没再去拿——就让它待在那儿吧,带着它那冇被说破的、自在的齐全。转过身,袖子里笼着花棚里各色的暖香,手指尖上,却独独留着那野花杆子一点毛涩涩的、属于野地的触感,往人声隐约处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