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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头针钓钩

来源:鄂州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           发布时间: 2026-10-09

□方东武

 

在城里单位整理闲置房间时,我在冷清的角落里翻出一盒落满灰尘的大头针。轻轻拂去表层的尘土,打开盒子,半盒大头针静静躺着,依旧银光闪闪,仿若全新。那一刻,我如同遇见了阔别多年的老友,心头涌起难言的亲切与珍视,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收好,视若珍宝。只因这小小的大头针,瞬间勾连起我童年岁月里,在山村用它做钓钩垂钓的往事。

在城市里,大头针大多安放在书房、办公室,沾染着书卷与笔墨的气息,是用来固定纸张、规整书页的干净文具,谁能想到,它竟能与渔具扯上关联?可于我而言,它确确实实是儿时山村水塘里,陪伴我无数欢乐时光的鱼钩,我们都叫它“针钩”。

那时的钓钩,全是自己费尽心思找来大头针亲手做成的。把细长的大头针慢慢弯成钩状,再系上母亲纳鞋用的粗棉线,浮标随手折一截高粱秆,鱼饵要么是揉好的面团,要么是挖来的蚯蚓。就是这样一套简陋至极的钓具,却总能在山村的水塘里,钓起一尾尾鲜活的鱼儿。

记得一个夏日的上午,因为接连下了几天雨,后山塘的水涨得满满当当,几乎与塘岸齐平,水深不见底。塘后岸是一片菜园,繁茂的南瓜藤爬满了整个岸坡,肥硕的藤蔓齐刷刷垂进水里,宛如无数双青嫩的小手,在水中轻轻摇曳,可把塘里的鱼儿乐坏了,山塘里本就食物稀少,鱼儿们饿得发慌,这送到嘴边的青藤,便是难得的美味。一时间,鱼儿成群涌到藤下,争相啃食拉扯,甚至有鱼儿跃出水面,去咬食悬着的藤蔓,塘面顿时响起“嗵嗵”的声响,清脆又热闹。

走在前面的大牛,背对着我们摆摆手,示意我们放轻脚步,切莫惊扰了水中的鱼儿。我们一群少年人手一根钓竿,带着从粪坑边挖来的肥蚯蚓、煎得喷香的面团,饵料备得足足的,蹑手蹑脚地靠近塘边。

按照大牛的吩咐,我们先驻足等候,他独自猫着腰,轻手轻脚走到岸边,慢慢将水里的南瓜藤一根根拉上岸。不过片刻,水中的青藤尽数被挪开,只剩一塘微微浑浊的水。无数鱼儿张着嘴,浮在近岸水面,四处游弋觅食,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只顾着寻找刚才的美食。这正是大牛想要的时机,他满脸欣喜,快步折回来,安排我们绕到塘岸另一侧,叮嘱千万别站在岸沿惊跑鱼儿,随后纷纷将上好饵料的钓线甩入水中。

只听“啪”的一声轻响,水面漾开小小的涟漪,鱼儿立刻围拢过来,争抢着下沉的饵食,全然把注意力放在了饵料上。我们这才放心地在岸边一字排开,专心致志地钓起鱼来。

我站在队伍正中间,率先拉起一尾鲤鱼,约莫两斤重,用力甩到旁边菜地里,发出“嗵”的一声闷响,鱼儿在地上不停蹦跳。紧接着,我接连钓上两条草鱼、鲫鱼在菜沟里拼命挣扎、乱跳。一旁的大牛,浮标动了好几次,可提竿却始终空钩,其他伙伴也只钓上一两尾不足一斤的小鲫鱼、小鲢鱼。

我怕钓得太多太过显眼,引来小队干部,不仅钓具会被没收,还要受惩罚,便托付身边伙伴帮忙照看我的钓竿,若是有鱼咬钩,就帮忙提竿,自己则用衣服裹着钓上来的鱼,一溜烟跑回了家。

那时爹爹卧病在床,见我兴冲冲地抱着鱼进门,告诉他钓了不少鱼,说完,转身就往水塘跑。

我脚步生风,翻过屋侧的小山岗,远远就看到水塘边伙伴们的身影。可走近一看,竟发现大牛站在我的位置上,身后用桑树枝串着好几条嘴带血丝的胖头鱼,而我的钓竿被挪到了一旁,许久都没有鱼咬钩。我这才明白,我离开后,大牛霸占了我的位置,甩上了自己的钓钩,自然收获满满。

我当即让大牛让出位置,他嘴上说着“等一下,就一会儿”,却始终站着不动。我等了又等,看着他一次次钓上鱼来,心里又急又气,索性挤到他身边下钩。两人都急了性子,发起火来,竟用竿头去搅乱对方的浮标,故意把鱼赶跑。争执推搡间,脚下的泥土突然崩塌,我和大牛脚下一滑,双双失足掉进了水塘,“扑通”一声,砸起巨大的水花,声响惊动了四周。

此时已近正午,下工的村民们纷纷回来,小队干部也闻讯赶来。岸上的伙伴们见状,连忙收拾钓具,慌忙绕过后山树林,抄小路跑回了家。我和大牛也顾不上争吵,立刻扎猛子沉到水底,摸着塘泥爬到岸边,躲在草丛里不敢出声。干部绕着水塘转了一圈,连个人影都没看见,气得破口大骂:“这些小兔崽子,跑得倒快,刚才还闹哄哄的,转眼就没了踪影!真是没家教的东西,等抓到你们,看我怎么好好罚你们!”骂完,他对着南瓜蔸撒了泡尿,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我和大牛这才先后爬上塘埂,钻进山林里晒干了身上的衣服,悄无声息地回了家。中午,家里关着门煎鱼,香气飘满屋子。母亲看着我,没说责备的话,只是不停招呼:“快吃鱼,多吃点!”我捧着碗,狼吞虎咽地啃着鱼肉,连鱼刺都舍不得轻易吐掉。给床上的爹爹送饭时,他看着碗里焦黄喷香的煎鱼,说,大家的鱼塘,下次不要再去钓了。

受不住鱼香的诱惑,后来我又偷偷去钓鱼。我在钩上裹好面团,长长的钓线拖在身后,一边往前走,一边慢慢缠绕手中的线,全然没留意身后的动静。路过隔壁张婶家门口时,意外发生了——她家原本关在笼里的鸡,正巧被放了出来,一群饿极了的鸡,一眼就瞧见了地上拖行的鱼饵,蜂拥而上,争相啄食。

我毫无察觉,直到感觉手中的棉线被死死拽住,不停弹动,还伴随着鸡扑腾的声响,才猛地回头。这一看,我瞬间吓傻了:一只大母鸡竟吞掉了带钩的饵料,鱼钩深深卡在鸡嘴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旁边的鸡吓得“咯咯哒”乱叫,场面一片混乱。

那时农家养鸡极为金贵,鸡靠着吃剩饭、捉虫存活,生下的鸡蛋要拿去换油盐,自家都舍不得吃。更何况张婶是村里出了名的厉害角色,蛮横不讲理,谁都不敢碰她家的东西。我知道自己闯了大祸,想悄悄把鱼钩拉出来,趁没人发现一走了之。可使劲一拽,母鸡疼得拼命扑腾,鱼钩吞得太深,根本取不出来。若是直接丢下钓线逃走,又心疼刚做好的钓具,一时之间犹豫不决。

就在这时,张婶挽着一大篮刚洗好的衣服回来了,一眼就看清了眼前的场景,当即扯开嗓门大声叫嚷:“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小小年纪居然钓我家的鸡,这是什么品性!走,找你父母说理去!”她的大嗓门传遍了整个村落,街坊邻居纷纷围过来看热闹,母亲也被喊了过来。我满脸通红,难堪至极,无论怎么解释,都没人相信我是无心之失。张婶更是不依不饶,一口咬定我是故意偷她的鸡。我百口莫辩。

她当众训斥母亲家教不严,非要我们赔偿她正在下蛋的壮实母鸡。母亲又气又恼,当着众人的面把我狠狠骂了一顿,还将我兜里剩下的大头针全部搜出来,丢进柴草堆里,再也寻不见。最后,家里无奈赔给张婶一只大母鸡,这场风波才算平息。

回想起来,依旧觉得不可思议。儿时只用一枚小小的大头针,弯成简易钓钩,就能在山村土塘里钓起一尾尾鲜鱼,比起如今城市里人们用的精致奢华的专业钓具,实在让人觉得难以置信。最简陋的钓具,却也收获了最纯粹的快乐,只是这份快乐,常常伴随着被干部惩处的忐忑与惊险。

而最让我心惊胆战的一次,是夏日清晨在门口塘钓鱼。

清晨格外凉爽,塘里的鱼儿也早早活跃起来,浮在水面呼吸、觅食、追逐。村里人都贪恋清晨的清凉,还在睡梦中,村子里一片静谧。我悄悄溜出家门,躲到门口塘的角落,准备偷偷钓鱼。塘边有一排土坯房,是牛栏和茅房,正好能藏身。

这次我没敢拿钓竿,怕长长的钓竿太过显眼,穿过村子时被人发现,便把钓线绕好揣在口袋里,悄悄来到塘边,掏出钓具,上好鱼饵,蹲在地上轻轻把钩线抛入水中。

没想到钓饵刚入水,浮标立刻就动了,鱼儿咬钩的力道很足,浮标忽沉忽浮,有时沉下去许久才缓缓上浮,显然是鱼儿已经咬牢了鱼钩,在水中拼命挣扎。我看准时机提线,一尾尾肥硕的鲫鱼接连被钓上岸,岸边很快堆了不少活蹦乱跳的鱼,我心里欢喜极了。

我环顾四周,空无一人,偶尔路过的村民也被树木、土墙挡住,根本发现不了角落的我。明知这种偷偷钓鱼的行为不能长久,可贪心作祟,总想着再多钓一条,侥幸心理让我迟迟不肯离开。

就在我全神贯注甩线、提竿时,背后突然传来一阵模糊的声响,我心里一惊,猛地回头,才发现声音是从旁边茅房里传出来的。茅房的墙壁上留着几个通风的方洞,墙顶也凹凸不平,根本挡不住视线,我丢下鱼和钓具起身就跑。

半天没有动静。我壮着胆子,强压着忐忑的心跳,转身跑回去想拿回钓具和鱼。谁知刚靠近,就听见里面传来恶狠狠的骂声:“哪个小兔崽子,胆子也太大了,跑了还敢回来抢东西,不要命了!我就是故意等着,怕你跑了没证据,看这次罚谁!”

我瞬间听出,这是小队保管员五爹的声音。他是队委会成员,脾气暴躁,向来不讲情面,最爱骂人,而且他有早起上茅房的习惯,全村人都知道。好在五爹眼睛不好,我看清了他,他却没认出我。我心里稍稍安定,躲在墙角,还想等他出来后,趁机拿回东西。可五爹走出茅房后,一直守在岸边,根本不给我任何机会,我只能眼睁睁看着,满心沮丧地跑开,生怕被他认出。

虽然惊魂未定,可我依旧暗自庆幸,好在五爹没看清我的样貌,鱼和钓具虽然丢了,却躲过了被抓、被罚、挨打的劫难。

那些靠着一枚大头针,在山村水塘边度过的时光,有欢喜,有忐忑,有惊险,也有小小的委屈。时隔多年,再次见到大头针,那段质朴又鲜活的童年岁月,依旧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成为心底最难忘的珍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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