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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乡风云(26-34)

来源:鄂州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           发布时间: 2026-10-09

□陈绪保

 

26.王江涛身陷囹圄

 

马蜂吃了哑巴亏,一心想着报复。他亲临月亮岛,与廖其峰商讨联合攻打冯丹的事。

“廖兄,日本人战线拉长,无暇顾及后方。梁子湖一带的日本人,除了联合行动,一般是躲在据点不出来的,这是消灭冯丹的最好时机。”

“马兄说的是,我们除去党国的叛军,于公于私,有百利而无一害。”

面对共同的对手,两个人,同流合污,一拍即合。

冯丹预料到廖、马不会就此罢手,回到邱家墩后,他加紧布防。峒山是进入邱家墩的水陆要冲,是各部队互相争夺之地,是前沿阵地。考虑到百姓的安全,他动员百姓暂去梁子岛躲避战火。峒山四面临水,林木遮天蔽日,如果没有战火,不失为宜居宜业之地。自从在此定居,岛上陈氏一族安居乐业,谁也没有想到有一天要离开这里,哪怕是短暂地离开。现在,他们不得不拖家带口,离开家门,去梁子岛上避难。

七八十条渔船组成的船队离开了峒山岛。人算不如天算,马蜂的船队也从天灯垴出发了。两支船队在梁子湖东相遇。

“前面发现一支船队。”瞭望兵报告。

马蜂从望远镜里看到前方黑压压一片都是老百姓,心中大喜。 “对天开枪,包围他们。”

枪声惊动了峒山岛渔民的船队。有人拼命往回划,有人停着不动。

小孩子受到惊吓,哇哇大哭,大人慌忙把小孩藏进船舱。“大家不要乱,待着不要动。他们不会把我们怎么样的。”陈族长安慰着族人。

马蜂的人很快包围了老百姓的船队。

冯丹预料到他们会来报复,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他看到东南方向马蜂押着峒山的船队向峒山驶来,东北方向廖其峰的船队正在向马蜂靠拢。情况比预想的要糟糕,打吧,肯定会伤到老百姓;不打吧,这前沿阵地等于拱手相送,邱家墩的门户就会不费吹灰之力被打开。

廖其峰和马蜂会合了。他们的船摆成弧形战阵,战阵的前面是峒山渔民的船只。行至小钢炮射程内,马蜂命令开炮,峒山笼罩在炮火之中。祠堂被毁了,关圣庙被毁了,村子里火光冲天,渔民们痛心疾首,呼天不应,告地不灵,船上老老少少哭成一片。

“打吧,旅长!”万连长说。 “等等,再等等。”

船队向岸上逼来。

“马蜂、廖其峰,是条汉子的话,你们就放过老百姓,我们痛痛快快杀一场。”冯丹双手拢成喇叭状,高声喊。

“你不是让我们自己人打自己人吗?我就让你尝尝,不敢开炮是什么滋味。”马蜂说。

炮轰过后,机枪和三八大盖登场。子弹呼啸着向峒山阵地飞去。 “乡亲们,都趴在船上不要露头。”陈族长话音一落,廖其峰对准他就是一枪。陈族长一头栽进水中。

“团长,电报。”报务兵把一封电报递给马蜂。马蜂一看,慌了手脚,“快撤,回援天灯垴。”马蜂的部队没有心思登岛了,纷纷撤退,廖其峰一看,急忙阻止,“马蜂,你疯啦?煮熟的鸭子要让它飞呀?”

“廖兄,鹊巢都要被鸠占了,还要鸭子干什么?”

见马蜂的部队撤了,廖其峰的部队乱了阵脚,一些船不等命令就往回撤。

时机成熟了,蓄势待发的冯丹部,炮火齐鸣。廖部混乱的船队中,有的船中弹翻了,有的在湖中打转。廖其峰只得狼狈撤退。

廖其峰和马蜂围攻峒山的时候,王江涛带着队伍攻打天灯垴马蜂团部驻地。马蜂留下了一个营的兵力“看家”,梁子湖抗日游击大队很快打进了天灯垴。双方在天灯垴上激战。

“同志们,打得越激烈越好,就算我们攻不下营盘,也可以迫使马蜂回援。”王江涛对队员们说。

王江涛围魏救赵,狡猾的马蜂则将兵力一分为二,一部分在湖上封锁王江涛的退路,一部分直逼天灯垴,企图里外夹击游击队。形势急转直下,王江涛带着游击队向高河方向转移,结果在乌龟桥落入国民党 13 师 28 团伏击圈。

乌龟桥是进入桂花村峡谷的门户。高河自南向北,流入梁子湖。溯河南上,可以进入大幕山区;顺河而下,可以迂回到江夏,西上梁子岛。初春的原野,春风和煦,杨柳吐绿,高桥河清澈的流水尚有寒意。队员们挽起裤腿,跳入水中,抢渡高河。一中队、二中队过河后,潜伏在一片还没有返青的枯芒草里。过了这片芒草地,穿过铁贺线,一路向西,就进入了梁子湖西部的丘陵区。28 团正在收缩包围圈,王江涛留下夏子来的三中队,掩护游击队西撤。

“抓到一个活的,赏大洋十块,抓到游击队的头目,赏大洋一百。”

敌人叫嚣着围了过来。伏在草丛里的游击队瞄准一个打死一个。但面对这么多敌人,区区几十人的游击中队又怎么能对付得了呢?敌人用机枪扫射草丛,无处可退的队员一个个中弹牺牲。这样下去,用不了半个时辰,大家都要葬身于此,王江涛毅然走出草丛,“别打了,我就是你们要抓的王江涛。”

28 团的一个连副歪戴着帽子走上来,缴了王江涛的枪,“没想到啊!老子今天发财了。”说完,他把王江涛五花大绑。抓到了游击队的头目,搜索部队大喜过望,跟着连副一起去师部邀功请赏。

廖其峰、马蜂退兵后,冯丹回到邱家墩。日本人想要消灭他,国军也要置他于死地,残酷的现实让他明白,仅凭自己的一腔热血,出路渺茫。共产党的抗日主张,他打心眼里接受,这些年的经历也告诉他,新四军是老百姓的队伍,他们抗战最坚决、最彻底。这样的队伍不去追随,难道等着国军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地打上门来,直至被他们消灭?冯丹不想再犹豫了,他让万连长去麻羊垴找鄂南县委的陈琼芳,表示希望就改编一事见面。

得知情况后,郭书记非常重视,他马上与鄂皖湘赣指挥部取得联系。指挥部派郭书记和陈琼芳一同前往冯部接洽改编事宜。改编很顺利,冯部被改编为新四军五师梁子湖旅。完成改编后,冯丹对郭书记说:“向你要一个人,不知道你答不答应。”

“要谁?你说。”“你能不能把陈琼芳调过来?”“好你个冯丹,挖墙脚挖到我这里来了。”

“我们太缺做思想工作的人了,你不帮我,谁帮啊?”

“好吧,既然你开了口,我就成全你,但你要好好保护她,否则,不说陈星魁、王江涛饶不过你,就是我,也一样不放过你。”

“放心,郭书记。我一定保护好她。”

留下来之后,陈琼芳去了一趟梁子岛。岛上,迎接她的不是欢声笑语,而是挂在队员们脸上的愁云。

“嫂子,怎么了?”

刘云妮将事情的经过告诉了陈琼芳。陈琼芳本来想给王江涛一个惊喜,没想到形势的转变给了她当头一记闷棒。负责掩护的夏子来回来了,一见到陈琼芳,他就哽咽着说不出话。陈琼芳催促着夏子来:“子来,怎么回事?你倒是说呀!”

“队长他,他被国民党军队的人抓走了。”

陈琼芳心里一沉,身体摇摇晃晃的,幸亏刘云妮扶了一把才没有倒下去。她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对叶家虎说:

“家虎,麻烦你去一趟邱家墩,把这里的情况向冯旅长报告一下,就说我处理好了再去他那。”

麻石岭,曾经是黄炳辉的驻地,陈琼芳并不陌生,再说,还有刘云妮,她是麻石岭的人。她让叶家虎抓紧时间休整队伍,自己带刘云妮去麻石岭打探情况。

王江涛被带到麻石岭后,13 师政训处的人立即对他进行讯问。“姓名?年龄?所属部队……”

政训处的人问了一大堆,王江涛回答:“你们不是都知道吗?为什么多此一举来问我!”

“到了这里来,你就得配合。”赵处长说。

“配合什么?抗日有罪吗?请问你们都干了一些什么?”王江涛一点也不肯退让。

“我们清除叛军,你为什么要救他们?”

“冯旅长离开自己人打自己人的队伍,举起抗日大旗,他叛了哪门子军?难道暗中勾结日本人的队伍,才是你们期待的?”

本来是讯问王江涛,结果搞成了王江涛在讯问赵处长。赵处长话锋一转:“王江涛,你袭击国军抗日部队,可知罪?”

“廖其峰和马蜂不去打日本人,却围攻一支抗日武装,我只不过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何罪之有?还有你们,梁子湖地区有那么多鬼子,你们去打了吗?不打倒也罢了,你们还对我们游击队穷追不舍,这就是你们的合作抗日吗?”

赵处长无话可说,再问只能自取其辱,就命令手下:“带走。”两个虎彪大汉把王江涛带到刑讯室,绑在十字架上。

“王江涛,现在认罪还来得及,只要你在认罪悔过书上签字,我们就可以放了你。”赵处长说。

“你们死了这条心吧,我没有罪,签什么字?”“给我狠狠打。”

两个打手用皮鞭轮番抽打王江涛,王江涛昏死过去。 “泼水。”

王江涛苏醒过来。“怎么样?何必受皮肉之苦呢?不就是签个字、认个错吗?”王江涛啐了赵处长一口。赵处长擦了擦脸,把一块烧红了的烙铁贴在王江涛的左胸上。烙铁嗞嗞地响,冒着白烟,剧烈的疼痛让王江涛感到心像被掏走了一样,他又一次陷入昏迷。

“处长,不能再用刑了,再用刑他就没命了。”

“拖到牢房去。”

昏迷中的王江涛被拖进了牢房。

陈琼芳乔装成一个回乡的阔太太,刘云妮打扮成她的贴身佣人,两人来到了麻石岭。对刘云妮而言,麻石岭是她的伤心之地,要不是为了救人,她压根不想回来。自从被麻五抢上山,家里人都被麻五残酷杀害了,老宅被烧毁。家,已成了遥远的记忆。眼前,断壁残垣、砖块瓦砾间长满了杂草。天井处的水井还在。小时候,她经常看月亮倒映在水井中,她曾梦见自己跳入水井中捞月亮。有一次,她天真地问父亲:

“爸,为什么要把水井关在家里?”“这叫肥水不落外人田。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她长大了,懂了,可是父母却不在了。她责骂自己:“刘云妮呀刘云妮,你就是一个害人精,是你害死了父母和弟弟,你为什么不去死?你懦弱!你枉为人!……”

陈琼芳轻轻地拍了拍刘云妮的肩膀,把她搂入怀中,安慰道: “我们的亲人不会白死的,血债一定要用血来偿还。”

“没事,我只是有一点触景伤情。好了,现在好了,我们走吧。”刘云妮说完,擦了擦眼泪,朝废墟拜了三拜,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废墟。

废墟的前面是一条小溪。沿着小溪往东,就到了石岭街。街上有几家铺子和一个茶馆,两人来到茶馆,卖茶的是一位慈祥的老人。她们要了一壶茶。

“这不是云妮吗?你——”老人惊讶地问。“清明快到了,我带她回来祭拜一下她的父母。”陈琼芳替刘云妮回答。

“陈琼芳!哟!还有刘云妮!”

陈琼芳抬头一看,“曼丽,怎么是你?”同学相见格外亲热,三人抱成一团。

“太意外了,走,去我住的地方。”

两人跟着曼丽来到了13 师驻地的一间房子里。这间房子,陈星魁曾经住过,刘云妮太熟悉了。

“曼丽,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说来话长。从武汉到恩施后,我舅父不放心,就把我带去了重庆。他要我继续读书,我不想读了,就每天跟他吵闹,直到把他吵烦了,他才把我弄到《中央日报》社去当了一名见习记者。”

陈琼芳心里大喜,王江涛的事正好可以跟她说一说,说不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你们怎么到这里来了?”曼丽问。

“这里是刘云妮的家啊!她的家人被麻五害了,她回来给他们烧纸钱。我呢,就要劳你这位记者的大驾了,假如让你帮我救一个人,你愿不愿意?”

“别说笑话了,救什么人啊!快说说,想吃点什么,我让他们去做。”

“真的,我没骗你。”

陈琼芳向曼丽介绍了游击队,并把王江涛被 13 师拘捕的事一股脑儿抖了出来。

“还有这样的事?现在不是国共合作吗?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做?”

“你这个大记者,整天在重庆飞,怎么会知道呢!”陈琼芳说。 “你还是当年那样,一说话就伤人。好,你丈夫的事,我管定了。

你们听消息吧。”

陈琼芳和刘云妮前脚离开,曼丽后脚就去找牛师长。走到半路,她改主意了,“他要是不承认,不是把事情搞砸了?”她径直朝牢房走去。看守牢房的人知道她是上面来的人,不敢阻拦。她让看管牢房的士兵带她来到关押王江涛的牢房。此时王江涛已经苏醒过来,但不能动弹。

“他就是王江涛?”曼丽问。士兵点了点头。她本想跟王江涛说几句话,但看见王江涛受了如此重的伤,便没有开口。出了牢房,她才向牛师长的办公室走去。

“什么风把曼丽小姐刮来了?你不是要到外面去转转吗?这里虽说是穷僻山乡,但风光还是挺美的,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介绍?”

“牛师长,我什么地方也不去。听说你们抓了游击队的王江涛队长?”

“怎么可能呢?你听谁瞎说的?”“牛师长,没有必要隐瞒了吧!我刚才去过牢房了,你们把一个抗日英雄打成这个样子,就不怕上级怪罪下来?”

“曼丽呀!你别听人嚼舌根子。他哪里是什么英雄呀,是打国军的罪魁祸首!这事你就不管了,还是玩玩山,赏赏水,然后回重庆去享福吧。”

“牛师长,告诉你吧,这次来,我是带着报社的任务而来的。南进的日军已经是强弩之末了,但困兽犹斗,他们妄图利用华中地区这个巨大的后方做垂死挣扎。我来就是为了采访梁子湖地区官兵们的抗日事迹,特别是梁子湖抗日游击大队的事迹,他们的抗日故事在重庆已经传开了,我舅舅让我一定要去梁子岛上看看。我还想着让您派人护送我去梁子岛,没想到,您抓了人家的队长,这个新闻要是捅出去,您——”

“别说了,曼丽小姐。”牛师长连忙打断曼丽的话,“现在人已经抓了,你总不能不让我顺坡下驴吧?”

“这个好说,你放人,给人家治伤,我就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曼丽小姐快人快语,我就喜欢你这个性。不过,我还有个请求,你看?”

“说吧,只要我能办到。”“也不是什么难事,回去之后,在你舅舅面前,你替我多美言几句,我感激不尽。”

“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牛师长放心,保证让你满意。”在曼丽的过问下,王江涛被安排到了 13 师战地医院疗伤。

见面的日子到了。陈琼芳和刘云妮在茶馆等曼丽。看见曼丽过来了,陈琼芳站起来,“怎么样了,曼丽?”

“你马上可以见到你的队长郎君了,怎么谢我?”曼丽不紧不慢地说。

陈琼芳拍了拍曼丽,“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贫嘴。”

 “跟我来吧。”

三人来到战地医院的一间病房里。病房里的护士正在给王江涛输液。王江涛浑身缠满了绷带。看到他这个样子,陈琼芳鼻子一酸,眼泪流了出来。她怕被曼丽看见,转身偷偷擦掉眼泪,“曼丽,谢谢你。”

“小事一桩,不用谢,你们聊吧,我们在外面等你。”说完,曼丽和刘云妮出了病房。

房里只剩下陈琼芳和王江涛两人了。陈琼芳扑到病床前,握着王江涛的手,“江涛,他们怎么能把你打成这个样子!”

“别难过,琼芳。只要打不死我王江涛,我就还是一条汉子。一条响当当、硬邦邦的汉子。”

陈琼芳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试了试水温,给王江涛喂水。 “琼芳,跟你一起进来的人是?”

“她叫曼丽,是我在武汉读书时的同学。她现在是《中央日报》社的记者了,是她救了你。”

“那你要好好谢谢人家。”“有的是机会,听她说,她要去梁子岛采访你们游击队,明天就走,而且带我们一起走,免得夜长梦多。”

第二天,陈琼芳搀扶着王江涛出了医院。曼丽和刘云妮在一辆小车上等他们。小车出发了。从麻石岭到金牛,再经虬天公路去梁子岛,这一条路线距离最近,但不安全。小车选择了一条往东北方向绕半个大圈子才到峒山的路,这一带是国军的控制区。

到达峒山之后,小车原路返回。

冯丹看到王江涛伤势很重,就对陈琼芳说:“琼芳,王江涛经不住折腾的,不如先在我们这里养几天伤,你看行吗?”

王江涛不同意,他要冯丹安排人送他回岛上。

“队长,你还是先养几天吧,岛上有我们呢!我马上回去。”刘云妮说。

“是呀,岛上离我们不远,有什么事情,他们会向你汇报的。”陈琼芳委婉地说。

“正好,我也采访一下冯旅长,到时,我们一起回岛上。”曼丽说。王江涛说:“好吧,就养几天。”

 “这就对了。”说完,冯丹亲自去安排房间。

春天的长港,流水潺潺。岸边垂柳依依,桑树结满红红的桑葚,白色的或红色的野蔷薇开了,一丛丛地点缀在树丛中。一些小孩,三五成群,男孩子把柔软的柳条圈成帽子戴在头上,女孩子就央求男孩子为她们编蔷薇圈。孩子们有的在港边摘桑葚吃,有的掐了嫩蔷薇茎,塞进嘴里。稍大一点的孩子,挽起裤腿去港边的草丛里起鳝鱼篓子。篓子里装的是鳝鱼、泥鳅、鲫鱼、鳑鲏之类,运气好的话可以捉到黄颡、乌鲤什么的。有时也会抓到水蛇,这种情况,他们经历得多,所以并不怕。涨水的时候,有经验的老渔民就出来搬罾了,罾网出水的刹那,鱼儿闪着银光跳跃着。碰到鱼群,收获就大了,桂鱼、红梢子、翘嘴白、鲤鱼等,品种繁多。

曼丽陪王江涛出来走走。长港两边的高坜子,绿树婆娑,炊烟袅袅,间或传出鸡鸣犬吠之声。王江涛告诉曼丽,偌大的梁子湖和保安湖之间,只有长港这一条排水道。高坜子上有村庄,那些村庄都叫某某墩,比如王家墩、范家墩、邱家墩、李家墩……这里一到夏天,就是水乡泽国,十年九不收,连高坜子也会被淹没,渔民经常背井离乡,讨饭度日。但生活在这里的百姓坚韧勤劳、朴实善良,哪怕洪水将他们的家园毁一万次,他们也会一次次地昂起头颅,坚强不屈地生存下去,就像长港的传说中讲的那样。

“长港还有传说啊?说来听听。”

“很久远的时候,一个逃荒的人家落户在长港边上,他们在茫茫芦苇中找到一处空地,种上了稻子。为了补贴家用,他们家养了一头猪。在一家人的精心饲养下,猪慢慢地长成了架子猪。随着架子猪的食量增大,饲料供应不上了。主人就用粮食和着芦根一起煮,一家人,与猪吃一样的东西。久而久之,架子猪深受感动。它每天晚上去芦林拱芦苇根,洗净后衔回家。日长月久,芦林被它拱成一条沟,后来,这条沟成了一条港,从此,梁子湖的水就从这条港流向长江。”

“传说往往是人民生活的影像。通过传说,我们可以找到一个地方的精神谱系。”曼丽说。

“我不懂什么影像、谱系,但我知道,梁子湖养育出了坚韧不屈、豪爽重义、疾恶如仇的梁子湖人。就像现在,他们把对日本鬼子的仇恨化为复仇的行动,哪怕牺牲自己,也要杀死那些蹂躏他们的姐妹、烧毁他们的家园的日本强盗。”

“这就是家国精神的体现,是我们战胜日本侵略者的法宝。” “这么投缘,你们聊什么啦?”后面传来陈琼芳的声音。

“琼芳,你来得正好,过来,这里风景这么好,我给你们拍张相片。”

陈琼芳和王江涛背对着长港站在一起。

“还这么封建,陈琼芳,你挽起王队长的手,靠近点,再靠近点,对,就这样。”

“咔嚓”一声,照片拍好了。江涛也为琼芳和曼丽拍了一张。拍完照,三人有说有笑地回到团部。

桌子上的菜肴都摆好了。“回来啦?正要去喊你们呢!”冯丹说。“冯旅长,这么丰盛啊。”曼丽颇感意外。“江涛吵着要回去,你这位大记者也要随行,送别酒,不像个样子的话,你会笑话我的,我可不想你回重庆后在别人面前说我冯某太小气。”

“我在你眼里就这么小肚鸡肠啊?”“曼丽记者较真了不是?我知道,你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肚量

大着呢!”

饭桌上的气氛很融洽。

“全鱼宴,这是我吃过的最本色、最丰盛、最美味的大餐,它将成为我最美好的记忆,我一定要把这美好的记忆带回去,让整个重庆的人都知道,梁子湖的全鱼宴比重庆火锅好吃。”曼丽咂巴着嘴说。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你这么说,小心重庆人把你赶出重庆。”陈琼芳说。

“不用赶,等日本鬼子滚蛋了,我自己走人。”“为早日赶走日本鬼子干杯!”王江涛提议。大家痛快地干了杯中的酒。

 

27.奇袭鬼子机场

 

一九四四年初夏的一天,晴空万里。梁子湖西北方向的长江上空,几架涂着膏药标志的战斗机正在围攻一架有着青天白日标志的侦察轰炸两用机。有着青天白日标志飞机时而俯冲,时而上升,后面的战斗机群对它紧追不舍,时不时扫射出一梭又一梭的子弹,长江上,日军的军舰也在对着有青天白日标志飞机发射炮弹。有青天白日标志的飞机上的炮弹用完了,飞行员查理灵活地操纵着飞机冲破日机的围追堵截,日军军舰的一发炮弹击中了查理的飞机,飞机拖着浓烟和火团越过梁子湖,向东南方向俯冲,查理紧急跳伞,飞机坠毁于沼山。

查理的降落伞挂在大寺门前的松树上。查理被降落伞的带子悬空吊着,上又上不去,下又下不来。他想用手去摸脚上的短刀,可是手臂受伤发不出力……

大寺一片荒凉,周围是莽莽青山,完全没有人踪。查理心里恐慌,他操着半生不熟的中国话,连喊了几句“救命”,山风带走了他的喊声。刘保长背着一捆柴经过大寺,刚好看见这一幕。

“耗罗,耗罗!”查理不断喊着,刘保长不明其意,走到树下一看,见是一个高鼻梁、蓝眼睛的外国人,心中犯难了。这个挂在树上的外国人是干什么的呢?看他从头到脚穿戴严实,实在判断不出是好人还是坏人。查理蹬着脚,试图挣扎着摆脱被吊着的现状,无奈绳索结实,白费力气。刘保长自说自话:“也没听说过高鼻子蓝眼睛的外国人在中国杀人放火,先救下吧。”

查理被救下来了。他用左手掏出一块布条,布条上有“支援中国抗战”的字样,刘保长这才长吁了一口气,还好,救的不是魔鬼。查理从衬衣上扯下一块布条,包扎好伤口。他指着刘保长,又指着自己,比画着要刘保长把他藏起来。刘保长看了看枫树,降落伞还挂在那里,自己年老力衰,弄不下来,有这个东西在那里,把外国人藏在大寺里不安全。于是,他搀着查理回到家里,打开地窖门,把查理扶了进去。

查理的飞机呼啸着从梁子湖上空划过的时候,王江涛陪曼丽在莲心塘看队员抽藕梁。这个时候的红莲,正疯长着,它们在淤泥里四处伸展,节处就长出绿色的藕箭,冒出水面。碧绿的藕箭,舒展,散开,长成绿色的小圆叶浮在水面或像绿色的小伞举起来。水浅的地方,瞄准藕箭,伸出手,探入藕箭茎部,掐断嫩茎,一抽一个准。抽出的藕梁,有时有一米多长,又白又嫩又甜,生吃或炒熟,都很好吃。

叶家虎好像踩到鱼了,他不慌不忙潜入水下,冒出水面后,一条桂鱼在他高举的右手中剧烈摆动。他把桂鱼扔向岸上,鱼正好落在曼丽的脚边。

“桂鱼煮千张,可是梁子湖的名菜。”王江涛介绍说。 “这段时间,你们把我养肥了。”曼丽淘气地说。                “队长,县委来人了,还带来一部电台。”通信员跑来报告。王江涛捡起桂鱼,和曼丽一起回到队部。来人是独立团通信员小刘,他说:“从芷江机场飞往青山一带执行任务的一架飞机被鬼子击中,坠毁在沼山。郭书记让你组织一支精干小分队,带上电台去沼山搜救飞行员,飞行员名字叫查理。搜救情况,随时通过电台报告,这是密码本。”

王江涛接过密码本说:“看来,这次任务非同小可。”

“我要跟你们一起行动。”曼丽说。

“那可不行。救人如救火,你去,不是添乱吗?”王江涛坚决反对。“队长同志,你别忘了,上前线采访也是记者的责任。再说,那个叫查理的飞行员是外国人,他说话,你听得懂吗?”

曼丽的话提醒了王江涛。他想了想,这次任务少了曼丽和刘云妮还真不行,一个人要翻译,一个人要联络。

去沼山,对于游击队来说,轻车熟路。可是要在这么大一片区域找人,山高谷深、林密路陡,困难重重。关键是日本人肯定也会找人,到时免不了冤家路窄地撞到一起。这为搜救工作带来了困难。王江涛有点担心,他决定亲自带队。临出发,他给执行任务的一中队队员做了动员工作,要求队员们抢时间,赶在鬼子前面找到查理,以确保查理的安全。

目击者称飞机是从梁子湖西北方向向东南方向俯冲的,根据这个情报,王江涛选择过蔡家海,在紫檀庙码头上岸,再沿着胥家洪山谷上沼山。这是一条较近的路线。

游击队在一个叫桂鱼鳍的地方发现了飞机的残骸,残骸上余烟未散。现场被飞机撞出一个大坑,有的树被撞断,飞机碎片散布一地,四周像被大火烧过一样。

“飞机从西北方向过来,坠毁在这里,说明飞行员在前边。”曼丽说。

“再往前就是大寺了。”王江涛说。大家朝着大寺的方向搜索着前进。

“队长,你看,大寺门前的松树上挂的是什么?”叶家虎大喊。 “降落伞!”曼丽说。“飞行员呢?难道被鬼子抓走了?”王江涛心里一沉。

大寺背后的竹林深处传来鬼子的声音,游击队队员迅速借断壁残垣隐蔽。“少佐,飞行员,在那里。”一个鬼子大喊。鬼子迅速冲出竹林。他们也看到了树上的降落伞。

看来,有人救走了飞行员。

山下就是槐溪塆,救人的最有可能是槐溪塆村民。王江涛这样判断,日军同样是这样判断的,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王江涛的心头。为了避免查理遭遇不测,王江涛轻声对叶家虎说:“你带一队人占领南边的制高点,把鬼子吸引过去,我们在槐溪会合。”

日军的头目看了看松树,又观察了一下周边的情况,“快,搜查。”“这声音,怎么这么熟悉呢?想起来了,他是川端正雄。那天炸煤矿没有打死他,算他运气好。”王江涛心里想。

叶家虎那边开枪了,几个鬼子应声倒地,川端迅速组织还击。叶家虎他们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牵牛鼻子一样,把川端的搜索队往南边引。两队人马走远了,王江涛带着搜救队向槐溪塆行进。

听到枪声的刘保长来到大门外观察,枪声逐渐消失。刘保长心里不踏实,仍然站在门口张望,他看见一行人向村子赶来。定睛细看,来的人衣着打扮很像游击队,他才放心地迎了上去。

“刘保长,又见面了。”王江涛说。“快,跟我来。”刘保长拉着王江涛的手就往家里跑。

搜救队进了刘保长的家。刘保长揭开地窖的门,拍了一下手掌,查理从地窖里爬了上来。

“Hello!MrCharlie!” “Hello!”

碰到一个能讲英语的人,查理喜出望外。王江涛跟刘保长叙旧,曼丽跟查理用英语交谈。

过了一会儿,他们的谈话结束了。曼丽对王江涛说:“他说日本人因为陷入太平洋战争的泥潭,想尽快打通向南的交通线,拼命往前线运战略物资。武汉现有的机场不够用,他们正在加紧修建青山机场。查理是奉上级命令来武汉侦察新机场情况的,第十四航空大队准备炸掉武汉所有的机场,以切断日军的空中运输线。”

青山在梁子湖的西北角,过了葛店,沿江往上游走七八十里就到了。这个情报很重要,王江涛对曼丽说:“你问问他,青山机场建得怎么样了?”

曼丽向查理问话。

“查理说,青山机场已建得差不多了,只需要一个星期的时间,就可以启用。”

王江涛让刘云妮给县委发报汇报情况并请示下一步行动计划。县委指示:游击队兵分两路,一路护送飞行员到麻羊垴,一路想办法炸毁正在建设的青山机场。

叶家虎甩掉川端正雄后,兜了一个大圈子来到槐溪,此时已是深夜。黄溜子输光了钱回家,一路上骂骂咧咧,见有一队人来到村子里,他躲在黑暗中,等来的人都进了刘保长家,才鬼鬼祟祟回家。人员到齐了。王江涛对叶家虎说:“就等你了。明天你和教导员带一部分人护送查理去麻羊垴,我回岛上布置人员侦察青山机场。时间不早了,大家早点休息,我们拂晓出发。”他又转向曼丽:“曼丽小姐,你随同叶队长去新四军根据地吧。”

“我还没有拍过炸机场的镜头呢,你休想赶我走!”曼丽不高兴地说。

知道拗不过她,王江涛没作声。曼丽在王江涛的额头亲了一口, “我就当你默认了。”

王江涛被曼丽的过分亲热吓傻了,或者说,是曼丽超越底线的举动让王江涛心慌意乱了那么一阵子。其实,对曼丽来说,她经常出入重庆灯红酒绿的场所,见惯了洋人搂搂抱抱、亲亲脸颊什么的,并没有将刚才的举动放在心上。王江涛收起怦怦直跳的心,说:“早点休息吧。”

“晚安。”曼丽挥了挥手。

拂晓时分,王江涛带着队伍原路返回梁子岛,叶家虎带着队伍去麻羊垴。大家不知道的是,槐溪塆还有一个早起的人,他就是黄溜子。就在游击队出发的时候,他已站在保安川端正雄的办公室里了。川端正雄正被飞行员一事搅得一夜不得安宁,见有了消息,他立即集合队伍。日军在黄溜子的带领下,向槐溪塆扑来。

一个捡粪的老人见大路上来了一队杀气腾腾的鬼子,放下粪箢就去给刘保长报信。刘保长交给他一面铜锣,让他通知大家去山上躲避。

村子里响起了铜锣声。“鬼子来啰——”乡亲们扶老携幼,向山上跑去。

黄溜子的父亲刘守钱没有跑,因为他家的母猪正在下崽,需要人照料。第五个猪崽已经出来了,他把猪崽捡到一边,摸了摸母猪的肚子,面露喜色地自言自语:“嗨,还有货。”他没有理由不高兴,猪崽子就是钱,谁不见钱眼开啊?管他来的是日本人还是土匪,这个世界,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才能过安逸日子,刘守钱沉浸在美梦中,破门而入的鬼子端着步枪,凶神恶煞地望着他。他朝鬼子看了一眼,“等会给你拿钱去。”他以为花钱就可以免灾,没想到鬼子不懂中国话,更没想到死神正在向自己靠近。鬼子用枪示意他去外面集合,但他仍然想着他的小猪崽,“等一下——”

刺刀扎入他的胸膛,他口中流着血,还在说:“猪,我的猪。”黄溜子回家,看到父亲被杀死,一股血直冲脑门。他抄起搁在磨盘上的柴刀,冲上去一刀剁死了一个鬼子,另一个鬼子向他开枪,没有打中,但引来了其他鬼子。他翻墙而逃。外面四面八方都是鬼子,虽然躲了几条巷子,最终,他还是没有甩掉鬼子,被鬼子堵在一条可以进山的巷子里。

鬼子将黄溜子带到川端正雄面前,川端咆哮着:“你,良心坏。”骂完,川端放出狼狗。狼狗扑倒了黄溜子,并撕下了黄溜子腿上的一块肉,黄溜子在地上惨叫不止。鬼子们幸灾乐祸地欣赏人狗大战。狼狗还在撕咬,躺在地上的黄溜子,血肉模糊,失去招架之力,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像铁锤,锤打着山上乡亲们的心。临撤退,川端命令士兵用火烧了槐溪塆。

青山机场建在长江边的魏家湾中。魏家湾三面临湖,南面是武昌。北面临江。东面,去葛店有七八十里路,只有一条江堤连接,而葛店有日军重兵布防,对岸江边也有鬼子的据点。西边是汉阳,一有响动,日本鬼子可以三方应援,不利于大部队行动,就算是派小分队偷袭,炸毁了机场,小分队也很难全身而退。

王江涛打扮成劳工,成功混进了机场。

从机场到江堤下的魏家湾,中间有一片开阔地。机场入口处设有岗哨,固定哨兵有两人,还有流动哨兵;入口的南边建有哨塔,塔上有三名鬼子放哨;北边一溜平房中驻有伪军一个保安大队,共 500 多人。穿过机场,西边是机场设施房和鬼子的营房,两个排的鬼子住在这里,负责监管设施。鬼子对机场的管理很严格,进出人员要接受搜身,两队巡逻兵每隔十分钟相向穿过机场巡逻。

侦察回来,王江涛向陈星魁汇报了机场的情况。

“从掌握的情报看,大部队行动是行不通的。我们只能以小股力量奇袭。”陈星魁说。

“而且只能走水路。”王江涛补充道。

达成了共识之后,两人商量着组建一支小分队,小分队由游击队的两个班和独立团的一个排组成。为了避免引起驻葛店的鬼子的注意,两人约定分散走水路,于七月五日夜晚在江北的茅石咀会合,七月五日子夜行动。

七月五日这一天,天刚擦黑,小分队会合了。船工是葛华段一带的老渔民,他们经常往返于江南江北,为独立团传送情报,对航道上的敌情很熟悉,而且经验丰富。五个船工用篾刀准备了一些削尖了的竹扦。为预防船被子弹射穿而漏水,他们还拿来了五床棉絮,每条船上一条,用来防子弹。

王江涛感激地对老船工们说:“感谢你们考虑得这么周到。”一个老船工说:“谢什么呀!你们冒着生命危险去炸机场,我们做这点小事是应该的。”

子夜时分,五条船扯上帆出发了。江面上很黑,船沿着江北岸溯江而上,从茅石咀去魏家湾,几十里水路,随时会碰上鬼子的巡逻艇,黑暗中,大家都睁着警惕的双眼。船进入了阳逻江面,江面很窄。这是一段弯道,借着微弱的星光,陈星魁看到一团暗影顺流而下,他估计那是敌人的军舰,便吩咐五条船拉开距离,呈“之”字形前进,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开枪。战士们纷纷拉开枪栓,拧开手榴弹的盖子,藏在船舱里。船工忙着驾船和下网。王江涛屏气凝神地趴在船舱里,观察敌舰的动静。

探照灯打过来了。船上的伪军大声地喊:“干什么的?”“打鱼的。”

“黑灯瞎火的,打什么鱼?”“晚上下网,白天收网取鱼。”军舰擦身而过,有惊无险。

到了魏家湾,五条船落帆靠岸,战士们摸上江堤。按照事先的部署,每一条船上留下一名战士负责接应,江堤上留下一个班,负责警戒。

探照灯扫过来扫过去。小分队避开探照灯,穿过开阔地,向机场靠近。机场外围,铁丝网被剪断了,战士们潜伏在伪军营房边的草丛里。陈星魁端起机枪扫射,机场入口处的鬼子哨兵被干掉了。王江涛一枪打掉探照灯,机场一片漆黑。听见枪响,战士们一跃而起,杀进伪军营房。营房内枪声、手榴弹爆炸声,响成一片。保安大队的伪军做梦也想不到新四军连龙潭虎穴都敢闯,被打得晕头转向,纷纷举手投降。王江涛冲进作战指挥室,曼丽跟在他的后面,伪军头目朝曼丽开了一枪,王江涛推开曼丽,一枪将那个头目击毙。外面,日军的巡逻队包围了陈星魁和几个战士。王江涛冲出来,与陈星魁里应外合,不到五分钟,巡逻队被消灭。那些从睡梦中惊醒的鬼子还没有来得及穿衣服,就被手榴弹送上了西天。

消灭了鬼子、控制了伪军后,战士们把手榴弹捆成一束一束的,片刻之后,油库、指挥塔、瞭望哨、暗堡、指挥室、营房……都在接二连三的爆炸声中化为乌有。小分队解散了投降的伪军士兵,向江堤撤退。当升帆的渔船载着战士们沿着长江北岸顺流而下的时候,长江南岸的江堤上,西、东两个方向的车灯在大堤上快速移动,向魏家湾逼近。

“跑吧,跑吧,赶着去收尸吧。”战士们愉快地说。

飞行员查理被安全送到麻羊垴后,叶家虎一行回到了梁子岛。当王江涛带着胜利的喜悦回到梁子岛时,叶家虎把发生在槐溪塆的事告诉了王江涛。王江涛一拳砸在桌子上,“川端正雄,你等着!”曼丽听说了槐溪事件之后,唏嘘不已。队员们一个个义愤填膺,纷纷要求去保安活剐了川端正雄。

牛栏山煤矿被炸后,川端正雄逃回保安,他的上司责令他剖腹谢罪。出于同乡之情,大冢向上司求情,救了他。后来,上司被调往铁山,大冢通过关系把川端调到保安当小队长。川端是一个受军国主义思想影响很深的军人,惠子曾经试图改变他,但是没有成功。惠子死后,他更加仇视中国人,一心一意要为天皇尽忠,要为所谓的“圣战”效力。下乡扫荡时,他残酷地奉行“三光”政策,保安湖一带的百姓恨死了这个魔头。王江涛决定铲除这个魔头。他本来打算去冯丹那里请陈琼芳回来一趟,夫妻搭档行动,暗杀川端。曼丽知道后,缠着王江涛,“本小姐闲着也是闲着,我们何不假扮夫妻,大闹保安一回?”

王江涛哭笑不得。“曼丽,我要替你的安全负责。” “我自己的安全,我自己负责。”

看这架势,没有商量的余地。王江涛只好交代她,“一切行动听指挥。”

曼丽调皮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是!”

保安,一直以来是保安湖东岸比较繁华的商埠集镇。商品流通,所涉的无非是吃喝拉撒那些事儿,各个地方都差不多,但各地对文化的追求不同,因此各地文化会表现出不同的特色,比如长岭人爱听汉剧,梁子湖岸边的渔民崇尚楚剧,保安人呢,则喜欢听说书艺人说书。因此,保安街上说书场子多。场子多,就会分出个三六九等。最差的,就在茶水铺中能够避风雨的角落里支起一张桌子,听的人往往是一些贩夫走卒和街上的居民。稍有钱有身份的人,就去高档的场子,那里像戏园子,有专座,有茶水和点心伺候。

川端正雄喜欢听说书,经常去一家叫“世相胡侃”的场子听胡大侠说书。胡大侠说书小有名气,他唱、念韵味十足,辅之以神态、动作,形神兼备,加上他有一副有磁性、吸引人的金嗓子,很受听众欢迎。因此,他的场子总是听众爆满,人气很旺。曼丽打扮成阔太太,挽着王江涛进了书场。两人找了一个靠后点的位置坐下,跑堂的伙计给他们送来了一壶茶、一碟葵花籽和一碟油炸酥饼。

胡大侠说的是《五鼠闹东京》,正说到锦毛鼠白玉堂夜闯开封府、与展昭打得难解难分的时候,川端正雄来了,引起场子里一阵小小的骚动。场子正中的位子空着,应该是给川端留的。川端坐下后,两个随从站在他的两侧,他们挡住了后面的人的视线,但是谁也不敢作声,大家都轻手轻脚地移到旁边的位置。外面,叶家虎和夏子来坐在书场对面的面摊上,吃着面条,注视着场子里的动静。

王江涛看了曼丽一眼,示意曼丽离开场子。曼丽起身离开。王江涛掏出手枪,对准川端心脏的位置连开两枪。川端扑倒在地,他的两个随从被及时赶来的叶家虎和夏子来打死。场子里大乱,桌翻凳倒,尖叫声四起。枪声引来了街上的鬼子,王江涛拉着曼丽跑。鬼子冲进来的时候,场子里一片狼藉,找不到刚才开枪的人,随即跑出了场子。街上,行人都吓得躲藏了起来,没有一个人影。大队的鬼子赶来了,他们迅速封锁了现场。折腾一阵之后,川端和他的两个随从被抬了出来,这个作恶多端的魔头终于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七月的梁子湖很美。浅滩上长满了芦苇,莲叶形成的碧波延伸至千里之外,粉红的荷花,或是花骨朵儿,或半开半合,或完全盛开,点缀在碧叶之上。菱角的小白花开得正盛,鱼儿在菱角的缝隙间游来游去,水鸟衔着霞光,飞翔在碧空如洗的天空中,远远望去,梁子湖闪烁的波光簇拥着片片白帆,好像簇拥着身穿婚纱的新娘子。

“要是没有这场战争,该多好!”船上,曼丽感慨道。“谁希望打仗啊?可恨那些日本强盗,打破了我们宁静的生活。”

王江涛说。

叶家虎顺手摘了一个莲蓬,“你尝尝,清甜的。”曼丽接过莲蓬掰开,剥出一粒饱满而洁白的莲子,放进口中咀嚼了几下,“嗯!好吃。”

“好吃的多着呢!你看这菱角。”他抓起一把菱角,指着两个菱角说:“这叫冲担尖。还有长着四角的,叫四角包;长相不好看的小四角,叫鬼菱角。”他又从水中捞起一片大叶子,说:“这长得像簸箕一样大的有刺的叶子,叫鸡头包叶子,它的果实是一种中药,叫芡实,它的茎,剥去刺皮后可做成一道可口的菜……”叶家虎如数家珍。

“这梁子湖的水产真丰富。如果不打仗,我愿意嫁给你这样的小伙子,在这里生儿育女,平静生活。”曼丽望了望江涛,对叶家虎说。叶家虎脸红了,尴尬得不知说什么好。

“想不到你男子汉大丈夫的,还那么害羞。”曼丽笑着说。

不知不觉,船到了湖心。万顷碧波,无边无际,仿佛知道他们又打了胜仗似的,翻滚着迎接他们。

“江涛,这一趟,我没有白来。耳闻目睹你们的战斗生活,我产生了很多感慨,真不想走了。”曼丽转头对王江涛说。

“我们拿枪抗日,你拿笔抗日,走与不走,有什么区别呢?”“区别大了去了。你不知道,重庆那些官老爷,整天醉生梦死的,哪像抗日的人啊!”

一阵沉默后,王江涛说:“到家了。”大家纷纷上岸。

 

28.血的教训

 

八月的雨水称桂花雨,桂花雨过后,桂鱼、翘嘴白等鱼的口感最好。可是,在日本鬼子铁蹄的践踏下,哪有渔获啊?葛华段、保安、金牛、江夏四地的鬼子同时行动,对鄂南抗日根据地进行疯狂大扫荡。面对不断成长、不断发展壮大的梁子湖抗日游击大队,鬼子的这次大扫荡是穷途末路上的回光返照。陈星魁带领的独立团活动于梁子湖之北纵横交错的水网中,以运动战的方式迎敌;冯丹在梁子湖东岸、保安湖之西与敌人周旋;王江涛带领的游击队则在梁子湖南岸天灯垴半岛或高河,神出鬼没、灵活多变地打击着鬼子的嚣张气焰,破袭交通线,伏击扫荡队伍。鬼子的四路大军到处碰壁,四面挨打,像无头的苍蝇一样乱转。日军以扫荡抗日根据地为目的拉开的大战,虎头蛇尾,草草收场。新四军五师两个团再一次渡江,驰往鄂大根据地,深入大幕山区一带,开辟新的抗日根据地。大冢见大兵压境,心生一计,转头向麻五发起攻势。大冢对麻五恨之入骨,因为麻五寸功未建却两次背叛自己,让自己在长官面前尽失颜面不说,还让自己白白损失了那么多武器弹药,他决定寻找机会诱降麻五,然后杀死麻五,以解心头之恨。

作恶多端的麻五,深感末日正在来临,惶惶不可终日。虽然投靠了盛九如,但他知道盛九如对他是不信任的。至于廖其峰,远水救不了近火,而 13 师也只会作壁上观。麻五病急乱投医,见日本人上门招安,喜不自胜,连忙带着队伍又投奔了日本人。他心想,不管日本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切等过了这个风口再说。俗话说,事不过三,麻五已经是第三次投奔日本人了,等着他的,将是什么命运呢?麻五全然不顾其他事情了,他只能头痛顾头,脚痛医脚。

大冢深藏不露,为了表示自己对麻五心无芥蒂,他给麻五补充武器弹药,发给麻五军饷。但背地里却开始实施诱捕计划。麻五匪性不改,凶残恶毒,杀人不眨眼,做事从来不留后路,这一点大冢是有所领教的。兔子急了还咬人,狗急了就要跳墙,要想诱捕麻五,得想一个万全之策。怎样实施计划呢?大冢想到电击的方式,出其不意地使其瞬间失去抵抗意志,丧失抵抗能力。在什么地方实施呢?他想到了中国古代鸿门宴的故事,于是他决定利用召开防务会议的机会,在门槛上设置一块钢板,钢板通电,麻五一踏上钢板,门边的卫兵就打开电闸。大冢为这个恶毒的计划高兴了好几天。一切都在不声不响中进行。接到参加防务会议的通知,麻五不是没有担心自身的安全,但如果自己不去参加,那不是等于明明白白告诉日本人自己是有二心的吗?为谨慎起见,他挑选了 500 名亲信,让他们随自己去金牛参加防务会议。

会议在西山观伪区署召开。这是为麻痹麻五而设的局:你麻五不是担心被瓮中捉鳖吗?那我就让你彻底放松,会议不在戒备森严的司令部召开。麻五紧张的心情果然有所松弛。到达西山观后,麻五的 500 多名亲信被留在外面,麻五交出配枪。他刚刚跨上门槛,就发现右脚踩踏的是钢板,他感觉有些异常,想收回右脚,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卫兵打开电闸,麻五被电击,倒在钢板上抽搐。断电后,麻五的肩胛骨被穿上了钢丝,双手双脚被戴上了手铐和脚镣。

麻五被抓之后,他的卫兵群龙无首,纷纷缴械投降。胡传胜请示大冢后续的处理办法。大冢做出一个抹脖子的动作,“统统,杀掉。”站在一旁的邓世珍听了大冢这句话,动了恻隐之心:“这些悍匪,虽然像日本人一样烧杀抢夺,是死有余辜,但打起日本人来,他们也是够狠的,就这么被打死,实在太可惜了。”他悄悄打开关押卫兵的房门,说:“快跑吧,有多远跑多远!”

房子里炸了窝,乱哄哄的,土匪们纷纷夺路而逃,有的跌倒后被踩踏,大叫不止;有的夺门而出;有的拆掉窗子,翻窗逃命。鬼子早有准备,将西山围得水泄不通。这里一阵“哒哒哒”,那里一阵“突突突”,不到十分钟,五百多人都被打死了。西山归于平静。鬼使神差地,胡传胜去上厕所,也被日军在混乱中打死了。

接下来,大冢把麻五关在木笼里,一连游街示众三日。街上过往的居民,对麻五被抓一致叫好,但谁也没有做出过激行为。大冢感到有点意外,他不能理解藏在中国人心底里的复杂情感。麻五固然可恨,可日本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一丘之貉,让他们都去死,才是老百姓的共同心愿。

三天过去了。大冢在古镇虬川河桥头临时搭建了行刑台。行刑台上,砌起了一个土灶,土灶旁有一堆干片柴和一个大饭甑。几个刽子手把麻五装到饭甑里,盖好甑盖。麻五在饭甑里大喊:“大冢,你们不是讲究单挑吗?有种,你放老子出来,看老子怎么收拾你!”大冢狰狞地挥着战刀,“烧!”刽子手在片柴上浇上油,点燃,塞进土灶。麻五在里面破口大骂:“他毛舅的,龟儿子大冢,老子操你祖宗八代!”大冢也不接口,只是看着灶膛里的片柴劈里啪啦地燃烧。锅里开始冒气了,饭甑里的温度逐渐升高。“过了二十年,老子又是一条好汉。”饭甑不停地摇晃,刽子手拿着扬叉从不同方向叉住饭甑,渐渐地,饭甑不动了,空气里飘着熏人的腥味……

麻五死后,他的队伍分崩离析,一部分被廖其峰收编,一部分占山为王,重操旧业。国民党 13 师和盛九如部借口剿匪,蚕食游击队活动范围,压缩游击队活动空间,对梁子岛形成包围态势。鄂南中心县委指示游击队和冯丹的梁子湖团开展反压缩、反包围斗争,务必保证梁子湖东岸通往鄂南山区的通道畅通。廖其峰部摆出与梁子湖团决战的架势,盛九如则想一口吃掉游击队,13 师则将矛头指向鄂大根据地,大冢乐观鹬蚌相争。根据形势发展的需要,王江涛留下一个中队留守梁子岛,让其余两个中队随游击队总部迁至浮瓢咀。浮瓢咀三面临湖,处在梁子湖东岸的中心位置,隔湖可与梁子岛东西呼应,陆地上可与梁子湖团南北呼应,退有梁子岛作后盾,进可快速出击,与梁子湖团互相策应,以应对突发情况。

侦察小分队报告,浮瓢咀上发现了麻五的旧部,他们白天在沿湖一带打家劫舍,晚上回浮瓢咀喝酒赌博,游击队要想在浮瓢咀立足,必须消灭这股土匪。

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游击队包围了浮瓢咀,狡猾的土匪沿湖挂了三道乌鳢钩,钩上有响铃,很多队员上岸时不小心被乌鳢钩所伤到,铃声惊动了土匪。黑暗中,土匪的交叉火力点吐出一条又一条火舌,十几个游击队队员受伤倒下。几次强攻没有成功,船上的队员无法上岸。王江涛怒火中烧,夺过一个队员的机枪向火力点扫射。队员们见状,一个个扔出手榴弹,乌鳢钩阵被炸毁,船上的队员冲上去,土匪四处逃窜。

“不能让土匪跑了,你带人去堵住东边的出口。”王江涛对夏子来说。

枪声逐渐停下来。估计土匪并未被完全消灭,王江涛让队员们以班为单位,每个班烧起一堆篝火,守住浮瓢咀出口。天亮了,队员们开始缩小包围圈。失去黑夜掩护的土匪,纷纷从藏身之所走出来,向游击队投降。

这次清剿小股土匪武装,游击队伤亡十三人,王江涛心情沉重,战后总结会上,他作为队长,作了深刻的检讨。他说:“对土匪可能带来的损失,我没有预估到,缺乏周密的应对预案,犯了轻敌冒进的错误,这是盲目自大的表现,对此,我本人负有主要责任,我将向鄂南中心县委请求处分。”

王江涛分兵浮瓢咀后,曼丽留在梁子岛。有事没事,曼丽总要去七星岩溜达一圈。七星岩因为有兵工厂,是禁区,也是梁子岛北边的屏障,布有明哨和暗哨,来岛上的时间长了,队员们都认识曼丽,也知道她与陈琼芳、刘云妮是同学关系,她擅闯禁区,不但没人阻挡她,而且还有人主动和她打招呼。雷凯是个爱学习的青年,自从盛工来到兵工厂后,他虚心向盛工学习,盛工也喜欢这个爱学习的青年,恨不得把自己的毕生所学都传授给他。他这么做,是出于抗战的需要,也有私心的成分。眼看盛小花出落得亭亭玉立,他仿佛听到妻子在对自己说:“女儿大了,你要帮她找个好人家,别让她生活无依无靠。”一直以来,盛工对妻子满怀歉疚。妻子的死,是他从不示人的伤疤。父女俩在一起的时候,都小心规避这个话题,谁也不提起。雷凯人品不错,思想端正,要求上进,他在内心里已经接受了这个青年。每每看到小花和他在一起,高兴之余,他是多么想揭开两个人中间隔着的一层纸!身为父亲,他颇感为难,感到有力使不上。这一切逃不过曼丽善于洞察的敏锐的目光。

“盛工,您好!”在七星岩,曼丽偶遇盛工。“你就是曼丽小姐吧?”“盛工工作忙,足不出禁区,不认识我挺正常的。”“认识呀,大家经常提起你救王队长的事呢!”“区区小事,何足挂齿。那次也是事有凑巧,让我赶上了。”“记者就是好,无冕之王。小花要有你这本事,我就是睡着了也会笑醒的。”

“小花不错呢!漂亮能干,心地善良,又体贴人,挺招人爱的,我看雷凯对她不错,到时候别忘了请我喝喜酒哟!”

“八字没一撇呢。真有那一天,我的心愿就实现了。”“你就等着抱外孙吧!”

这次偶遇,曼丽给盛工留下了极佳的印象。回到队部,刘云妮问她:

“曼丽,这阵子,你总是神神秘秘的,是不是看上哪个帅小伙了?”

“哪里!我是想帮帮雷凯和盛小花早日圆百年好合之梦。”“说来我真是惭愧!你都要抢走我的饭碗了。记者就是厉害!” “你工作那么忙,我就当为老同学分分担子,可有人还不领情,真是个贪心鬼。”

“领情,领情!谁敢不领大记者的情啊?你继续给我分担子,我去找叶家虎说点事。”

刘云妮风风火火地走了。曼丽脸上滑过一丝得意的微笑。这微笑既是对自己博得游击队上上下下信任的开心,也是为自己捕捉到了千载难逢的机会而高兴。梁子岛兵工厂是日本人的心腹大患,让日本人吃尽了苦头,作为中国人,她内心挺想为兵工厂唱赞歌。但世事就是那么微妙复杂,谁让它姓共呢?军统早就谋划炸掉兵工厂了。她接受任务时,站长对她说:“曼丽啊,梁子岛是湖中孤岛,生面孔容易被发现。此次任务难度较大,但凭你和陈琼芳的关系,相信你一定能完成。等你登岛后,不要贪一时之功急于求成,要作好长时间潜伏的准备,一旦时机成熟,就炸掉兵工厂。” 

她在心里一千遍一万遍地谋划如何进岛、如何立足,谁知天上掉下馅饼,让她和陈琼芳异地相逢并救了王江涛一命。这一切就像是上天在帮助她,替她天衣无缝地设计好了一条通往梁子岛、博得游击队信任的坦途。眼下,王江涛将总部迁走,还带走了大部队,真是天助她!想到这里,她关好门窗,拿出电台与站长联系,请示行动计划。站长回复:“日军已是穷途末路,为图剿共大计,可以行动。”藏好电台,烧掉电报稿,她决定再等一等,她想在盛小花和雷凯的身上做点文章,这样才能更加稳妥。

曼丽进入兵工厂是在晚饭之前。雷厂长看见曼丽轻易地进了兵工厂的大门,出于警惕,他盯着曼丽看了好半天。直至意识到自己长时间盯着一个年轻貌美的姑娘看是有失礼节的,他才倍感尴尬地收回了目光。

“雷厂长好。”曼丽落落大方地打招呼。“好!曼丽小姐。”

听到说话的声音,盛小花从厨房里走出来。“曼丽姐,你过来啦?怎么不事先说一声?” “需要那么隆重吗?”

两人像亲姐妹一样手挽手地走进厨房。看着曼丽的背影,雷厂长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信任她吧,她救过王江涛的命,而且她身上好像没有什么可疑之处;信任她吧,她的身上似乎笼罩着一层神秘的光影。

盛小花正在为厂里的员工准备晚餐。兵工厂与游击队是两重天,为了保密,也为了切断员工与外界的联系以保证兵工厂的安全,兵工厂有自己的食堂。除了领导和小花等少数人之外,其他人是一律不允许外出的。如果必须外出,也多是集体行动。这段时间,曼丽是兵工厂的常客,大家并不介意她进进出出,特别是盛工,热情得有一点过分。这也难怪,因为有了她的撮合,小花和雷凯之间的一层纸被捅破,两人关系发展得很快,最近,他们经常出双入对地去七星岩上谈心,而且一谈就是个把小时,有时回来得很晚。盛工看在眼里,喜在心里,他太想给女儿谋幸福了,情感不知不觉地代替了理智,以致曼丽轻而易举地从他这里套取了情报,他甚至都没有一丝半毫的察觉。

吃过晚饭,曼丽有意磨磨蹭蹭地拖延时间,九点过后,曼丽说: “时间不早了,我回去了。”

“曼丽姐,黑灯瞎火的,就在我这里将就一晚吧。”小花真心挽留。曼丽心中十二分愿意,但她装出要遵守纪律归队的样子,“不行啊,我不能坏了你们的规矩。”

“都是自己人,没事的。要不我去跟厂长说一声吧,他会同意的。”“不好吧,还是我自己去说。”

曼丽住一晚是假,侦察兵工厂内部情况是真。雷厂长虽然同意了曼丽借宿一晚的请求,但内心深处还是保持着警戒的。厂长的宿舍就在进入兵工厂作坊的小门右侧。小门左侧是门卫室。

半夜的时候,曼丽看了看盛小花,盛小花平静地呼吸着,看样子已进入梦乡。她蹑手蹑脚地打开房门。黑暗中,传来一声威严的喝问:“谁?”曼丽吓了一跳,她知道那是雷厂长的声音。

“是我,上厕所。”曼丽调整了慌乱的气息,应答。“小心有蛇。”

“蛇?”曼丽心里一怔。她想到了军统训练班上自己被蛇咬伤的事。俗话说,一朝被蛇咬,十载怕井绳。的确如此,为了帮她克服恐惧心理,训练班上,心理科目老师多次把蛇投入她的宿舍。她不知道那是一些无毒蛇。在一次午休时,一条蛇从她的手上滑过,冰凉的感觉把她惊醒,她惊叫着将蛇甩在地上。久而久之,她不再畏惧蛇了。后来老师告诉她,那是无毒蛇,从那以后,训练班增设了一门课程:常见毒蛇与应急处理。

回房间后,曼丽再也睡不着了。她在想,在兵工厂,雷厂长是唯一对她保持高度警惕的人,怎样才能过雷厂长这一关呢?她的脑际掠过一个字——“蛇”。对,何不将一条毒蛇悄悄放进雷厂长的房子里呢?有了这个近乎完美的想法后,她一觉睡到天亮。

回去后,她偷偷做了一个竹筒子。她把竹筒藏在身上,每天一如既往出门。竹林里,树林间,岩石下,她到处溜达。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一条小溪边的岩石下,她碰到一条蒲扇风,人蛇相遇,蒲扇风并不畏惧,它昂起扁扁的三角头,吐出蛇信子,向曼丽挑战,人蛇对阵,倘若被蛇咬伤,不及时用药解毒,便性命难保。曼丽手握留有叉口的竹竿,寻找机会下手。曼丽虚晃竹竿,趁蛇转身时,迅速叉住蛇的七寸。蛇被装进了竹筒。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曼丽耐心等待着时机。在这期间,陈琼芳记挂曼丽,来岛上看过她一回。陈琼芳要派人护送她去 13 师或麻羊垴,都被她拒绝了。她以退为进,“这么急把我撵走,是怕我抢走江涛吧?”陈琼芳被噎得说不出反击的话,只是摇着头说:“曼丽啊曼丽,我算是服了你这个大小姐啦!”

岛上成立了妇救会,刘云妮带领妇女整天忙着做军鞋,顾不到曼丽。这天,叶家虎去浮瓢咀开会,第二天才能回来。机会来了,曼丽备好定时炸弹。

午夜,营房里很安静。曼丽避开一个个暗哨,向兵工厂走去。她以敏捷的身手将兵工厂门前的哨兵打倒在地。兵工厂小门左侧雷厂长的房间里有灯,曼丽贴近窗户,用手指蘸了点口水,轻轻捅破窗户纸。里面,雷厂长伏在窗下办公桌上睡着了,曼丽解开竹筒一头的网套,放出毒蛇,蛇溜下去了。她躲在暗处静静等候。大约十分钟后,屋里发出雷厂长倒地的声音,曼丽知道自己得手了。

被蛇咬了一口后,雷厂长醒了,他痛苦地皱着眉,挣扎着站起来,片刻工夫后又倒了下去。曼丽摸到右边的值班室,杀死了值班员。

定时炸弹安装好了,作坊里嘀嗒嘀嗒的声音划破了夜的寂静。曼丽来到湖边,跳上一只船,“琼芳,原谅我,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啊!”曼丽在心里念叨。小船在夜色掩护下向天灯垴漂去。十五分钟后,兵工厂传来巨大的爆炸声。

梁子岛上,人影幢幢,盛工带着游击队队员全力扑火。刘云妮顾不得安全,一头扎进火海中,浓烟将她熏得晕了过去,雷凯冲进去,抱起昏迷的刘云妮向外跑,一根烧断的横梁塌下来,落在他的脚跟旁。他冲出火海,把刘云妮交给盛小花后,就去灭火。雷厂长的尸体被两个队员抬出来了,值班员则被烧得不成样子。大火终于被扑灭,现场满目疮痍,弥漫着焦糊味。仓库、作坊尽数被毁。

兵工厂灰飞烟灭,让王江涛痛心疾首、百爪抓心。他揭开盖在雷厂长身上的白布细细观察,看不出窒息而亡的迹象,身上也没有枪伤或刀伤,这就是说,雷厂长的死,另有隐情。两个哨兵一个被扭断了脖子,一个胸前被刺了一刀,值班员也是被一刀杀死的,可见凶手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那么,雷厂长是怎么死的呢?王江涛无意中看到雷厂长露在外面的脚,他的左脚脚踝有些肿,有被蛇咬过的伤口。所有的线索说明,炸毁兵工厂是敌人预谋已久的,从作案手法看,作案者可能只有一人,而且这个人对兵工厂很熟悉。想到这里,王江涛让叶家虎连夜排查。

兵工厂的成员心情很复杂。大家迫切希望通过排查找出作案者,又都害怕排查,因为万一是兵工厂出了内奸,谁的脸上都无光啊!王江涛将排查情况汇总,发现最近有一个人频频进出兵工厂,那个人就是曼丽。“怎么没有看到曼丽呢?”醒悟过来的王江涛大声喊:“快,去抓曼丽!”

叶家虎说:“早跑了。”

刘云妮醒后,让人来向王江涛报告,曼丽不见了。

曼丽逃出梁子岛后,去了大冢的司令部。作为军统特工,其实她根本没有去过重庆。学校迁到恩施后,军统去学校招生,她背着舅父报了名。川岛吉夫在来天灯垴主持半岛渔农贸易联合社前,就盯上了曼丽。曼丽多次执行特殊任务,早已在武汉特高课挂了号。川岛发现陈琼芳和曼丽的同学关系后,就上报了武汉特高课。游击队屡屡重创土匪和日军,武汉特高课就对游击队重视了起来。之所以迟迟没有下手,是因为梁子岛四面邻水的封闭环境让外人很难进入。为了炸掉游击队的兵工厂,特高课在武汉抓到了曼丽的母亲。

曼丽的母亲三十多岁守寡,她含辛茹苦地把曼丽养大,要不是兄弟接济,母女俩恐怕早已露宿街头。曼丽的舅舅在国防部任职,负担了曼丽读书时的全部费用。所以母亲和舅舅是曼丽生活中最重要的人。得知母亲被日本人抓走,曼丽就孤身一人夜闯特高课,没料到日本人张网以待,她身陷魔窟。抓住她后,日本人并不对她用刑,而是拿她母亲要挟她:如果她炸掉梁子岛兵工厂,就放了她的母亲;如果她拒绝合作,就杀死她们母女。曼丽不忍心看到母亲惨遭日本人的毒手,就同意了日本人的要求。

像是一切没有发生过一样,曼丽被秘密释放。当她正在思考以什么方式去完成这个任务的时候,站长给了她一个任务,那就是以记者的身份进入梁子岛。于是就有了王江涛身陷囹圄时曼丽出手救他脱险的事。没想到军统酝酿着如此卑鄙的计划,这给她替日本人办事时减轻了负罪感。曼丽不愧是一个出色的特工,她的表演骗过了游击队所有的人,除了雷厂长。

兵工厂被炸,王江涛的精神遭到巨大的打击。他把自己关起来,不吃不喝,面壁思过,谁也不见。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叶家虎急得团团转。

“急有什么用啊?去把琼芳姐请来。”刘云妮对叶家虎说。

陈琼芳深知王江涛的脾气,他正在深深的自责之中,任谁也是劝不通的。她吩咐刘云妮找来一床被子。

“要被子做什么?”“等会你就知道了。”

陈琼芳抱着被子来到王江涛房前。敲门,无人应答。 “江涛,是我,琼芳!”

门“吱嘎”一声开了。看见陈琼芳抱着被子,王江涛问:“你这是什么意思?”“陪你关禁闭呀!要追究责任的话,起根发苗在我身上,我的责任最大。我难辞其咎,要关禁闭,也算我一个。”

王江涛没有作声。没有作声就等于门已经打开了一条缝,就等于黑暗中出现了一线光明。陈琼芳放下被子,轻言细语:“我们谁也不愿见到这个结局,要吸取教训的不仅仅是你一个人,大家都要深刻反思为什么在美女蛇面前会集体失察。我们相信她是记者,完全没料到她是军统特务,可见曼丽有多狡猾。”

陈琼芳的话戳到了王江涛的痛处。这几天,他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那就是怎样去相信一个人。这件事,从侧面反映出他王江涛太过单纯,游击队的队员们也太过单纯。单纯,固然是一种好的品质,但如果将这种单纯带到残酷的斗争环境中,就会害人害己,就会给抗战带来巨大的损失。因为感情往往会遮蔽视听,让人失去观察力和判断力。经过陈琼芳这么一点拨,王江涛的心房豁然开朗。

“我想明白了,你回冯旅长那里去吧。”王江涛对陈琼芳说。 “这么晚了,你赶我走啊?”陈琼芳嗔怪道。

 

29.锄奸行动

 

无论做得怎样秘密,曼丽去大冢司令部的事还是被游击队发现了。这件事更是让王江涛没有想到:“她居然通吃!”王江涛决定尽快除去曼丽。

“大冢司令,按我们的约定,现在该你兑现承诺了。”曼丽对大冢说。

“曼丽小姐,你放心,大日本皇军是讲信用的。你的母亲住在西山观,你可以去见见她。”

曼丽随大冢一起去西山观。

西山观的一间耳房前,看守的士兵把门打开。曼丽走进去,跪在母亲面前,“妈,您受苦了!”

“孩子,你怎么进来的?”“我要救您回去啊!”说完,曼丽起身搀着母亲向门外走。“等等,你莫不是替日本人办事了?”“妈,那也是站里给我的任务啊!”“站里给你的任务?跟日本人合伙害人?你要这样的话,妈宁愿死在这里。”

老太太很刚烈,说完就一头撞在柱子上。老太太倒在柱子旁,曼丽背起母亲,向金牛医院跑去。母亲的命是救下来了,但烙在曼丽身上的耻辱却永远无法抹去。她也曾是一个怀揣梦想的青年,她也憧憬着上战场杀敌,可残酷的现实让她落子不慎,满盘皆输。她多么希望人生像棋盘一样,能推翻重来,然而人生终究不是棋盘。

母亲侧躺在床上,背对着她。看着母亲不肯原谅自己的样子,曼丽心如刀绞。在大义与亲情面前,她选择了亲情,而母亲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死。她有错吗?她执行的也是党国的任务啊!党国不是倡导三民主义的党国吗?党国不是讲究忠诚于领袖的党国吗?党国不是也在抗日吗?曼丽不愿面对自己铸成的大错,她的自欺欺人的思考,无非是她想让自己逃离内心的审判。老太太用寻死的举动,把她拽入正义的法庭,让她的灵魂受到拷问。

大冢假惺惺来看她母亲了。老太太对曼丽说:“让他出去,我不想看见黄皮狼。”这让曼丽很难堪,她起身对大冢说:“大冢司令,我们到此为止,再无瓜葛,请你遵守诺言。”

“曼丽小姐,话别说得那么绝,我们还可以继续合作。你要知道,军统知道我们的事,你就完蛋了。”大冢皮笑肉不笑。望着大冢远去的背影,曼丽骂了一句:“无耻!”她回到病房,扶起头上缠着绷带的母亲,“妈,我们走吧。”

母女两人离开医院。看到虚弱的母亲不堪颠簸之苦,曼丽决定先找一个地方让母亲养好伤再说。出了医院大门,曼丽察觉身后有人跟踪。一报还一报,自己种的恶果自己尝,这样想着,曼丽心里倒是坦然了许多,只是想到母亲一人孤零零活在世上,不免悲从中来。求死心切,让她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她把母亲的养伤之所定在天灯垴。她不止一次去过天灯垴,民风淳朴,百姓都很厚道,母亲在这里养伤,她放心,倘若她有意外,母亲也可以在这里终老。游击队知道了曼丽与日本人合作的事情,军统不可能不知道。

军统武汉站已下密杀令。现在,曼丽身陷两边的追杀中。该来的终究要来,她只希望能把母亲安顿好后再来面对这些。这几年,为军统出生入死,不说功劳,苦劳真是不少,自己把命拴在裤腰带上,只不过替他们肩上添星加杠而已,一旦没用了,便被弃之如敝履,甚至被杀。想起自己干的事,她感到自己真正对不起的是陈琼芳、王江涛,是游击队,是老百姓。对军统,她毫无愧疚。军统干的事,比她干的事要龌龊百倍、千倍。尤其对共产党,军统欠下的血债,永远还不清。

曼丽把母亲安顿在约翰的福音堂。教堂门前的柱子上留有鳗鱼的暗记。她知道黄副站长来找她了。出教堂是一片枞树林,每隔一段距离,树上刻有一个箭头,她沿着标志来到湖边。黄副站长站在水边。

“曼丽,可好?”黄副站长故作镇定。

“劳你记挂,我好着啦!”曼丽的回答中带有怨气。

 “你不该来。”

“我能逃过你们的追杀吗?”

“这事不能怪我们,上峰坚决要清理门户,我们也没办法。”

“清理门户?该清理的应该是那些党国的败类吧,他们不思共御外敌,就知道窝里斗。”

“没有必要说得那么难听吧?戡乱正流,本来就是党国的既定方针,不灭共产党,哪有党国太平的日子?”

“你的党国我已不感兴趣,说吧,你要怎么样?”

“跟我回去吧,念在我们曾同生共死的份上,站长说不定会网开一面放过你。”

“就是死,我也不会再回那个肮脏之地。”

“那就休怪我不念旧情了。”

黄副站长抽出手枪,曼丽反应敏捷,一脚踢飞了手枪,又上前一步,把黄副站长打晕在地。

“黄队长,对不住了。”说完,曼丽消失在枞树林之中。

王江涛和陈琼芳来到福音堂,陈琼芳正要上前敲门,王江涛一把拉住她,两人隐藏在一棵大石榴树后。曼丽飞快地走到福音堂前,又突然停了下来,好像在观察周围动静。

“出来吧。我知道你在那。”王江涛和陈琼芳出来了。“曼丽——”

“你别说话,我知道你们会找上门来,如果死能消除罪孽,就让我自己解决。”曼丽打断陈琼芳的话。

陈琼芳挪动脚步。

“你别动,念在同窗情谊上,请你照顾我的母亲。”说完,曼丽掏出一封信扔给陈琼芳。陈琼芳刚刚接住信,曼丽开枪自杀了。

约翰和曼丽的母亲闻声跑出来,空气仿佛凝固了,过了好一阵才炸出曼丽母亲惨痛的哭声:“曼丽啊,你是用命忏悔啊!”

曼丽的死,太沉重了。时代的不协调的杂音淹没了曼丽的声音。她在被压垮之前,把最后的声音留给了陈琼芳,留给了梁子湖游击队。或者说,留给了所有不愿做亡国奴的人们,留给了善良和正义。这声音是那么纯洁!这声音呼应着新生的啼哭,给曼丽的生命画上了句号。

看了曼丽留下来的信,王江涛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他把这件事报告给了鄂南中心县委。郭书记指示游击队要利用曼丽的死大做文章。一是向报纸披露军统制造摩擦事件的黑内幕,严厉抨击军统破坏统一抗战的罪恶行径;二是写标语,发传单,在根据地广为张贴散发,让根据地的老百姓了解事实真相,团结民众掀起抗日新高潮。在陈琼芳和刘云妮的引导下,梁子湖抗日根据地开展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声讨国民党顽固派制造摩擦的活动。那些标语和传单擦亮了民众的眼睛,激起了民众的义愤,他们自发地冲向马蜂的驻地。

“不抗日的人滚出天灯垴!”口号一喊,如潮的人流包围了马蜂的司令部。马蜂让警卫挡在门口,“擅闯司令部者,格杀勿论。”命令一下,警卫们拉开枪栓,站成一排,挡在门前。

“乡亲们,抗日是我们国家的大事,作为军人,我们每天都在前线抗日,希望你们不要听共产党的蛊惑。”见局势稍稍平静了,马蜂出来讲话。

“梁子岛兵工厂被你们炸毁是事实,曼丽自杀是事实,难道你们想抵赖?看看你们,你们来天灯垴后打了几次鬼子?一打鬼子就缩着脖子躲在驻地不动,是不是事实?”一个人大声说。

民众的质问,让马蜂无以言对,他挥舞着手枪说:“既然劝说无用,今天谁敢闹事,我就打死谁。”

马蜂的丑恶嘴脸终于露出来了,为了防止流血事件发生,刘云妮让大家解散回家。

这次行动,给马蜂敲了一记警钟,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内,他老实多了,不敢在游击队面前寻衅挑事。陈琼芳和刘云妮整天深入群众,宣传党的抗日主张,号召青年加入抗日队伍,梁子湖根据地群众的抗日热情空前高涨,游击队规模不断扩大。国民党顽固派最不愿看到的情景又出现了,他们能坐视不管吗?日本人想管,但此时他们已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他们收缩兵力,固守一隅,似乎在等待天皇给他们收魂。

游击队总部又迁回岛上了。现在,王江涛的主要任务是重建兵工厂。但是雷厂长死了,兵工厂缺乏技术过硬的铁匠。

“队长,我听雷厂长说过,他的师兄铁匠李比他的技术还要好,铁匠就住在沼山脚下的铁铺岭。”雷凯说。

“你是说,我们可以请他来掌炉子?”雷凯点了点头。“这事,你和叶家虎走一趟吧。”

雷凯欣然前往。他和叶家虎赶到铁铺岭的时候,鬼子正在村子里抓人。一队鬼子押着几个人,朝村口的大枫树走来。雷凯和叶家虎隐藏在一个草垛后面。铁匠李的铁铺就在村口大枫树下。铁铺里传来有节奏的叮叮咚咚的声音。循声望去,炉火正旺,铁匠李左手用火钳夹着一块铁,放在铁砧上,右手抡着小铁锤,不断捶打,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拿着大锤配合着小锤捶打铁块。鬼子走进铺子,用枪逼着铁匠李往外走。铁匠李的眼里火苗直蹿,看了看孩子,他眼里的火苗熄了,不得不放下手中的活路走了出来。

“不好,铁匠李要被带走了,雷凯,你回去报告队长,我混进他们中间,看鬼子要做什么。”叶家虎说完从草垛后走了出来。

“站住!”鬼子喊话了。叶家虎站在原地,几个鬼子围着叶家虎看了又看,把他一并带上了车。

铁贺线上停着一辆大卡车,叶家虎他们被鬼子押上车子后,汽车向铁山方向驶去。雷凯目送汽车远去后,匆匆赶回梁子岛。

听了雷凯的汇报,王江涛感到事态严重。这件事一刻也不能耽搁了,必须尽快去麻羊垴向县委汇报,县委离铁山近,也许知道情况。他找来刘云妮和夏子来,布置完游击队的工作,就出发了。正如他所料,县委的确掌握了一些鬼子的动态。

“据侦察员报告,驻守铜都铁矿的鬼子最近到处抓劳工。日军已是穷途末路,他们现在正疯狂地掠夺铜都铁矿的矿石。叶家虎和那个铁匠,很可能已经被抓到铜都铁矿去了……”李书记介绍着情况,外面传来一声“报告”,打断了李书记的话。

“葛队长啊,你来得正好。这是王江涛,梁子湖抗日游击大队大队长。”李书记介绍说。

“都老朋友了。”王江涛说。他和葛队长两人相视而笑。接着,王江涛把刚才向县委汇报的内容扼要地陈述了一遍。“葛队长,尽快与铜都铁矿的内线联系,找到这两人,然后相机救出来。”郭书记说。“是。”

葛队长走了。郭书记和王江涛边走边聊。

麻羊垴是大幕山向东延伸的支脉中距离长江较近的一座山,铜都铁矿处于麻羊垴西北部。铁山发现了铁矿,西方列强都想染指。日本是一个资源贫乏的岛国,日本人千方百计弄到这个铁矿的开采权,从此,日本的钢铁产量一路飙升。铁山沦陷之后,日军更加疯狂地开采矿石。

“江涛啊,太平洋战争爆发后美国介入这场战争,日本已身陷战争的泥潭无力自拔,但他们狼子野心不死,疯狂掠夺战略资源,杨岭武工队已打入铜都铁矿,他们领导了多次罢工斗争,为的就是要阻止敌人的掠夺。”

叶家虎和铁匠李当天就被赶去采矿区拉石头。这是一个露天矿区。它就像一口深底大锅安放在四面青山之中。深达几百米的锅,每隔几十米就有一圈矿道。矿道上分布着井口。那些井口吐出的铁矿石,被装上大矿车后,矿车就盘旋着把矿石运上来。

这就是露天采矿场!叶家虎惊呆了。他被人类的智慧所折服的同时,也为这些铁矿石感到悲哀。他虽然不知道这些铁矿石要经过多少复杂的程序才能炼出铁来,但他心里明白,这些矿石炼出的铁被打造成了侵略者杀人的武器,沦为了侵略者的帮凶。然而,矿石是无知的,只有彻底打垮入侵者,才能还矿石以清白,矿石才能为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带来福祉。

第二天,叶家虎和铁匠李被监工汪胡子安排到了爆破队。汪胡子,长了一脸络腮胡子,身材很高大,身体很结实。趁人不注意,汪胡子塞给叶家虎一张纸条。看完,叶家虎塞进口中,嚼了几下,吞下去了。大庭广众之下,彼此并未多言,两人便有了心照不宣的默契。爆破队的活路要轻松一些,而且休息的时间多。叶家虎和铁匠李一组,抡大锤是铁匠李的看家本领,他怕叶家虎伤了手,就主动抡起了大锤。他们的任务是打十五至二十个炮眼,然后装引线,填好炸药。这个任务对于铁匠李来说不算艰巨,虽然是第一天上工,他们也没有拖大家的后腿。在规定的时间做好该做的事情后,钟声响了,露天矿区的人纷纷找安全的地方躲避。爆破队这边,点燃引线,几分钟之后,就响起排山倒海,震耳欲聋的爆破声。爆破声起,山体上烟尘滚滚,石头被炸得四处乱飞。风平浪静之后,爆破队鸣锣收兵,大矿车开赴露天矿井,清场队清理石头。

叶家虎回到工棚,途经仓库,仓库的门正开着,铁锤、钢钎、炸药、导火索……看到这些,他心中直痒痒,这里的东西都是重建兵工厂所需要的宝贝!休息时间,他一个人在仓库外围转悠,趁鬼子门卫不注意,他趴到窗户上偷看,正好被走过来的汪胡子发现。汪胡子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人来到僻静处。

“冷静点,不要犯浑。”汪胡子叮嘱他。“这些东西,可惜了。”叶家虎遗憾地说。“爆破队有机会外出,到时我会安排的。你只需配合我就行。”

说完,汪胡子匆匆离开。

叶家虎心中有底了。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深入虎穴孤军作战,而是有很多战友在黑暗中正保护着他,为他安全撤离时刻准备着。该与铁匠李通气了,他怕铁匠李没有心理准备,影响了武工队的计划。

“李师傅,你想出去吗?”“想啊,谁也不愿意没日没夜在这地方替鬼子卖命!”

“如果我能带你出去,你跟我一起走吗?”“你说吧,什么时候走。”“等等再说,这件事你不能告诉其他人。”“我知道。”

叶家虎放下心来。现在,他们除了等待,还是等待。一天,汪胡子来了,他对叶家虎说:“带上铁匠李跟我走。”

“去干什么?”“日本人从石灰窑运来了炸药,让我们去搬运。到火车站后,你们负责干掉押运的鬼子,其他的事,我来安排。”

铁匠李来了,他和叶家虎爬上一辆挂篷车的车厢。汪胡子陪一个鬼子军官坐在车头,鬼子军官一身横肉,长得像冬瓜一样,大家都称他“饭桶”。车子到站时,火车还没有进站,汪胡子带饭桶去车站的一家饭庄里喝酒。桌子上的烧鸡散发着诱人的浓香,饭桶撕下鸡腿,吃得满嘴油光。

“你,朋友。”“太君,喝酒,喝酒。”

火车进站,汽笛拉响了,饭桶要离席。“太君,他们,会装好货物,我们喝酒。”

架不住汪胡子劝酒,一瓶酒,饭桶喝了一大半,他醉倒在饭桌上不省人事。

叶家虎正在指挥车站里的搬运工往卡车上搬炸药。见汪胡子过来,他知道饭桶已被解决。

“听到爆炸声,车站里的鬼子会出动,你们就赶紧趁乱离开。这是彭万良同志,他会开车送你们到你们想去的地方。”说完,汪胡子向火车头走去。

“准备好了?”汪胡子问火车司机彭仁喜。

“就等信号工了。”

信号工发出了信号,彭仁喜开着火车向已扳好了车道的岔道驶去。车站里的鬼子发现情况异常,一边鸣枪一边追赶,但已经迟了,一辆进矿区运矿石的火车迎面开来,彭仁喜加速前进,就在两车将要相撞的刹那,他果断跳下火车。轰隆一声巨响,两辆火车就像两条要一比高低的巨龙,冲向天空,又落下来,接着车站内的爆炸声响起,火车车厢,有的被炸得粉碎,有的侧翻在铁道旁。伪军、车警、宪兵,向这边冲来。彭万良发动汽车,一溜烟冲出了火车站……

从县委回来后,王江涛让刘云妮发起了一场献铁活动。刘云妮带着几个宣传骨干,深入天灯垴发动老百姓将家里的废铁献给兵工厂造枪械。

破锅、烂锄头、锈鱼叉……郑启元的家里堆满了老百姓送来的破铜烂铁。刘云妮清理着杂乱无章的院子。恩儿在她身边问这问那。

“妈妈,这些有什么用啊?” “造枪,造大炮,打鬼子。” “鬼子是什么呀?”

“就是到处抢我们的东西、到处杀人放火的日本强盗。”“我也要打鬼子。”

刘云妮亲了亲儿子的脸蛋。“到底是英雄之家,有根像根,无根不生,小小年纪就有如此志向,长大了一定了得!”门外传来说话的声音。

刘云妮看是竹器行的查老板过来了,就上前打招呼:“查老板,您来啦!”

刘云妮不大喜欢贼眉鼠眼的查老板,但人家主动送废铁来,总不能拒人于千里之外吧。

“打鬼子,人人有责,大家都在献废铁,我也来表示我的心意。”查老板说完就放下一个半新的钢盔帽子和一口旧鼎罐。

“查老板,请喝茶。”陈夫人端一杯茶过来了。 “谢谢,不过不用了,我还有事。”

查老板走后,郑启元出来了,“今天太阳是从西边出来了,他从不参与抗日的事情,今天倒是很积极。”

“谁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陈夫人说。

“看人不能四两鳊鱼——窄着看,说不定他是良心发现呢?”郑启元说。

约翰神父慌慌张张跑过来了,他告诉郑启元:“虎子死在教堂湖边的树林里。”

虎子是镇上黄寡妇的儿子。几年前,黄寡妇的丈夫去湖上捕鱼,一场风暴掀翻了她丈夫的渔船,她的丈夫失水而亡。为了生存,黄寡妇带着儿子来到镇上,替人浆衣洗裳,她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儿子身上。现在,儿子没了,这个女人的天塌下来了,郑启元担心她想不开。

刘云妮跟着约翰神父去现场,他们老远就听到黄寡妇凄惨的哭声。虎子的身边有一堆弹壳,他的头耷拉着倒向一边,脖子上有一道红印,显然,他是被人掐住脖子后窒息而死。

“刘指导员,你要替我做主啊!这叫我老婆子怎么活啊?”黄寡妇哭着对刘云妮说。

“黄大婶,虎子什么时候出的事?”

“吃过早饭,他说游击队要废铁造枪打鬼子,但我们家找不到半块废铁。他听人家说子弹壳可以用来造子弹,他就去打过仗的地方找子弹壳。哪知道,他就这么走了。”

虎子身无分文,不可能死于谋财害命;黄寡妇孤儿寡母的,在天灯垴人缘很好,更不会遭到仇家追杀。那么,是什么原因让凶手出此毒手呢?这个谋杀事件里,或许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

安葬完小虎后,刘云妮回梁子岛汇报情况。

王江涛想起了曼丽的死。那天,曼丽是从树林里跑回来的。联想到这一点,他认为教堂湖边的树林不简单。不管里面藏着什么秘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小虎一定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才遭此毒手。不然,小虎的死就无法解释。现在,正是梁子岛兵工厂重建的时候,如果自己分析得不错,那么,敌人很可能是冲兵工厂而来。那么,敌人到底要干什么呢?王江涛知道,约翰神父和曼丽的母亲不可能有什么答案,要想解开这个谜团,教堂很重要。自从来到岛上,盛小花一直在兵工厂,少与外界接触,他的大脑中冒出一个计划,他打算让盛小花化装成难民住进教堂,暗中侦察,或许能让凶手浮出水面。

事情还得郑启元出面。王江涛带着盛小花来到郑启元家。“外公,小虎的死,我们怀疑与曼丽的死有关。我们想让小花进教堂,一来可以跟曼丽的母亲做伴,二来便于暗中观察,搞清楚敌人到底有什么意图。”王江涛开门见山地说。

“这事不难办到。只要把小花打扮成逃难的人,神父一定会收下,无非是让我多捐给他一些钱。”郑启元说。

盛小花没有悬念地进了教堂,约翰让曼丽的母亲带她走了。曼丽的母亲,一见到盛小花就心生怜悯与疼爱之情,“闺女啊,这样的世道是女人的劫呀!”说完,她在胸前画着十字,默念着“阿门”。

盛小花很有眼力见儿,她跪在这个刚失去女儿的女人面前:“您老不嫌弃,就收下我,让我做您的女儿吧!”

曼丽的母亲扶起盛小花:“起来吧,孩子。主把你送到了我的身边。

我们都是主的儿女。”“谢谢妈妈!”

看到盛小花一头乱发,曼丽的母亲就替盛小花梳起头发。这个小小的举动唤起了盛小花对母亲的怀念,镜子里的盛小花鼻子一酸,清亮的泪珠滚落下来。

“孩子,忘掉过去吧。主爱她的儿女,胜过爱自己。”

曼丽的母亲把一个发卡别在盛小花头上。“这是曼丽留给我的唯一念想,送给你吧!”

盛小花擦去眼泪,“谢谢妈妈。”查老板鬼头鬼脑到教堂里来了。

约翰神父问:“查老板,你有事?”

查老板尴尬地笑着:“转转,随便转转。”曼丽的母亲和小花出来了。“添人进口了啊?”查老板试探。“有问题吗?”约翰反问。

“没问题,没问题!”查老板边说边向树林走去。

盛小花看见查老板往树林那边走,觉得很奇怪。“小虎不是死在树林里的吗?”她悄悄跟了上去,只见查老板围着曼丽的墓地打转,好像在寻找什么。看来,曼丽身上有他需要的东西。

“这是曼丽留给我的唯一念想,送给你吧!”她的脑海里回响起曼丽母亲的话。盛小花快步回到房间,关好房门,取下发卡左看看,右瞧瞧。这就是一个普通的发卡呀!房间里很暗,她打开台灯,对着灯光看,发现发卡是空的,里面塞着东西。她在桌子上敲了敲,发卡出现了一条小小的缝隙,原来发卡是可以打开的!她打开发卡,里面是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查祥胜等几个人的名字。

那天,曼丽安顿好母亲后,就顺手把发卡取下来,放在母亲的枕边。母亲还在气头上,没有理她。她就去写信。写完信,她把信随手放进口袋里就出了门。本来,她打算把信和发卡一起留给母亲,但因为心情不好,没顾上把信给母亲。后来,她看到了黄副站长留给她的暗号,就有了后面的故事。

看到这些名字,盛小花对约翰神父说:“神父,我去一趟郑府。”神父说:“快去快回。”

王江涛接到纸条后颇感震惊。军统居然在梁子湖抗日根据地安插了这么多眼线!幸亏这份名单没有落入查老板之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他连夜组织了一个快速行动小分队,将名单上的人一网打尽。

审讯开始了。

查祥胜恐惧地望着王江涛,“王队长,我可是安分守己的商人,你为什么抓我?”

王江涛知道,像叉鱼一样,一个好的渔民若不懂得光的折射原理是叉不到鱼的。这些潜伏的特务,利用各种身份隐藏在百姓当中,要剥去他们身上的外衣,让他们显露原形,就必须一招制胜。

“查祥胜,你别演戏了。我知道你是商人,更知道你还有一个大家不知道的身份,要不要我给你看一样东西?”王江涛拿出一张纸,“这是曼丽留下来的东西,你还有话说吗?”

查祥胜脸色惨白,一下子跪在地上。“王队长,饶命。我一时糊涂,上了贼船。”

“说吧,小虎是不是你掐死的?”

“是。那天,我去曼丽墓地所在的树林跟黄副站长见面,黄副站长要求我找到曼丽手上的名单,没想到小虎听到了我们的谈话。”

“一个小孩子都不放过,你还是人吗?”

“该死!我该死!”查祥胜一边扇自己耳光,一边说。

“你们的任务是什么?”

“向军统提供包括游击队在内的梁子湖地区抗日武装的活动情报。必要的时候,破坏你们的兵工厂。”“押下去!”

“王队长饶命。饶命呀,王队长!”查祥胜知道死期已到,扯着嗓子号丧般哭喊。

盛小花的任务完成了。“妈,我走了。”小花与曼丽的母亲道别。“孩子,去吧。那里更需要你。”“妈,要不您跟我一起去岛上吧。”“我就不去了。再说,曼丽不是陪着我吗?”

“妈,您保重!我会常常回来看你的。”盛小花转向约翰神父,说:“再见,神父。”

“再见。”

 

30.“白天鹅”飞到梁子岛

 

叶家虎回来了。铁匠师傅、废钢材、炸药,等等,都有了,兵工厂起死回生。

县委郭书记来到了梁子岛,随行的有杨岭武工队的葛队长。他们带来了一船钢轨。国民党军队撤退时,为了阻止日军开采铜都露天铁矿,炸掉了石灰窑港口通往矿区的一段铁路,这些钢轨就从那里来的。

“江涛啦,这些见面礼怎么样啊?”郭书记笑着问。“郭书记放心,点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们一定还您枪炮。”“这还差不多。”

郭书记是打前哨来了。鄂南山区抗日斗争形势复杂凶险,根据鄂皖湘赣指挥部的指示,新四军五师将在梁子岛上建后方医院。郭书记还告诉王江涛,随后,新四军五师鄂南纵队司令部也将迁到这里。

“江涛,你这可是一块风水宝地啊,你若不把任务完成好,我决不会放过你。”

后方医院就选址在大夫第。这座宅第,有着气派的门楼和高大的风火墙。宅内厅堂、正房、偏房、厢房、柴房、厨房、仓库、天井、走廊、花园、鱼池等布置得井井有条。花园里有一棵古老的香樟树。这棵香樟大有来头。传说主人谈氏的先人以打鱼为生。有一天,谈氏先人刚走到落鸟滩,一条大蟒蛇突然从草丛中窜了出来,他吓得丢下渔具往回跑。他在前面跑,蟒蛇在后面追。跑到一棵樟树下的时候,他摔了一跤。眼看蟒蛇要追上自己,他急中生智,异常敏捷地爬上了樟树。他惊魂未定地看着蟒蛇,奇怪的是蟒蛇停止了追赶,望了望樟树便溜走了。樟树救了谈氏一命,自此,他奉这棵香樟为救命恩人,他的儿孙每年的这一天都要来树下用大鱼大肉拜祭它。后来,谈氏子孙干脆把香樟树围起来,加以保护,祭拜仪式一直沿袭到现在。

大概是根基被伤了,最初三年,香樟树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这可急坏了谈家老小,一家人小心看护它,天天烧香磕头。第四年开春,香樟树似乎从睡梦中醒来了,吐嫩芽,发新枝,一个劲地开枝散叶,长得十分繁茂。谈家上上下下无不喜形于色。古樟树盖直径 10 米左右,树干很粗壮,裂痕密布。整棵树像一位伸出双臂的女性,撑起巨大的树冠。樟树下常年放着一只香炉,香炉上插着很多一节一节的香,可见香火不断。抗战爆发了,谈渊要带老爷子去重庆,谈老爷子舍不得这份家产,留下来看家护院。

谈老爷子并不反对用他家建临时医院,毕竟抗日人人有责。当王江涛带着郭书记来找他的时候,他很爽快,一口应承。没想到叶家虎的鲁莽,把事情搞砸了。

那天,叶家虎带着几个人来谈老爷子家收拾房间。花园里古樟树遮天蔽日,叶家虎看到有一根树枝挡住了人行道,就随手掰断了树枝。谈老爷子发现后,怒气冲冲地跑过来,跪在古樟前,一边叩头一边说:“谈某看护不周,乞恩祖恕罪。”叶家虎等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还没来得及解释就被谈老爷子赶出家门。

“你们还是另觅处所吧。”周老爷子气冲冲地说。

王江涛得知情况后,将叶家虎训斥了一顿,“你不知道谈家视古樟如恩祖的事啊?古樟对于他家来说就是发家的庇护神,你动了树的一枝一叶就等于动了他家的祖坟。”

“这也不能怪我呀,我只知道他家烧香拜树的事,并不知道树枝不能动呀!”

“谈渊小时候爬上樟树,被他狠狠打了一顿不说,还在樟树前跪了一天。你准备罚跪吧。”

“有这么严重吗?”叶家虎哭丧着脸说。“如果跪了,他就能原谅你,你就感激不尽了。”

王江涛带着叶家虎登门谢罪,吃了闭门羹。他想到了张先生,就让人去把张先生请来。张先生说:“古书上有负荆请罪的故事,我们不妨效仿古人试试看。”当下,王江涛去竹林弄来一节竹子,竹子的一端用篾刀劈成洗碗刷子的形状。

“还真要打呀?”叶家虎苦着脸。

“试试吧!有张先生在呢,说不定谈老爷子给他面子,不会动手。”

叶家虎袒胸露背,双手被反剪着,背插竹刷子,在张先生的带领下去了谈老爷子家。

“咚!咚!咚!”门里没有反应。“老爷子,开门。”

听到了张先生的声音,谈老爷子开门了。见此情景,谈老爷子明知故问:“你们这是演的哪一曲?”他站在门框中间,没有让大家进去的意思。

“老爷子,家虎造次,我带他负荆请罪来了。你就让我们站在门外说话啊?”

谈老爷子侧身让路,“得罪了,张先生。”“老爷子,新四军要在岛上建后方医院,我们要支持啊。”“我不是不支持。我是怕他们对恩祖不敬,惹怒了恩祖,那样的话,遭殃的是我们一家人啊。”“如此说来,你是不肯原谅家虎了?”

“张先生,不要跟他费口舌了。什么恩祖恩祖的,他就是个落后分子,只顾自己。这种人,应该远离梁子岛。”叶家虎犯犟了,他的话气得谈老爷子吹胡子瞪眼。一行人无功而返。

除了大夫第,岛上再也没有适合的房子了。第一批伤员送来了,医院搭建了临时帐篷。谈老爷子因为叶家虎的事拒绝借用他家的房子,但他看到伤员和医生、护士住在帐篷里,心中产生了一股说不出来的滋味。不说发迹之后谈家一直乐善好施,就是发迹之前,谈家的人也是与人为善、待人诚恳的。“禁忌真的这么重要吗?”他开始反思。经历过日本人的“三光”政策,也经历过土匪的烧杀抢夺,谈老爷子对抗日的战士们心生敬意:“那些穿着白大褂的新四军医生和护士,一个个那么和善,他们不但给伤员治伤,还主动登门为老百姓看病,而且不收一分钱。一个小孩面黄肌瘦、营养不良,医院院长便就给了他几颗药丸,从此那个小孩精神就好起来了。这样的队伍,不愧为仁义之师;这样的医生护士,简直是“白天鹅”啊!再看那些伤员,他们年纪轻轻就出来打仗,不是伤了胳膊和大腿,就是头上缠着绷带,有的甚至落下了终身残疾,他们也是母生父养的啊,他们把命拴在裤腰带上,又是为了谁呢?”谈老爷子徘徊在帐篷外,几次想去找院长说明他愿意借自己的房子,可院长很忙,他一时插不上话。现在游击队队员或是乡亲们碰上他,都对他爱理不理的,他感觉自尊心受到了伤害,可碍于面子,他不好意思主动跟王江涛开口。

心魔一直折磨着谈老爷子。晚上,变天了,外面狂风大作,闪电如剑,雷声滚滚。谈老爷子惦记着医院,起了床,戴上斗笠出了门。游击队的人正提着马灯忙着加固帐篷。不一会儿,下起了雨。雨点砸在人脸上,生疼生疼的。雨下长了,恐怕帐篷会顶不住。顾不上多想,谈老爷子找到王江涛,“这雨不是一时三刻就能停的,快,抓紧时间,搬到我家去。”

王江涛感激地说:“我们知道老爷子心肠软,会答应的。”王江涛指挥着大家转移伤员,抢运药品和医疗设备。大家宁可自己淋雨也不让伤员和药品等被淋湿,人多力量大,没有多久,伤员们住进了谈家老宅,而外面的雨也越下越大。

“谢谢您啊,老人家!”院长发自内心地感谢谈老爷子。谈老爷子面露宽慰之色,“惭愧啊,老朽差点成了罪人!”

“您老言重了。后方老百姓为我们做得够多的了,我们永远不会忘记。”

比起恶劣天气带给人们带来的灾难,日本鬼子丧心病狂的投毒行为更令人揪心。这种没有人性的行为,令人发指。第二天上午,从武汉方向飞来两架飞机。飞机在岛上盘旋一圈后,扔下一枚枚炸弹。这次轰炸,虽然没有炸到人,但毁了不少老百姓的房子,最让人心里发怵的是,医院原本所在的帐篷区被炸得一塌糊涂,要不是那场雨,要不是谈老爷子回心转意,后果不堪设想。

下午,飞机又来了。这次飞来的只有一架飞机。飞机扔下的不是炸弹,而是一袋袋糖果饼干和一些花花绿绿的传单。叶家虎端起机枪对着飞机扫射,飞机好像在调戏叶家虎似的,朝着叶家虎俯冲过来。一阵弹雨袭来,叶家虎就地打滚,他躲过了弹雨,爬起来对着正在上升的飞机打了一梭子弹。飞机中弹了,栽向梁子湖北部,飞行员跳了伞。王江涛迅速跑向芦苇塘,找到藏着的橡皮艇。橡皮艇向飞行员降落的方向冲去。

岛上爆发了瘟疫。先是一些小孩高烧不退,他们脸上长水痘,像“过春”一样,接下来,水痘溃烂,毒液流到哪里,皮肤就烂到哪里。有一家人,全家都患上了这种怪病,被送到新四军医院治疗。

问明了情况后,结合临床观察,院长怀疑是鬼子在食物上做了手脚,导致瘟疫流行。他紧急采取隔离措施,并让王江涛赶快通知渔民居家隔离。百姓急需用药,张先生带着游击队去北山采集中药,可是资源有限,中草药都被采完了。孩子免疫力差,最先染病的孩子死了,还有几个在死亡边缘挣扎。看到这种惨象,刘云妮感到万箭穿心似的,她想到了被王江涛俘虏的飞行员,向王江涛提出用俘虏换药的建议。王江涛正在为瘟疫发愁,刘云妮的建议让他心里一亮,好,这是个好主意。

飞行员写好信后,叶家虎把信火速送到金牛。大冢同意了用药品交换俘虏的要求。交换地点就定在葫芦滩,双方规定各派两个代表出面交换。

葫芦滩是形状酷似葫芦的一片湖滩,“葫芦”的底部连着陆地, “葫芦把”伸向湖中。葫芦滩三面临水,如果把交换地点选在“葫芦”底部,只要在葫芦口设伏,游击队队员就会有去无回,这一点,王江涛心知肚明。这也是大冢狡猾的地方,然而,再狡猾的狐狸也有盲点,大冢忽视了游击队队员都是水性了得的好汉这一件事。

王江涛精挑细选了二十个水性顶呱呱的游击队队员,把他们组成两个小分队。他让第一小分队潜水至“葫芦”底部埋下伏兵,另一支则埋伏在“葫芦把”负责接应,一旦情况有变,可以从两面夹击日本鬼子。他和院长则带着俘虏去完成交易任务。

双方约定的交易时间到了。第一分队提前出发,因为距离较远,他们每人用芦苇做了一根通气管。大冢也在“葫芦”底部的黄土岗布置了一支伏兵。叶家虎从水面露出头来后,就纹丝不动了,把自己藏在芦苇丛中。队员们一个个露出了头,叶家虎向他们做就地潜伏、不要说话的手势。

王江涛和院长押着俘虏来到交易的地点,大冢和一个手提药箱的鬼子走了过来,双方以“葫芦口”为界。“大冢,飞行员你已经看到了,我要验药。”

院长和提药的鬼子同时向前走。院长打开药箱,查看了一下,向王江涛点了点头。院长拿着药往回走,俘虏则走一步回一下头。就在俘虏越过界线的一刹那,枪声响了,院长提药的手受了伤,药箱掉在地上。潜伏在芦苇中的第一小队一齐还击。王江涛一个箭步冲上前,提起药箱,扑向院长。两人滚进草丛。大冢示意鬼子发起进攻,潜伏的鬼子以为自己人多势众,无所顾忌地冲出来。叶家虎带着队员们上了岸,边打边掩护王江涛和院长撤退。鬼子步步紧逼,夏子来带领的小队斜刺里杀了出来,发起冲锋。鬼子的队伍被游击队进攻的气势所压倒,纷纷撤退。

“顶住!顶住!”大冢挥舞着战刀大喊。一颗子弹打落了他的战刀。他捡起战刀,丢下七八具尸体,跟着溃兵落荒而逃。

有了药,疫情得到了有效的控制,梁子岛上又有了生气。

十月,新四军渡江部队在咸宁打了一场恶仗,县委指示游击队去高河南边接一批伤员。高河南边驻有伪军的一个连,游击队能否安全过封锁线,取决于能不能解决这股伪军。伪军连长熊疤子是个孝子,隔三岔五,总要买些烧鸡、牛肉什么的回家看老娘。打听到熊疤子回家的时间后,叶家虎带着几个队员来到熊疤子家。

熊疤子的老娘眼睛瞎了。三年前,他的父亲和哥哥被日本人抓了差,至今杳无音信。他老娘对他们朝思暮想,哭瞎了眼睛,家中生活一下子陷入困顿。为了生存,熊疤子到处求情,最后在母亲的一个远房侄子的帮助下,才谋得了当伪军这份差事。一次战斗中,熊疤子救了上司一命,为了感激他,上司提拔他当了连长。

叶家虎和队员们一走到熊疤子家的院门前,就听到熊疤子的老娘问:“狗儿,是你回来了吗?”“狗儿”是熊疤子的乳名。“老大娘,我们是游击队。”

“是打鬼子的吗?”“是啊。我们过来找您儿子有点事。”

“你们找狗儿啊,他忙着哪,也不知道他是在哪里做事,这么忙。”“大娘,您不知道他做了伪军的连长啊?”“伪军就是当年的白狗子吗?”“差不多。不过你儿子是为日本人卖命的。”

“这个千刀剐的,难怪问他谋到什么差事了,他总是岔开话题,不愿说。我熊家祖祖辈辈都是老实巴交的人,出不了天鹅,也冇出过黄鼠狼啊!”

“大娘,您老也不要心急。我们来,就是要挽救他,给他指一条弃暗投明的路。”

“好人哪,你们都是好人!”

“十月呀那个小阳春,翠姐我绣楼呆坐。想起……”熊疤子哼着小曲回来了,叶家虎他们藏身门后。熊疤子一进门,叶家虎的手枪就顶住了他的后背,“不许动。”

熊疤子举起双手,说:“好汉,饶命。”

叶家虎下了他的枪,“走,去跟你老娘说吧!”“狗儿呀,你个不争气的混球,忘了你老子和你哥哥的事啦?

兔子逼急了都知道咬人,你的血性到哪里去了?不报仇也就罢了,反倒帮仇人祸害人,有你这样的儿子,我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不如死了干净。”说完,熊疤子的老娘拿起鞋簸上的剪刀要自杀。熊疤子扑上去,跪在地上,握住剪刀,“娘,儿知道错了。您老千万不要吓我,千万不要吓我啊!”

“要我不死也可以,今儿个你就向游击队的人认罪,保证不再当伪军祸害人。”

熊疤子挪到叶家虎面前,“好汉,我认罪,你说吧,要我怎么做?”“熊连长,我们知道你干这个是为了活命,只要你浪子回头,调转枪口,我们可以原谅你。”

熊疤子领着叶家虎回到驻地。伪军哨兵见是连长回来了,放下了吊桥。

伪军们在驻地操场上集合了。叶家虎命令他们把手中的枪放到指定位置,队伍中有两个伪军,贼眉鼠眼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企图逃跑。叶家虎等他们溜出队列,抬手两枪,两个伪军倒地。

“谁敢耍心眼,他们就是前车之鉴。”在叶家虎的震慑下,伪军纷纷缴枪归队。

“兄弟们,我知道你们都是迫不得已才参加了伪军,伪军是什么?那是你死后,就是上了祖坟山,也要被赶出来,成为孤魂野鬼,永世不得超生的人。你们愿意参加游击队的,我欢迎,不愿意的,可以回家。如果让我发现你们回家后走回头路,到那时,就是七大爷八大姑求情,我叶家虎也要一枪崩了他,绝不手软。”

伪军唯唯诺诺,纷纷散了。

熊疤子走过来,“叶兄弟,我回家侍奉我老娘啊。你放心,兄弟我从今以后重新做人。如有半句假话,谴天打五雷轰。”

“兄弟,我相信你。”

一块石头被搬掉了。新四军伤员顺利通过。

 

31.挺进江夏

 

受命打进武汉驻屯军司令部的反战同盟战士仓井身份暴露,遭到日军宪兵和特高课的追捕,失踪于梁子湖西岸。县委指示游击队一定要找到这个人,营救他,并且他的身上有一份日军在武汉及武汉周边地区布防的地图。

梁子湖西岸是江夏,江夏北与武昌毗邻,南与咸宁接壤,西有长江天堑。仓井是从北边逃出来的,如果确实失踪于梁子湖西岸,西、南两方不可能是他要去的方向,他只能选择向东,到达天灯垴才能摆脱追兵。王江涛将搜救的范围锁定在四方塘一带。因为这里是丘陵岗地,适合藏身。

夜幕降临,王江涛和叶家虎换上渔民服装,划船向四方塘而去。四方塘一带有浅滩,有小山丘,水边长满了芦苇。把船藏在芦苇丛中,两人悄悄上岸。这里有一条小路通向汉沙公路,四方塘客栈就坐落于小路与汉沙公路交会处,老板是一个形容猥琐的中年人。

“老板,有房间吗?” “有。”

两人随老板上了二楼。“人呢?怎么不见人?”楼下传来飞扬跋扈的叫喊声。 “来了,来了。”老板飞快地下楼去。

站在楼道,王江涛看见几个人围着一个大麻袋,东张西望。他正要进房间,隔壁房间出来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对视的瞬间,王江涛感到此人一定有来历,因为他一眼就瞥见了年轻人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印记。在昏黄的灯光下,这道痕迹不易被发现。这个印记说明这个年轻人是个长期戴帽子的人。年轻人看了看下面的人,又回到了房间。

看来,这个位于湖头汊尾的小客栈,今天晚上会遭遇惊涛骇浪。 “家虎,晚上警惕点。”

“有什么情况吗?”“天有不测风云,防着点,不是坏事!”“我这脑子笨的。”叶家虎拍了拍自个的脑袋。

楼下几个人住进大客房后,聚在下面的大厅里喝酒。他们言谈的粗俗和目中无人的喧哗,说明这一群人绝非好鸟。

“哥俩好呀。三星照啊,四喜财呀……”

划拳的声浪,一浪盖过一浪,仿佛一记又一记重锤,击穿了客栈里的每一间房门,捶打着每一个房客的心。

王江涛和衣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那个年轻人是什么人呢?他会不会是自己要找的人呢?要不要试探一下呢?”他一个疑问接着一个疑问地追问着自己。楼下,划拳声还在继续。面对如此复杂的环境,王江涛决定静观其变,相机行事。

就在王江涛苦苦寻思的时候,年轻人也没有闲着。桌子上有一盆事先准备好的水和一把止血草。他的左臂受了伤,他脱掉上衣,左臂上缠着的布条已被鲜血染红。他从内衣上撕下一块布条,放在一边,右手轻轻解开左臂上的布条,露出了左臂上的枪伤。他看了看伤口,从靴子里抽出小刀,放在马灯上烧了烧,右手抓起上衣塞进口中咬着。小刀插进了伤口,他皱了皱眉,腮帮子鼓起来,一个子弹头被挑出来了。他的牙齿一松,衣服掉了下来,他又把止血草塞进口中嚼了嚼,嚼碎了的止血草被敷在伤口上。然后,他小心地包扎好伤口。做完这一切,年轻人已是满头大汗,楼下的吵嚷声正好掩护着他完成了疗伤。穿好衣服,他取下毛巾,擦了一把脸,疲软得一头倒在床上。

楼下的人开始胡言乱语,声音小了许多,他们已经没有了与酒精较量的底气,仿佛泄了气的皮球。客栈门外有灯光划破了黑暗的夜空,随即传来摩托车声。

“不好,鬼子来了。”不知谁说了一声。

几个酒鬼顾不上去客房拿东西,夺门而逃。鬼子的摩托车向那些黑影追去。

听到响动,年轻人嗖地一下站起来。他把带血的布条塞到床褥下,把子弹头装进口袋,打开窗户,从窗口跳了下去。

王江涛对叶家虎说:“我们也走,等一会儿,鬼子会回来的。”老板也起来了,“你们怕什么,那些人要跑,是因为他们是贩私盐的。”

经老板这么一说,王江涛和叶家虎又返回房间。王江涛想:“今晚有点意思。”他甚至想,如果鬼子是来抓仓井的,那么这个盐贩子团伙,误打误撞地转移了鬼子的视线,这对仓井来说未尝不是好事,自己也可以睡个安稳觉。

两人刚刚躺下,鬼子返回了客栈。“太君,我已经检查,除了那几个盐贩子,只有一个年轻人跳窗跑了。”鬼子来到年轻人的房间搜查,发现了带血的布条。

“你,窝藏反战分子。”一个鬼子军官说完,就甩了老板一个巴掌,老板被打得团团转。

“太君,不敢。我哪里知道他是反战分子啊!”

“死,去死。”军官想抽出战刀,但抽到一半,又将刀插进了刀鞘,下了楼。

仓井跳窗后,脚崴了,左臂上的伤口流血不止。黑暗中,他咬着牙,捂着伤口一瘸一拐地沿着小路跌跌撞撞地走着。突然,他感到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

仓井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发现自己身处农家。 “你醒啦?”一位慈祥的老大爷问。

仓井想坐起来。“别动,你的伤口会流血的。”老大爷说完就去倒水给仓井喝,“再说,这一带已被鬼子封锁了,你能出去吗?他们现在正在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搜查。”

仓井听到老大爷说宪兵正在逐村搜查,他挣扎着爬起来,一定要走。

“就是走,也要吃一点东西再走。”说完,老大爷向灶台走去。“我不能连累你。”

仓井的口音让老大爷有似曾相识的感觉,“你是?” “我是日本人,是反战同盟的。”

“日本人?”老大爷不相信似的朝仓井看了又看,“我救的是日本人?”

“谢谢您救了我。”仓井从床上爬起来,下了地。老大爷不知道反战同盟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自己救了个日本人对不对,愣在那里,忘记了自己要去干什么。仓井给他鞠了一躬,说了一声“谢谢”,便离开了老大爷的家。

望着仓井远去的背影,老大爷自言自语:“难道这个日本人与那些鬼子不一样?”没有人告诉他答案,他目送着仓井消失在村头的岗地中。

从客栈窗户到小路,一路上有血迹,王江涛判断昨晚那个人就是仓井,血迹告诉王江涛,仓井走不了多远。鬼子搜查得这么紧,如果不抢在鬼子前面找到仓井,事情就严重了。两人消除了血迹,很快来到了村子。

岗地上有一片苕地。打霜后的苕藤叶子焉不拉机的,散发出衰老的气息。地头一角有被野物拱过的痕迹,那里露出了圆鼓鼓的红苕。仓井见了红苕,感到强烈的饥饿感袭来。从昨天到今天,仓井粒米未进。他喜出望外地扒出一个红苕,放在茅草上擦了擦后,又放在身上擦了擦,就坐在地头吃起了红苕。

吃到一半,他听到有人喊:“哪里来的蟊贼,在我的地里偷红苕?”仓井吓得起身就跑。

“抓贼啦,抓贼啦。”喊声惊动了在地里干活的人。仓井被几个人团团围住。见偷红苕的是一个受伤的人,就有人问:

“你是什么人?” “我是日本人。” “日本人?打!”

几个人围着仓井你一拳我一脚地打。仓井既要护头又要护手,难以应对。“我是反战同盟的人。”谁也不懂“反战同盟”是什么意思,仓井说了也等于白说,大家恨不得打死他。

王江涛和叶家虎来到岗地,看见几个人正围着一个人打,便迅速赶过去。“这不是昨晚那个人吗?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到全不费功夫。”王江涛让乡亲们不要打人,并对仓井说:“昨夜洞房停红烛。”仓井接道:“待晓堂前拜舅姑。”暗号对上了。

王江涛握着仓井的手:“我是梁子岛游击队王江涛。” “我是仓井。”

“乡亲们,他是好人,是日本人中的好人,是为我们做事的好人。”怕乡亲们不理解,王江涛不停地解释着。误会消除后,王江涛带着仓井回到村子。那几个打人的乡亲,很不好意思,纷纷从家里拿来鸡蛋表示歉意。仓井鼻青脸肿,却道歉说:“是我不该偷你们的红苕。”打人的人中有一个青年,他憨态可掬地伸出头,“你打我几下吧。”

大家都笑了。

王江涛说:“你们差点误了大事。好了,我们休息一下就走,鬼子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搜到你们村子里来了。”

大家正要散去,村口有人喊鬼子来了。王江涛对叶家虎说:“快,你去村口引开鬼子,我们四方塘见。”

出了村子,叶家虎朝天开了一枪,鬼子追叶家虎去了,王江涛则带着仓井向四方塘转移。鬼子被叶家虎带着在岗地树林里兜圈子,发现叶家虎的意图后,鬼子学聪明了,他们不再盲目追赶,而是把守各处路口,守株待兔。

甩掉鬼子,从树林里走出来是容易的。问题是出来后一旦行踪被鬼子发现,鬼子就会一路追踪,这样,王江涛和仓井就无法脱险。从藏身之地向东走,就是四方塘。为了迷惑鬼子,叶家虎向西边撤退。西边是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容易暴露目标。树林里有人影闪过,叶家虎追了过去,原来是一个猎人。猎人告诉他,不要去荒地,那里下了很多夹子。

“有夹子好啊!那就让你看看,能夹几头野兽。”说完,叶家虎朝树林外开了一枪。听到枪声,一队鬼子向这边搜索。鬼子闯进了杂草丛生的荒地。荒地上,接二连三听到鬼子被夹住脚后的惨叫声……

叶家虎和王江涛会合了。他们带着仓井登上藏在四方塘芦苇丛里的船,打道回府。

仓井留在梁子岛养伤。根据仓井提供的情报,进入一九四五年,国民党军队的飞机开始密集轰炸武汉军事目标,新四军、游击队奉命巩固鄂南抗日根据地,完成对武汉的包围。为了配合实施这一战略目标,王江涛向梁子湖西挺进,创建根据地。

梁子湖西岸的北咀半岛与天灯垴南咀隔湖相望。马蜂控制着南咀,通过南咀要道时,游击队先头部队遭到了伏击,叶家虎向王江涛寻求对策,为了避免摩擦,游击队在已遭损失的情况下主动撤退。

“凭什么撤退?”叶家虎质问王江涛。“顾全大局,避免摩擦。”“顾全大局?他马蜂顾全大局吗?不给点厉害让他瞧瞧,他不知道‘游击队’几个字怎么写!”

“就知道打,你有没有脑子?国民党 13师,还有廖其峰的部队,正愁没有借口呢 !”

第二次致信马蜂后,马蜂仍公然袭击待命在天灯垴的第一中队。叶家虎忍无可忍,要组织还击。但王江涛要他把队伍撤回岛上。

马蜂三番五次制造流血事件,县委指示冯丹部队和游击队联合消灭马蜂。得到消息的马蜂连夜撤出天灯垴,向大幕山以南移动,那里是盛九如的大本营。

南咀的拦路狗不打自退,王江涛带领一个中队落脚在北咀半岛。北咀半岛距江夏县城四五十里,周边的鬼子都已集中在县城,下面的据点只有伪军看守。游击队的任务是尽可能拔除那些散布在梁子湖西岸的鬼子小据点,孤立大据点,并对大据点形成包围态势。

一条大路由南向北通往县城,七里墩据点处于这条交通要道上,据点东面是梁子湖,西边是山地,站在哨楼俯瞰,四周动静尽收眼底。据点驻扎了一个连的伪军,连长祝老二是个铁杆汉奸。啃掉这块硬骨头的话,能够对其他据点形成震慑作用,游击队潜伏在东面的芦苇丛中,等候命令。

祝老二是高河的人。他的父亲祝老爷子七十大寿,他带一个班的卫兵耀武扬威地回家为老爷子庆寿去了。

叶家虎和一个队员抬着一坛酒和一些熟食向碉堡前的吊桥走去。

“什么人?再往前走,我就开枪了。”看守吊桥的伪军端着枪瞄准他们两人。

“老总,小心枪走火,我们是祝家庄的,是祝连长让我们两人过来犒劳老总们。他这阵子正喝得飘飘欲仙呢。”叶家虎说。

“连长还真不错,大鱼大肉地享受着,也没有忘记兄弟们。”哨兵放下吊桥,“过来吧。”

两人过桥,一个伪军从碉堡里走了出来,他的脸上有一条刀疤。 “干什么的?”

哨兵抢着回答:“连长给我们送酒肉来了。”

刀疤脸过来看了看,对两人说:“你们可以回去了。”

碉堡内走出两个伪军把酒和食物抬了进去。不一会儿,里面传出吵吵嚷嚷的声音。

哨楼上的伪军看见下面的人在热热闹闹喝酒,连忙下楼。无意中,他看到原本离开了的两个人杀死了吊桥边的哨兵。他连爬带滚来到楼下,酒桌上,兄弟们一个个东倒西歪,跟死了没有两样。这时,游击队正向碉堡冲来,他慌忙找了个隐身之所藏了起来。

游击队冲进了碉堡。“队长,这蒙汗药不错,不费一枪一弹就解决了一个据点。”夏子来说。

“他们很快会醒来,抓紧时间收缴武器弹药。”

祝老二的家里张灯结彩,喜气盈门。院子里的戏台上正表演着汉剧,一张张桌子边,坐满了客人。客人们推杯换盏,场面热闹非凡。一个伪军气喘吁吁跑进院子,“报——报告连长——”

“你他娘的神色慌张,天塌下来了?”“连长,游击队打进了据点……”

祝老二脸色大变,他带着士兵往回赶。据点里见不到一个人,碉堡已成废墟。

“王江涛啊王江涛,我要吃你的肉,喝你的血。”说完,祝老二像霜打的茄子似的,一屁股坐在地上。

“连长,祝婶不是在他岳父家里当过佣人吗?我们何不抓住祝婶审一审,看她岳母住在什么地方,我们再来个一报还一报。”伪军班长说。

“好!一报还一报。你毁了我的前程,我去抓你岳母,看你敢不露面?”说完,祝老二又带着伪军赶回祝家庄,他把祝婶五花大绑地绑到自家的厢房,开始审问。

“祝婶,知道我为什么抓你吧?”祝老二问。“我又没有犯法,你凭什么抓我?”“你是没有犯法,可是王江涛犯法了,游击队犯法了。” “王江涛犯法跟我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着啦,你伺候过王江涛岳父一家。现在知道我为什么抓你了吧?只要你告诉我他的岳母现在住在什么地方,我立即放了你。”

“祝老二,你不是人!有本事你找王江涛去,打一个老人家的主意,算老几?”

“那是因为他不让我活。不让我活的人,我也不会让他安生。”祝老二阴阳怪气地说。

祝老二从小就心眼坏,做事像他父亲一样绝情,长在牛粪上的瓜秧,结不出甜瓜来。人家是日本人来了没有好日子过,他却是如鱼得水,到处搜刮乡亲们的财物,比起他老子,他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一次,一个逃难的人从他家门前经过,他居然放出狼狗,以看狗咬人取乐。幸亏逃难的人腿脚灵活,不然得闹出人命。现在,他盯上了陈夫人,祝婶不禁为陈夫人担心。

“怎么样,可以说了吧?”

“祝老二,你死了这条心吧。自从陈老爷被日本人烧死,我就回家了,我不知道王江涛的岳母住在什么地方。”

“既然你不说,就不要怪我做晚辈的不近人情。”说完,他向在一旁看守的伪军使了个眼色。伪军拿起鞭子抽打祝婶,祝婶咬着牙,一声不吭。

“祝婶,你这是何苦呢?我们乡里乡亲的,硬是要逼着我动刑。”“呸!乡里乡亲?你也配?祝老二,做人要给自己留后路,你坏事做绝,当心回不了祖坟山。”

“我回不回得了祖坟山,不是你一个女人操心的事,你倒是操心操心自己怎么过我这一关吧!”

“祝老二,有本事今天你就打死老娘。要不然,你就不是人生爹娘养的。”

“打死你?我才不会这么傻。我要慢慢整死你。”祝老二得意扬扬地说。

是夜,祝叔来到祝老二家找祝老爷子求情,他提着一条从梁子湖里打上来的青鱼,青鱼有二十多斤重。

“老七啊,这条鱼不错嘛,难得你有这份孝心啊!”祝老爷子说。祝叔在祝家排行第七,所以老爷子这样称呼他。

“二哥,你就说句话,让侄子放了他婶吧。”

“老七啊,你是活糊涂了不是?冤有头,债有主,你侄子要找的人是王江涛的岳母,又不是你屋里人。只要你屋里人说出王江涛岳母的下落,就一了百了。”

“二哥,她只是陈家的下人,陈家落难后,她就回来了,怎么会知道他家人去了哪里?你就高抬贵手,开开恩吧。”

“老七,你要是这么死心眼,我救不了你,你回吧。”

“要不,你让我见见老婆子?”

祝老爷让人带他去见祝婶。祝婶被打得遍体鳞伤。“老婆子,你就跟他们说了吧,不然,你会没命的。”

“当家的,这话亏你说得出口。你忘了这些年我们家是怎么过来的?要不是陈老爷帮助,你我早见阎王了。做人要讲良心,我贱命一条,他们要就让他们拿去好了。”

祝叔摇了摇头,无奈地离开了监舍。堂屋里,祝家爷俩在商量对策。“这贱女人,口风很紧,怎么办?”

“怎么办?好死不如赖活着呀,没人不怕死!我就不相信撬不开她的嘴。”祝老爷子说。

“既然她不招,把她作为诱饵,骗王江涛出来也是个好办法,他王江涛不能见死不救吧?”

“那就这么办。”

祝老二放出风来,要把祝婶交给日本人,除非王江涛来一命换一命。这话传到王江涛的耳朵里,王江涛预料祝老二不会跑远,因为他的伪军连已经不存在了,他失去了仗势欺人的本钱。“怎样铲除这个祸害才能让祝婶不至于落到日本人手里呢?”王江涛想:“祝老二在暗处,游击队必须以静制静。”

为了稳住祝老二,王江涛一方面故意散播自己愿意换祝婶的信息,另一方面在祝家庄周围排兵布阵。祝老爷子有些不淡定了,他每天要从深宅大院里伸出头观察外面的形势,这一情况没有逃过王江涛的潜伏哨的眼睛,这就更加说明王江涛的判断是正确的。

祝老二又放出话了:三天之内,王江涛不来换人,他就要杀死祝婶。祝叔闻讯,急得要吐血,但又无计可施。被祝老爷子欺负了一辈子,自己则懦弱了一辈子,祝叔感觉这样活着实在没有意思,从不沾酒的他,喝起闷酒来,而且一喝居然喝干了一斤酒,他醉醺醺地拿着鱼叉来到祝老爷家要人。

“老七,你这是要造反呀?”祝老爷子咄咄逼人。“我现在知道什么叫逼上梁山了。我一辈子在你面前点头哈腰,从不敢违背你的心意,到头来怎么样?在你眼里连一条狗都不如!今天,你要不放人,我也不想活了。”祝叔本来是想放狠话,表示祝老爷子不放人就要杀了他,临了却只说出了要自杀的话。

“给我把这个贱人拿下。”

几个伪军从后堂跑出来,七手八脚地捆住了祝叔。“狗!全是日本人的狗!你们不得好死!”祝叔酒气熏天地骂着。祝叔也被关进了监舍。

“当家的,你——”“我跟他们拼了!狗!都是日本人的狗!”“你喝酒了?”“咳咳,没想到酒这东西这么好使。”

祝叔被关,王江涛估计深宅大院里有猫腻。看来,要想抢在祝老二给的期限内救出祝婶,必须夜闯祝宅。时值深夜,月影横斜,王江涛爬上院墙边的一棵桑树,等巡逻的家丁过了拐角处,他便跳了下去。祝老爷子的厅堂上,烛光闪烁。

“这老七长胆了,居然跳出来要杀我。”祝老爷子气得直哼哼。“爸,别管他,他要不识相,到时候我把他一块儿交给日本人,让他尝尝日本人的厉害。”“话是这么说,可毕竟他们也属祝家一脉啊!” “祝家一脉怎么啦?谁拦我的路,谁就得死!”祝老爷子附在儿子的耳边轻声嘀咕。

祝氏父子的对话,王江涛一开始是听得一清二楚,就是不知道后面他们说了些什么。“原来狡猾的祝老二一直躲在家里没挪窝。”王江涛想着,悄悄地翻墙离开。

第二天,王江涛带着队伍包围了祝家老宅子。 “祝老二,我来了。你出来吧。”王江涛向着屋里喊。祝老爷子走出来,得意地对王江涛说:

“年轻人,你也不过如此啊。告诉你吧,我家老二这会儿正在日本人那里喝茶呢!”

王江涛心里一沉,“不好,祝老二莫不是使了个障眼法,以交换人为诱饵,来了个金蝉脱壳?”

“祝老爷子,我们要搜查你的家。”王江涛说。

“请吧。”祝老爷子做了个表示不在乎的手势,说:“我们可是清白人家。”

搜查了半天,没有结果。面对狡猾的老狐狸,王江涛一语双关地说:“打扰了,但愿祝老爷子放宽心。”

从祝家出来以后,王江涛带着一拨人守在祝家庄,让另一拨人直奔四方塘,与夏子来的中队会合,那里是进入县城的必经之路。

那天晚上,祝老爷子跟儿子说话时感觉外面有动静,于是故意布了一个局。王江涛走后,他对儿子说:“儿子呀,学着点,等明天你就什么都明白了。”

“姜还是老的辣。”

祝老爷子瞪了儿子一眼。祝老二发现自己不该这么说,连忙掌嘴。 “你现在已经没有队伍了,怎么跟他们较劲?带上那两个贱人连夜去日本人那里才是上策。日本人躲着不出来,让这些游击队有机可乘。明天游击队会带队伍来抓你,你趁天还没亮,赶快走吧。”到县城,一切才有翻盘的机会,祝老二带着人质连夜出逃了。

晚上,天黑路窄不好走,加上全是丘陵岗地,完全搞不明白一条一条的小路是通向何方的。在这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祝叔对路况自然是了然于心,但祝老二简直是出了门便一抹黑,他们转来转去,发现自己总是在同一个林子里打转。

“莫非遇上鬼打墙了?”祝老二自言自语。听祝老二提到鬼打墙,那些伪军吓得直哆嗦,谁也不肯走最前面或是落在队伍的最后面,他们推推搡搡,最后把祝叔老两口推到了最前面。祝叔在老伴耳边细语:“走慢点,等会儿,我的手臂挽起你的时候,你跟着我滚到草里去。”

不敢点火把,一行人摸黑胆战心惊地走在小路上。祝叔挽起祝婶滚到草丛里,一道土坎挡住了他们,翻过土坎,两人藏身在土坎的另一边,祝叔用耳朵辨听着伪军的动静。

这是一个三岔路口,长满了松树,三条小路长得一样,伪军乱了。祝老二骂骂咧咧,“没想到被两个老不死的耍了,等抓住了,看我不活剥了他们!”人已经跑了,自己又找不到方向,祝老二干脆让伪军就地休息,等天亮了再作打算。

看到伪军没有要走的意思,祝叔带着祝婶离开那片林子,回了祝家庄。回到村子里,他们正碰到王江涛在检查岗哨。

“江涛,我带你们去抓祝老二吧!”“祝叔,你们跑出来了?”“大黑天的,他祝老二想带我们走,还嫩了点!”

“两位老人回家休息吧,他们逃不了。我们已经在四方塘布下了天罗地网。”

鸟儿的鸣叫声惊醒了祝老二。祝老二爬起来一看,说:“这地方很危险,快起来,想活命的就快起来,赶快离开这个鬼地方。”

他大致辨别了一下方向,向北边的一条小路走去。伪军们还没清醒,走起路来东倒西歪。早晨,林子里凉飕飕的,有人打起了喷嚏。树上,鸟儿的怪叫声很瘆人。他们一改晚上的行军之态,一边观察着树林,一边快步行走。

四方塘,夏子来他们正在准备早餐。食物的香味伴随晨雾飘散开来,连鸟雀都被吸引了过来。大老远,祝老二闻到了香味,他嗅了嗅。“有情况。”伪军们散开来,各自隐蔽。祝老二看见四方塘哨卡边有游击队队员守在那里。硬闯是不可能的,游击队人多。所幸的是,做饭的只有两个人,而且做饭的地方远离人群。他在盘算着如何偷袭。如果能干掉五米开外的哨兵,偷袭就不成问题。这种时候,指望手下几个蟹兵虾将是不可能的,紧要关头,还得靠自己。他抽出匕首,向哨兵悄悄摸去,没想到几个早起的农民向这边走来。他只好停下来,等他们走过去。

“老乡,这么早下地啊?”“是呀,早起三光,晚起三慌。”

后面传来了枪声。王江涛赶到了,祝老二见势头不对,突然冲出来抱住了一个老农。“让开,不让开,我就打死他。”其他伪军投降了,就剩下祝老二不愿投降,他指望手中人质能救他的命。

王江涛说:“你放开人质,我们保证你安全离开。”

“王江涛,你当我三岁小孩呀?退后,你们全退后。让你的人给我让开一条道。”

王江涛让队员照办。祝老二还不满足,“放下枪,你们都放下枪。”队员们放下了枪。躲在一角始终没有露面的夏子来一直用枪瞄着祝老二,可是人质的身体总是挡着祝老二,夏子来找不到好的开枪角度,眼看着祝老二就要过哨卡了,突然,人质被一块石头绊了一下,打了个趔趄,千钧一发之际,夏子来开枪,正中祝老二的左胸,祝老二被一枪毙命。

叶家虎高兴地说:“作恶多端的祝老二死了,祝家庄的人要是知道了,准保要唱大戏庆祝。”

王江涛准备利用这个机会在祝家庄开一个群众大会,发动群众起来抗日,这也是中心县委的重要指示。只有把群众发动起来了,日本鬼子才会深深陷入人民战争的海洋,他们的侵略美梦才会破灭。

 

32.被服厂飞出欢乐的歌

 

抗日形势不断好转,梁子湖根据地逐渐成为鄂南抗日斗争的中心。冯丹的梁子湖团奉命开赴江北集训。梁子岛上办起了被服厂,陈琼芳被新四军五师任命为被服厂厂长。梁子湖上船来船往,一些会缝衣服的大姑娘、小媳妇,纷纷来到梁子岛。上级指示,游击队要做好人员的排查工作。王江涛在岛外,叶家虎在派人去通知王江涛的同时,与陈琼芳一起投入人员排查的紧张工作之中。

排查工作完成之后,被服厂开工了。在盛产棉花的梁子湖地区,三个女人中至少有一个女人会裁剪,会缝衣服。不过,会染布的人就不多了。而染布,只要有一个师傅指导就行。通过亲戚,陈琼芳找到了一个姓熊的师傅。此人染布手艺一流,原本在金牛开了一间印染铺。鬼子进攻金牛的时候,他的印染铺被炸毁了,妻子儿女皆死于那场轰炸,要不是因为他去乡下收账了,他也会随同亲人命丧黄泉。陈琼芳找到他,说明了来意,心怀深仇大恨的他二话不说,拍着胸脯答应了。

陈琼芳和叶家虎去天灯垴采购了第一批家织布。叶家虎家的院子里搭起了晾晒棚,天井处摆满了染缸。

王江涛回岛的时候,第一批染好的布已经上了晾晒架。那些灰色的家织布格外醒目地晾晒在架子上。看到这个场景,王江涛心中一紧,他迅速找来陈琼芳和叶家虎。

“这是谁出的馊主意?”

看到王江涛一脸严肃的样子,叶家虎嗫嚅着:“我……”声音小得像蚊子嗡嗡响。“是我。”陈琼芳大声地回答。

“你过不过脑子,这么大的目标,你想招鬼子轰炸呀?”

陈琼芳委屈得流出了眼泪,这时叶家虎不知从哪里来了胆气,“琼芳姐忙里忙外,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好的开头,你就知道教训人。”

王江涛一愣,“嗨!叶家虎居然有脾气了!”叶家虎的表现,要是放在以前,肯定会招来一顿臭骂。现在,王江涛已经不像过去那样脾气暴躁了。他感到自己不该发火,声音软了下来,“对不起,我一时间火急攻心。这样吧,我们把染坊转移到北山的树林里去,那里林木遮天,不容易暴露目标。你们家就改为缝制服装的场地。”砍竹子的砍竹子,搬水缸的搬水缸,砌灶的砌灶,队员们忙忙碌碌,宁静的北山充斥着人间烟火的气息。陈琼芳接受不了王江涛对自己发脾气,一个人站在七星岩的岩石上遥望着北方。从她和王江涛相识、相爱起,王江涛从来没有在陈琼芳面前发过火,哪怕是她做错了事,王江涛也会让着她。今天,王江涛一反常态,真让她有点不适应。一个急浪打上来,清冷的湖水溅到陈琼芳脸上,陈琼芳打了一个激灵,她一下子清醒了,“陈琼芳,你这是怎么啦?这么矫情!革命工作不需要矫情……”王江涛来到陈琼芳身边,湖风嗖嗖地吹来,寒意逼人,他脱下外套,披在陈琼芳身上。

“对不住啦,我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当时我一门心思考虑的是梁子岛的安全,是被服厂的安全——”

陈琼芳捂住王江涛的口:“别说了。”

夫妻二人已有一年多的时间没有像这样单独相处了。他们站在岩石上,听着湖涛拍岸声,望着浩渺湖水之上比翼双飞的鸟儿向着水天相接的北方飞去。北方,一个让人想起来就会热血沸腾的地方,一个让人只要遥望就会产生无穷力量的地方。大别山、太行山、华北平原、黄土高原……中华民族的优秀儿女,正在冒着敌人的炮火,同侵略者浴血奋战。

陈琼芳心情激动,“江涛,你是对的,是我没有考虑周全。”“我们的工作不能有半点疏忽啊,稍有不慎,就会给我们带来毁灭性灾难。”“是啊,此前兵工厂被毁的教训是深刻的。”

杨岭武工队受命给被服厂运送三台缝纫机,负责运送工作的队员在保安湖遇到巡湖鬼子袭击,缝纫机被沉没在八卦咀的芦苇荡里,除一名队员受伤后藏身在芦苇丛中之外,其余队员牺牲。消息传到中心县委,中心县委通知王江涛去保安湖搜救仅存的那名队员。保安湖是保安据点的鬼子的防区,要救人,会不可避免地遇上鬼子的巡湖队,王江涛想到了仓井。

康复后,仓井主动要求留下来。组织上没有给他分配具体任务,而是让他配合游击队做一些宣传工作。平时,没有事的时候,他喜欢在岛上走一走。他是日本北海道人,对打鱼并不陌生,对大海并不陌生,异国他乡美丽的湖泊以及岛上渔村的生活常常勾起他对家乡、对亲人的怀念之情。这个叫梁子湖的水乡,风景是那么优美,岛上民风是那么淳朴,渔民们对他是那么和善友好,他为军国主义分子发动战争而感到深深的羞愧。那些军国主义分子不但破坏了善良淳朴的百姓的幸福生活,破坏了世界的宁静,而且把自己的民族也拖入战争的泥潭。战争之下,岂止是被侵略国生灵涂炭啊,日本人民同样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当军国主义分子狂热地煽起战争激情,卷起战争巨浪的时候,那些因为无知而变得狭隘,因为狭隘而变得无情的人是多么可怕。那些冷静、睿智、充满智慧的声音和力量是多么微弱,它就像寒星被黑云紧裹了,被深邃的黑暗包围了。

仓井无数次想起自己在大学中参与过的那些辩论。当发现那么多同龄人因为简单、冲动的头脑而举起战争大旗的时候,他为这个民族感到深深的悲哀,又为自己力量的单薄感到痛苦。为此,他受到唾骂,也遭到群殴。身体上的伤痕还能恢复,心灵受到伤害却会留下永远的痛。他深爱着自己的国家和民族,这种感情驱使他毅然加入了反战同盟。只有在同盟中的战友们那里,他才能得到精神的慰藉,才能看到民族的希望和未来。在邪恶力量被消灭之前,往往有一个邪恶滋生、发酵、爆发的过程。历史告诉人们,当邪恶达到巅峰的时候,邪恶离灭亡就不远了。他阻挡不了战争的车轮,但可以挽救更多人的生命。组织将他安置到华中战区。他自己又通过同学关系,留在了武汉驻屯军司令部。

太平洋战争爆发,他看到了战争之魔已爬上了抛物线的顶点,接下来的结局可想而知。此消彼长,中国军民顽强的抗战节节胜利,尤其是世界反法西斯阵营的确立,预示着这场罪恶的战争即将结束。随着中国战场上中国军民的战略防御转为战略反攻,武汉驻屯军司令部盘踞的武汉,已陷入中国军民的重重包围之中。蛰伏在战争机器的心脏位置,他必须以自己的方式去履行义务和责任,可是没想到,即使他谨小慎微,也还是留下了蛛丝马迹,他不得不仓促出逃。梁子湖游击队救了他,又把他带到了梁子岛。

这山,这水,这清新的空气;这鱼,这莲,这珍禽栖息的一湖静水……要是没有这场战争,生活在这里该有多么幸福!

“仓井,想什么呢?”

王江涛把他从沉思中拉回现实。 “王队长,有事吗?”“还真有一件事需要你协助。”“什么事?你说。”

王江涛就说出了搜救武工队队员的事,仓井听后,表示乐意参加行动。

这次去保安湖,要经过廖其峰的防区,王江涛选择在白天出发 ,因为晚上行动会引起廖其峰的怀疑,如果廖其峰挑起事端,就会给此次任务带来麻烦。白天进出船只比较多,游击队的船不容易被发现。

船出磨刀矶,进入九十里长港。长港上,来来往往的船只很多,有渔船,有货船,一派繁忙的景象。船上,王江涛警惕地注视着来往船只。

芦席口就在眼前了,王江涛发出指令:“落帆!”前面有很多船在等待检查。雁过拔毛,负责检查的廖部士兵,见到打鱼的就要鱼,见到运货的就要过路费。如果别人不给,他们就对其拳打脚踢,别人稍有反抗,他们就滞留其船只。叶家虎看了看藏有武器的船舱。

“沉住气。”王江涛提醒叶家虎。不一会儿,廖部士兵来到船上。“干什么的?”

“打鱼的。”

一个士兵走到鱼舱前一看,“哟嗬,今天算是有口福了,居然碰到这么大的一条青鱼,还有那么多翘嘴白。几天都没碰到这种上等货色了。”

“老总,辛苦了。青鱼你拿去,其他的给我们留下,我们也要吃饭啊。”王江涛说。

那个士兵捉出青鱼,兴奋地喊:“兄弟们,这里还有翘嘴——”叶家虎怒目而视。也许是屈服于叶家虎的气势,他改口了,“烧青鱼去。”

从芦席口往东,过泄洪港,船一帆风顺地进入了保安湖。八卦咀在保安湖注水口偏北的位置。此时,正是吃中饭的时间。王江涛让叶家虎把船划到一处避风的浅湖区,众人生火做饭。虽然生在海边,长在海边,但仓井从来没有见过鼎罐。他好奇地问这问那,最后不禁感叹:“中国的文明就是悠久!这些东西,你们早在几千年前就有了,而且还是用青铜制造的。”

“这不是青铜的,这是生铁的。”

“我知道。你们的矿藏十分丰富,从这里往北走,就有一个铁矿,叫铜都铁矿,对吧?”

“你怎么知道的?”“在司令部的时候,我就听说了。”

“可惜现在它还被你们霸占着,日夜抢夺我们的矿石。”叶家虎义愤填膺。

“要不了多久了,它会回到它原本的主人手中的。”仓井说。吃完中饭,仓井和王江涛换上了日军军装。湖上的渔民见到日本人,四散逃跑。一只巡逻艇开过来了。艇上的鬼子大喊: “渔船,开过来。”叶家虎朝巡逻艇划去。“什么人?”“金牛大冢的部下仓井,奉命追赶逃犯。”仓井回答。

“仓井君,听口音,你是北海道人吧?我也是北海道的,叫村上。”“村上君好,有时间请你喝酒,我那里有家乡的清酒。”“好。我们奉命巡湖,再见了。”

“再见。”

巡逻艇过去了。船到八卦咀便停了下来。这么一大片芦苇,到哪里去寻找受伤的人呢?叶家虎留在船上,王江涛看了看,就和仓井钻进了芦苇荡。芦苇荡里的野鸭惊叫着飞起,旋即降落水面,像飞机一样滑行,水面激起一串水花。响声惊动了藏身于芦苇丛的伤员,伤员一动不动地潜伏着。午后的太阳照在芦苇荡里,没有一丝风,芦苇荡里很闷热。身处芦苇荡,他被闷出一身大汗。汗水浸湿了他的衣服,腿上的伤口沾上了汗水,钻心疼。他小心地提起裤腿,尽量不发出声音,然而,裤腿早已与伤口粘在一起。为了减轻疼痛,他不得不轻轻地挣扎着坐起来,然后伸出双手去挽裤腿。做这一切的时候,他额头上的汗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顺着脸往下掉!”

“一定要挺过这一关!”他心里想。缝纫机还在水里,没有他,游击队就找不到缝纫机。他相信梁子湖游击队一定会派人过来救自己。芦苇荡里的声音越来越近了,一般来说,负责搜查的日本鬼子不会以身犯险进芦苇荡的。可是,今天是怎么回事呢?难道鬼子不怕死吗?或者说他们有了明确的目标?自己已经藏了这么长时间,要暴露早就暴露了,难道是游击队的人过来了?他紧张地思考着,理智告诉他,千万不可粗心大意。已近黄昏,夕阳把金色的余辉洒满湖面,除了间或传来的水鸟鸣叫声,芦苇荡里一片寂静。王江涛和仓井开始返回,又开始逼近伤员藏身的地方。回到船上,王江涛说:“我们就在这里抛锚过夜吧。”这时,巡逻艇正按原路返回。

“仓井君,要不要跟我们一起上岸?我请你喝酒。”巡逻艇从船前经过的时候,村上喊道。

“不用了,谢谢村上君。”

湖面又恢复了平静。晚饭吃得简单,中午剩下的锅巴,舀几瓢水煮了,就是锅巴粥。

“这粥,很香。”仓井说。“鼎罐煮粥比锅煮的好喝。”叶家虎告诉他。

芦苇荡里发出了“咪呜——咪呜——”的声音。王江涛侧耳倾听。“咪呜——咪呜——”。

这是一种水鸟的叫声。

“咪呜——咪呜——”王江涛学着叫了两声,芦苇荡中的声音马上回应:“咪呜——咪呜——”原来这是伤员发出的试探信号。“走,家虎,我们去看看。”说完,两人摸索着向发出信号的地方走去。看见来人,伤员问:“你们是梁子湖游击队的吧?”“我是队长王江涛。谢天谢地,总算找到你了。”王江涛高兴地说。

叶家虎背起伤员,两人一前一后回到了船上。“快给我点吃的,我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伤员说。王江涛盛出一碗锅巴粥。“对不起,只有这些了。”

“已经不错了。”说完,伤员接过粥,一口气喝光。他擦了擦嘴,“快去打捞缝纫机,缝纫机是被拆开了的,分 8 个袋子装着。”

王江涛和叶家虎都是潜水高手,两人潜下水。冒出一次头,就捞出一个袋子。一顿饭工夫,8 个袋子都被他们打捞上船了。趁他们潜水打捞的工夫,仓井帮伤员处理了伤口。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们把装有机头的三只袋子放进鱼舱,不让袋子露出水面。其他零部件,分别塞进两个船舱。周密细致的安排,让他们混过了芦席口这一关。夜色中,船扯满风帆,向梁子湖前进。

三台缝纫机被运回被服厂后,被服厂的生产效率提高了一倍,全厂职工无不欢欣鼓舞。可是陈琼芳高兴不起来,因为缺乏布匹,被服厂即将停工。

“厂里生产情况还可以吧?”王江涛问。“大家积极性都很高,就是布匹的供给出现了问题。”陈琼芳回答。

“有困难,找老公。你忘记了?”“就你能耐!”陈琼芳笑着点了点王江涛的额头。

夫妻俩正说着话,陈琼芳突然捂着肚子跑到屋外呕吐起来。王江涛赶出来边帮忙捶背边关心地问:“怎么啦?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看一看?”一连串的发问,让人应接不暇。“你让我回你哪一句啊?”“哪一句都不回,我陪你去医院看一看吧!”“不去了,可能是最近有点累了,过一阵会好的。”

王江涛扶着陈琼芳进屋,又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喝过热茶,陈琼芳感觉好了一点,说:“睡吧,明天还有很多事呢!”

其实,布匹的事情,王江涛早有打算。这件事情,他跟叶家虎、夏子来等商量着利用天灯垴商会平价收购老百姓的家织布。织布是农家重要的生活来源,所谓男耕女织,描述的简直就是梁子湖地区老百姓的生活图景。

王江涛和陈琼芳两人躺在床上,黑暗中,王江涛说了一句: “明天,我去一趟天灯垴,你就别去了。”

不闻应答,但闻均匀的鼻息声。王江涛知道,陈琼芳的确是累了,不到十天的时间,居然出了一百多件成品,按这个速度,战斗在山里的新四军战士不愁冬天穿不上棉衣!结婚这么长时间,夫妻两人聚少离多,他为自己没有尽到一个丈夫的责任感到内疚,也为有这么一个刚强而不失温柔的妻子而高兴。窗外的月光照进房间,他侧过身怜爱地凝视着妻子,她瘦了,也更见成熟之美了。他想摸摸妻子瘦削白净的脸,但伸出的手又缩了回去,也许她正在美梦中呢,不能惊醒了她。他轻轻吻了吻妻子的额头,心想,睡吧,亲爱的,愿你好梦到天明。王江涛心里想,爱情真是奇妙的东西,那么甜蜜,那么温馨,那么让人浑身充满了力量。

王江涛和刘云妮一起来到外公家。

“天灯垴,天灯垴,白胡子老爷爷有花巧。仙气一吹天灯亮,牛鬼蛇神无处藏。”院子里,恩儿在唱童谣。

“恩儿——”刘云妮颤声喊。

“妈妈——”恩儿扑了过来。刘云妮紧紧抱着恩儿,“想妈妈吗?”“妈妈坏,不回家看恩儿。”

刘云妮泪流满面:“宝贝,等赶走了日本鬼子,妈妈天天陪着你。”陈夫人出来了,“恩儿,快让妈妈进屋。”

屋里多了一个物件,那就是织布机。“妈,你怎么织起布来了?”刘云妮惊讶地问。 “我为什么不能织布啊?”

“早就知道你们办起了被服厂,我想你们一定要用布,就让你外婆和你妈捡起了这个手艺。”郑启元笑着说。

“外公真不愧是见过大世面的。我们这次来,就是为请商会为我们购布匹。”王江涛说。

“你外公呀,早就收购了一批布匹呢!他打算把这些布捐给你们。”外婆说。

“我替新四军谢谢您。”“谢什么谢啊,谁让我们是一家人呢!”郑启元爽朗地笑着。 “江涛,让她们聊,我们去铺子里看看吧。”

王江涛跟着郑启元来到广益堂铺子里。铺子里有很多人在等着卖布。伙计们忙着量布,拨算盘珠子算账,见到郑启元,他们尊敬地打招呼:“老板好。”郑启元频频点头。穿过铺面过道,郑启元带着王江涛来到一间仓库。仓库里堆着一堆白布。

“这要花不少大洋吧?”王江涛问。“不多,也就是花了五百多块大洋。”“五师领导再三强调被服厂采购布匹时不能占老百姓的便宜,一定要给钱。为了办被服厂,五师专门派人送来了资金。”

“我知道你们的政策。可是抗战是人人有责的事情,我不能上前方打仗,还不能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啊?这样吧,后面收购的布,你们再给我钱。我还让几家商铺去大幕山一带收购去了,他们收多少布匹,你们算多少钱。”

面对这位可亲可敬的长者,王江涛除了感激,还是感激。抗战这么多年,日本鬼子虽然不可一世,但在勤劳、勇敢、爱国的中国老百姓面前,不惨败才怪。

“你怎么可以把这样的布卖给新四军呢?这不是坑人吗?”伙计质问。

“这不是布吗?”一个女人的声音。“这是布吗?大家看看,这是布吗?”伙计的声音大了一点。 “良心太坏了,这可是卖给新四军做服装的啊!”“只有汉奸做得出来!”

外面吵吵嚷嚷,郑启元和王江涛回到铺子里。 “怎么回事?”郑启元问。“老爷,你看,她将已腐烂的布拿来卖。”

郑启元接过布头,还没用力,布就被撕烂了。卖布的是一个脸色蜡黄的妇女,她蹲在地上呜咽起来。

“这位大嫂,你莫不是有什么隐情?”郑启元关心地询问。

“郑老板,行行好吧!我家男人得了伤寒,无钱看病,没有办法我才到您的铺子里来,看能不能卖掉布,换几个钱好给他看病。这布本来是好的,但家里漏,一场雨就让布受了潮,使它变成了现在的样子。”黄脸妇女哭诉着。

郑启元从柜子取出几块大洋,塞到她手上,“有困难,你可以找我们帮忙解决,但我们绝不能要这样的布。人家新四军在前方拼命打鬼子,我们在后方帮不上什么忙,难道还给他们穿烂衣服吗?何况,新四军又不是白拿。”

一番语重心长的话,说得那位妇女面红耳赤。她跪在地上,“郑老板是好人啊,我替我家男人给您磕头。”

“使不得,使不得。你虽是女人,但也应该上跪天,下跪爸妈公婆。”郑启元扶起女人,女人千恩万谢而去。

见此情景,王江涛站在铺前的台阶上激动地说:“乡亲们,我代表游击队感谢你们,感谢你们为抗战所作出的贡献。在全国各大战场,我们的部队已由战略防御转为战略反攻,小鬼子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我们即将迎来抗日战争的伟大胜利。现在,梁子岛被服厂急需布匹,好为那些战斗在前线的将士们准备冬装。郑老先生捐了五百多块大洋的布匹,只要我们像郑先生那样,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我们就一定会把鬼子赶回东洋老家。”听了王江涛的演讲,乡亲们异常高兴,大家纷纷表示要多织布,支援新四军。

天灯垴之行,收获颇丰,王江涛和刘云妮归心似箭,特别是王江涛,恨不得长出一双翅膀尽快飞回梁子岛,将喜讯告诉妻子陈琼芳。

有了充足的布匹,被服厂决定开展生产竞赛。大姑娘、小媳妇个个是能工巧匠,剪裁师傅剪出的一片片灰色布料到了她们的手中,一阵飞针走线后,一件衣服仿佛一个个可爱而又骁勇善战的战士,有血有肉地站在她们面前。如果说她们心中有秘密的话,那就是那些战士!她们的爱人正在战场上拼死杀敌,她们的每一针每一线都倾注了对新四军战士的崇拜与爱慕之情。这情感是她们心灵深处的秘密,从不示人,只通过羞怯之态表露。

一不小心分神,针扎到手指上,娟子禁不住“哎哟”一声。“娟子,想心中的如意郎君了吧?等抗战胜利了,他一定会胸带大红花,骑着骏马来接你。”大脚精准“投弹”。“二婶,瞧你说的。”娟子脸上红云飞渡。

大家听了,哈哈大笑。

这样的场合,即使长了一百张嘴也难以应付,越为自己辩白,越中了大家的“圈套”。

“你就说,想了,怎么的?准保她们没有了下文。”陈琼芳给娟子解了围,顺便教了她“舌战群儒”的一招——借力打力。

突然,陈琼芳捂着口向外跑。门外传来呕吐声。

盛小花跑出去,轻轻捶着她的背,“姐,没事吧?”“没事,不知怎么回事,最近老是干呕,吐又吐不出什么。” “可能是累了吧,要不,你回去休息一下?”“不用,过一会儿就好。”“厂长,你是不是最近都是这样?”大脚问。

“是呀。”“没来红了吧?”陈琼芳点了点头。

大脚笑了起来,“你有喜了!” “什么有喜啊?”“就是你要当妈妈了。”“不会吧?”

“问王队长去。他做的事,他心里清楚。”说完,大脚开心一笑,厂子里,又一波笑落到了陈琼芳的身上。

王江涛带回来那么多布匹,减轻了陈琼芳的压力。要当母亲了这个喜讯让陈琼芳无比高兴。回到家里,她哼起了游击队队歌。王江涛说:

“这些布够被服厂忙一阵的了,你是应该高兴。” “高兴啊,我高兴的事多着呢。”

“快说说,还有什么高兴的事。”“不告诉你。”

王江涛要伸手挠陈琼芳痒痒,陈琼芳最怕挠痒痒了,她躲到一边咯咯笑着,就是不说。王江涛是个急性子,陈琼芳越是不说,他越是急不可耐地穷追不舍。

转了几个圈子,陈琼芳开始喘气,“好了,好了,我说还不行吗?”王江涛盯着陈琼芳,好像要把她吃掉。“你要当爸爸了。”王江涛先是一愣,进而抱起陈琼芳,欣喜若狂,“我要当爸爸了!我要当爸爸了!”

“你箍疼我了。”

王江涛立即松手,放下陈琼芳,朝她的肚子左看看,右瞧瞧。他把陈琼芳扶到床上坐下,用耳朵贴着陈琼芳的肚子听。

“傻瓜,只有一个多月呢,哪有那么快!”

王江涛傻傻地笑着。要当爸爸了,这意味着人生将走向新的阶段。“生命已延续,你准备好了吗,王江涛?”他在追问自己。“一辈一辈的人就这么过来的,要什么准备啊?”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仿佛来自天外,好像是妈妈的声音。“妈妈要是活着该多么高兴。是啊,一对男女,举案齐眉,男耕女织,生儿育女,这就是千百年来老百姓天大的事。但生在战争年代,很多东西悄然改变。”他在想自己能否拿出一份沉甸甸的父爱陪同这个即将到来的新生命走人生的路?王江涛的心情很复杂。复杂归复杂,他还是欣慰的、幸福的,毕竟一个全新的生命即将来临,而生命是美好的。

“你在想什么?”陈琼芳诧异地问。“我在想啊,丈夫我都做得不好,现在要做爸爸了,我该怎么办好。”

俗话说,人逢喜事精神爽。王江涛有事没事就哼着歌往被服厂跑。跑多了,小媳妇们就跟他开玩笑:

“队长,被服厂的门槛都快被你踩出槽来了,莫不是怕陈厂长跑了?”

“陈厂长的工作没的说,两头都不误呢。”“人家不放心!”

“以前只在检查工作时来,现在怕是惦记厂长肚子里的宝宝吧。姐妹们,你们说是不是?”

大脚很有煽动力,姐妹们齐声回答:“是!” “你们就饶了他吧。”陈琼芳笑着说。

姐妹们又是一起回答:“是!”“好男不跟女斗。”王江涛尴尬地走出大门,一溜烟跑了。

听说陈琼芳有了身孕,叶祥云开始下湖打鱼。王江涛虽然不是他的亲儿子,但他早就把他当亲儿子看待了。叶祥云是看着王江涛长大的,他的自立,他的刚强,他的坚韧,让叶祥云时不时想起他的父亲王青山。这个从小缺乏父爱和母爱的孩子、吃着百家饭长大的孩子,如今成了游击队队长,每每想到这些,叶祥云不禁替王青山感到高兴。高兴之余,他觉得老朋友不在了,自己有责任为王江涛做点什么。陈琼芳怀孕了,现在是需要自己做事的时候了。岛上的人总爱说吃鱼的人聪明,他虽然不相信这话,但相信鱼有营养。陈琼芳的怀孕,意味着王家香火的传承有了希望,没有什么事比这件事更让叶祥云牵肠挂肚的了。每逢十五,他都要去魁星楼烧香。魁星楼是渔民用来镇邪的一座七层八角的塔式建筑,冲着“魁星楼”三个字,他宁愿把它当作一座庙顶礼膜拜,并告慰老友:王家后继有人了。活着,活着,转眼就老了,藏着掖着的,无非就这点心事。王江涛知道后,反对叶祥云下湖打鱼,叶伯伯年纪大了,他担心叶伯伯身体吃不消,更怕出现意外。不管王江涛怎么反对,叶祥云总是我行我素,直到王江涛接受了新的任务,叶祥云的耳根才清静下来。

 

33.一颗星星陨落在曙光来临之前

 

新四军五师鄂南纵队指挥部即将移驻梁子岛,王江涛忙着为指挥部的入驻做准备工作,指挥部选址在张先生家。

张先生家的房子一进三重,徽式砖木结构建筑。日军进攻梁子岛的时候,炸毁了一重房子。王江涛让叶家虎带领队员进行修缮。搬料呀,砌墙呀,等等,张先生每天都陪着叶家虎跑东跑西,具体指导,并给队员们端茶送水。

“张先生,你歇着吧,我们这么多人,不需要您老动手。”叶家虎说。

“那怎么行!你们热火朝天的,我怎么能袖手旁观呢?再说,为抗日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是应该的。”

张先生从小就没有干过体力活。他的祖父在岛上开了一家铁铺,铁铺传到他父亲手上,张记的铁制品质量过硬,名扬岛内外,产品供不应求,他的父亲就盖了这所房子,用于扩大生产。房子第一重是铺面,挂着张记铁铺的匾额,中间一重是用于打铁的作坊及仓库,最后一重是一家人的生活区。他的父亲希望他子承父业,想不到的是张先生对打铁没有兴趣,万般无奈之下,父亲就请私塾先生教他读书识字。后来他的父亲去世,他守着父亲留给他的房子开馆授业,终身未娶。

王江涛过来查看进度的时候,张先生正端出一壶热茶。他把茶倒在桶里凉着,然后给王江涛舀了一碗,“老叶又下湖了?”

“可能吧!张先生,您老帮我劝劝他。”

“他是替你父亲做这些事的,谁劝也没用。”

此时,叶祥云正在北湖渔场作业。他今天的运气很好,打的一条青鱼有十七八斤,船舱里还有十几斤杂鱼。

三只扯满风帆的船从他的正前方驶来。 “老人家,打到鱼没有?”“要买鱼?”

“不卖吗?”“你们要,不卖。”“有意思了!为什么不卖?” “不为什么!”

“我们是新四军,不会白拿您的鱼。”

“那就更不卖了。”叶祥云看了看说话的人,接着说:“白送。”说话的人是新四军五师鄂南纵队的张司令。张司令感觉这个老渔民说话很有意思,他让船夫将船靠近叶祥云的船。“我可以上你的船看看吗?”

“可以,不过我准备回家了。” “老人家住哪里?”“梁子岛。”“好啊,我们同行。”

两个卫兵陪同张司令上了叶祥云的船。 “你们是新四军五师鄂南纵队的吧?”“你怎么知道?”

“看你的样子,就是个当大官的。我听说,新四军五师鄂南纵队的指挥部要搬到岛上来。”

“新四军不讲官不官的,我们就是一家人。”看了看船舱里的鱼,张司令惊奇地说,“哟,运气不错,还有一条大青鱼。”

“你识鱼?”“岂止识鱼啊,我喜欢吃鱼,也会烧鱼。”“那你来对地方了。我们梁子湖最让人记挂的就是鱼。”

“是啊,古诗有云‘岂其食鱼,必河之鲂’。梁子湖鳊鱼,早在三国时代,就已誉满江南了。”叶祥云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位新四军的领导,张着口半天说不出话,他是想说,他生活在岛上已有十三代人了,都没听说过这档子事。这位首长真是博学多闻。他们谈着梁子湖的物产和风土人情,甚是投缘。不知不觉间,梁子岛在望。

临下船,叶祥云提起青鱼说:“你到了梁子岛,就是梁子岛尊贵的客人,也是我叶祥云尊贵的客人。没什么稀罕物送给你们,这条鱼就算是我的一点心意吧。”

“那怎么行?山里红,把钱拿出来。”勤务兵山里红在包里掏钱。“首长,你这是寒酸我了!如果你要给钱,我就放了它。”说完,准备放鱼。

“那可不行!我今晚得露一手,让大家一饱口福。”两人哈哈大笑。

告别之后,张司令对叶祥云说:“老人家,到时您可要来尝尝我的手艺,我就算是借花献佛啰!”

“那怎么成?初来乍到,哪有客人请主人的道理,要请也是主人请客人。”

“一样,都一样,说好了啊!”

晚上,张先生的家充满了欢声笑语。警卫排的战士们忙着铺床,布置作战指挥室。张司令扎着一条花布围裙,正在伙房里烹煮青鱼。张先生家已有多年没有出现过这种热闹气氛了。自日本人来了之后,偌大的房子里,他只有青灯相伴,孤寂寥寥。突然来了这么多生龙活虎的新四军战士,缺乏生气的房子一下子敞亮了,人气十足,难怪有蓬荜生辉一说。深受热闹气氛感染,张先生一定要给张司令打下手,张司令拗不过他,也就让他帮忙。所谓打下手,也只是帮着在灶下烧烧火而已。

张司令动作麻利地剖好青鱼后,取下鱼头和鱼尾,浇上剁椒清蒸。剩下的鱼肉,他两刀剖下去,鱼肉和鱼骨相分离。鱼肉剁成鱼块红烧,鱼骨和洗净的鱼肠加入咸苕叶煮成苕叶鱼汤。

看着张司令娴熟的烹饪手法,张先生饶有兴趣,又深感惭愧。长这么大,都是别人做好鱼,他吃现成的,从来没有研究过鱼的吃法。这位指挥千军万马的新四军领导的厨艺开了他的眼界,让他感慨不已。正所谓一通百通,会做事的人什么都会。最让张先生感佩的是,这么大的领导,居然没有一点架子,平易近人得就像一位相交多年的老朋友。他知道,国民党军队等级森严,司令有司令的架子,军长有军长的派头,就是到连长、排长、班长,都是如此,对下属颐指气使,官大一级压死人。可这位首长不一样,他对待百姓亲如一家人,他的士兵也是这样,挑水、扫院子、劈柴……什么都干。这样的首长,这样的士兵,这样的队伍,是所向无敌的。

张先生的内心跟灶膛里的火一样明亮,噼里啪啦,带着强烈的躁动。大锅里的蒸鱼香了,张司令让他停止烧火。红烧鱼块已出锅,红红的,香香的,三大盆!小锅里正在熬鱼汤。叶祥云来了,他带来了本地红薯烧酒。

“我叶祥云今天有口福了,新四军的首长亲自掌勺。” “老人家,这里没有司令,只有朋友。”“好,朋友。”叶祥云心情舒畅地笑着。

一鱼三吃,馋得众人直流口水。

“我宣布,鱼宴开吃!”大家舀汤的舀汤,夹鱼肉的夹鱼肉,饭桌上,一场鱼肉歼灭战开始了。

红薯酒辛辣,有苦尾子。张司令喝了一口,辣得直皱眉。“谷酒口感好,但现在粮食短缺,烧酒的人就改烧苕片子,这酒不怎么好进口。”叶祥云解释说。

“红薯也是粮食,没问题。对了,我的手艺怎么样?比起你们的湖水煮湖鱼味道差远了吧?”

叶祥云喝了一口鱼汤,咂巴着嘴巴说:“苕叶有泥土的宽厚,吸入青鱼的肥油,经过大火熬,汤汁浓而不腻,味道爽口。一个字:好!”

“到底是梁子岛的人,品鱼一套一套的。”张司令竖起大拇指。“我就差远了,只知道煮熟了就吃。”张先生自嘲。“张先生那是一箪食一瓢浆的至简境界,简者,朴也,万物之真谛也。”

“受教!受教!张司令是高人,下得了灶膛,上得了战场。下灶膛,色香味俱全;上战场,倭伪匪鬼哭狼嚎,赛过当年的诸葛孔明。”

“张先生言过其实了。我们是共产党的队伍,人民是我们的靠山,没有人民就没有抗日战争战略反攻的大好形势。日本侵略者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胜利在向我们招手。我的指挥部设在这里,就是为配合全国抗战形势,对武汉形成包围态势。”

“梁子湖即将重见天日?”叶祥云问。

“为时不远了,不仅仅是梁子湖,全国的抗战即将取得胜利。”“苦日子总算要熬到头了。”

把苦日子熬到头是张先生的生活信念。抗战以来,他目睹和经历了太多的苦难,他的苦难,是梁子岛渔民的苦难,是梁子湖区域老百姓的苦难,也是全国人民的苦难。支撑着他的信念的是全国军民的抗日意志,是新四军和梁子湖游击队同侵略者舍生忘死地战斗的精神。其实,有着这种心态的又何止张先生一人呢?在梁子岛,每一个人都走路生风,说话带笑,打鱼有精气神。整个梁子岛都在变,不但人变了,而且天空也变得亲切了,梁子湖变得平静了。渔民早上下湖捕鱼,傍晚回来鱼满舱。看到这样的变化,张先生笑挂眉头,喜袭心头。

六月,先期挺进鄂南山区的新四军给指挥部发来电报,急需一批弹药,指挥部命令王江涛调拨并护送弹药。接到命令后,王江涛将这个任务交给了夏子来。夏子来对桂花村一带很熟悉。到达桂花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夏子来夜宿桂花村。由于有人告密,半夜时分,小分队被盛九如部包围。小分队在村民帮助下,苦战到天明。 “我知道你们是梁子湖游击队的。你们已经被我们围了,走是走不了的,识相的就交出弹药,否则,把你们连同村民一锅煮了。”马蜂占据有利地形,且人多势众,硬拼的话,小分队吃亏事小,马蜂倘若狗急跳墙屠村,事情就大了,夏子来只好用缓兵之计拖延时间。

“马蜂,这是破坏联合抗日的行为,是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我劝你撤兵,放我们通过,如果继续错下去,新四军绝不会轻饶你。”

“这里不是南咀,你们说的不算。再说,你们都泥菩萨过江了,谁轻饶谁啊?信不信我半小时之内让你们见阎王。”

“马蜂,要弹药可以,不能伤害老百姓。”“这个条件,我们可以答应,但你们必须交枪。”

看这情形,马蜂是吃了秤砣铁了心。郝喜贵对夏子来说:“去梁子岛的路,我熟悉,我去送信吧。”

不打,等于束手就擒;打,老百姓就会遭殃。郝喜贵给梁子岛送信去了,进退两难的夏子来迫于局势,答应了马蜂的条件,小分队交枪,马蜂带着队伍冲下来。

“旅长,我们发财了,这么多弹药。这游击队怎么比国军还阔?我们求爷爷告奶奶地跟上面要,总是吃了萝卜不还缨(音)。这下好了,得来全不费功夫!”马蜂的副官说。

“我们他妈的就是后娘养的。管他联合不联合,为今之计,怀里揣个粑,自家疼自家才是出路,才能保命。”

郝喜贵来到岛上。得知桂花村情况后,张司令一拳砸在桌子上,“简直是一帮土匪!命令挺进队火速前往救人。或谈判,或剿灭他们,相机行事。”

挺进队接到命令,救出了小分队,夺回了弹药。

夏子来霜打的茄子一样回到梁子岛。虽然最终马蜂部被挺进队打得落花流水,落荒而逃,但夏子来还是高兴不起来。在他看来,这次执行任务当了俘虏,而且是主动当的,太丢人了。王江涛看出了他的心思,就对陈琼芳说:“有时间,找夏子来谈谈,他整天心事重重、无精打采的,肯定是想着上次执行任务的事。”

“那也不能怪他呀,在那样的条件下。”“可是他过不了自己那一关。”“好吧,这事交给我了。”

找了几次都没有找到夏子来,陈琼芳心里想,他会跑到哪里去呢?在游击队里,他和雷凯走得最近,雷凯有知识、有抱负、有能力,又有着一股蓬勃向上的力量。这种力量很容易感召身边的人,这是夏子来和雷凯交好的原因。想到这里,她和盛小花一起来到兵工厂。

雷凯和夏子来正在聊天。

“你的选择是正确的。老百姓是我们的天,我们打仗不就是为了把老百姓从战火中解救出来,让他们过上太平幸福的日子吗?”

“话是这样说。可你想想啊,游击大队成立至今,打了那么多恶仗,消灭了那么多的敌人,再怎么处于劣势,也不能主动当俘虏吧?”

“你就是一根筋,你要想到,如果当时不这样做,老百姓能幸免于难吗?从这个意义说,你保护了老百姓,是立了大功,而不是什么耻辱的事。军事行动的最大价值是最大限度地保护老百姓和有效保存自己的有生力量。这次行动,虽然没有完成任务,但战场瞬息万变,环境已经让你的行动方向发生了改变,而你恰恰作出了正确的判断,实现了最大价值。”

“你这么说,我心里才好受些了。”“你呀你!以后要多学习。”

“要不我怎么找你呢!不就是相信你,冲着你肚子里的墨水来的吗?”

“你可以找队长呀。”“他那么忙,我可不想打扰他。”“你们这是开黑会啊。”陈琼芳跨进门槛,开玩笑说。 “嫂子,你怎么来了?”夏子来愧疚地说。“那要问问你自己。”陈琼芳喘着粗气。

“害得嫂子挺着大肚子找你,好意思问啊?”盛小花有点不客气,“还有你,为什么不报告?”

“是,我的姑奶奶,这次是我的错。”雷凯笑着说。 “现在,你的错,本姑娘宣布一笔勾销。”

大家不约而同笑起来。“雷凯,这朵花有刺啊,你小心。”夏子来开玩笑地说。“你不懂,我是野玫瑰,专刺花心的人。”盛小花说说到花心,雷凯一肚子冤屈。曼丽在岛上的时候,喜欢找他聊天,他们也很聊得来。当他们出双入对地在湖滩上漫步的时候,盛小花的醋坛子冷不丁地砸翻了,弄得几人很尴尬。他和曼丽聊天,更多的是倾听曼丽的心声,要说情分,还真没有那么回事,他不过是尊重人家而已。人是需要尊重的,尤其是当一个人遇到难处的时候。盛小花不会懂这些,她很单纯,敢爱敢恨,她朴素的思想里只有一个道理,那就是她爱雷凯,雷凯是她的,她可以为自己深爱的男人去死,绝不容忍别的女人染指雷凯,这一点雷凯心中是有数的。但是,当另外一个女人投来信任的目光、把你当作倾听对象的时候,善良的人会置之不理吗?雷凯属于这种善良的人,他选择了做一个倾听者。曼丽死后,盛小花对雷凯好一顿奚落,弄得雷凯很长一段时间抬不起头来,人无前后眼啊,谁知道她是军统特务呢?好端端一个姑娘就这么被战争毁了!

曼丽外表活泼开朗,实际上却藏着很深的忧郁。这种忧郁像深深的泥凼子,有时会冒出一两个泡,旋又归于平静。他竭力想探知曼丽的心底到底埋藏着什么秘密使她这么不开心,可是每次一涉及这个话题,曼丽就敏感地关紧了心门。谜底到底是解开了,他实在没想到曼丽会是这个结局。他常常想,如果当时他能够触摸到曼丽内心的隐秘之处,曼丽是不是会有另外一种结局呢?他觉得非常有可能。这样想着,他就会陷入责备自己的痛苦泥潭,他会对自己说,雷凯啊雷凯,你辜负了曼丽对你的信任。

男女之间的感情谁说得清楚呢?倘若真走到这一步,或许情感的危机会接踵而至。他也不知道这是对的还是错的。好在事情已经过去,盛小花对自己的敲打,也许是对的吧。夏子来不懂雷凯的内心世界,但他经过雷凯的点拨,变得心里轻松起来。

这个夏天真是不一样,喜事就像花儿一样,赶着趟儿地来。被服厂建成之后,新四军五师鄂南纵队指挥部移驻梁子岛,现在又传来纵队大部队即将过江挺进鄂南的喜讯。听到这个消息,最高兴的莫过于刘云妮,她已经有几年没见过丈夫陈星魁了,只要大部队过了江,他的独立团就会回到梁子岛休整。要说不思念丈夫,那是假话,多少个夜晚,她辗转反侧,为他祈祷,巴望他平安归来,即将要见到朝思暮想的丈夫了,她怎么会不高兴呢?然而高兴归高兴,众人面前,她还是要若无其事地投入工作。

“云妮,江涛让我们去医院。”陈琼芳说。“去医院?什么事让我去医院?”“去了不就知道了!”

一路上刘云妮忐忑不安。去医院?医院能有什么事呢?有什么事不能说吗?

“你走慢点。”陈琼芳挺着肚子,跟不上她的步伐。

医院急救室门口,围着几个人,王江涛坐在一边,低着头,双手插进头发里。王江涛他一抬头,看见陈琼芳和刘云妮走过来,他像是费了很大力气似的,开口说话:“星魁受伤了,正在做手术。”刘云妮听到这个消息,脑子里嗡地一下,出现了一段时间的空白,陈琼芳则踉跄着,王江涛扶住陈琼芳。“别担心,有医生呢。”王江涛安慰她们两人说。

千思万念,没想到迎来的是这个坏消息。刘云妮曾经想象过很多种见面的情景,但压根就没有这个场景,虽然她知道这个场景的出现再正常不过。

“他是猫呢,有九条命。会挺过去的,会挺过去的,他还要去打鬼子呢。”刘云妮自我安慰道。

负责护送陈星魁的小刘说:“我们的营地,被汉奸发现了,鬼子和伪军包围了我们,团长负责断后,才受了伤。”

急救室里,陈星魁面色惨白地躺在床上。他已经失去了知觉。医生剪开他的上衣,发现伤口位于胸部心脏的位置。根据伤口判断,子弹头应该处于要害处。救不救得过来,就看陈星魁的造化了。血从陈星魁的伤口里不断流出,医生用止血钳夹着酒精棉球不断清理伤口。片刻工夫,托盘里堆满了红色的棉球。医生示意护士换托盘,准备手术。

不知是清洗伤口时酒精刺激到了他,还是意志使然,陈星魁清醒过来了。然而,疼痛仿佛是一个魔鬼,不想放过他,拽着他向黑暗里跑。他努力地想要睁开眼睛,但感觉眼皮好沉重。意志就是一个奇怪的东西,它有时刚强,有时脆弱。脆弱的时候,他陷入昏迷;刚强的时候,他居然睁开了眼睛,他的眼前出现了医生与护士模糊的身影。“他们是谁?他们在干什么?”他好像看到了父亲,父亲望着他的模样好慈祥,是他小时候看到的样子。突然,父亲飘走了,父亲怎么会飘呢?一个孩子过来了,好可爱的孩子!是恩儿!他是恩儿!他想喊,却喊不出声音。母亲,妹妹,云妮,跟在后面。突然,他的眼睛一黑,他感到自己也飘了起来,渐渐地,黑暗中有星星闪烁,他不自觉地追着这些星星而去。星星一颗一颗熄灭了,他也像一颗陨落的星星坠入万丈深渊。最后一颗星星熄灭的时候,他与黑暗融为了一体。

正要做手术,医生发现陈星魁已没有了心跳,他把手术刀放在托盘里。护士望了望医生,医生翻了翻陈星魁的眼皮,摇了摇头。护士默默地为陈星魁盖上了白色的被单。

王江涛发现医生出来了,急忙问:“医生,怎样了?”医生默然无语,只是摇了一下头,走了。

小刘追上去抱住医生,哭着说:“你还我们团长!你还我们团长!”王江涛拉过小刘,两人直往急救室里冲。陈琼芳和刘云妮已经进去了。云妮揭开床单,陈星魁安详地躺着,她哇地大哭起来:“你不是有九条命吗?你怎么这么狠心就走了?”

琼芳哽咽着:“哥,妈妈等你回家,恩儿等你回家。”

“人死不能复生,节哀!”王江涛流着眼泪,扶着琼芳,抽泣着说。叶家虎他们都来了。叶祥云也过来了,他泣不成声地说:“让他回游击队吧。”

大家无比悲痛地抬着烈士的遗体回到游击队队部。叶祥云怕陈琼芳动了胎气,吩咐小花把陈琼芳拉走。

张司令听说后,赶了过来。他揭开床单看了烈士最后一眼,脱帽,敬了一个礼,然后,他沉痛地对刘云妮说:“节哀顺变。”

张司令走后,叶祥云征询王江涛的意见:“我们商量一下他的后事?”

“派人去天灯垴吧。”王江涛说。“这事恐怕不妥,陈夫人年纪大了,经受不了打击。是不是暂时不通知?”叶祥云说。

“这事我妈迟早是要知道的,早晚都要过这一关,不如现在就通知她。再说,恩儿不能不见他父亲最后一面。”刘云妮沙哑着嗓子说。

大家同意刘云妮的意见,商议葬礼就在明天举行。叶家虎去天灯垴接陈夫人和恩儿,其他人准备葬礼的一应用品。

第二天,陈星魁的葬礼在坟山墓地举行。王江涛扶着岳母,盛小花扶着陈琼芳,叶家虎抱着恩儿,盛工扶着刘云妮,站在墓地前。战士们队列站在他们的后面。战士们举枪齐鸣之后,全场所有人向烈士敬礼,默哀。接着,张司令讲话:

“同志们,今天,我们为陈星魁送行。他是好儿子,好丈夫,好父亲,更是我们的抗日英雄!他的牺牲,是我们的损失。我相信他死而有憾,那就是日本侵略者还在中国大地横行,还没有被消灭、被赶走。我们不能让烈士死不瞑目。我们要化悲痛为力量,完成烈士没有完成的遗愿,把侵略者赶出中国!”

 

34.我们终于胜利了

 

从六月底开始,流亡在外的渔民和生意人陆续返回梁子岛。岛上人口逐渐多起来,随之而来是岛上的商业呈现繁荣之势。人口的流动给梁子岛带来经济的繁荣,也带来了安全隐患。王江涛又多了一项任务,那就是控制码头,检查进出人员。本来,王江涛已多次向纵队指挥部提出建议:为防万一,封闭码头。但张司令坚决不同意。他的理由很简单,他说:“我们打仗是为了什么?仅仅只是为了赶走日本鬼子吗?赶走了日本鬼子以后呢?说到底,我们打仗是为了让人民安心种田,安心做生意,过上太平安康的日子。如果实行封锁政策,梁子岛就是死岛。梁子岛自清代起,一直是鄂东南的商贸重镇。后来因为军阀混战,岛上呈现萧条之象,日本人侵入后,走向萧条。现在,鬼子的气数已尽,而梁子岛生机盎然,这不正是我们所期望的吗?担心安全没有错,但不能因噎废食!”

来梁子岛的人员虽是一些走亲访友、做生意的人,或是返回岛上的原住民,但这些人这些年在外面做过一些什么,谁知道呢?要想排查,简直无从下手。王江涛要求码头上值勤的队员对上岛人员做好记录,对怀疑对象进行排查工作,同时,他把指挥部、兵工厂和被服厂列为禁区,谁也不准接近。张司令反对把指挥部列为禁区,他说,这岂不是割断了新四军与人民群众的鱼水之情?没办法,王江涛只得眼睛死死盯住码头。

俗话说,挂万难免漏一,百密也有一疏,问题就出在大夫第谈家。谈老爷子的儿子谈渊回来了。王江涛请示指挥部怎么处理,指挥部只答复两个字:放行。谈家老爷子还好说,大家知根知底。这个谈公子就难说了,他回岛上后,整天西装革履,在岛上闲逛,王江涛悬着一颗心始终放不下。为了不引起谈渊的怀疑,王江涛找来几个孩子,他给这几个孩子排好班,让他们每天去监视谈公子。他自己则利用看望刘云妮的机会,暗中观察。刘云妮因悲伤过度,伤了身体,住进了医院。

当年,国民政府忙着迁都重庆的时候,谈渊跟着一帮有钱人去了重庆,军统武汉站的人盯上了他。他们故意设计一个抢劫杀人的情节,让曼丽救了他。英雄救美,才不枉八尺身躯吧。他倒好,让女人救了,这使他很没面子,自尊心受到了伤害。他一点也不感激曼丽,反而百般刁难曼丽。曼丽心里明白,这样的人,只有彻底击垮他内心所谓的自尊,才能让他对自己感恩戴德、俯首帖耳。趁着他胡搅蛮缠之时,曼丽狠狠教训了他一顿,让他终生难忘的是,曼丽抓起他的腰带,居然像提起一个物件一样把他摔在地上,摔了个嘴啃泥,结局是掉了门牙。他镶牙的钱还是曼丽出的。后来,他就被军统的人背地里称为“啃泥”。

谈渊那点可怜的男人自尊被摔得粉碎后,曼丽又把他拖进了温柔之乡。此后,他死心塌地拜倒在曼丽的石榴裙下,像狗一样听凭曼丽呼来唤去。再后来,曼丽走了,他不折不扣地成为武汉军统站的爪牙。此次回梁子岛,他自然是为利用岛民身份之便收集新四军的情报。他的家被新四军用作后方医院,这是他没有想到的。那些伤员都来自前线,他做着“天助我也”的美梦。

刘云妮渐渐恢复了健康,她收拾东西,准备出院。王江涛进来了,“刚才去了指挥部一趟,张司令说,江北第二批挺进队后天晚上从葛店渡江,他要我们做好接应工作,我们忙不过来,你出院了以后,有你排查工作,我可以放心了。”

正好说这话的时候,谈渊正在病房外偷听。一个护士端着药盘走过来时,谈渊正好转身,撞翻了药盘。

“对不起。”谈渊神色慌张地逃离现场。

王江涛探出头,谈渊的背影消失在过道的走廊里。刘云妮一天也不想在医院多待,她对王江涛说:“我这就回去。”

两天后,挺进队渡江,绕过葛店的日军据点,兵锋直指梁子湖。部队行至芦席口一带,受到廖其峰伏击。指挥部命令梁子岛游击队火速增援。

廖其峰见自己已陷入游击队的包围圈,慌忙撤出战场,龟缩于月亮岛上。他给新 13 师发电报,13 师回复的电文是:“我部四面受敌,行动受阻。”廖其峰破口大骂:“他娘的,要老子阻击新四军南下,他们自己在黄鹤楼上看戏,这帮龟儿子是要帮着新四军送我上西天啊?”

月亮岛四面临水。北面有北山屏障,北山是月亮岛的制高点,视野开阔,廖其峰盘踞月亮岛多年,在北山上修筑了碉堡和战壕,那些坚固的工事可以让他居高临下、无死角打击进攻的部队。月亮岛东、西两面视野开阔,但也暴露在北山火力范围之内。南山,山不高,与陆地只隔着一条港,这条港叫汉津港,水不是很深,加上芦苇蒿草密布,容易暴露目标。廖其峰把重兵布防在南山,为了应对突发情况,加强机动性,廖其峰又挖了一条战壕,将南山与北山连为一体,并在汉津港布满滚钩。

新四军指挥部指示挺进队坚决拔掉这颗破坏联合抗日的毒牙,从而使沿江抗日根据地与梁子湖抗日根据地连成一片,为大部队挺进鄂南、开辟更为广阔的抗日根据地清除障碍。

担任主攻任务的是一营尖刀连。战士们在汉津港岸边的芦苇丛中严阵以待,战斗于午夜十二点打响,挺进队的大炮呼啸着奔向港对岸的碉堡、战壕,火光中碉堡的残渣四处飞溅,廖其峰部被火力压制得龟缩在工事里无所作为。冲锋号响了,战士们向汉津港冲去,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涉水的战士成片倒在水中,纷纷在水中挣扎,他们痛苦地呻吟着。敌人阵地的机枪响了,在水中挣扎的战士没有退回,他们成了敌人的活靶子。

曾连长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以为是敌人的火力太猛,他命令战士们加强火力。又一波进攻开始了,冲锋号的声音响彻夜空。战士们奋不顾身冲向汉津港,可是结局仍然和第一次冲锋的战士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打了这么多仗,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敌人就在对岸,只隔着一条不深的十多米宽的港,不但冲不上去,还牺牲了这么多战士。曾连长脑子里热血直涌,他带着第三波战士扑向港中。汉津港上漂满了战士们的遗体,湖水散发着血腥味。子弹从头顶上、身边呼啸而过。港上的淤泥越来越深,后脚拔上来,前脚马上陷下去,曾连长扑倒在水里好几次,还喝了好几口水。每推进一步,他都感到拔出的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艰难地挪到港中间时,又倒在水中了,他是被绊倒的。他想扯开绳索,一提,好几个牺牲的战士遗体聚拢来了。战士们不是腿被钩住,就是肚子被钩穿。曾连长这才恍然大悟,敌人在港里布满了钩子。

包括曾连长在内,尖刀连的战士都是北方人,下钩捕鱼,他们听都没有听说过,所以完全想不到敌人会利用滚钩来布防,他命令战士们撤回岸边。拂晓时分,战斗停止。曾连长不得不重新调整进攻方案。

天亮了,汉津港被战士们的鲜血染红,水面上飘着战士们的遗体。他们都是被钩钩住身体后失去了前进的能力而中弹牺牲的,尖刀连损失惨重。廖其峰在碉堡的残骸内狂笑不止,他叫嚣着:“我廖其峰不是吃素的,你们现在撤兵还来得及,我们绝不追赶,如果还想打我的主意,你就问问这周围水域里的滚钩答应不答应。”廖其峰的话,每一个字都直戳曾连长的心。对于他来说,昨晚一战简直是奇耻大辱,他想在什么地方跌倒就从什么地方爬起来,可是尖刀连损失过半。

战况惊动了梁子岛新四军纵队指挥部,张司令任命王江涛为突击队队长,并命令突击队务必于上午拿下月亮岛。电话里,曾连长流着眼泪恳求张司令:“首长,就让我们尖刀连上吧,不然,战士们死不瞑目啊。”

“乱弹琴!你们熟悉水性吗?你们了解湖区的特点吗?”

第二次进攻月亮岛的时间定在上午十点。王江涛准备了很多稻草和门板,又让人牵来了十多头水牛。战士们很好奇:打仗牵水牛来做什么?

信号弹升空了。尖刀连组织火力压制,王江涛将水牛赶入港中。水牛并没有按照王江涛的设想向对岸跑,他命令队员朝水牛开枪,枪声吓得水牛向对面跑去。一头水牛中钩了,越是被钩钩住,水牛越是向前跑。水牛横冲直撞,十来分钟的样子,水牛跑过的地方,滚钩都被带到了岸边。对面开枪驱赶着牛群,有的水牛中弹倒下,有的水牛在水中没有目标地狂奔。牛群清出了一片宽三十多米的无钩水域。突击队铺稻草的铺稻草,铺门板的铺门板。廖其峰看到自己苦心经营的滚钩防线被突破,便把机枪手集中在一起,向突击队狂射。突击队在尖刀连火力的掩护下冒着弹雨紧张地铺着稻草门板通道。眼看通道一尺一尺被铺好,廖其峰滩头阵地上的士兵无心恋战,他们纷纷沿着战壕向北山阵地逃跑,廖其峰急令一队士兵抓来月亮岛渔民。渔民被士兵们抓到北山阵地前沿,穷追猛打的突击队看到后只得停止了进攻。

“廖其峰,放下武器投降吧,你已经没有退路了。”王江涛喊话。

“是吗?这些渔民有退路吗?”廖其峰回应。

“放了渔民,回到合作抗日的路上来,一切都好说。顽固到底,黄炳辉的下场就是你的下场。”

“王江涛,你以为你是谁啊,老蒋早就要剿灭你们这帮共匪了,坐了一屁股屎,不晓得香臭。我可以放了老百姓,但你们要退兵。”廖其峰是土匪出身,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王江涛紧张地思考着对策,一个老人大声地喊:“新四军的战士们,你们开枪吧,千万别放过这帮狗杂碎,这些年,他们把月亮岛害惨了,我们都盼着他们遭报应。”

“你这老不死,妖言惑众。”说完,廖其峰一枪砸下去,老人头上鲜血直流。

“廖其峰,不准伤害老百姓。”王江涛大吼一声。 “你的话算得了数吗?”廖其峰得意扬扬。

双方处于僵持之中。

“王江涛,我给你五分钟。过了五分钟,还不退兵,我就每隔一分钟杀一个人。”廖其峰冷酷无情地说。

“廖其峰,我来做人质,你放了渔民好不好?” “不行,要么你们都放下武器,走过来。”

王江涛和队员们放下武器,向战壕那边走去。廖其峰的士兵放开渔民,冲下战壕团团围住突击队。

指挥部指示挺进队包围北山,暂缓进攻。大兵压境,廖其峰也不敢枪杀人质,双方对峙,战场上气氛空前紧张。突击队被集中到战壕中看管起来,王江涛向叶家虎使了个眼色,叶家虎趁看守士兵不注意,挪到王江涛身边。王江涛推了叶家虎一掌,“你踩到我的脚了。”

“又不是故意的,你凶什么凶?”说完,叶家虎一拳打在王江涛脸上。两人扭打了起来,队员们莫名其妙,不知怎么办才好。

一个看守士兵跳下来,“干什么?不想活啦!”王江涛夺过看守的枪,队员们这才恍然大悟,纷纷徒手出击。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看守的士兵目瞪口呆,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被缴了枪。廖其峰见形势急转直下,仓皇向北山碉堡逃去。北山上,碉堡里的机枪“哒哒哒”地疯狂扫射。突击队被密集的火力压制,队员们伏在战壕上勇敢地还击。增援部队源源不断冲上来,强大的火力使北山战壕上的廖其峰部失去了有效的抵抗,只剩下碉堡里突突地冒火。碉堡被攻下是迟早的事,廖其峰慌忙向西边的树林逃去。碉堡的士兵看廖其峰逃跑,也放下机枪逃命。冲锋号吹响了,新四军的战士以排山倒海之势向北山发起猛烈的冲锋。廖其峰部死伤过半,走投无路的士兵纷纷举手投降。

战斗结束了,为害一方的廖其峰部终于得到了应有的惩罚。王江涛四处寻找,没有发现廖其峰的身影。他一路寻找,发现廖其峰在向西边的树林逃窜,几个残兵跟在他的后面。他们跑出树林就到了湖边,那里藏有一只渔船。上船后,残兵们拼命划船,没想到船舱漏水。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突击队的人不用追赶,他们也会葬身鱼腹。廖其峰慌了神,命令残部堵漏,可是人多手杂,又是头一回碰到这种情况,哪有什么堵漏之法?水不断涌进船舱,船上的人吓得手忙脚乱地舀水,船跟着失去了平衡,片刻工夫后,渔船没入水中。残兵们没有一个会游泳,在水中下意识地扑腾着,直到一个个被湖水吞没了。廖其峰挣扎的时候,无意间抓住了船沿。船虽然装满了水,但还浮着,他暂时捡回了一条性命。廖其峰悲从中来,这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多行不义必自毙。”被收编前,他是土匪,坏事没少干;被收编之后,虽是国军序列,但国军不怎么待见他们,军饷什么的,从来没有痛痛快快给过,使他不得不捡起土匪的那些下三滥手段,以求得生存,尤其是到了江南之后,正经八百的仗没打过一次,自己人打自己人这类的偷鸡摸狗之事倒是没有少干。当土匪时,自己还有自己的主张,还可以照自己的意志去打打杀杀。混到后来,自己简直就成了个傀儡,听凭别人像唤狗一样呼来唤去,还要整天为喂饱兄弟们的肚子欺压老百姓,这都是什么事啊?俗话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大限临头,他是其思也善。他欠这个世界太多了,他恶贯满盈、罄竹难书,他的下场应该是被打入第十八层地狱。“他娘的,吃、喝、赌、睡女人,我活到这份上,够本了,管他什么超生不超生呢。”他掏出手枪,对着自己的太阳穴,扣下扳机,“砰”的一声,廖其峰自绝人世的枪声划破了梁子湖的空寂。王江涛跑到湖边的时候,正好赶上这一幕。原路返回时,几个月亮岛的渔民迎了上来。原来,突击队救下他们后,他们预计廖其峰会从这里逃跑。几个人一商量,就跑到这里给船底戳了几个洞。

“谢谢你们。”王江涛说。“我们应该谢谢你们!你们搬掉了压在月亮岛渔民头上的一座山啊。”

月亮岛战役结束后,挺进队就地休整,等候命令。指挥部在月亮岛召开了表彰会。会上,张司令宣布梁子湖抗日游击大队编入新四军五师鄂南纵队独立团五营,王江涛任营长。

回到梁子岛,王江涛开始调查挺进队渡江的消息泄漏事件。他装成伤兵,住进了医院。医院里的伤兵很多,其中很大一部分是因为滚钩而受的伤。谈渊泡在伤兵堆里,听他们说战斗的残酷和惨烈,后来他发现伤兵知道的不多,便一个人一个人地了解情况。王江涛住进了医院,他马上过来套近乎。

“哎呀,王队长受伤了?伤得重不重?”

“谈渊,谢谢你啊!也就是腿部中了一枪,弹头已经取出,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出院。”

“那可不行,得养,养好了,才能出院。”

寒暄过后,谈渊溜着眼睛,在医院里转了一圈,若无其事地走了。他怎么可能若无其事呢?王江涛,游击队的头号人物,一夜之间成了新四军的营长,他知道的肯定多。这条大鱼岂能放过?此后,他总是跑到王江涛的病房,不是扯一些儿时的往事,就是要王江涛讲游击队的战斗故事。王江涛呢,不想操之过急,尽量满足他,吊他的胃口。谈渊哪里知道呢?他正在为王江涛一步一步放松了警惕而暗中欣喜。

一天,叶家虎匆匆来到医院。一看就是有急事的样子,谈渊又若无其事地跟了过来。

叶家虎故意大声说:“队长,有任务了。明天,指挥部让我们去江边接师部首长过封锁线。”

王江涛做了个手势,“嘘!”叶家虎接着小声说:“首长们从葛华段过江。”病房外面,谈渊连忙缩回身子,装成是无意间路过的样子,经过病房的时候,他还没忘记跟叶家虎打招呼:“叶队长过来啦?”

“嗯,我过来看看队长。”说完,叶家虎迅速跑到门边观察。谈渊兜兜转转,回到房间,闩紧房门。王江涛和叶家虎轻手轻脚地一路跟踪,两人屏气敛息地听着里面的动静。

房间里,谈渊从床下取出一只箱子,拿出里面的报话机。他戴好耳机,调好波段,娴熟地发起报来。屋子里响起了轻微的按键声。叶家虎一脚踹开房门,“不许动!”谈渊措手不及,被吓得举起双手。

谈渊交代,受军统武汉站派遣,他回梁子岛的目的是及时向武汉站报告新四军在梁子湖地区的动向,其他的事他一概不问。谈渊被抓了个正着,这让谈老爷子脸面无存。谈家一向标榜仁义礼智信,以穷不生贼心、富不忘仁义自居。谈渊的所作所为毁了谈家的声誉,谈老爷子被气得胡子直抖。

“不肖子孙,与乱臣贼子无异!”香樟树下,谈老爷子焚香礼拜,他与其说是向他心目中的恩祖请罪,不如说是在忏悔。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他拄着拐杖,找到张司令。

“谈家子弟不肖,我来向首长请罪。”“老人家言重了,共产党不搞连坐那一套。谈渊当特务,后果由他一人承担,与您老人家无关。”“话是这么说,可他毕竟是谈家后人,我有失察之过啊!”“老人家宽以待人,严以律己,有古代士大夫遗风,令人感佩,走,我带您去看看他。”张司令把谈老爷子领到监房。“爸——”“别叫我爸,你不是谈家的后人。”“我——”

“我什么我?你认贼作父,你让大夫第蒙羞,让谈家的后人只能夹着尾巴做人,你还是人吗?”

谈渊垂下脑袋。

回到指挥部,谈老爷子欲言又止,张司令看出他有话要讲,“老人家,有什么话,你就直说。”

“首长,那我直说了啊?” “说吧。”

“首长,我已老了,没什么可在乎的了,我儿子还年轻,你们能不能看在我的薄面上让我替他去死,留他一条狗命,让他好好做人?”

“老人家,这不是给不给面子的事啊,更不能让您老替他死。谈渊的问题,待我们审查核实了,再作决定处理,相信我,我们会根据事实量刑的。”

回到家,谈老爷子再一次来到樟树下焚香礼拜。

“恩祖啊,蒙您厚恩,谈家才根脉发达,家族兴盛。然小儿一时糊涂,铸下大错,就把我的命拿去抵债吧。”说完,谈老爷子一头撞向樟树。

路过的护士大喊:“救人啊。”几个伤员把谈老爷子抬进急救室。

被服厂布匹存量有限,开始收购皮棉。战士们在训练之余,帮助被服厂纺线。纺线是需要耐心和细心的手工活,这些拿枪的手去纺线,士兵们还真有点不适应。被服厂就把陈琼芳、盛小花借给五营当技术指导。陈琼芳挺着肚子两边跑。

刘云妮心疼她,“妹妹,快要生了吧?你不要两边跑了,这边有我,你放心。”

“还有几个月呢,没事,我能挺住。倒是你,现在暂时不会有任务,你去把妈和恩儿接过来住一段时间,一家人团聚团聚。下次见面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说到恩儿,刘云妮还真有些想他了。

“听你的。”姑嫂两人说着话,王江涛闯进来了。 “江涛,我打算把妈和恩儿接过来——”

“怪我没有考虑这个问题。一帮大老爷们,学纺线的积极性挺高的,我不能落后啊。你说的对,部队说不定随时要开拔,趁现在把他们接过来聚聚是好事。”

对新生事物,每一个人天生都有好奇心。学纺线之初,战士们笨手笨脚的,两只手配合不好,线纺得粗细不匀,还经常被扯断。经过一段时间的学习,他们的手法变得熟练起来。王江涛抓住契机开展纺线比赛。

赛场就安排在驻地的操场上,十几辆纺车一字排开,每一辆纺车的后面都放着一条小凳子。凳子旁边的小簸箕上堆满棉花。赛场周围红旗招展,战士们期待着一展身手。张司令作赛前讲话。

“同志们,纺纱比赛是一项有意义的活动。在延安,毛主席就号召八路军开展‘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大生产运动。敌人想困死我们,饿死我们,冻死我们。结果,在八路军面前,他们的阴谋破产了。八路军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智慧,靠的就是与人民同甘共苦的精神和与困难做斗争的勇气。抗日战争打了十四年,正面战场上,无论北方,还是南方,日军已是穷途末路。在广大的敌占区,日军已处于我抗日军民的包围之中。蒋介石不给我们装备,自有敌人送上前;不给我们衣食,我们自力更生。同志们,你们是战场上的英雄,相信你们也是纺纱比赛中的佼佼者!”

赛场上响起热烈的掌声。

比赛开始了。第一组十人上场,战士们各就各位。裁判员的口哨一响,十辆纺车同时启动。纺车的轮子飞快地转动着,士兵们像经过了严格训练似的,右手摇着轮子,左手向后伸展,犹如白鹤展翅。伸展,就拉出长长的棉线;收回,就将线缠在线亭子上。纺车的嗡嗡声,就像风车在风中飞速转动时发出的声响。

这种场面,即便是会纺线的大姑娘、小媳妇也没有见过,她们挤在一起叽叽喳喳,给赛场增添了欢乐的气氛。大脚是一个心直口快的人,高兴的时候,喜欢捉弄人,开玩笑。她看到雷凯纺纱的姿势很优美,纺出的纱又细又长,就拿身边一个姑娘打趣:“这小伙子不错,线纺得这么好,其他方面也不会差,要不要我去牵线搭桥,让他跟你来个鸳鸯配?”

姑娘面红耳赤,“你怎么逮着谁就拿谁开涮啊?”

“我说的是真的,我不要媒钱,只要你请姐妹们吃一顿全鱼宴就行。”

那姑娘捂着脸跑了,哄笑声追着她的脚步。

比赛结束了。刘云妮到天灯垴接母亲和儿子,陈琼芳指挥着姐妹们把线亭子收起来,统一运回被服厂。一个线亭子从簸箕上滚下来,她弯腰去捡。线亭是滚动的,她的身体不灵便,艰难挪动时,摔了一跤。她躺在地上,感到腹部疼痛,随即一股热水从下身流了出来。

“不好,怕是要早产了。”大脚扶起陈琼芳,两个战士拿来担架,抬起陈琼芳就往医院跑。

产房外,王江涛不安地走来走去。大脚安慰道:“别紧张,没事的。”王江涛第一次经历这种事,他虽然不知道女人生孩子要经历的痛苦,但他知道,这个孩子是在摔了一跤后才想出生的,肯定会给陈琼芳带来折磨。大脚好像看出了他的心思,继续安慰他:“不要担心了,虽说十月怀胎,但很多早产孩子也能顺利长大。”

王江涛感激地望了望大脚,说:“谢谢你。”

产房里传出婴儿洪亮的啼哭声,王江涛激动地向产房里闯。护士拦住他:“王营长,恭喜你,是个胖小子,母子都很好,但你暂时不能进去。”大脚随护士进去了,王江涛脸上抑制不住高兴的神情,见走廊里没人,他跳起来,右手握着拳头击打着左手掌,并自言自语地说:“我做爸爸了!我做爸爸了!”

护士出来了,“王队长,你可以进来了。”

陈琼芳安静地躺在产床上,脸上流露出幸福的微笑,婴儿就躺在她的旁边。看着这个小生命,王江涛心中的喜悦之情如同春水漫过田埂,向田野铺展开来。

“别傻站着了,你扶陈厂长去隔壁休息,我来抱小宝宝。”大脚一说完,王江涛就伸出双手托起陈琼芳往病房跑。“你小心点!”护士追着他喊。

放下小宝宝后,大脚走了。房间里只剩下王江涛一家人。王江涛替陈琼芳掖了掖被子,“琼芳,你吃苦了。”

“傻瓜,不吃苦,哪来甜。”夫妻两人把目光转向婴儿。婴儿粉嘟嘟的脸唤醒了王江涛的父爱,他抱起婴儿端详,“看,多么像你。”

“给他取个名字吧。”“还是你取吧。”王江涛搔了搔脑壳。“那就叫晓光!抗战即将胜利,我们即将迎来破晓的曙光。”

“王晓光,这个名字好,响亮,有寓意。”王江涛转向婴儿,“小宝宝,妈妈给你取大名了,你就叫王晓光,你就是一抹破晓的晨光。”

一九四五年八月六日和九日,美国先后向日本广岛和长崎投下原子弹。八月十四日,日本天皇颁发停战诏书。十五日,日本广播诏书。这一天,梁子岛成了花的世界、彩旗的天地。街上敲锣打鼓,舞狮子,踩高跷,戏蚌壳,抗日军民沉浸在欢乐的海洋中。

“十四年了,我们终于胜利了。”满面红光的叶祥云捋着胡子说。这是一个让人扬眉吐气的日子,也是一个值得永远纪念的日子,叶祥云请来了戏班子,戏班子的人忙着布置万年台。自从梁子岛遭受轰炸,万年台上就再也没有唱过戏了,戏台已经破旧。叶祥云的意思是,因陋就简,先唱几场戏庆祝庆祝再说,修缮的话,以后有的是时间。戏台后面的化妆间是急忙建起来的,上面铺了木地板,木地板上有一个洞。戏班子收拾化妆间的时候,发现了这个洞,就要求叶祥云派人把洞补起来。叶祥云请来岛上的夏木匠,夏木匠伏在地板上想看个究竟,结果不看则已,一看惊出一身冷汗。

“叶帮主,里面有一个铁疙瘩,好像是日本人从飞机上扔下来的炸弹。”夏木匠告诉叶祥云,叶祥云一惊,他急忙疏散戏班子,并派人去找王江涛。王江涛带着几员大将赶过来,但拆除炸弹不是他的专长,他也只能望炸弹兴叹,他想到了兵工厂,想到了盛厂长。雷厂长牺牲后,盛工就当了兵工厂的厂长。

“快去,把盛厂长请来。”盛厂长赶来了,看了一下现场,他挥着手说:“退后,大家退后,卧倒。”等大家退到安全距离卧倒后,盛工进了化妆间,化妆间里有些暗,王江涛递给他手电筒,盛工对他说:“你也退回去。”王江涛退了出来。

拆除炸弹对于盛工来说是小菜一碟。可是,炸弹的尾部已生了锈,不可小觑。炸弹是竖着的,弹头已插进土里。他拿出工具,口中衔着手电,小心谨慎地松开螺丝,打开引信舱,剪断引线。他擦了擦额上细密的汗珠,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才对外面说:

“拆除完毕,把它抬上去吧。”

王江涛和几个战士跑过来,抬出炸弹。“好险啊,这要是没发现,后果不堪设想。”王江涛说。 “那可不,抬到兵工厂吧。”盛厂长说。

盛厂长化险为夷,戏班子的演员重新忙碌起来。王江涛心生感慨:“还是有知识有技术好,看来,今后要拜盛厂长为师,好好补一课。”

山里红过来了,“王营长,司令员让你迅速去指挥部。”王江涛匆匆忙忙跑到指挥部,张司令对他说:“挑一个排的精干战士,明天早上跟我一起去金牛。”

山里红拢在他的耳边细语:“司令要去金牛接受日本人投降。”他们出发之前,挺进队已经进驻金牛。大冢跟王江涛是老对手,王江涛听到这个消息,想一蹦三尺高,但碍于人多眼杂,他的这点小心思不好表达。他想象着大冢不可一世的面具被摘掉之后的样子。

陈星魁家的汉光一号小客轮闲置在岛上,相比渔船,这个庞然大物很气派,现在,它该出场风光风光了。王江涛问焦师傅小客轮还能不能使用,焦师傅检查了一下机械,告诉他没问题。王江涛想给张司令一个惊喜,就找来雷凯和盛小花。“营长,这么急找我们来干什么?”雷凯问。

“等等——”看到王江涛满面红光的样子,盛小花插嘴:“一定是有喜事,对吧?”

王江涛笑着说:“还是小花聪明。张司令要去金牛接受鬼子投降,你们去找几个人把汉光轮装饰一下,记住,一定要装饰得漂漂亮亮的。”“营长,这事找我们,你算找对人了。”雷凯说完,拉着小花就跑。

鲜花点缀,彩旗飘飘,汉光轮装饰一新。一大早,战士和渔民把码头围得水泄不通,大家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欢送张司令去金牛接受鬼子投降。张司令在锣鼓喧天的气氛中登上了汉光轮。

汽笛响了。汉光轮在军民的注目下带着胜利的喜悦离开码头,向金牛驶去。汉光轮欢快地犁开波涛,在梁子湖上乘风破浪。

就在大家欢天喜地送张司令去金牛的时候,陈琼芳抱着王晓光,刘云妮抱着恩儿,一起来到坟山墓地。墓地上,鸟儿叽叽喳喳,仿佛要告诉墓地上的烈士,胜利了!胜利了!太阳升起来了。和煦的阳光透过树林照过来,照得墓地十分敞亮。

刘云妮放下恩儿,采来几束野菊花。“妈妈,这花好漂亮。”恩儿稚嫩的声音在墓地上响起。 “恩儿,我们把花献给你爸。”

陈星魁的坟旁是李汉章的坟,刘云妮指了指李汉章的坟墓说:“他是你李伯伯,我们也给他一束。”

献完花,刘云妮拉着恩儿给他们叩头,她和陈琼芳鞠躬默哀。默哀毕,她对陈琼芳说:“琼芳,你回去吧,这里气温低,要是晓光着凉了就不好办了。我和恩儿陪他们坐坐。”

恩儿很懂事,他也学着说:“姑姑,回去吧。”

“你能陪,弟弟就能陪。”陈琼芳伸出一只手,摸了摸侄儿的头说。

刘云妮看了看晓光,“小宝宝挺可爱的,星魁要是活着,不知该有多么高兴。”

两人说着话,晓光小家伙打了一个喷嚏。“你看看,小宝宝抗议了。”刘云妮说。

陈琼芳只得回去。目送琼芳母子走远后,刘云妮拉着儿子坐下来。全面抗战以来,在中国,在鄂南,在梁子湖,地不分南北,人不分老少,中国军民为了赶走侵略者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今天,胜利了!我们终于胜利了!这来之不易的胜利,是无数中华民族优秀儿女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它见证了中国人民的苦难,更见证了中华儿女保卫家园、驱除侵略者的英雄气概。

望着墓前的野山菊,刘云妮的眼前浮现出父送子参军、妻送夫抗日的感人画面。丘陵岗地,芦苇荡中,无数梁子湖的英雄儿女挥洒热血,与日军展开激烈的战斗……

陈星魁迈着矫健的步伐走来了,李老师迈着坚毅的步伐走来了,盛大水、黄大炮、雷厂长……他们一个个向她走来,那么刚强!那么勇武!野菊花啊野菊花,你是梁子湖儿女不屈精神的化身,也是梁子湖人民团结、坚强、不畏强暴、向往和平的灵魂化身!

刘云妮的心情像梁子湖上翻滚的浪花。她有好多话要对丈夫说。 “星魁,我们看你来了。恩儿懂事了,他很想你,我也想你。

今天来,我们是要告诉你,我们胜利了,终于胜利了!你可以闭上眼睛了。”

“妈妈,我们回去吧。”恩儿看见妈妈又流泪了,便央求妈妈回去。刘云妮站起身,说:“宝贝,我们回去,你跟爸爸说再见。”

恩儿摇了摇小手,“爸爸再见。”

母子两人走出墓地,阳光普照大地。刘云妮仿佛看见前面一片花海。花海中,恩儿一边跑一边喊:“漂亮的花海!漂亮的花海!”

刘云妮的耳边响起了游击队队歌:“梁子湖游击队,胆大有智慧,保卫老百姓……”

歌声中,游击队队员,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前进!(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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