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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兵

来源:鄂州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           发布时间: 2026-10-09

□荒湖

 

1

 

汉德老汉白天在张家湾种菜,夜里回湖景一村睡觉。张家湾是老家村子,去年被拆掉了;湖景一村是还建房,春上头才搬过来。好在两地相距不远,也就十几里路,一个在湖这边,一个在湖那边。汉德老汉骑着三轮车,顶多半小时就到了。

眼下正是秋冬季节。汉德老汉除了种白菜萝卜,他还种了好几厢西兰花。老头子喜欢西兰花。西兰花叶子肥大,把地儿铺满了,开出的花,说是花,其实是果,巴在菜杆上,一摘就是一篮子,是那种有付出就有回报的菜。不像黄瓜,明明开了花,最后结不结瓜,还是未知数。西兰花味道也好,烧肉,清炒,煨汤,怎么做都好吃,装在碗碟里,有一股清香气,赶都赶不走。汉德老汉爱种西兰花,另有一层原因,这是个秘密,除了他本人,老伴也知道。两年前,老太太查出子宫癌,不久去世了,就埋在张家湾。

上个月,市里负责拆迁的找到他,说你们张家湾的人都把祖坟移走了,现在就剩下你家老伴了,老人家能不能通融通融呀。汉德老汉一听愣住了,我啥时候没通融啦?你们又没当面跟我商量过,咋知道我不通融呢?对方是个助手,姓刘,面色和善,据说来过几回,只是没碰到汉德老汉。想到人家三番五次上门,加上儿子又在社区里做事,汉德老汉正要签字,没想到那个领头的却突然吼道:

“我跟你说哈,你张汉德要是再不迁坟,我下个月就拆你张家湾的祠堂,看你还能坚持多久!”

汉德老汉扭头就走。

昨天夜里,儿子从社区回来,开口就说,市里来通知了,明天晚上拆除张家祠堂,据说要来一百多号人呢。儿子又说,江苏那边的老板等不得了,再不拆除,他们就不打算来投资了。汉德老汉一听,又不高兴了。他怼了儿子一句,不来算球,有嘛了不起的?儿子说,你老人家说得轻巧,那可是几十个亿的投资呀,抵咱张家祠堂一百个都不止,懂不懂呀?汉德老汉闷了闷,随后问儿子通知大家伙没有。儿子生气了,有嘛好通知的?他们都签字了,就剩下你一个了。老头子盯了盯儿子,儿子是张家湾的理事长,现在又在社区上班,张家湾的事,基本上是他扛着,自然也是他说了算。儿子的意思很清楚,就因为他这个老子没签字,做儿子的不好意思签字,祠堂的拆迁款也就迟迟到不了账,那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春哥还没找到呢……”汉德老汉嘀咕了一声,上床睡觉了。

今早天没亮,汉德老汉就起来了。跟往常一样,吃完早餐,他将多余的饭菜装进保温瓶,灌了满满一暖瓶开水。接下来,他在衣柜里翻了翻,找出一顶鸭舌帽,拍了两拍,连同两个瓶子一起,放在布袋里,然后骑着三轮车,去了张家湾。要是往日,他会一路哼着“西兰花儿开呀”,今天他没哼,双手握住车把手,眼睛直瞅着前方。

一会儿,远远瞧见张家祠堂耸立在湖边的坡顶上,门脸上挂着“颍川堂”匾额,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颍川是张姓的发脉地,唐朝末期,其中一支搬到江西武宁,后来又迁入湖广。村里的祠堂建于万历年间,四百多年了,中途修过好几次,是个文物,市里都挂了牌子。市里领导是个开明人,想保留下来,落户企业那边不同意,说什么祠堂阴气重,对企业后续发展不利。领导为难了,让拆迁办想办法。拆迁办的意见是,张家湾是开发区的核心位置,周围落户的全是一些高科技企业,中间留着一个老祠堂,不伦不类的,不如想办法拆掉算球。

拆迁工作总体上还算顺利,没怎么闹事,政府那边也很克制,尽量满足拆迁户的要求。谈到拆祠堂的时候,大家都不吱声,拆迁办的同志只好上门,一户一户做工作。有人提出,能否在还建房那边新建一座祠堂,刘助手说,那不行呀,全国没这个搞法呀老乡们;又有人问,祠堂的拆除款怎么算?刘助手说,参照民房标准,款子一次性打到理事会的集体账户。眼看工作已经做通,大家伙都已签字画押,却突然冒出一个反对者,名字叫张春,小名春哥,从小被他爷爷奶奶宠坏了,是个小混混,他爸刚拿回的拆迁款,手上还没捂热,就被他偷去赌了。

今年春天,是个阴雨天气,听说拆迁办的要过来,春哥戴着鸭舌帽,穿着皮夹克,站在祠堂门口。一会儿,拆迁办的人果然过来了,春哥猛然做出一个制止的手势,不让对方上前。

他说,你们要是敢拆我们张家祠堂,我就跟你们拼了。

刘助手说,春哥,你爸都签字了,你这是干嘛呢?

春哥说,我爸是我爸,我是我,我说不能拆就不能拆。

刘助手笑了笑,这是为啥嘛?湾里的人都同意拆,就你不同意,到底为嘛呀?

“为嘛?你说为嘛?我爷爷在祠堂里头!”春哥掉头指了指祠堂,“我爷爷要是活在,他也不会同意,我爷爷的爷爷,还有他爷爷的爷爷的爷爷都在里头……”

“到底嘛意思?”那个领头的说话了,姓鲁,大家都叫他鲁总。鲁总吼道:“你爷爷都死好几年了,祠堂里哪有你爷爷?是人在里头,还是照片挂在里头?苍天白日的,尽跟我说胡话,赶紧让开,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哈!”

“你们谁敢上来?”春哥突然从裤袋里摸出一把匕首,先是指着拆迁办的人,随后做出割脖子的姿势。“你们有种就上来,上来呀!”

刘助手见这架势,连忙劝了几句,最后还是没效果,鲁总挥了挥手,大家掉头回去了。

春哥以为他们真走了,就坐在祠堂的条凳上抽烟,旁边放着几副棺材,其中一副还是汉德老汉的,几只老鼠跑来跑去,像是春哥饲养的宠物。

春哥还没抽完烟,鲁总他们又掉头反扑了过来。他们一共四个人,鲁总又是一挥手,另外三条大汉一窝蜂扑上去,将春哥按在棺材盖上,并从他的口袋里摸出匕首。鲁总走上前,拿着匕首瞧了瞧,又是一挥手,将它扔进林子里。大家手忙脚乱的,正要把春哥塞进车里,春哥突然从背后反踢一脚,正好踢在鲁总的裤裆上,鲁总抱着裤裆啊哟一声跳开了。春哥转身就跑,因为跑得过快,加上湖边起了风,头上的鸭舌帽飞了起来,最后掉落在菜地里。

三个大汉一齐追了上去。春哥穿过祠堂,又穿过汉德老汉的菜地,然后钻进密林里。菜地里头站着几个稻草人,其中一个,头上还戴着帽子,跟真人一样。刘助手忍不住停了下来,多瞧了几眼,结果耽搁了时间,等到他们赶到密林那边,春哥一头扎进了湖里。

鲁总跛着腿脚,气喘吁吁地跟了上来。大家伙盯着湖面,结果等了半天,也没看见人头冒出来。刘助手打了120。没过一会,湖面上飞来一艘快艇,突突突地响着,上头坐着两个会水的警察。在刘助手的配合下,他们在湖里巡察了一个多小时,也没发现春哥的影子。

2

进了村子后,汉德老汉径直去了祠堂。

祠堂靠着山,另外三方原本都是房子,拆迁后成了一片废墟,到处堆满了砖头、混凝土和破瓦片,还有各式各样的破家具、破碗盆、破罐子,砖瓦上长出了绿苔,缝隙里长出的杂草都黄了,几只秋蝴蝶在破砖烂瓦间晃来晃去。看到汉德老汉骑着三轮车过来了,一群绿麻雀“轰隆”一声,一齐钻进背后的林子里。

绿麻雀不是麻雀,除了毛色不同,其他地方跟麻雀长得一个样子。小家伙特别机灵,脑袋和脖子转得飞快,像是装了机关似的,四面八方的信息都能捕捉到,加上个头小,很难捕住。绿麻雀爱吃虫子,爱吃刚刚露芽的泥胡菜,再就是爱吃西兰花。每到农历九月,西兰花刚刚长出来,还没鸡蛋大,绿麻雀就飞来了,骑在菜花上,将西兰花啄得稀烂,菜杆上溅满了绿汁。为了赶走绿麻雀,汉德老汉动了不少心思,后来发现,最管用的还是做稻草人。

祠堂里放着三副棺材,并排搁在条凳上,靠里头的两副是盖着的,上头落满了灰尘,外头的这一副敞开着,盖子靠在墙壁上,棺材里头堆着旧衣服,都塞满了。棺材是儿子给汉德老汉准备的,本来备了两副,老太太用了一副,原先放在堂屋,村子拆迁后,大家将棺材转移到了祠堂里。自从住进湖景一村,大家伙成了城里人,小区里哪个死了,一律不许土葬,焚化后装入骨灰盒,埋进了公墓,三副棺材就一直搁在那儿。

想到今晚就要拆掉祠堂,汉德老汉开始忙活了起来,他得在天黑之前把稻草人插到菜地里。按照惯例,祠堂拆除后,就是大规模的整地,看到菜地里的稻草人,拆迁办的那伙人,就不会轻易糟蹋他的蔬菜了。

祠堂里显得阴暗和湿冷,差不多两年没人管了,到处乱糟糟的,墙壁上的二十四孝图,还有张家湾的历史沿革、历史人物,全都挂满了蜘蛛网,蜘蛛没啥吃的,连墙上的图纸都咬破了。汉德老汉将两只暖瓶放在桌案上,回头去抱棺材里的衣服。平日里,衣服塞得满满的,今儿瞧上去好像有些塌陷,像是有人碾压过,汉德老汉瞧了瞧棺材,又掉头瞧了瞧后堂的神龛,抱起一堆衣服,去了外边的菜地。

菜地靠着祠堂的西山墙,有一亩三分的面积。过去,大家伙都住在村里,时刻有人走动,汉德老汉不怕绿麻雀,顶多在园子的四边插上几个稻草人,吓唬吓唬它们,现在不行了,绿麻雀比人还精,它们知道村里人都搬走了,就剩下一个老头子,于是明目张胆地飞过来,直到汉德老汉拿着竹叶棍子跑过来驱赶,它们才恋恋不舍地飞进林子里。

去年冬天,汉德老汉去给老伴上坟,当天夜里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给老伴说到绿麻雀糟蹋西兰花的事。老伴说,这还不简单,明年多做几个稻草人,给他们穿上衣服,绿麻雀就不敢过来了。

菜地里一片葱茏,有萝卜、白菜、包菜和红菜苔,更多的自然是西兰花,今年的长势不错,看样子下个星期就能开花。刚才,那群绿麻雀看到没菜花可吃,就在菜叶上啄出密密麻麻的孔洞,让汉德老汉心疼了半天。他抱着一堆衣服,瞧着满地的西兰花,先是叹了一口气,随后又笑了,他又想起了那个秘密,那个满天星斗的夜晚。

汉德老汉前后跑了三四趟,总算将棺材里的衣服转移到了菜地里,并按区域堆放好。接下来,他开始转移稻草人,稻草人堆在祠堂入口的小屋里,码得高高的,像草垛子,旁边是一堆丢弃的农具。稻草是从亲戚家弄来的,满满一车子,没花他一分钱。制作稻草人的木棍,用的是林里的樟树棍,捆上稻草后可扎实了,底端削得尖尖的,插入土里五寸深就够了。

等到汉德老汉抱着最后一个稻草人,从祠堂里走出来,已经临近中午。他这才觉得口渴了,连忙返回祠堂,打开暖瓶,咕噜咕噜地喝了一通。返回菜地时,他走的是后堂靠西的侧门,一缕阳光从门口射进来,留下一条歪歪扭扭的光柱。汉德老汉正打算跨出门,突然瞥见有个人影从神龛里溜出来,接着又从对面的侧门闪了出去。汉德老汉回头瞥了瞥神龛,上头摆放着列祖列宗的牌位,香炉上的香火早已熄灭,留着一大把参差不齐的香火棍,两只碟盘里放着假水果,塑制的那种,上头糊满了灰尘,看不清颜色了。汉德老汉回转过来,扶着墙壁,踮着脚步,悄悄地朝着对面的侧门走过去。随后他停下来,扶着门框里里外外瞧了一遍,人影不见了,对面的林子里倒是发出一阵响声,最外边的两棵杂树还在晃动。

“这是谁呢?”汉德老汉咕哝着,“难道说有小偷不成?一个空祠堂,有嘛好偷的?”汉德老汉瞧了瞧那几只假水果,摇了摇头。突然,他快速转过身子,瞧了瞧那副敞着的棺材,然后直盯着密林里透光的缝隙,“会不会是……他回来了?”

前段时间,刚入秋不久的一天,汉德老汉因为忙着给蔬菜浇水,结果忙过了头,直到天色陡然暗下来,他才发觉该回湖景一村了。他收拾起扁担粪桶,然后去开三轮车,来到祠堂门口,抬头瞧着缓缓下沉的夕阳,老头子突然改变了主意,今天不回还建小区了,于是掉头进了祠堂。早上,他带了足够的饭菜和热水,甚至还带了一小瓶劲酒和两个橘子,中午没吃完,正好补了接下来的晚餐。住进还建房后,汉德老汉老是想到死了后,被人推进火化炉,烧成一把灰,然后装进巴掌大的盒子里……想着想着,他就会瞅着一地蔬菜叹气,觉得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没多大意思,还是老伴有福,赶在拆迁之前走了。那天,他先给儿子打了电话,告诉他晚上不回湖景一村了,儿子问他睡哪,他说就睡棺材里呀,儿子笑着说,那东西……能睡嘛?汉德老汉说,怎么不能睡?它本来就是用来睡人的,城里不许土葬,我要是不睡它一回,不是白白糟蹋了你的一片孝心呀?儿子说,夜里温度低,你拿嘛东西盖呀,你总不能把棺材盖当被子吧?汉德老汉大笑起来,拍着棺材板说,这个你就别操心了,你老子自有办法。

村子拆迁后,到处都是扔掉的破棉絮,汉德老汉将它们捡起来,晒干后堆在祠堂的小屋间里。当天晚上,汉德老汉借助着手电筒,先喝了一瓶小劲酒,吃了两个橘子,然后躺进了棺材。他在棺材里垫了三床棉絮,只留一床当盖被,棉絮堆得高高的,都快挨着棺材口了。没有枕头,汉德老汉就拿那些衣服垫着脑袋,衣服也是他捡的,洗净后搭在林子的杂树上,整整晒了三天。躺进棺材后,他闻到一股柏树的香味,一边想着老伴,一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接下来,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还是个婴儿,躺在摇篮里,四周站着列祖列宗,有父亲、祖父、曾祖父、高祖父……一直到张家湾的开基鼻祖庭玉公,他们朝着他笑,还弯下身子,捏了捏他的脸蛋,都把他捏痛了……到了后半夜,汉德老汉被一阵响声惊醒,响声出自后堂那边的神龛,他连忙坐了起来,侧起身子,打开手电筒,连问了两声:“哪个?哪个呀?你给我出来!”再后来,竟半天没了动静,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又做梦了,难道梦里的祖宗们真的回来了?他们回来干嘛呢?是不是因为祠堂要拆了,找不到归处啦?想着想着,汉德老汉又叹了一口气,重新躺了下去,他再也没睡着,一直瞪着眼睛,直到天亮。

回到今天,他突然觉得,刚才的那个人影,就是那晚上的那个人。那天夜里,他不是在做梦,他的确听到了响声,就在神龛那地方,最近几个晚上,他肯定睡过老人家的棺材……

只有他,没有别人,都快一年了,他还活着。

吃完午饭后,汉德老汉靠着棺材眯了一会,接着又开始忙稻草人的事。他从布袋里拿出鸭舌帽,然后去了菜地。他望了望对面的一家电子厂,一群熟识的年轻人骑着车子进了厂子,他们在那里上班,有说有笑的,很知足的样子。

没过一会,儿子来了电话,拆迁办的刘助手特意赶过来,建议老人家最好下午赶回湖景一村,别待在张家湾的拆除现场,以免发生意外。儿子还说,春哥没死,刘助手他们几次发现他在张家湾一带出没,他们还报告了120,警察正在抓他呢……

3

冬日的阳光格外亮眼,把张家湾都照亮了,地里的蔬菜绿油油的,越看越好看。

汉德老汉一边用柴刀削着稻草人的木棍,一边瞅着面前的废墟,心里暗暗决定,这是最后一季蔬菜,明年再也不种了,待在湖景一村,好好安度晚年。老伴的坟墓,过些日子就安排儿子迁到公墓去。

去年的这个时候,村里已经开始拆迁,心急的人家,开始在湖景一村那边装修,这样就能赶上在新房里过春节。汉德老汉是今年春天搬过去的,也是最后一批拆迁户。老人家不光是舍不得那栋老房子,他更舍不得埋在山上的老伴。

老伴去世后,他有好长一段时间不能适应,隔三差五去她坟头说话。他说张家湾没了,李家湾没了,刘家湾也没了,开发区建设电子信息园,好多企业都过来了,湖边一带完全不像个农村了,到处都是工厂。他接着说,工厂当然好,大家有班上,有工资拿,可就是没了乡下的那种味道……唉,世道轮回,这世间上的事,谁能说得清楚呢?

村子全部拆完后,汉德老汉扛着一根棍子,在旧址上走来走去,接连走了好几天。那些洒落在破砖烂瓦中的旧衣服、旧用品,他一一将它们收回来,堆在祠堂里,堆得像山一样。后来,来了一个收破烂的外地人,也是骑着三轮车,问他有没有破烂要处理,汉德老汉把他引到祠堂里,破烂王张嘴大笑,说他不该种菜,该开一家废品收购站。外地人围着那堆东西,转了两圈,竖起一根食指说,我都要了,一千块怎么样?汉德老汉说,我不要钱,除了衣服,你都拿走,我真的不要你的钱。

等到汉德老汉干完了活,天色突然暗了下来,湖边开始起风,接着就有了雾,雾气从湖面上升腾起来,然后往山边汇合,很快融入到林子里。汉德老汉拍了拍手,骑上三轮车,准备回去了。

来到村口,听到一串鸣笛声,拆迁办的果然过来了。一共五台车子,一台五人小车,一台九人破警车,两台货车,车上装着勾机,再就是一台新闻车,顶多二十来人。昨晚儿子还说,今天要来一百多号人,看来是吹牛了。

汉德老汉笑了笑,原本就没这个必要嘛,大家伙都住进了湖景一村,拆除一个老祠堂,犯得着来那么多人吗?要是真来了一百多号人,也太小看我们这些拆迁户了。

刘助手停下车子,跳了下来:“老人家,还在忙菜地呀?”

汉德老汉嗯了一声,瞥了瞥车子的副驾驶,为首的鲁总果然坐在里头。

“不好意思哈,上头逼得紧,苏州那边的老板等不得了,急着开工建厂,我们也是没办法……对不住了!”刘助手举起拳头。

“没事,大家伙都签字画押了,我一个老头子能有嘛意见,再说了,我也不是户主。”汉德老汉回头瞧了瞧祠堂,又瞥了瞥山林,“等到了大寒那天,我就把我老伴的坟迁走,你看可以吧?”

“谢谢老人家!”刘助手再一次举起拳头,还低头作了两个揖,结果瞧见车子的后斗里放着一堆东西,用旧衣服包着,整齐地摞在一起。刘助手走近过来,仔细瞧了瞧,指着它问道:“这是嘛东西呀?黑乎乎的……”

“祖宗的灵牌。”汉德老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随即敛住了,“不是想到你们要拆祠堂嘛?灵牌不能丢在那吧,我得先拿走再说……一共是七副,从颍川到武宁再到张家湾,除了这三个开基鼻祖,还有另外四位太公,都是大名人,其中一位叫张懿杨,还在打台湾的战斗中立过战功呢……”

刘助手连忙竖起大拇指。

“待会儿你们拆祠堂的时候,记得仔细一点哈,我在西边山墙底下种了一片菜地,可莫把我的蔬菜给糟蹋了……”

“这个,老人家您放心!”刘助手握住汉德老汉的双手,抖了又抖,“毁坏一棵,赔你两棵!”

“还是你会说话!”汉德老汉瞥了瞥副驾驶,转身跨上三轮车,刚一启动,刘助手突然又跑了过来,拉着老人问:“听说春哥回了张家湾,您最近看见他没?”

“没有呀!一次都没看见过。”汉德老汉坚定地摇了摇头。“不过,就算他回来了,又能嘛的?跟我一样,他又不是户主,反对也没用,我们张家湾有两百多号人,真正站出来反对你们拆祠堂的,就他张春一个人,而且还不是户主,你们放心拆,不会有事的……”

说完,汉德老汉哼着“西兰花儿开呀”,一溜烟回去了。

没过一会,五台车子来到了祠堂门口,车灯全打开了,将张家湾照得透亮。大家伙纷纷跳下车,一齐朝着祠堂挺进。走在前头的是电视台的女记者,手上举着话筒,一边倒着行走,一边对着摄像头说起来,意思是,为了打造中部最大的电子信息园区,张家湾的父老乡亲们,舍小家顾大家,主动要求把四百多年的祠堂给拆了,没有一个反对者。女记者越说越激动,准备倒退着跨过门槛进入祠堂。祠堂里一片黑暗,她只好转过身子,就在她一只脚在门内,另一只脚还在门外时,只见她尖叫一声,从屋里跳了出来,捏着话筒的那只手,一直颤抖不止。

“咋啦嘛?”鲁总问她。

“里头放……放着棺材!”她拿话筒指了指屋子里面。

“大惊小怪。”鲁总笑了起来,“我还以为你遇见鬼了呢!”

这时候,湖那边的城区已经华灯初上,周边几家电子厂也纷纷亮起了灯光,附近的山岭变成了一脉深线。刘助手径直绕过祠堂,来到了后头。他很快发现,林子里涌出一股白雾,白雾从密林的缝隙里挤出来,朝着祠堂的方向扑了过去。

他突然一阵慌神,连忙往西头跑,刚跑到屋角处,顿时愣住了。刘助手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双脚像被吸住了,迟迟动弹不得。

张家湾地处一处斜坡,汉德老汉的菜地自然也在斜坡之内,五台车子的灯光,让西边山墙挡住了,菜地这边显得有些昏暗。即便如此,刘助手还是清清楚楚地看到,在这个大雾弥漫之夜,祠堂西边的那块菜地,竟然站立着一大群人。他们有男有女,有大人也有小孩,排成若干排,每排至少十人以上。他们形态各异,大都穿着乡下人的衣服,有人戴着帽子,有人穿着棉衣,有人穿着短袖,有人系着围巾;有的人扛着锄头,有的人扛着铁锹,有的人扛着木棍,还有的人举着扫帚……因为白雾越来越多,他们的身子时隐时现,像是站在云端里的一群天兵。

刘助手大叫一声,比女记者的叫声还要瘆人。他掉头往回跑,到了祠堂门口,只见他浑身发抖,脸色发青,连嘴唇都白了。他像哑巴一样,指了指西头,为首的鲁总没搞明白,直接从祠堂门口去了西边,结果人还没到,就被镇住了,连手机都掉到了地上。刘助手不敢靠近,远远瞅着鲁总,只见他靠着墙壁,像久病不治的疟疾病人,从头到脚一个劲地哆嗦。

此时此刻,鲁总亲眼看见,面前的这支队伍,是他见过的规模最大的方阵。自从开发区建设以来,作为带头人,在方圆一百平方公里的土地上,他不知道拆除了多少个村庄,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整齐庞大的反对者队伍,队伍延伸到了密林,不排除林子里还有人,具体有多少人,无法统计。站在前排中间的那个小伙子,穿着皮夹克,戴着鸭舌帽,手上竟然捏着一把匕首,匕首发光,他的身子一直在动,眼睛鼓瞪着,嘴里喊着话:

“你们谁敢上来?上来呀,上来呀!”

鲁总和刘助手掉头就跑,他们一边跑,一边挥舞着双手,嘴上尖叫不止,几名记者早已跑得无影无踪。刚刚从破警车上跳下来的,原来不是警察,是一帮穿着保安服的杂牌军,听说祠堂那边躲着上千人,他们立马跳上车子,掉头就走,就连撞上石头都没停下来。还好,两台货车上的勾机,没来得及卸下来,看到大家伙都跑了,货车连忙转弯,也跟着走掉了。

张家湾重新陷入一片安静与黑暗之中。

这个晚上,回到湖景一村的汉德老汉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回到了年轻的时候。在那个秋冬交替的夜晚,湖风习习,白雾轻浮,他和未婚妻躺在种满西兰花的菜地里,第一次有了肉身之欢,将心爱的蔬菜蹭得一片稀烂。亲热过后,他们一边望着漫天星斗,一边畅想着美好的未来。

 

《天兵》创作谈:不是抵抗,是缅怀

 

 十五年前,我所在单位的后头是一个张姓村子,当时刚刚完成拆迁,到处一片狼藉。

有一天,我散步去了那个村子,竟然看到尚未拆除的祠堂里放着几具棺木,旁边是一块菜地,插满了棍子,棍子上搭着五颜六色的衣服,还有帽子。

在那之前,我是见过稻草人的,用来驱赶鸡鸟的那种稻草人,这种在棍子上搭着衣物的搞法,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我站在那里,看了半天。

后来,我把它写成了小说,中篇,发在《青岛文学》,题目叫《爷爷的豌豆地》。

按说,这事应该过去了,也是凑巧,去年,我在一次湖边散步中,突然心血来潮,去了那个拆除多年的张姓村子。祠堂没有了,土地庙没有了,菜地也没有了,倒是地边的石头上,还残留着一些没有完全烂掉的衣物,颜色尚未褪尽,甚至还留着纽扣。

回来后,我找出那个小说,我觉得它还可以修改,至少还可以重生一次。

改好后,我将它取名《天兵》。

这个小说,容易被人看成是那种抵抗城市拆迁的老套故事,那种与所谓现代文明相冲突的陈词滥调。其实,它不是。如果你能耐心细读,你会发现,我要讲述的,不是那个老汉的抵抗,是他的缅怀,怀念那些曾经朝夕相处、生死相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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