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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天堂的路上》
【字号: 】   【复制链接】   【转发】   【纠错】   【打印】   【关闭】    2014年05月06日   
                                                                      胡雪梅
  农妇李春花的丈夫叫蒙太月,以缝制老寿鞋为生。蒙太月长得怪,背脊拱出一块骨头,像只大挂钩,人说他来世时没有变成全乎人,他从不夜行,小孩子见他会吓哭,是村子里一片阴霾的风景。蒙太月的手,女人一样纤细,俊秀,指甲壳泛着贵太太的光芒,粉红揉着紫色,像抹了一层九月霜。十八里叉,乡亲们认定蒙太月是文化人,排名全乡第一。蒙太月的寿鞋,端庄,大方,有将军的气度,勇士的干练,还有跋涉漫漫长路的韧劲,绕过地狱,到得天堂,气派得像国家干部。
  十年前,蒙太月被县文化局评为民间艺人,老蒙家几百年传下的寿鞋样儿,也请到省里参展,拍成电影,封为民间殡葬文化的“活化石”,县里送来的证书,蒙太月裱成扁,神气活现地挂在堂屋,只有李春花不屑地对儿子蒙红说:“这是你老祖宗的遗产,去跟你爸爸做一辈子寿鞋吧!”
  蒙红斜了一眼母亲:“这是艺术!文盲!对牛弹琴!”
  春花打生下来,就没离开过长着棉花和小麦的土地。驼背也没有妨碍春花生下一对儿女。蒙红是小的,为了父亲这双寿鞋,初中没念完就辍学了。蒙青是大的,是个坛子(女儿),在城里学美术。蒙太月晓得,再大的民间艺人也难以征服无知无畏的李春花。
  头天傍晚,村东头老齐婆的儿子报来准信,说老齐婆大口大口吐血,吐出六个字:“我要蒙家寿鞋。”死人的事,是天大的事。人轰轰烈烈地来,想风风光光地走,活人都是这个心愿。
  李春花大清早放了鸡笼,以东风八级的速度跑到十八里叉供销社开的农家超市。春花即不会做鞋,也不会绣花,她就是蒙家组织生产资料的采购员。她从怀里摸出温热的红票子,换回棉线、丝线、蚕丝线、化纤线、金丝线,将蒙红的旧书包里塞得鼓鼓囊囊,像搂着一个炸药包。走到街头,再扛上一匹黑布,这是做寿鞋的面料。
  李春花肩背手扛往家赶。春风吹得十八里叉草香四溢,小麦地窜出两只追逐的花狗,梨树在授粉,由着风儿像四处张扬的小媒婆,顾盼流萤。春花黑汗水流地跑进家,抽半瓢井水灌进肚,洗一把脸,这才听见院子外鸡飞狗跳的声音。
  春花喊:“太月,大早撵得鸡飞狗跳,发神经哪!快把鞋帮打好浆,晒上,老齐婆要老,点名要你的老寿鞋。”
  蒙太月机灵地伸着腿踩鸡子的脚,踩了十好几下,才踩住一只小母鸡,反剪着鸡的翅膀,拎着小鸡冠,提到后房,抹了脖子。
  春花见到小母鸡,它已放完血在地上板命。蒙太月捧起半碗鸡血。春花说:“太月,你杀鸡做什么?它还在生蛋,你见鬼了,把蛋鸡杀了?”
  蒙太月瓮声瓮气地说:“不杀只鸡赎罪,么样能给老齐婆做寿鞋?都是你养的婊子女儿害的。”
  春花大声还嘴:“你养的女儿才是婊子!”
  骂得没意思。这个“婊子女儿”是他们夫妻两人于20年前恩恩爱爱生下的,她就是在城里学美术的蒙青。蒙太月不再应战,倒开水,烫鸡,拔毛。他提溜着鸡在开水里翻几下,蹲下身,瘦长的手指一点点褪去羽毛,那是穿针走钱的手指儿。春花看着柔美的指头,说:“太月,我来,你去浆布。”
  春花拉了几下蒙太月,蒙太月赌气,春花乞求说:“你快去浆布,老齐婆快老了,今晚还得给她赶寿鞋。”
  蒙太月还是固执地拔鸡毛,春花又说:“太月,你不要误了正事。老齐婆要老,圈里的大母猪要产仔,一群鸡仔要出窝,忙过这阵,我就去把宝贝女儿捉回来。”
  蒙太月拦住话,“什么宝贝女儿?她就是个……婊子。”
  春花不言声。蒙太月端着小碗,四处喷洒鸡血。做寿鞋的,见不得脏东西,鸡血是辟邪用的。
  入夜,蒙太月先睡了,也不算睡,就是躺,躺着看屋顶,屋顶上只有一片石灰粉的天,白茫茫的。蒙太月痴痴地看,眼睛瞪着,不眨,不闪,傻子似的。等到天黑透,星星都打瞌睡了,蒙太月突然爬起来,神情肃穆,庄重地点上油灯,轻巧地打开抹着黑漆的大柜子。柜子吱了一声,一股神秘的气息,小河般流淌开来。春花说那是死亡的味道,平日里她不许开柜,挂了一把铜锁。蒙太月一样样拿出:锃亮而泛着幽黑光芒的剪刀,湿水的刷子,生锈的锥子,一把粗粗细细的钢针,全散开来,平静如水地等待着。蒙太月从左至右幽暗地审视一番,他们在褪尽了漆,斑驳陈旧的长条桌上,与蒙太月对视,心心相印。蒙太月这时候才可以给老齐婆做寿鞋。
  蒙太月做殡葬寿鞋是有讲究的。浆布的小麦面,在西边村头,只有小半亩。相传,这是蒙太月的祖辈最先开发出来的,奇特的地,据说这块地上的小麦打出的糨糊,粘而稠,亮而香。一般的寿鞋是用布缝的,底子垫上两层,做个样子,蒙太月做寿鞋的布上过浆,做出来的鞋挺括,有型,有款,底子铺着麻衣,针脚细密,像天上的星星,每一针都有轨迹,这轨迹是祖传的,走三万里也不打脚。据说到了晚上,浆晒好的布,能发出咝咝的响声,好像一个贪婪的人吸吮着万物精华;再据说,把做好的寿鞋放在黑暗里,有缘的人,能听见寿鞋嗞嗞的声音,好像一朵花正在张扬地开放,蒙太月的寿鞋会唱挽歌。这块小麦地谁都不争,说是玉皇大帝下过红头文件,许给他老蒙家的。
  蒙太月做鞋时,要关上电灯,点上小油灯,这是蒙家祖先传下的规矩。十八里叉老人不能赶热闹,因为蒙太月只能在夜里做寿鞋,一夜只能做出一双鞋,像人的生命,只能来一次,也只能死一次。
  蒙太月做寿鞋的第一道工序是洗浴。水是春花先烧好的,倒进铜油木盆,盆子放在院子里,头顶着天空。他脱干净,干瘦的屁股悄悄墩进盆里,水漫出来,月亮也漫出来。他拈着油腻的毛巾在身体横搓竖搓,刷刷刷响,搓到皮肤暴出一条条潮红印痕,像被死神抽过无数鞭子。蒙家祖宗说,人活世上,总得做点这样和那样的坏事,想穿鞋走阴间,做鞋人先要代他受过。
  这是蒙太月最庄严的洗礼。
  洗净。上香。先上给玉皇大帝,天地国亲师,再上给蒙家祖宗。蒙太月虔诚地把香燃好,恭敬跪下,嘴里念念有词。这词,也是祖传的,相当于咒语。香燃到三分之二,他才直了膝盖,踮起脚,小心翼翼把香炉边供奉的银质顶箍捧下来。这是蒙太月的镇家之宝。
  发着银色光芒的顶箍,被蒙太月捧在手心,他闻一下,那上面各位祖先留下的气味,可以净化心灵。他捧着顶箍子走到桌前,坐下,伸出食指,虔诚穿上。这手指便在油灯里,泛出青色略带微红的光,映衬他的脸,他似乎游离人间,眼睛失神,嘴唇颤抖,好像站在奈何桥上张望,舍不下生前事事。他寂寞地穿针,翘出的兰花指,似有兰花的幽香,悠然在油灯下乍开,散了满屋,原本窜着,跳着的火苗儿,便像一只睡去的蝴蝶停住飞翔。蒙太月穿好针线,放在油灯旁,再打开花样箱。花样箱已经旧得没原形。他往花样箱里看几眼,只为寻找一点灵感。给老齐婆做双什么样的寿鞋呢?他想了一会儿。春花不管这些,睡了。
  通常蒙太月做鞋会根据故人的性格、秉性、还有梦想缝制,如果不认识这位故人,蒙太月也不会贸然做鞋,他不惧风雨,赶去面见故人,在永世不再醒来的故人身边坐上一时半刻,还会把死人的脚抚摸来抚摸去,好像那双脚有通向天堂的开关。他摸个一时半刻,鞋子就有了。所以他做的寿鞋有灵气,据说有的死人穿上他的鞋子,硬帮的身子一忽儿就能绵绵软。
  蒙太月用这双神奇的鞋夺取了十八里叉第一艺术家的美名。
  蒙太月的产量不高,却名声远播。村主任来找过多次,要开发成品牌,办布鞋厂,蒙太月拒绝了。他的鞋是用心和血煅造出来的,不能跟生产挂钩。
  蒙太月的寿鞋不讲价,给多少拿多少,全在各人心。所以蒙太月一个月做一双寿鞋只相当于收了一百斤黄豆。这个账是春花算的,底价。蒙太月的心只有神灵,不管收钱的事。
  老齐婆是蒙太月熟悉的婆婆,她因为一生爱好而迫不得已爱吹牛皮,吹嘘她的女儿,嫁到城里当工人,后来下了岗,明明是下岗,她吹成下海;她四儿子养的种猪更是被她吹得神乎其神,说十八叉的母猪都是她家的“猪二奶”、“猪三奶”依此类推。蒙太月认为老齐婆的鞋得是最漂亮的,最灿烂的,就算走到死神面前,她也当之无愧地吹嘘,说她驾着宇宙飞船而来。
  蒙太月想了几分钟,拿不定,又看看花样箱,祖宗留下的鞋样落满苍凉,就算那时候到省里参展,拍电影,蒙太月也没舍得将这一盒宝贝贡献出来。
  鞋样子用油布夹着,精致、冷酷,风霜依旧。有的鞋样至少保存了几百年,这宝贝请到故宫博物院才能算安息。
  蒙太月挑出几个鞋样。父亲和父亲的父亲讲过许多鞋样的故事,每一个鞋样都是一条生命创造出来的,蒙太月最先爱上的不是做鞋,而是鞋样的故事。
  他的眼睛停在一份鞋样上,这是用构树皮制成的纸雕刻出来的,精细而永恒。记得父亲的父亲将他抱于膝上,指着这份鞋样告诉他,这是祖宗们给皇宫里的格格剪的寿鞋,格格就是皇帝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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