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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菜花香
【字号: 】   【复制链接】   【转发】   【纠错】   【打印】   【关闭】    2014年06月10日   
                                                                                                                                                      杨卫平
                         劳动者只是保管着大地,而窃掠的人却层出不穷。
                                                                                                        ——海德格尔
  一
  春耕时节,犁耙水响。一头圆鼓鼓的母黄牛,慢腾腾走在前面,叶炳旺驱犁跟在牛屁股后面,陷进泥泞里,显得很小,像个不倒翁。
  叶炳旺的老婆秀妮,挺着大肚子,蹲在油菜田边,握一柄小铲子,吃力地挖野菜。
  每年春天,秀妮要挖各种各样的野菜,清炒或是腌制,叶炳旺百吃不厌。可他们的儿子叶田野噘嘴挑食说,咱又不过二万五千里长征,还用得着吃野菜?菜园里又不是没有新鲜菜吃?秀妮不理会儿子,将做出味道独特的野菜,送给左邻右舍分享。年年如此。
  叶炳旺甩着牛鞭,抽打母牛,骂开了:“个牛卖的,分田到户了,你就是半个劳力,你比我儿子有用。儿子光吃饭不干活,上个狗屁学,整天要人把他当爹一样供着。”
  叶炳旺开口闭口就是牛卖的,手起手落,总离不了那根呼呼作响的牛鞭子。
  秀妮心痛地说:“牛马比君子,光记得打骂,它还驼着大肚子哩!”
  叶炳旺说:“人怎么跟牲畜比?”
  秀妮说:“你不是刚拿牛跟儿子比?”
  叶炳旺说:“我比我的……”
  秀妮直起身子,挺了挺肚子说:“我比我的……都是做母亲。”
  叶炳旺如数家珍三件宝:土地、牛和儿子。叶炳旺这样排列他的三件宝,土地就好比祖先,没有祖先,哪来牛和儿子,没有牛耕种土地,哪能为儿子将来娶媳妇,延续香火。
  转眼,母牛产下一条小牛犊。产后的母牛,舔着浑身湿漉漉的小牛犊。小牛犊站了几次,东倒西歪,站不起来。
  “个牛卖的,总算生了个儿子。乖,起来。”
  叶炳旺蹲在院子里一棵老槐树下,一把将小牛犊抱了起来。
  秀妮怀抱着满月的女儿花花,坐在槐树下的石凳子旁喂奶。
  “你只晓得爱儿子,重男轻女。连牛也一样。”
  秀妮瞧着花花粉嫩的脸,回首看见了母牛那双湿漉漉的眼,像是一个母亲与另一个母亲之间的眼语交流。
  一段时间,母牛带小牛犊在丘陵荒坡吃草,都由上学的叶田野牵进牵出。这是叶炳旺每天布置给儿子的“放牛”作业。
  这天,叶田野去上学,牵着母牛,路过自家长满紫云英的绿肥田,看见一群红嘴相思鸟欢唱着,飞进油菜花丛。
  张云英背着书包,叫住了叶田野,指着飞过去的鸟群惊叫:“田野哥,你看,多漂亮的鸟,你带我去捉,好不好?”
  叶田野牵着牛绳,目光被鸟群吸引,心里痒痒的,口里却说:“我要看牛。”
  张云英忽闪着一双大眼睛,学叶田野:“要看牛,要看牛,放在你家绿肥田里,牛准会吃饱。”
  张云英是村长张大发的女儿,自幼没了母亲,是叶田野母亲把她奶大的。后来张大发为云英娶了后妈方芝,生了小弟张云帆。
  叶田野、张云英放学路上,见一群人围在田边,指指点点。叶田野探头发现,母牛躺在田里,纹丝不动,鼻孔像烧开水壶的嘴,冒着热气,嘴角流出海绵似的白泡沫,鼓鼓的肚子,像怀了小牛犊,又像村祠堂里祭祖用的大鼓。
  这时,村长张大发挤进人群,摸摸牛的肚子,对叶田野说:“看个卵子看,叫你爸来剥牛皮,宰牛吃。”
  叶田野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张大发冷冷地说:“牛胀死了,等于你家少了半个劳力。”
  叶田野曾听父亲说过,牛是庄稼人的朋友,更是庄稼人家的劳力。心想,我闯大祸了!他挤出人群,小牛犊似的奔跑。
  叶炳旺像一头气急败坏、怒气冲天的公牛,从天而降,突然出现在村道上。叶田野气喘吁吁,刚回头,被父亲一把抓住。叶炳旺手握牛鞭,劈头盖脸,一顿毒打。
  叶炳旺边打边骂:“牛卖的,老子日防夜防,怕小牛出事,没想到你这绝代的,要了母牛的命,等于要了老子的命。”
  可怜的小田野拿书包顶在头上,缩成陀螺一样,任父亲抽打。
  小田野只敢在心里骂,“牛魔王”,心狠手辣。
  “牛魔王”是叶家村人给叶炳旺起的绰号。
  二
  雨夜,背靠大山的叶家村,透出几点油灯湿漉漉的光。一条铺着石板的窄窄村巷,两边是典型的土墙青瓦民居,古朴沉静,岁月悠长。雨滴落在石板上,发出水滴石穿,穿透时光的清亮声。
  牛哞狗汪声中,夹杂着母亲唤小孩子吃饭的声音。
  秀妮头顶斗笠,穿过雨帘,露出焦急的神色,掠过一缕湿头发。
  “吃地菜饺子罗。花花,你死到哪去了?这一家人,真是,老的小的都不回家吃饭。”
  花花稚气的声音从村巷另一头传来:“我叫我爸吃饭哩,还有我哥,他跑到云英姐家,给云英姐过生日。”
  四岁的花花穿着碎花色衣服,扎着一对羊角小辫,跑到母亲身边,昂着湿漉漉的脸,天真傻笑。
  “我的个苕女人哩,也不晓得戴个东西。”
  花花摸着头上的发卡,说:“我戴了对蝴蝶结,这不是东西?”
  秀妮取了头上的斗笠,戴在女儿头上,说:“蝴蝶结又不是斗笠。真苕!”
  晚饭后,叶炳旺靠在床上,抽着劣质香烟。
  “儿子跟头牛差不多,抽鞭子也抽不醒,一天到晚跑到张家去闻骚,这么晚还不回家。”
  秀妮不高兴了:“哪有你这么说儿子的?”
  叶炳旺狠狠地将烟屁股摁灭在土墙上,嚷道:“我还跟他客气?”
  天放晴了,村里组织村民上狮子山伐树,每家出一个壮劳力。山路上,伐木队伍,扛着斧锯,雄赳赳,气昂昂,像一群绿林好汉。
  临近黄昏,山头响起了一连串的“吭唷、吭唷、吭唷……”的夯声。运木队伍长龙一样,沿着山道回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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