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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花饭
【字号: 】   【复制链接】   【转发】   【纠错】   【打印】   【关闭】    2016年02月01日   
    □董念涛
  满世界都是结,有的是活结,有的是死结。有的人可以把死结解开,有的人却连活结也解不开。满世界都是结,我们都在结中,我们都在解结。
  一
  王大壮估摸着,这两天王小磊应该要回来了。
  “姨,我要吃槐花饭。”隔壁家青荷的门前飘来这个声音。
  王大壮骂了句:“好你个王小磊,一回来就知道看那个青荷姨,连亲爹也不理了。”但心里还是喜滋滋的,因为王小磊马上就要大学毕业了,马上就走向社会了,马上就要成为一个男人样的独立生活了,自己这二十来年的含辛茹苦终于可以告一段落。
  想到这,王大壮抡铁锤的手也挥得特有劲儿。他在锻打一对剑的坯料,他要集中他所有的技艺来锻打这对剑,因为这是送给小磊和佳慧的毕业礼物。
  屋里的灯光很昏暗,从房梁上吊下来一根花皮电线,电线的下端缀了一个白炽灯,紧贴着墙壁,灯光很努力地洒到屋子的角角落落。另一边墙壁处,是一个大大的方形火炉,火炉的顶端,有一个稍小的圆饼似的东西压着炉口。旁边有一个风箱,风箱杆在一推一拉间,熊熊的火苗就沿着圆饼的四周喷薄而出,还带着“呼呼”的声音呢!
  “爸,这是姨做的槐花饭,她叫我端来的。”王小磊双手捧着一个海碗,盖满了厚厚一层红红绿绿的菜肴,那香味直往王大壮嗓子眼里钻。王大壮扫了一眼,看见王小磊的小手指还勾住了半瓶白酒。
  王大壮在铁砧前坐了下来,举起酒瓶,冲着王小磊,宽厚地说:“要不来两口?”王小磊像一座山似地立在门口,笑了笑,又摆了摆头。王大壮仰着脖子看王小磊,心里有点儿奇怪,这小子啥时长这么高了?
  “找个凳坐下吧。”王大壮如果不叫王小磊坐,王小磊绝对只能站着。找来找去,也是一条坑坑洼洼的长条木凳,王小磊拉过来坐在王大壮的对面。
  王大壮很惬意地啜了一口酒,说:“毕业后到哪儿去工作?”王小磊偷偷瞟了王大壮一眼,说:“我还是准备回来。”王大壮像似没听清,说:“你说什么?我怕你是读书读到猪圈里去了,好不容易读个大学,还好意思回来,简直是打我的脸。”骂归骂,王大壮一点也不耽误喝酒。
  王小磊说:“现在工作不好找。”
  王大壮低低地吼道:“你就是死也要给我死在外头。”
  王小磊白净的脸庞还透着孩子气,他说:“佳慧是不会回来的,要不了几年,你和青荷姨都老了,我们在外面发展得再好也不安心呀!除非你和青荷姨结婚。”
  王大壮怔了怔,猛地把酒杯砸向火炉上,顿时一股蓝色的火苗腾空而起,满屋子弥漫着酒香。
  王小磊发现,此时的父亲像座大山样一点一点坍塌下来。王大壮沉闷地坐了会儿,缓缓起身,清理碎了的酒杯。看着炉火,王大壮似是自言自语:“你大了,你也学会往我的痛处戳了。你当我不想和你青荷姨在一起呀!虽然你妈去世这么多年了,可我心里仍有个疙瘩,总也放不下你妈。”
  “洗洗睡吧。”王大壮边收拾着铁铺,边对王小磊说:“不过你小子还是长心了,知道能够让佳慧留在外头,她过得好,青荷姨也不用担心了,你还像个男人。”
  锁上铁铺门,父子俩一前一后走到前院。院墙处,一棵像要盖住半个小院的槐花树,散发出浓密的槐花香。青荷家的灯光还亮着,王大壮顿了顿,在心底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王小磊始终不明白,走一步难道真的有这么难么?王大壮轻轻推开大门,探着脚跨过门槛儿。王小磊想,父亲真的老了。
  二
  王大壮的心结,死死地纠缠他十多年。年轻时,王大壮可粗犷了,喝酒抽烟打牌,没有哪样儿他不会的。可是,自打和小磊妈结婚后,那些散漫的日子仿佛被锁住一般,让王大壮进进出出都不得劲儿。
  女人管得紧,抽支烟说什么有味儿,衣服穿了两天就得洗,家里的桌子椅子都快被她擦破了。王大壮受不了那个洁净,说,你今天搞干净了明天就不用了?你干脆做个罩子把我们都罩住去球。这时女人就烦了,说,要你做了么?我乐意做是我的事。家里做了不说,她还要去管铁铺,每一件工具都摆得整整齐齐的,弄得王大壮很不习惯,找这找不到这,找那找不到那,心里又烦了。女人软得很,不吵不闹,但总是收拾来收拾去,王大壮拿她是一点儿办法也没有。于是,王大壮总是期待着,每月总有那么几天,游街串乡的日子。
  一次,大壮打好了一批锄头、镰刀等农具后,独自挑着去游乡卖。在别的村碰上几个牌局,心里痒痒。憋了很久,见了这事儿,哪儿迈得动脚呢?王大壮安慰自己,好不容易出来了,那就好好放松放松。
  于是一屁股坐了下来。这一坐不打紧,几个牌友相逢一笑,彼此就熬上了,吃喝都在牌桌上,搞得就像一场战争。临到第三天,连吃喝都省了,每个人眼中都充满了血丝。不知是谁长啸一声倒了下去,其他人终于舒了一口长气,纷纷倒地,呼呼大睡。
  那日,王大壮是被几个陌生人抬回家的。
  睡了三天三夜后,王大壮醒来时,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躺在了自家的床上,心想着怎么去糊弄一下女人。喊了几声,不见人答应,于是扶着墙走到院子里,看见隔壁家的青荷怀里抱着俩孩子,正在太阳底下喂奶呢。
  冬日里,难得的阳光明媚,泥土也有了些许的温情。王大壮走过去,隔着栅栏问:“青荷,小磊妈呢?”王大壮看见,青荷怀里抱着的是儿子小磊和她的女儿佳慧,两个小脑袋正有劲地拱着青荷的怀。小磊的衣服上,奶渍布满了,散发出一阵阵的腥气。王大壮不禁也皱了皱眉头,心想,这要是让女人看见了准会发毛的。
  青荷抬了抬头,冷冷地说:“你女人没了。”
  没了?王大壮虚弱的身子又一下栽倒在了地上。
  怎么会没了?青荷丝毫就不怕王大壮的痛,直白地道出了事情的原委。原来,女人见不得王大壮身上的脏,就把他的衣服里里外外给换了下来,拎了满满一桶到门前的池塘去清洗。青荷那时还打了个招呼,说:“洗这么多啊!”女人说:“男人嘛,就是脏。”可是,没多大一会儿功夫,青荷再到池塘去洗菜,只见水面上漂满了衣服,女人滑进了池塘,淹死了。那时,水面上寒风一阵一阵的。
  没了?这么快就没了?王大壮一下子回不过神,他甚至想不起自己究竟干了些什么事儿。拖着病弱的身子,王大壮来到池塘边。洗衣的地方很简易,在池塘的岸边斜斜地放了一个石块,以前女人多次叫王大壮给做个石礅子,洗衣洗菜洗米什么的都方便一些。王大壮答应得倒是爽快,可就是不见行动。一想到这,王大壮悲从中来,大滴大滴的眼泪串珠儿样滚落。王大壮转不过弯儿,他总认为是自己害死了女人,如果不去打牌,如果早点儿把石墩子修好,就不会有这档子事。唉!女人真是太冤了。王大壮恁高的身子,一下就跪在了池塘边,冲着水面喊道:“我欠你一条命啦,我会好好儿还的。”
  王大壮从青荷家抱回了王小磊。不知何故,他也见不得小磊身上的任何脏色了。铁铺里有的是热水,于是,王大壮拿了个大木盆,放满了热水,顿时铁铺里雾气蒸腾,到处缭绕。王大壮把王小磊的衣服全剥光了,用一只大手托住王小磊的头,另一只手拿着湿淋淋的毛巾往他头上淋,细细的黑亮亮的头发,顿时变得服帖起来,肥皂沫子弄得全身都是,粉嘟嘟的身子,把水花弹得乱溅。
  王大壮说:“这世上,就剩下咱爷俩相依为命了。”炉火温情地舔着吊壶,吊壶擦拭得锃亮的,那是女人弄的。吊壶里的水正在滋滋地响,王大壮心想,这女人哪儿都好,就是太爱干净,如果不是那么爱干净,也不会这样儿的。
  洗完澡,王小磊依依呀呀地直乐。王大壮把摇篮搬到了铁铺里,放在风箱后面,那儿避风,暖和。王小磊躺在摇篮里,碎花被子严严实实地包裹着,他也不乱动了,静静地睁着双眼,看着屋顶上一层一层的黑瓦。
  王大壮拿着长柄铁钳伸向火炉口拨了拨,一些零星的火粒子被吹了起来。炉火正旺,王大壮弯下腰,推拉起风箱杆,于是炉火又“呼呼”起来,火苗变成了直线向外喷张。这时候,火是有硬度的。王大壮时而回回头,看着王小磊张着个耳朵,也不知道是在听什么,反正是乐颠颠的。
  铁铺的正中,立着一个粗大的树桩,树桩上,钉上了一个四四方方的铁砧,铁砧的顶端呈一个球面,中间高,四角低,闪着亮光。铁砧的一侧,又伸出一个圆圆粗粗的铁角,独自杵在那儿。可别小瞧了这个铁砧,它可是镇铺之宝,没了它,什么事儿也干不成。
  王大壮停下风箱,左手拿着铁钳,伸向炉口,夹出一块火红的铁,然后不急不燥地转身,把铁放在铁砧上。右手握着一把中号的铁锤,锤起时,铁钳侧翻,锤再落下。锤又起时,铁钳又侧翻。一块通红的铁,在王大壮的手中变戏法似的揉来揉去。王大壮胸前系了一个长长的抹腰,铁花溅在上面,立马就弹落在了地上,王大壮特地背对着王小磊,免得铁花乱溅。
  “铛铛铛”的声音从铁铺中传出,只要这打铁声不断,就说明日子还在坚强地过着。趁着王小磊熟睡的时候,王大壮拎着一桶换洗的衣服,到门前的池塘搓洗。不大一会儿,院里的绳子上就飘满了王小磊的小衣服。
  王大壮回到铁铺,只见王小磊早就醒了,晃动着个脑袋,呀呀地叫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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