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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 约
【字号: 】   【复制链接】   【转发】   【纠错】   【打印】   【关闭】    2016年07月19日   
 

 

□何正早

     早晨,舅老头从临河后院的驴棚里牵出驴子,打开东边的侧门,把缰绳往驴子的颈上绾了几圈,拍了拍它的脸,对着它的长耳朵轻声说:"今日去刘家场咧,伙计。你前头走,到大桥码头等我。"驴子扭过头看了舅老头一眼,就转面低下头,沿着青砖铺地的小巷子,的达的达往街上去了。舅老头关好院门,绕过大磨,走到正在扭着屁股打箩柜的金山面前。金山停下来了。舅老头说:"金山,我今日去刘家场,日头偏西就打转。你把灰面箩完了,就收拾磨坊。吃点亏,我带酒回来你喝!"
  金山亮起一嘴白牙齿,笑:"嘁,见了你的菊枝,只怕连魂都飞到九霄云外去了,还记得酒,尿哟!"
  舅老头一本正经:"说句一到十的话,刘恒兴槽坊的二锅头,确实值得一喝。我无论如何也要打几斤回来,我们慢慢地'润'两餐!要是忘记了,这个!"舅老头伸出小指头。
  金山说:"早不去,迟不去,恰恰选了今日去。今日晚上你要跟陈瞎子交手咧!"
  舅老头掩饰不住心中的得意:"咳!这都怪菊枝那个小婆娘!不晓得为么事,昨日带过来口信,要我今日无论如何也要过去,驮四斗小麦回来。说今日不去驮呀,就要送给人家喂猪的咧!"
  金山斜眼看着舅老头:"带起信来要你过去……是个好兆头!恭喜你,今日要'开荤'了!"
  舅老头喜不自胜地说:"托你的福咧!--哎,跟陈瞎子的事,你放一百二十个心。我今年哪,无论如何也要他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金山说:"你的本事我晓得,可他在街上也夸了海口:'今年我的古话比不赢舅老头,我输夹倍!'"
  舅老头一把捏住金山的肩膀,神秘地说:"不瞒你说,我这回编的古话,他陈瞎子想破了脑壳,也想不出来的。我今年不赢,对不住我跟你伙计一场咧。"
  金山说:"去年输的那丑,我怕你忘记了。"
  舅老头说:"我去年么样输,你看我今年么样赢!"边说边走向正屋后门。
  "哎,二锅头?"金山大声提醒。
  舅老头笑着转过身,用小指头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舅老头进了后门,转身上了楼。进到自己的房里,打开床头的樟木箱子,拿出一块水红绣花缎子衣料,包进腰带,系在了腰间。他按住腰带,心里说:"见了这块衣料,小婆娘无论如何也要笑出一朵花来!"
  舅老头从墙上取下草帽,下了楼,进了正房,到了前堂。瘦精精的妹妹在案板上忙着包包子,见舅老头来了,丢下活,说:"三哥,小麦就是灰土重了,也要驮回来。端阳节快到了,不能择谷选米的呀。"舅老头说:"晓得了。菊枝也是蛮过细的人。"妹妹问:"衣料带没带在身上呀?"舅老头拍拍腰带:"在这里。"妹妹想了想,又说:"你跟菊枝姐说,今年端阳节,我们要接她到何家口来看龙船的。"舅老头说:"去年接她不动脚,今年晓得像么样呢?"妹妹说:"你就说我'下坠子'请她,看她来不来!"舅老头边走边说:"好好!我们小妹子的面子大些!"妹妹又大声提醒:"哎,三哥!今日是你的生日,你要早去早回,莫忘记了跟陈瞎子比古话呀!"舅老头连连点头:"晓得的晓得的!"
  大门口,胖乎乎的妹夫在忙着擀油条,小擀面棍在案板上敲:"大-大大!"妹夫见了舅老头,用下巴指了指案板边上用湖草系好了的干荷叶包:"三哥,把那也提倒。"舅老头晓得里面包的是油条鸡冠饺,假意推辞:"这又不是刘家场的缺货!"妹夫嗬嗬一笑:"刘家场有是有,哪里比得过何家口的香咧!"过早的有个男人说:"提倒,提倒,人家吃了只怕连裤子都脱不赢罗!"过早的人都笑。舅老头笑着对那个人说了句"连过早都塞不住你那臭鸡巴嘴",提起沉甸甸的荷叶包,走了。
  街上赶场的人来来去去,脚在街心青石板上摩擦出各种声音。有的在相互打招呼。有的声音很大,好像在跟聋子谈家常。有人咳嗽,喉咙里卡、卡、卡,卡过了,一大口痰叭的一声吐在街上。一担鱼挑过来了,竹扁担咯吱咯吱地叫,挑者嘴里不住地念:"得罪,借光!得罪,借光!"大家赶快自觉让路,跟避让县太爷的八抬大轿差不多。渔行三爹在西街那一头喊:"周记的呀--黑鱼两斤六两--记帐呃--"声音清亮,圆润,高亢,悠长。店铺老板有的在卸门板,有的站在门口向赶场的人点头,微笑,说"你早"。一个拖着一条长辫子、身穿洋红大布褂子的小姑娘,提着一篮栀子花,一边走,一边尖着声气喊:"栀--子花也--"
  街上飘散着油炸早点的清香、栀子花的芳香、鱼腥气和人身上的气味,还有一点从西流河里弥漫上来的水腥气。又红又大的太阳,从东边柳树林子里升上来,把她的光芒照向街道。街上的一切,人,物,声音,气味,都被这光芒统一起来了。身材高大的舅老头,今天走路格外张扬,两条长胳膊像划龙船的两把桡子在划动。他步子大,身子灵活扭动,简直像一条大鱼,穿行在街道上。街上好多人和他打招呼,有人说要看他今日晚上同陈瞎子的好戏,有人问他打扮得像新郎倌,是不是又去刘家场会菊枝?舅老头心里很滋润,街上的一切,他都觉得亲切,有趣,爽心,连店铺的招牌,都好像比平时要亮堂一些,威风一些。
  舅老头快要到大桥码头,发现陈瞎子跟驴子站在一起。陈瞎子左眼是"暴眼花",眼珠全是白的。他看什么,头总是有点向左偏,跟鸡观察事物一样。他偏着头看舅老头来了,只是微笑,不说话。舅老头放慢了步子,也微笑,也不说话。等到两人站在了一起,舅老头意味深长地问:"庚兄!你今日没有睡早床咧?"
  陈瞎子说:"呃。早晨打开门,看见驴子往西街走,晓得你又要去刘家场了。我跟着过来,送你的行咧。"
  舅老头诡秘地一笑:"怕是泡子'酝'足了,喜得睡不着,等不得天亮吧?"
  陈瞎子歪着头盯住舅老头的眼睛。他的右眼迎着晨光,黑亮黑亮的,他按住舅老头 的肩膀,很得意:"庚兄!你看呢?一年一度,难逢难遇,哪有不快活的道理咧?"陈瞎子笑了笑,又说:"我晓得,你去年吃了哑巴亏,今年肯定要皮影子作揖-下独(毒)手的!"
  舅老头扬起头,闭了闭眼睛,扳起指头算了算:"看哪……不算今年这一场,我们比了七场:我赢了四场,你赢了三场……"舅老头突然有所顿悟,低下头对着陈瞎子,"哎呀,算起来,今年该你赢咧!"
  陈瞎子偏着头笑了,说:"你舅老头也不是一只骟八哥,不晓得准不准我赢哩。"
  舅老头摇着身子,底气十足地说:"所以咧,你的海口也不要夸早了!"
  陈瞎子晓得舅老头话中有话,仍然胸有成竹:"哎,我说话算话!今年我比不过你,我输夹倍!我把县城花鼓戏班子恭恭敬敬接得来,在集贤楼连唱两日两夜!"
  舅老头说:"好!爽快!算何家口人有福气,得了我们一对活宝!--我吃了中饭就打转,你等我回来!"说完拍了拍驴子的脸,驴子跟着舅老头上了大桥。
  陈瞎子扬起胳膊大声说:"你小心菊枝那个小婆娘把你关到房的了哦!"
  舅老头回过头得意地大声应答:"有--偏--你哟--"
  两人高兴得哈哈大笑。
  舅老头是十年前陪他妹妹"嫁"到何家口来的。
  那天进了亲,送亲的人马喝完了酒,当天坐船回去了--起了坡,还要走二十多里路才能到家。舅老头没赶上船,无可奈何把自己留下来,在妹夫家后院同驴子过了一夜。
  第二天早晨,妹妹准备和妹夫给二老和亲戚敬茶,突然发现舅老头披着晨光在打扫后院,大吃一惊。妹妹轻轻"啊"了一声,匆匆跑到舅老头身边问:"三哥!你昨天没回去呀?"
  舅老头停下活笑笑:"舍不得你咧。"
  "你在哪里过的夜呀?"
  "在这院子里。"舅老头嘴巴挑了挑。
  妹妹环视后院,看到驴棚是唯一的栖身之所,眼泪一下子流下来:"三哥!你……"
  舅老头瞥了一眼堂屋里穿来穿去的客人,连忙抹掉妹妹的泪水,轻声说:"莫!--昨日进亲,我看见一个坏了一只眼睛的伙计,对你说的话伤德,欺负我们山里头人,想找个机会教训他几句。机会没找到,船担搁了。"
  妹妹埋怨舅老头:"那--你也该跟我说一声呀!"
  "好日好时,说了你操心!"
  "今天还去找人家呀?"
  "过了一夜,气散了。"
  妹妹想了想:"这里的人还好呀--那,你干脆玩一天,明日我们一起回去?"
  舅老头笑了:"好!"
  第二天妹妹回门,舅老头没有同妹妹妹夫回家。他在何家口玩了一天,同"坏了一只眼睛的伙计"好上了。那个人是福兴榨坊的帐房陈先生,别人喊他"陈瞎子"。他与舅老头都属猴,同在四月二十九日生。两人一见如故,情投意合,结成了"庚兄"。
  陈瞎子要舅老头再玩几天。
  又玩了几天,舅老头还是没有走的意思。他私下里对妹妹说:何家口比山里头活泛多了,只要人勤快,随便找点事做,就可以过日子。交通方便,走水路到汉口,两天一夜就能够打回转。何家口的人心肠好,不算计人,说话有趣。狗也和善,大方,不咬生人……
  妹妹见舅老头说何家口一百个"好",觉得他想留在何家口,很为难:"嗯--我晓得三哥的意思了。只是妹妹才嫁过来,不知妹夫心性,不好意思跟他打商量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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