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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花醉了人间
【字号: 】   【复制链接】   【转发】   【纠错】   【打印】   【关闭】    2016年07月20日   
 

□姜锋青

 

“惊蛰”雷声响在阳历3月,实际上却是农历正月廿七日。雷声带来的酥酥春雨,正浇在农历二月嫩嫩的枝头上。二月,俗称杏月,多美的名字,二十四番花信风从小寒节气的第一候梅花绽放开始,已跨过5个节气,到这时候,应该是杏花登场了。

杏花美,美得有些妖冶:或粉红,或嫣红,或绯红;或梨黄,或菊黄,或明黄……红和黄开到最后又变成一片莹白了。

年少的时候,我家的后门有一口清水塘,塘边栽了几棵杏树。曾有人说,杏树如若不结果,将处女常穿的裙子系在树上,便会结果。明末清初之际,有个叫李渔的戏剧艺术家,半信半疑,后来忍不住做了一回实验,杏树果然结果了。李渔窃喜,并在乡邻间大着胆子将这种方法推而广之,说,若有男子患不育之症,不妨穿上美女的裤子去试试,这个“诊疗方案”既浪漫又实惠,不吃药,不打针,不做手术,穿上花裤子便能奏效,何乐不为之?大概因为如此,杏树便落下个“风流树”的名声。

坊间的传言荒谬与否姑且不论,杏花作为早春时节的一景是不可否认的。宋人宋祁有诗云:“东城渐觉风光好,縠皱波纹迎客棹。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这里的“红杏枝头”无疑是美艳春日的焦点,“春意闹”实为“红杏闹春”,因为红杏美艳至极,方有“闹”春之说。为了这个“闹”字,历史上的几位文学“大腕”曾争持不下。李渔对这个“闹”字加以否定,他认为“争斗有声之谓闹”,红杏无声不能说“闹”,王国维却对这个“闹”字极为称赏。王国维认为“著一‘闹’字而境界全出”,钱钟书在《通感》里支持王国维说,“闹”字是想把事物的无声的姿态描摹成好像有声音,表示人们在视觉里仿佛获得了听觉的感受。总之,都是红杏惹的祸,不然,哪会几百年惹得文坛腕儿们打口水仗?

宋代诗人叶绍翁在《游园不值》里又说,“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同样是因为红杏的美引来非议。“出墙来”仍然是对红杏的指责与诘难。其实花草家族中出“出墙来”的姊姊妹妹多得不胜枚举,那藤本的红玫瑰、凌霄花、蝴蝶兰、铁线莲;那木本的紫荆、蔷薇、三角梅、倒挂金钟……哪一个不是翻墙越院,舞弄翠巾红袖,眉目传情,顾盼生辉?缘何独对红杏多有责难?

我想起青年时代读《水浒传》的情景,有一位长辈见我正读第二十二回“王婆贪贿说风情,郓哥不忿闹茶肆”,便说,“潘金莲‘手里拿叉竿不牢,失手滑将倒去,不端不正,却好打在那人(西门庆)头巾上’,施耐庵此处用的‘不端不正’四个字,实乃指红杏出墙矣”。打那时起,我便对施耐庵颇有腹诽,叉竿打在那人头巾上应当是“不偏不斜”,为何要用攻讦其道德品质的“不端不正”一词呢?说白了,无非是潘金莲美比红杏矣。

自然界并无对美的歧视,歧视是人类世界不公平待人的卑劣情感。自然界没有这些卑劣,玉兰绝不忌妒牡丹的娇艳;茉莉绝不歧视杜鹃的红火;康乃馨与含羞草携手,银杏树与铁骨槐共荣。红杏出墙有李树绿叶相衬,映带左右,相得益彰,美不胜收。

去年也是杏月,途经鄂东一处村庄,见村前一农户院子里栽有樱桃、香樟、桂花、苦楝,奇怪的是却将几棵杏树栽院外,是怕杏花开出墙头呢,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我看那几棵满树枝桠上都是半开的浅红色的杏花,点点簇簇,乱纷纷,恰似在宣纸上,透着少年的清凉和江南的湿意。

我记起一位诗人的诗句:杏花的气质,很像是邻家的小妹。多么朴实,多么亲切,全没有半点歧视。再往村子深处行走,见家家户户门前院后都有几棵杏树。杏花如云似的飘着杏的清芬。我忽然记起我的一位画家朋友,那画案上一碟以水兑成的曙红,极淡极淡,染出的一定是杏花。是的,不是桃花,桃花太热烈、太容易骚动。桃花缺少淡雅,缺少内敛,缺少一种静气与远意,缺少一种少年岁月所特有的凉意和萧淡。

杏花花期绵长绵远,从惊蛰到清明,淅淅沥沥的春雨中,杏花给行人带来几多欣喜。遥想千百年前的那个春日,草木萋萋,山花绽放,诗人杜牧一身青衫踏青而来。因谪居受贬,心里郁闷着;因身无雨盖,纠结着。青衫已软软地湿了,布履粘满泥泞,怎么办?喝酒吧,销愁也取暖。可是,酒家在哪里呀?问吧,前方正有一牧童骑牛来了。于是,千百年来的一幅春雨图,由杜牧的四句脍炙人口的诗歌吟咏而诞生了:“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酒家在哪里?在那盛开着杏花的村子里。尽管是“遥指”,尽管还有一段路程,但那云彩般飘动的杏花就在前方,那就是希望,那就是温暖。感谢杏花,你正在向一个内心微凉的诗人招手,你那沁润灵魂的芬芳,化作他杯中的春酿,于是,带着杏花清芬的诗句,便飘过千百年,醉了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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