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磙 子 河
【字号: 】   【复制链接】   【转发】   【纠错】   【打印】   【关闭】    2016年07月20日   
 
□李红学

  1
  磙子河是湖北黄冈境内的一个镇。磙子河还是一条河,沿途流经河铺、土门、宋岩、喻畈、张畈,董家湾等多个村庄。这里重峦嶂叠,山山相环,树密谷深,村庄大多躲在林子里。常常是走啊走,走得口干舌燥,双腿抽筋,也看不见村庄的影子。没想到,一拐弯,村子竟然就在跟前。真像是乘了哪块云斗或是躲在哪颗树梢上,悄悄落下来。
  公元1925年5月,阳气升腾,万物复苏。秧苗才插下去,还没有返青,浓眉大眼、顶着一个圆光头的扫帚,就带着湾子里的一群小伙伴,在磙子河里扎猛子、洗冷水澡了。
  扫帚一落地,女人只哼了几声,就死了。女人是个大屁股、大胸的健壮女人。从小到大,连喷嚏都没有打几个。怀孕后,肚子鼓得像个大木盆,还能弯腰下地,怎么哼几声就死了呢。看来是验证了磙子河的老话--扫帚星。男人狠狠地嚎了几声,干脆给他取名扫帚。扫帚胆子大、性子犟,从小到大,说什么,是什么。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就说现在吧,河水还滋滋地咬着骨头,根本不能下河,他偏偏要下。自己下河也就算了,还要带着乡民们的孩子。作孽啊。害得父亲常常挥着扫帚抽他。扫帚也不长记性,前脚挨了父亲的扫帚头,后脚又跳进了磙子河。
  "都让开!都让开!我要跳啦!"扫帚光溜溜地站在一块高高地大石上,手舞足蹈地大叫着。大石离河面有一两个大人高,小伙伴们站在上面,连牙齿都打哆嗦,更别说从上往下跳了。也只有扫帚有胆,稳稳地站在上面,再直通通地跳下来。真像寒冬里挂在屋檐上的冰凌,咣地一声,落在地上。去年,扫帚站在那块石上,往下跳时,摔断了左腿,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才一跛一跛地下地。大伙以为扫帚再也不敢往下跳了,没想他好了伤疤忘了痛,又要跳了。"好啊好啊!扫帚哥又要扎猛子啦!"大伙欢叫着散到河边,扬着下巴,眯着眼睛,看着高高在上的扫帚。
  扫帚站在石头上,像模像样的伸了伸胳膊,又踢了踢腿。太阳的光亮直直地打在他的脸上,晃得他睁不开眼。扫帚揉了揉眼睛,低头看着河水。河水在太阳的照耀下,潺潺地流动。河水这么清,这么亮,流到哪里去了呢?扫帚想了想,想不出来,就不再想了。河水一晃一晃地,闪着金灿灿的光。真像成熟的稻,在秋风里迎风摇动。扫帚一时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是离天近一些,还是离地近一些。"跳啊!扫帚哥,快跳啊!"小伙们见扫帚呆呆地站着,禁不住叫了起来。"跳就跳,叫什么叫!"扫帚狠狠地搓了一把脸。正要跳,一股强大的气流由远而近向自己冲来。只听见轰隆一声,一个炸雷在头顶响起。真像无数只苍蝇钻进了耳朵,扫帚的头脑顿时变成了一个苍蝇窝。紧接着,扫帚又感觉有一股更强大的气流由远而近向自己冲来。这股气流不像风那样的飘,也不像雨那样的急,而像一个巨大的石头,呼啸着,从山顶,直滚而来。扫帚下意识地往下一蹲,蜷缩一团,紧紧抱着头。只听见嘭地一声巨响,一块巨石样的东西跃过扫帚头顶,砸进了磙子河。河水高高地跳起来,又噼噼啪啪落下去。天上只会下雪或下雨,怎么会下石头呢?"有鬼啊!有鬼啊!"扫帚和小伙伴们吓得跑回了家。
  大人们听了扫帚和小伙伴们的话,将信将疑来到河边。果然,一个形如碌碡,却又比碌碡更大的磙子石呈现在人们面前。磙子石一头在水里,一头在岸上,大模大样地呆在那里。好端端地,天上怎么会飞来一块大石呢?"我去看看!"没等大伙反应过来,扫帚一个箭步冲过去,跳上了大石。"快来看啊!上面有字!"大伙围上去。不是字,而是一个星星样的图案。星星微微凸出,像有五个角,又像有六个角。大伙面面面相觑,谁也说不清楚是什么东西。"啊呀,这是一块神石啊!"一直没出声的张巫婆突然叫了一声。张巫婆能掐会算,哪家有什么事,都要请她算一算。有时候还真能算个八九不离十。大伙一听,两边一分,把张巫婆让到了大石跟前。张巫婆迈着方步,围着大石走过去,又走过来,面对着石头,念念有词。大伙一听,原来是四句话:
  大崎山上有一基,
  水往北流又朝西。
  若有谁人得此地,
  世世代代穿朝衣。
  张巫婆说了,磙子河要出大人物了。张巫婆还说了,磙子河要大变样,而且是天翻地覆的大变样。从此往后,大伙就要过上好生活了。乡民们大多以种地、小手工业为生。虽然勤扒苦做,还是吃了上顿愁下顿。张巫婆上嘴皮和下嘴皮一搭,就能变了?
  果然,入秋不久,夏瑞香创办的城隍庙小学,悄然无声地开学了。而且还分文不收。在磙子河,能认几个字,就高人一等了。有能力读私塾的,掰着指头数,也没有几个。没想到才一眨眼的工夫,他们只需几脚路,就可以坐在教室里,正正经经读书了。一阵惊喜过后,大伙发出一声感叹,张巫婆真是先知先觉的神仙啊!
  夏瑞香是董家湾大户人家夏稀照的二儿子,家里有田有地有铺子。夏瑞香一生下来,右手中指和无名指紧紧地贴着掌心,弯曲着蜷在一起。父母担心他讨不到好媳妇。赵瑞清也是磙子河数一数二的富裕人家,良田无数,还有药铺、当铺和染坊。办私塾教书却是赵瑞清的最爱。他教学生,有钱交钱,多少无所谓。没钱就用实物顶。一担柴、几个苕都可以。夏瑞香到了赵瑞清的私塾,一开口,就表现出超凡的学习能力。别的学生半天才能背熟的,他不到半个时辰就背熟了。而且还能倒背如流。别的学生十个指头囫囫囵囵地,提笔写几个字,却像喝醉的蚂蚁。夏瑞香两个指头伸不直,一提笔,蝇头小楷,字字欹正相生,铁画银钩。横看一直排,竖看一直排,像是排列整齐的兵。赵瑞清教了大半辈子的书,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灵性、有天赋的学生。赵瑞清便请人上门提亲,将自己的爱女赵芝兰,许给夏瑞香为妻。
  十五岁,夏瑞香考进了黄州启黄中学。在磙子河,这是一件天大的喜事。夏家杀猪摆宴,请湾里的乡民们喝酒庆祝。流水席一直开了七天。夏瑞香和赵芝兰的婚事也定了,只等夏瑞香学成归来,二人就完婚。转眼几年过去,夏瑞香以优异的成绩毕业回了家。夏瑞香经常把自己关在屋里读书、写字。油灯常常一夜点到天亮。他教弟妹读书写字。他很严厉,不学会,不准他们吃饭。他还把佃户们召集在一起,和他们一起干活,聊天,还教佃户们认字、记帐。完全没有大户人家少爷的架子。大伙都喜欢他,愿意跟他交朋友,讲心里话。这样一个有文化的大好人,在城隍庙办学校,就是迟早的事了。鞭炮噼噼啪啪地响过,红红绿绿的屑子落了一地,扫帚和小伙们一起,欢欢喜喜上学读书。
  钟喜堂三岁就死了母亲,好心的二祖母就把他接过去抚养。没几年,二祖母病逝,钟喜堂又到离家二十里外一同族人家当嗣子。过了两三年,养父又去世了。父亲钟柏青种佃田、卖短工、挑货郎担,只要能挣钱,什么都干。就是这样,一家人还是常常揭不开锅。有人告诉他,多求城隍庙的菩萨,就可以过上好生活。钟喜堂信以为真,天天去求。膝盖头跪肿了,脑门也磕破了皮,还是揭不开锅。钟喜堂望着高高在上的菩萨,他想着这个不能说话、不能动弹的菩萨,是不是真能给他带来好生活。早就听说过董家湾夏瑞香的大名,现在他又办起了学校,钟喜堂二话不说,邀上本村的几个小伙伴,来到了城隍庙小学。
  2
  好事接踵而来。北阀军进驻黄冈,夏瑞香和几个同学一起,创办了黄冈县最早的农协组织--磙子河农民协会。刚开始,乡民们不知道农民协会是什么意思,不敢也不愿意参加。后来,夏瑞香把乡民们召集在一起,为佃户们减租减息,把一部分土地让给了穷人,还当场烧毁地契和租赁合约。农民们这才明白过来,农民协会原来是为穷人撑腰,为穷人说话的地方。有农民协会撑腰,大伙的胆子无形中就大了,腰板也伸了起来。好生活是自己争来的,不是求菩萨求来的。钟喜堂带着童子团的团员们,一锄头捣毁了庙里的菩萨。钟喜堂看清楚了,原来他跪求多年的菩萨,只不过是一堆黄不黄、黑不黑的泥土。
  一个晚上,淋山河保安大队长钟作霖,突然带着一帮人马来到了磙子河。他们打着火把,端着枪,一家一家的抢。抢完了,一把火,点着了房子。房子大多是木材和茅草做的,一见火,立马就噼噼啪啪烧起来。见到参加过农民协会的乡民,二话不说,杀。有的用剌刀。一刀下去,身上就扎出一个窟窿。如果没死,钟作霖手一挥,几个人就举着刀一起围上来,几把刀一起往下扎。身上便多出好几个窟窿。鲜红的血就从好几个窟窿里冲出来。有的用枪。一枪打出去,子弹就钻进了人的身体。活生生的一个人,蹬了几下腿,死了。一时间,尸骨遍地,血流成河。夏瑞香得到消息,带着革命群众,躲进了山里。
  钟柏青和钟喜堂在前面跑,钟作霖带着人马,打着火把在后面追。慌不择路,他们跑到了一片坟山。钟喜堂一个踉跄,扑倒在一个坟头上,哐当当响成一片。钟柏青就着月色一看,坟头上供着脸盆、脚盆之类的东西。原来是一个月母子的坟头。月母子死了,那是大凶。谁要惊扰了月母子,那是要遭大难的。钟柏青忙拉着钟喜堂跪下来,连连作揖。"鬼啊鬼啊,你莫怪啊。要怪就怪钟作霖!我们不小心扰你了,千万莫怪我们啊!"钟柏青叨叨不停,又摁着钟喜堂磕了几个响头。他们逃了二十多里,钟作霖也追了二十多里。到了马驿,他们实在跑不动了,快要绝望了,钟柏青突然看到了一个棺材铺。棺材铺无人,里面全是黑秧秧的棺材。"怕不怕?"钟柏青指了指棺材。"不怕。"钟喜堂呼呼喘着气,吐出两个字。钟柏青先把钟喜堂抱进一个棺材,盖好盖子,自己就跳进了另一个棺材。钟喜堂蹲在棺材里,听到钟作霖他们追过去了,一点动静也没有了,才从棺材里爬出来。从那以后,钟柏青就和钟喜堂就留在了马驿,在一家木工房卖工。这一次,磙子河一共死了一百八十多口。
  夏瑞香和赵芝兰拜堂成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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