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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棵树的战争
【字号: 】   【复制链接】   【转发】   【纠错】   【打印】   【关闭】    2016年08月22日   
 

□贺 

     
  一
  那天二叔打电话过来,问方兴清明回家的事。方兴支支吾吾,只说现在还不能定。这许多年,一直在外面打拼,过年都不回家。清明节回家,方兴还真的没有打算。二叔忙说,知道你们公司刚开张,事情多,走不开。回不回都行。是有个事要和你商量,现在村里搞美丽乡村建设,村路两旁全部栽红叶石楠,家门口的那棵刺槐树刚好在路边,影响统一规划,问能不能砍了?
  "不行!"方兴的话斩钉截铁,星火四溅。二叔的耳根有被灼伤的刺痛。
  家门口那棵刺槐树是方兴的命根子,方兴不许任何人动。方兴六七岁的时候,又矮又瘦,但很机灵,特别喜欢爬树。每年,刺槐一开花,他就猴子一样往树上蹭,跨在树杈上摘槐花。一朵一朵摘了往嘴里送,然后像吸奶一样吸得波波响。他不怕槐树的刺,也不怕槐树的高,只怕奶奶喊。奶奶一喊,准没好事。不是用石头砸破的痰盂被奶奶发现了,就是尿湿了的床单和才补好又被撕破了的裤子让奶奶心焦了。奶奶焦不过,就会喊方兴,就想把他拉到面前来打几下屁股。要是方兴不在家,奶奶就会扯开嗓子满村子找。有一次,方兴听到奶奶又在喊他。正骑在树杈上的他吓得赶紧往更高的树杈上躲。那次奶奶把整个村子翻开了,村里的人也帮着找,还有人去了更远的港堤和附近的小集市。找了几个小时,方兴还是无影无踪。奶奶急得嚎嚎地哭,还用耙子去茅坑和水塘边捞了半天。后来是快天黑的时候,邻居婶娘去猪圈喂猪才发现,头顶的槐树上,方兴趴在树杈上睡着了。婶娘轻轻喊回奶奶,她都不敢大声说话,怕万一把方兴吓醒了,掉下来。
  方兴被抱到地上之后,奶奶狠狠打了他。边打边骂:我说你怎么总是撕破裤子,原来是上树啊?边骂边哭:我让你上,我让你上,我先打死你,免得你摔死。
  方兴不哭,奶奶其实没下力打,不痛。而且奶奶在哭,他就不敢哭了。
  奶奶要砍掉槐树,她怕方兴再爬。从满脸的抓痕和那些撕破的裤子来看,他是隔三差五,说不定是天天都在爬这棵树。奶奶一想就更害怕了,所以一定要把那槐树给砍了。
  方兴死活不同意。在木匠用锯子锯槐树的时候,方兴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他拼命地央求奶奶。他还想从木匠手中夺过大锯。但那不可能。木匠的手大锯一样可怕。粗糙的皮肤像锯齿,只轻轻一捏,就能让方兴痛得叫娘。
  木匠开始锯了,那一排寒光逼人的锯齿像魔怪的獠牙。槐树哭了,吱吱的哭声小老鼠一样钻进了方兴的小心脏。方兴心痛。他嗷嗷地哭着,发飙了,小山羊一样冲了过去,用头狠狠地撞倒了蹲着的木匠,然后和木匠滚在了一起。
  槐树最终没有锯,方兴誓死保护着它。方兴答应奶奶再也不爬树了。他紧紧抱着槐树,像抱紧自己的妈妈,稚嫩的脸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
  二
  方兴一刻都等不了了。他要马上回家。
  朋友不想方兴回家。公司现在很忙。从厦门回湖北来回要坐几天的车。清明高峰期,挤车更辛苦。他心疼方兴。朋友把身体挂在方兴肩膀上,嗲里嗲气地说:"哥哥,不就是一棵树吗?那么远跑回跑去划不来。再说了,公司离不开你,人家离不开你嘛。你就不要回去了,好不好?"
  一张阴阳怪气的脸飘忽着,像冥钱。方兴想用打火机点了。
  朋友是个娘娘腔,特别依赖方兴。但实际上,娘娘腔给方兴的帮助更多。
  几个月前两人合伙开了广告公司。说公司,其实就是一个小店。开公司之前,他们在同一家广告公司打工。他们的性取向是正常的。见了大姑娘一样会心跳加速、会面红耳赤。但他们都觉得最开心的还是两个人相拥的时候。相拥?是,比如勾肩搭背过马路。再比如一起抬着广告牌,很和谐地向左、向右、往上抬一寸、向下挪一点。那份默契让娘娘腔常常脸红。
  摇摇头,方兴觉得自己口味是重了点。不知不觉和一个男的腻歪了两年。最要命的是,为了自己,娘娘腔还把一直做得很好的工作给辞了。老板一个劲留娘娘腔,升职加薪,好话说尽,他还是辞了。那次,方兴在业务上出了点小差错,被老板抓住不放,扣了方兴的工资和年终奖。方兴毅然把老板给炒了。娘娘腔二话不说就跟着走了。又怂恿方兴开公司。娘娘腔说,能做广告公司的金牌员工。就一定能做广告公司的金牌老板。于是两个人开始凑钱。说是凑钱,其实方兴就只有手上辞工时老板给的一个月工资,其他的就都是娘娘腔的。
  娘娘腔有钱,门路也广。路边的闲置仓库好像是专门为他们预留的,而且那么大的仓库,一年的租金只需要两千元。还有那些复印机,打印机什么的,基本上算是化缘化来的。
  "非凡广告"就这样开张了。娘娘腔叫艾非,比方兴大几岁。
  打字、复印、传真、广告单、拉横幅、制作广告牌,架设灯箱……-这些业务,轻车熟路。娘娘腔更是意气风发,一口顺溜的厦门话弯弯曲曲地绕几个圈,一大堆的活儿就来了。学校、医务室、交警大队都约好了一样的来订做指示牌、标语牌。一时间两人累得叫苦不迭。
  方兴打心眼里感激娘娘腔。娘娘腔知道方兴还欠着债务,而且家里的房子还没有装修,娘娘腔一心要帮方兴发财。方兴喜欢娘娘腔,不过不说。他要维护硬汉的形象,只是柔如碧水的感激之情经常会从眼神里流出来。娘娘腔从库房抱出来一大摞广告单的时候, 看见方兴直勾勾地看着自己,怪难为情的,他故意搡了搡方兴,说,讨厌,干嘛总是看人家嘛?
  鸡皮疙瘩又起来了。方兴摇摇头,他勒令自己快速入定。
  娘娘腔还在嘟囔:神经病,为一棵树跑来跑去。一边嘟囔,一边清理广告单。
  "你懂个屁!"方兴爆了粗口。虽然一直很大男子主义,很果决。但方兴很少和娘娘腔红脸。
  娘娘腔也不和方兴真的吵。到处去给方兴找顺路车。
  娘娘腔说,我刚好有朋友要进城。
  顺路车能随叫随到?娘娘腔,你TMD总是让我震撼!下午两点,娘娘腔的朋友把豪车开到了方兴面前。方兴再一次震撼。途中,娘娘腔微信他:帮你买了车票。15点55分。K244。
  又是一阵热流。像毒药。蔓延,蔓延,方兴一阵颤栗。
  三
  挤上火车之后,方兴才知道朋友给订的是软卧。疲惫一下子被软柔拥入怀中,方兴感觉像睡在了妈妈的怀抱。周围的世界静谧了,火车轻微的颤动像催眠曲,很浓很浓的睡意袭来。他轻轻地合上了眼。他记起该和娘娘腔道声平安的。于是微信了娘娘腔,一个热泪纵横的表情发过去之后,回复里的笑很邪门:"别激动,那是你自己的钱。"415。5元,我去!但其实方兴不心疼,这久违了的感觉不是金钱能买到的。如果能买,他愿意天天像这样,总是睡在妈妈的怀里。
  方兴没有妈妈。很小很小的时候妈妈就离开了人间。淡薄的记忆里,也有一些妈妈的画面,画面中老槐树是最清晰的背景。
  妈妈喜欢坐在槐树下。纳鞋底、织毛衣、和嫂子们聊天。或者只是抱着方兴,轻轻地拍、轻轻地哼。妈妈的乳房半遮半掩,一只乳头被方兴含着,另一只则被他的小手紧握,生怕被人霸占了去,紧紧地握着。其实快四岁的方兴早就断奶了,但妈妈由着方兴。那时候槐花开得正香,晶莹纯白的花一串串从树叶间探出头来,像无数只眼睛齐刷刷朝向方兴。方兴感觉它们是在偷窥。他不敢睡了,盯梢一般瞪大了眼、张大了嘴。小手早就从妈妈的乳房上移开了,他准确地拽下妈妈的衣衫,遮掩了妈妈的乳房。硝烟弥漫,一场乳房守护战剑拔弩张。清风是和事佬,它吹动槐花,把丝丝缕缕的香抖进了方兴的怀里,把洁白洁白的花瓣吹落到方兴的嘴里。槐花有丝丝的甜味,像极了前些日子断了的母乳。方兴吸得很贪婪。千朵万朵压枝低,一伸手就能摘到低处的槐花。妈妈摘了很多。一朵接一朵,方兴吸得痛快;一朵接一朵,笑容在妈妈的脸上绽放,比槐花还美。
  "亲,睡得舒服吗?记得起来吃中饭"。微信里,娘娘腔的笑脸很暧昧。从甜蜜里被吵醒,方兴很生气,他吼了娘娘腔:到了老子的地盘,用不着你担心。你还是趁着假期去相亲吧。我就是回来相亲的,如果成功了,我会把女朋友带过来,到时候你别失落。
  娘娘腔不说话了,方兴觉得很解气。但有隐隐的痛。
  11:26。离鄂州还远着呢。其实方兴早就醒了的,车厢广播过N遍中餐的信息,方兴没有理会。他不想从记忆里醒来。
  还有好几个小时。方兴想接着睡,但睡不着了。已经醒醒睡睡十几二十个小时了,还怎么睡得着?方兴很焦躁,怎么努力都回不到睡眠里去,回不到记忆里去。
  方兴干脆坐了起来,下铺很方便,拉开窗帘就能看风景。
  早春的鹅黄和新绿在窗外荡漾。苏醒的大地跳着快乐的舞蹈。长堤是舞动的彩练,远远地抛过来,为眼睛铺设了豪华的地毯。这地毯被雨水冲洗过,湿漉漉的。偶然有老农牵了老牛从地毯走过,就会刻下蹄印。绿黄相间的地毯上,那蹄印分明而深刻。
  过了南昌就是湖北的地盘。就是方兴的家乡了。
  方兴忽然难受了起来。家是每一次旅程的终点。每一次离开和返回家乡,方兴都会有刺心的痛。既没有远送,又没有近迎,像一只无线的风筝,轻飘飘的,留不下任何印记。他觉得他的任何努力都很多余,毫无意义。为谁活着?活给谁看?活着本身难道是一种错误?
  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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