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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 老 舅
【字号: 】   【复制链接】   【转发】   【纠错】   【打印】   【关闭】    2016年08月22日   
 

□董念涛

 

舅舅年长我不了多少,我的童年几乎就是和他一起度过的。那时,姥爷还在世,在我的印象中是那么的精神。在那个小山村,姥爷还是个队长,大小负责一点事儿。我就曾看到过,姥爷抽屉里有一个非常小巧玲珑的木盒子,把上面的滑盖推开,里面就端端正正地睡着一枚印章。姥爷说,这就是权力,等将来你大了就给你。舅舅每每听了这话,面露不屑,立马跑到别的人家玩牌什么的去了。

虽然舅舅不屑于姥爷的权力,但没姥爷的时候才知道姥爷的影响力有多么的重要。可以说,舅舅不幸的一生,就是因为这种影响力的缺失而造就的。

那年秋天,大概是我五岁还是六岁的时候,姥爷因为肝腹水,挺住了一段时间后,终是撒手人寰,剩下了舅舅孤儿寡母的。办完丧事后,舅舅好像一下子长大了似的,一个人挑起了家的担子。其实,那一年,他才十三岁。

舅舅不再上山摘野果子了,也不再捉蝈蝈玩了。舅舅不再上学了,他得到队里挣工分养家糊口,日出而作或者日落而息时,看到他曾经的弹弓什么的,他却熟视无睹。舅舅自然是无法再带着我玩了,我常常拿着他的玩具,总是很纳闷,人,怎么就能够一下子长大了呢?

队里念及姥爷的一片功劳,也不排除同情的可能,给了舅舅一个手扶拖拉机手的岗位。当时队里只有这么一台拖拉机,舅舅开着它,神气极了,令人好生羡慕。舅舅每天摸着那些铁家伙,全然没有了孤单的感觉,那精气神儿全给融进了马达的轰鸣中。

村中也有人嫉妒,说凭什么给这么好的事儿他?干部们说,你们还要怎么的了?人家这样儿的你们谁遭受过?谁遭受过我把这位子让给谁。一句话,说者自然是把脑袋缩了回去。然而,舅舅再也不敢有那种神气了。在村中干活,总是低调得很,从来不让我坐上他的拖拉机。只有出村外干活的时候,他才会偷偷地带上我。

记得还是一个夏天,太阳升得老高,舅舅开着那台拖拉机,路过家门口时,冲我挥了挥手。我赶忙蹿了上去,舅舅一溜烟地开出了村庄。来到一片高高的塬上,舅舅把我放了下来,他说他要开始犁地了。我只能站在一个屋檐下,孤独地看着舅舅从这边犁到那边,又从那边犁到这边,我数着圈圈,在田野上实在是没什么好玩的,心想,真不该过来的。然而,舅舅依然顶着烈日不知疲倦地一圈又一圈地犁着,犁得我都没有耐心数下去了。

中午时分,舅舅终于来到了小屋下,停下拖拉机,径直走进屋,从水缸内舀起一瓢水,咕咚地灌到了肚中。我看见,那身蓝色的粗布褂子全都给汗湿了,他的脸庞晒得黑黑的,要是再晒一会儿仿佛就会流油似的。但他从来不戴帽子,从来就不。

小屋内,一个干部模样的中年男人,早就弄好了菜专等着舅舅。屋内没有桌子,也没有椅子。但房子却是红砖房,水泥地面,平整得很。那男人,在地面铺了一个长条的席子,大大小小的菜碗麻溜儿地一顺地摆开。有鱼,有肉,有鸡蛋,真的是很丰富,最为奇特的是,除了白酒之外,居然还弄来了啤酒。

舅舅一下子就坐在了地上,他拿过一瓶啤酒,撬开后递给了我,说:“喝。”随后,他和那男人对着喝起了白酒。那一顿,吃得人油光满面,我就从来没有吃过这么丰盛的酒席。况且,还是在远离村庄的田野上。舅舅除了喝酒,一言不发,偶尔举起酒碗,向那男人碰碰。喝完酒后,舅舅又是只说一个字:“睡。”他就席地躺下了,扔下那男人独自忙活,那做派,简直就像大爷。

我躺下后,在两个男人的鼾声中又爬了起来。坐在屋檐下,看着大地在太阳下冒着烟,一切都静极了,除了偶尔刮来的风吹动一下树枝。我想,舅舅带我出来就是为了玩么?可我也没觉得有什么好玩的呢?夕阳西下时,在回家的路上,舅舅终于露出了开心的笑容,他问我:“今天吃得带劲不?”

听了这话,我觉得舅舅其实和我一样,还是个孩子。

村庄的活儿是有季节性的。忙完了一阵,总是有些闲时的。每每这时,舅舅才会带着我到处去玩。村庄的前面,有一方荷塘,清香四溢。我们脱光了衣服,下水去采莲子,刚刚小有收获时,村中的大人在岸上开骂起来。舅舅沮丧得很,爬上岸,说,算了算了。

于是,我们又去攀登村后的一座山,那山上有野果子。舅舅告诉我,哪样的果子可以吃,哪样的果子根本就不要碰。我们漫无目的地走着,往往总会走到一座坟前,那是姥爷的坟墓。每每此时,舅舅总是一副很惊诧的样子,双眼朦胧,不知道他在想啥。片刻后,他像是从遥远的梦中醒来一般,冲着姥爷墓碑上的名字,抹了一眼角的泪水,拉着我飞也似地跑向远方。

我们去得最多的地方,还是村外的一个砖厂。那里之所以好玩,就是因为有一些不同的机械,特别是它们在运转的过程中,总是令我们新奇。我们穿梭在一垅一垅的砖坯中,我们的目光和那运输带一起转动,我们还知道某个机器的故障该怎么排除。我们去了一遍又一遍,从不觉得厌烦。

只有在工人们去吃饭的时候,舅舅带着我,悄悄溜进了窑洞。那里空气污浊,有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一字排开的窑门,有的用红砖严严实实地封死了,大概里面正在烘焙。我们一路走了下去,但见一个窑门,还未封上,透过窑门,里面的火在熊熊燃烧。舅舅盯着窑门,眼睛一眨也不眨,脸上的笑容灿烂极了。尽管有鼓风机吹着,但窑内传出的灼浪依然滚滚。我拉了拉舅舅,但他丝毫不为所动,依然故我地看着那团烈火。过了片刻,我再拉他,他说,再看看再看看。这一看,又是半个小时。直到工人们上工时,他才不得不离开。

我把这事告诉母亲,母亲叹了一口气,说,你舅想当工人,但是没那命。砖厂是大队的企业,并且是如日中天的企业,岂是说进就能进的?在小队里开个手扶拖拉机就有人挖墙脚,何况是大队呢?岂不更难。可是,舅舅他又有什么错呢?他无非是想改变一下命运呀!

舅舅当不了工人,就意味着他改变不了命运。但舅舅从不气馁,每次空下来,他仍然要去砖厂,仍然要和那里的工人攀谈,仍然在窑门前一站就是半个小时。有时他甚至会帮着那些工人拖板车、码砖、卸砖什么的,他依然是那样灿烂地笑着。

舅舅知道,他改变不了命运,他只能老老实实地开拖拉机。然而,正当他认命的时候,时代却改变了他的命运。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农村实行土地承包制,村中人只觉得土地金贵,相反把拖拉机当成了累赘,一是不会开,二是认为作用不大。汉子嘛,有的是力气。于是,就有人怂恿,要把拖拉机承包给舅舅。

舅舅欣然接受了。毕竟是与自己相处多年的伙伴,真要给了谁,还是会不忍的。舅舅接手时,与众人一样,并没有看到价值。其实,幸福的曙光正在前方悄悄地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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