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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 谱
【字号: 】   【复制链接】   【转发】   【纠错】   【打印】   【关闭】    2016年07月19日   

吃罢晚饭的武爹爹,在衣柜里翻了又翻,终于翻出一件浅灰色棉麻短袖衬衫,一件深青色绦纶长裤,随后换上。这是武爹爹压箱底的衣服,难得一穿,只要武爹爹穿上它,就意味着要走亲戚啦。可是,天都黑不见了,这是走的那门子亲戚呢?

武婆婆撇嘴,“你这是要去见鬼撒。”

武爹爹细心地找来老花镜,一边往胸口兜里插,一边严肃地说:“莫瞎说,你不懂,我要去肖天喜家。”

武婆婆的嘴巴都快惊掉了。武爹爹又说:“冇得么事大惊小怪的,不穿整齐点,么样好看肖家大湾的家谱?”

肖天喜家并不远,右手绕过三户人家,一栋二层小楼便是。平素虽说与那肖天喜抬头不见低头见,可是,武爹爹就从来没有跨过肖天喜家的门槛。

门半掩着,一阙发白的“春回大地”牵强地飘挂在门梁上,上下联集体失踪。门神着战袍盔甲,却是失了神彩的怒不可遏,杖剑执戟处,一束昏黄的光从里面钻了出来。武爹爹稍作迟疑,便毫不犹疑地上前推门,门“吱呀”一声响,武爹爹一抬脚,跨过了肖天喜家的门槛。

肖天喜正在堂屋里吃着晚饭哩。一碟炒花生,一碗腌萝卜菜。地上坐着一个大花脸的小型鸿运扇,“吭哧哼哧”地吵嚷着。肖天喜恰好端着一个小酒泡,呷了一口,见武爹爹进门,放下酒泡,惊讶地说道:“哎呀,贵脚,么事风把你老人家吹来了?”

武爹爹开门见山,“无事不登三宝殿,前几天跟你说过的,想看一下肖氏族谱的事,你朗嘎莫要忘了哈。”

肖天喜说:“哎哟,你朗嘎不说,我还真忘了。”客气地邀武爹爹对面坐,又说:“一个人的日子,没什么好菜,你来将就点。”

武爹爹打量四周,一眼就瞧见了,中堂的左手边有一个神龛,肖天喜父母及老伴的牌位,依次摆放在神龛里。牌位的前方有一个小香炉,灰扑扑的,内外尽是香灰。武爹爹伸手,从神龛的后面抽出三炷香,点着,深深三拜后,将香插进香炉。一时间,香烟袅袅,屋内弥漫着一股浓浓的檀香味。

肖天喜从厨房寻来一副碗筷及一个小酒泡,搁在对面,并再次邀武爹爹坐下。武爹爹坐了下来,说是吃了晚饭过来的,不麻烦了。肖天喜不依,硬是给武爹爹面前的小酒泡里斟满了酒。武爹爹志不在此,哪有心情喝酒?一场拉锯战之后,肖天喜最先败下阵来,“算了,实在看不中我这酒菜,我也不强劝,你等等。”说着将碗筷菜碟一应收拾干净后,就奔内屋去了。

武爹爹望着忙碌的肖天喜,无力地解释,“确实是吃饱了,吃不下去了。”

等肖天喜从里屋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深红色木箱。武爹爹正欲过去接下,肖天喜却一脸严肃,拦住了武爹爹,把木箱放进神龛,插搁在牌位与香炉的中间。然后,燃起三炷香,深深三拜,说道:“祖宗在上,儿孙前来拜读。”然后将香插进香炉。

肖天喜要求武爹爹净手。武爹爹赶紧奔厨房自个儿找了个盆和瓢,从缸里舀了水,倒入盆中,再将手浸入清澈透凉的水中。一股清爽透澈流水一般,自手向周身弥漫开来,武爹爹打了肥皂,将手、手腕、手臂仔仔细细洗了个遍,擦净。夜风习习,拂在身上透心的凉。武爹爹突然间心虚起来,执念于一睹的心情,被一种不安的情绪占居。武爹爹心中不停地默祷,肖家祖人莫怪,后辈李明武确实是情非得已,请祖人们原谅无知后人李明武,守护祖传香樟的一片孝心。

肖天喜已燃好三炷香,立在神龛前候着武爹爹了。见武爹爹出来,将香递给武爹爹,要求武爹爹重复他刚才的祷告。三作揖后,一声按扭弹动的脆响,箱盖“啪”地一下松开。肖天喜慢慢掀起盖箱,揭开包裹的一层红绸子布。一摞发了黄的家谱就呈现在武爹爹面前了。武爹爹的手发抖。当初,李族家谱被烧毁之时,他24岁,是地主家的狗崽子,肖天喜22岁,是又红又“砖”的红卫兵。武的父亲把家谱,埋在深深的土缸里,找不到家谱的红卫兵,将武的父母捆绑在木柱上,用鞭子抽打。父母被打得皮开肉绽,却始终不肯说出家谱的下落。最终,那群虎狼还是找到了家谱。肖天喜点燃火柴,移向那堆发了黄的家谱时,父亲一口气上不来,带着满身的伤痛,当场命扑黄泉。八本厚厚的家谱载着父亲,燃起熊熊的火焰,烧着了武爹爹对红卫兵,对肖天喜不了的恨。当肖天喜一伙扬长而去之时,家谱已成灰烬。母亲将这些灰烬一点点地捧起,装进一个黄色小盒子里,把它放到丈夫的枕边。然后在丈夫的耳际轻声说,闭眼吧,你带上这个安心地上路吧。执拗的丈夫却双目圆睁,不肯离去。母亲一把拉过跪在一旁的武,命武伸出双手,母亲将小木盒慎重地放到武的手心。然后,捂住丈夫的眼睛恸哭道,你放心地走吧,你还有儿子哩,儿子还有孙子,我知道你的心意,没有家谱不怕,我们再修,你放心,我要我们的子子孙孙,把家谱一代代传下去。武爹爹的父亲终于合上眼,走了。这一走,永世不得再相见。

一层又一层雾气汹涌着武爹爹的眼眶。肖天喜递过一卷谱说道,这套家谱修订于民国二十六年,算一下都79年了,比我的年纪还要大哩,老谱了啊。

武爹爹挣扎着,忍住了随时都会泛滥的泪水,一页页地翻看着,他要的只有两个字——“香樟”,不要的也是这两个字“香樟”。前面十几页是序言,接着便是些线描的人物画像,是肖家的远祖,大概有七八十页,这些很快就被武爹爹翻过去了。后面开始就是家族谱系图,不同走向的线条连接着不同世系家族成员,还有些简短的文字说明,一些发生过的故事。

肖天喜殷勤地做起了解说员,“幸好这套家谱当时印制了五套,破四旧时,家家户户搜,搜出四套来,一把火全烧啦。这一套要不是我爹爹藏得好,硬说统共只有四套,恐怕现在连这套也没有了。肖氏族谱是用木版印制的,分成八卷,这谱修起来是真不易啊,这上面每一页内容都要先在一块木头上雕刻制版,每张木版要与手稿内容绝对相同,序言、肖像、碑文、传记,笔法字体各不相同,字又多,一笔一笔刻,可以想得到当时的艰难艰辛。那个时候,交通通信又不好,联络各脉分支搜集资料,那费的精力就更不消说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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