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磙 子 河
【字号: 】   【复制链接】   【转发】   【纠错】   【打印】   【关闭】    2016年07月20日   
我爸不回来,您就不擦香粉。我早就知道了!"赵芝兰一把搂住远生,小声说道:"远生,你想爸爸和我们一起过年吧?"远生点点头。"那你千万不能到外面去说啊。""为什么?""日本鬼子是坏人,他们要抓你爸爸。"远生瞪着眼睛,鼓了鼓:"妈,等我长大了,就帮爸爸打日本鬼子。"赵芝兰正要说话,外面传来张芝兰的声音:"远生啊,起了吗?要过年啊!"张芝兰就进来了。赵芝兰看到张芝兰进来了,脸一红,头就低下了。张芝兰看了看低着头的赵芝兰,又看了看放在一边的粉盒,会意一笑。"远生,走,跟奶奶出去备年!"昨天,夏瑞香托人带信来,也说今年要回来过年。杀年猪、打豆腐、扯挂面、打糍粑、做麦麸酱、洗衣被,一样也不能少。夏家,总算可以过个团圆年了。
    1月25日,夏瑞香到段店沙家咀参加中共鄂南游击地委扩大会议。趁着与会人员还没有到齐的空闲,夏瑞香邀请樊湖工委统战部长郭穆生到家过年。"好啊。我听说磙子河过年很有特色呢。"郭穆生一口答应。"快说说,有些什么好吃的?我最喜欢吃大块大块的红烧肉。"郭穆生满脸生辉,好像红烧肉已经嚼在嘴里了。"到我家去吃。我做的红烧肉,红通通,黄灿灿,外焦里嫩,东坡先生闻着都要流口水。"地委书记李平笑哈哈地接了一句。交通员进来了,直接递给李平一封信。李平打开一看,脸色顿时凝重起来。"同志们,日本鬼子纠集了大量兵力,即将对段店滨湖地区进行大规模拉网式大扫荡,会议改期,马上分头转移。"李平果断的下了命令。于是,交通员分头通知正在赴会的同志取消会议,就地分散隐藏。所有到会同志,立刻分头转移。
  夏瑞香、郭穆生、李平及秘书彭湘莲,通讯员陈必达等七位同志来到七迹湖边,坐上一条小木船,往段店方向转移。小船离岸不久,就被对岸段店据点的鬼子发现了,他们不停地挥动着太阳旗,哇拉哇拉乱叫乱喊。段店已经张开了一张巨大的网,只要夏瑞香他们上岸,必定网进去。"回去!"夏瑞香突然吐出两个字。李平是他的上级,危及关头,作出这样的决定,不仅需要胆识,更需要对革命的一颗赤胆忠心和彼此的信任。"回段店,再分头转移。"夏瑞香的声音坚定而沉着。小船靠了岸,夏瑞香带着郭穆生、彭湘连跳上了岸。小船带着李平和陈必达向东北方向划去。人少,船轻,速度快,李平和陈必达成功脱险。陈大行、郭穆生却被日本鬼子抓住了。
  日本鬼子把夏瑞香带进一间屋子,关上了门。低矮的方桌,上面放着酒盅般大小的茶具,狗一样趴在地上的坐垫,夏瑞香明白了,这是日本人的住所。一阵哒哒声停在了门口。循声望去,一个人影映在了门上。夏瑞香觉得这个人影有些面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那个人影一直不动,就那么站着,真像一个影子。夏瑞香干脆转过身,面对门,相向而立。门,终于慢慢推开,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夏瑞香眼前。"吉下?!"夏瑞香很是吃惊。春来酒馆一别,再没有和吉下面对面较量过。没想到,今天在这里见到了。
  "久违了。我是叫您陈先生呢?还是叫您夏先生呢"吉下面带微笑,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看到夏瑞香没出声,吉下走到桌前,坐下,拿起茶壶,倒了一杯茶水。吉下端起杯子,凑到鼻尖闻了闻,喝了一小口。吉下咂了咂嘴:" 一碗喉吻润,二碗破孤闷。三碗搜枯肠,惟有文字五千卷。四碗发轻汗,平生不平事,尽向毛孔散。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灵。七碗吃不也,唯觉两腋习习清风生。好茶啊。好诗啊。"吉下摇头晃脑,十分享受。看到夏瑞香没接话,吉下叹出一口气,放下了杯子。
  "夏瑞香,1901年生于黄冈磙子河董家湾,现年44岁。自小聪颖好学,饱读诗书;散尽万贯家产闹革命;在中国数一数二的启黄中学读书;到广东农讲所接受毛泽东的教育和培养;不会打枪,却把樊湖建成了共产党的根据地;我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啊!"夏瑞香听了,微微一笑:"既然这么了解我,何必转弯抹角?打开窗子说亮话吧。""痛快!"吉下站起身,一步跨到夏瑞香身边:"只要你归顺大日本帝国,我马上送你回日本国。让你一心一意搞教育。决不让你参加战争,听一声炮响,摸一颗子弹!""我要是不呢?""为什么不呢?"吉下很是吃惊。"你背易经,在日本国数一数二;你的书法,在日本国也数一数二。你就是一个书生,一个做学问的人。你应该远离战争,去做教育,培养出更多、更优秀的、如你一样的人才!""哈哈哈。"夏瑞香笑出了声。"我这样的人,在日本就数一数二了?"夏瑞香垂下眼帘,把自己上下打量了一番:"我这样的人,在中国多得是。吉下先生,你的眼光,实在太浅了!"吉下瞪着眼睛,半天没接话。他叉着腰,在屋里走了几步,又走了几步,站住了:"夏先生,本人很是钦佩您,还曾经托人给您送过信。相信您还有印象吧。本人对您,也尽到心了。"吉下摆摆手,门被推开,进来两个日本兵。夏瑞香一笑,一转身,往外走去。吉下一动不动地盯着木门,看着木门慢慢地合上。吉下咬着嘴唇,脸上的肌肉开始抖动。"混蛋!"吉下大叫一声,抓起茶壶朝前扔去。茶壶碰在门上,又嘭地一声落在地上,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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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41年1月25日。雪虐风饕。狂风夹着雪花,一片一片抽着大地。大地被撕开一道一道口子,雪花落进去,和泥土凝结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雪,哪是地。光着双脚、穿着单衣的夏瑞香,被日本兵带到了一片树林里。林子里烧着一盆炭火,红红的火苗跳起来,碰着了雪花,噼噼作响。一群日本鬼子穿着大棉衣,围着火盆烤火。他们伸着双手,缩着脖子,不停地跺着脚。两个日本鬼子抬来一筐板炭,几个鬼子见了,嘻嘻哈哈笑成一团,开始往盆里添板炭。一个日本鬼子又往炭盆里倒了一点汽油。嘭一声,火苗窜起来,落在树上,熄了。几个日本鬼子搓了搓手,开始绑夏瑞香的双手和双脚。捆完了,四个鬼子一人拉着一个绳头,绑在了四颗树上。夏瑞香整个身子便覆盖在了炭盆上。"啊!"夏瑞香嘴巴一张,下意识地叫出了声。火苗一下撩着了夏瑞香的衣服,火花夹着一个个的小火球,腾腾地往上冲。顷刻之间,夏瑞香全身赤裸,悬挂在四颗树上。熊熊的炭火,哧拉拉地烤着夏瑞香的腹部,冰冷冷的雪花,悄无声息地落在夏瑞香的背上。夏瑞香紧紧咬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夏先生,您这是何苦呢?!"吉下的声音出现在夏瑞香的耳边。夏瑞香翻着眼睛,看着吉下。吉下穿着棉大衣,脖子上翻着黄色的大毛领,活像一只大黄狗。
  "呵呵。"夏瑞香笑出了声。"笑?我看你能笑多久?!"吉下抽出手,挥了挥,转身要走,又站住了。"夏先生,我怜惜你是个人才,我最后说一句,只要你交出樊湖地下党的名单,哪怕只交一个人,我也放你自由。""呵呵呵。"没等吉下说完,夏瑞香又笑了笑。吉下转过身,背对着夏瑞香,手一摆,走了。日本鬼子嘻嘻哈哈笑了一阵,开始往夏瑞香背后上放板炭。一块,两块,三块,通红通红的板炭,一块一块放在了夏瑞香的后背。一会,夏瑞香的后背,便成了一个炭盆。日本鬼子见了,哈哈哈地笑成一团。日本鬼子围着夏瑞香,伸出双手放在夏瑞香的后背上,烤起火来。
  1941年1月26日,大年三十。天麻麻亮时,夏家的年饭已经办好。年猪杀了,炖在灶上,香喷喷可以把人熏个大跟头。豆腐打了,白白嫩嫩一字儿排开,谁看一眼,都忍不住想咬一口。挂面扯了,一根一根,像老人幸福的胡须。"奶奶,我爸爸回来了吧?"远生一头撞了进来。"没有啊。"张芝兰说:"你和妈妈不是到码头去接了吗?""我和妈妈一直在码头啊。好多人都回来了,就是没见到爸爸。妈妈以为错过了,叫我回来看看。奶奶,我到码头去了。"话没说完,远生已经跑出去了。
  雪停了,风住了,大地一片银白。夏瑞香五花大绑着,被一群日本鬼子推下了卡车。夏瑞香想起来了,今天是大年。按照磙子河的规矩,今天是喝年酒、吃年饭、和家人团圆的日子。这是个好日子,一年到头,就盼着这一天。夏瑞香还给家里带个信,要回家过年的。看样子,要让母亲、妻儿们白等了。一群日本鬼子推着一个五花大绑的男人过来了。夏瑞香一看,竟是郭穆生。二人一见,相视一笑。"今天是大年三十。"郭穆生突然冒出一句话,还耸了耸鼻子,舔了舔嘴唇。"你还惦记着到我做的红烧肉。"夏瑞香回了一句。"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到你家去吃红烧肉。""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亲手做一大碗红烧肉,让你吃个够。"二人还想说话,一阵枪声响起,郭穆生一头栽倒在地。夏瑞香笑了笑,像是想和郭穆生说再见,又一阵枪声响起,夏瑞香面带微笑,仰面倒在了地上。雪地上,落下星星点点的鲜血,如一朵朵盛开的梅。
  一家人正在吃年饭,扫帚一头撞了进来。"不好了!不好了!他们把夏先生杀了!"就像晴天霹雳,所有的人都钉住了。赵芝兰冲上去,对着扫帚就是一巴掌。"你这个扫帚星!大过年的,你不要在这里瞎说话!"赵芝兰从来没有举手打过人,就是大声说话也很少很少。大过年的,扫帚跑过来说疯话,真是要了她的命。"扫帚,谁把夏先生杀了?"张芝兰稳了稳神,问道。"日本鬼子。"扫帚捂着脸,清清楚楚吐出四个字。"在哪?"张芝兰又问了一句。"码头。"张芝兰暗暗吃惊。樊湖大大小小好几个码头,难道扫帚说的是真的?"你听谁说的?""我做梦梦到的。"扫帚一本正经地说道。原来是梦。这个扫帚,就是个疯子。赵芝兰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过了几天,组织上真的送来了夏瑞香牺牲的消息,而且连遗体也没有找到。赵芝兰一声没哭,一滴泪没掉,只是晕死了过去。三天三夜才醒过来。赵芝兰找了夏瑞香的衣服、鞋子,放进了棺材。赵芝兰洗脸,梳头,穿上新棉袄,又仔仔细细擦了香粉,把夏瑞香送上了祖坟山。
  1941年3月,钟喜堂的工作转移到小庙上倪、季家畈一带。一天,钟喜堂到总部开会,经过五合乡,远处突然出现一小队日本兵。钟喜堂四下一看,左前方是一片开阔的田地,几个乡民正在忙碌。后面也是一片开阔的田地,无遮无挡。拼了?他一个人,日本鬼子却是一个小队,没有必要作无谓的牺牲。更何况他还要赶着去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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