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磙 子 河
【字号: 】   【复制链接】   【转发】   【纠错】   【打印】   【关闭】    2016年07月20日   
转回去,必定引起日本人的怀疑。他的腿再快,也跑不过子弹。日本鬼子也看到了钟喜堂,叽里哇拉叫喊起来。钟喜堂只得硬着头皮朝前走。没走几步,钟喜堂发现地里几个乡民正在安装水车。水车整个都是木头制作的,支架、蹬轴、链板、斗槽,他闭着眼睛都不会装错。钟喜堂暗自乐了。没想到,年轻时在木行里学的活,现在派上用场了。
  "我来装水车。"钟喜堂丢下一句话,自顾干了起来。几个乡民看看钟喜堂,又看了看不远处路上的日本兵,顿时明白过来。钟喜堂先在河边固定好两个支架,然后在支架上方横着绑上扶木,再将蹬轴安在支架上,三下五除二,水车就装好了。几个日本鬼子也跟了过来,大眼瞪小眼,看着钟喜堂和乡民们忙活。钟喜堂和乡民们双臂搁在扶木上,脚踩蹬轴,开始车起水来。钟喜堂和乡民们一上水车,一下就比那几个日本兵高出好大一截。"你,干什么的?"一个领头样的日本兵,抽出刀,仰着头,指着钟喜堂问道。"车水。"钟喜堂回了两个字,张嘴唱起歌来:
  天上的星斗路路稀,
  莫笑穷人穿破衣。
  十个指头有长短,
  河里放水有高低,
  穷人那比有钱的。
  钟喜堂一唱,那几个乡民也跟着唱了起来:
  一上龙车把脚提,
  脚酸手软没有力。
  东家舍不得油盐,
  我也舍不得我的力,
  各人捡着各人的。
  几个日本兵看不出什么破绽,离开了。
  八月,中共鄂城县委和鄂城县政府成立,钟喜堂任县委书记兼县长。为配合独立五大队开展武装斗争,钟喜堂对葛店的日伪军展开政治宣传,加强政治攻势。"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拿热血换取民族的独立自由!""当汉奸者杀无赦!""全中国人民团结起来,把日本鬼子赶出中国去!"等标语,贴满了葛店的大街小巷。钟喜堂一翻黄历,明天八月十五。钟喜堂眉头一皱,有了计策。
  八月十五,张家祠堂大门,伪军队长张记才正在盘查两个老百姓装扮的人。"什么人?深更半夜不睡觉?到祠堂来做什么?""我们,我们有事。"头戴围巾的女人吞吞吐吐回了话。一听是女人的声音,几个站岗的伪军就围了上来。"今天中秋,不在家陪男人睡觉,跑出来干什么?!""唉,这话,叫我怎么说啊?"女人一副羞羞答答、欲言又止的样子。"啊呀,磨磨蹭蹭急死人了。我来说吧。"站在一边的小伙子开了腔。"我妹妹出嫁两年多了,一直没怀上。我妹妹那个老不死的婆婆,成天骂骂咧咧的。养个母鸡不下蛋啊,占个茅厕不拉屎啊,什么难听说什么。还挑着我妹夫要休了我妹妹。这不,趁今天这个好日子,出来摸秋。你看,我妹还特地洗了澡,换了新衣裳,还饿着肚子呢。"
  葛店有个老说法,如有妇女多年不孕,八月十五这天晚上,洗澡、换衣、空腹,趁着月亮最亮的时候,悄悄摸到邻家菜园,将事先瞄好的冬瓜摘回家,抱着睡觉。等到冬瓜偎热了,再做成菜肴吃下去。过不多久,就能怀孕。"摸秋摸到张家祠堂来了?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皇军司令部和保安队都在这儿呢!"张记才盯着那个女人看了又看。巧得很,张记才有个妹妹,出嫁两年了,也没有生。婆婆看见她就像见了仇人,不是打就是骂。后来婆婆作主,妹夫娶了一个小老婆,妹妹就被赶到了柴房。过了一年,小老婆生了一个儿子。妹夫就甩给妹妹一张休书。妹妹就一根绳子,吊死在柴房。
  "我白天在祠堂后面菜地里,瞄中了一个大冬瓜,你就让我进去吧。我摘了就出来。"女人声音细细地。"不行!"张记才一口回绝了。"昨天游击队把标语贴得葛店满大街都是,今天再要出问题,吉下就要摘了我的脑袋!""吉下?!"女人脱口而出。"吉下也是你叫的?你们到底是干什么的?"张记才掏出枪,顶在了女人的头上。几个伪军也哗拉一下拉开了枪栓。"什么吉下啊?我说现在吉祥啊。你这么凶,吓得我舌头都打卷了。你看月亮,满月,吉时啊。"女人抱住脑袋,不停的哆嗦。小伙子把张记才拉到一边,掏出一叠钞票塞到他手里:"队长,你就让我们进去吧。您也有姐姐妹妹是不是啊?我妹妹将来生了胖小子,我请您到家喝酒,坐头席。"张记才盯着钞票,没说话。他是哥哥,他也是哥哥,如果他能像他,带着妹妹去摸秋,说不定妹妹就怀了,生了一个大胖小子。妹妹也不会死了。张记才把钞票放进了口袋。
  "我放你进去?到时候我的脑袋都被吉下摘下来了,还能到你家坐头席?不行。不行。"张记才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女人一听,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两只手还抱住了张记才的一条腿。"让我一个人进去好吧?我一个女人,再不怀上,我婆婆和男人真就不要我了啊。"女人说着话,嘤嘤哭了起来。张记才想起死去的妹妹,心里酸酸地。他咂了咂嘴,愣愣地站着。女人一见,爬起来就往屋里跑。
  15
  吉下到了葛店张家祠堂,钟喜堂恨不得立马冲到葛店,摘下他脑袋,丢进樊湖,祭拜夏瑞香。钟寿康和一个侦察员一蹦一跳地进来了。"闹起来了?"钟喜堂问道。"您怎么知道?我还没开口啊。"侦察员瞪着一双眼睛。钟喜堂哈哈一笑:"还用等你开口?你的脚步声都告诉我了!"原来,昨天晚上到张家祠堂"摸秋"的是钟喜堂和欧少伦。欧少伦瘦瘦高高,皮肤又白净,女人的衣服往身上一穿,假发一戴,活脱脱就是一个少妇。钟喜堂以为欧少伦要得一会才出来,就和张记才套近乎。没想到,一支烟刚抽完,第二支刚点上,欧少伦就出来了。而且,怀里还真的抱着一个大冬瓜。路上,钟喜堂问他哪里来的冬瓜,欧少伦说,他贴了标语顺便到厨房转了一圈,看到了这个大冬瓜,顺手就抱了出来。
  天一亮,日本鬼子就发现了祠堂的标语。一时间,又是拉警报,又是吹口哨,如临大敌。日本鬼子和一群伪军把张家祠堂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搜了又搜,一无所得。吉下不甘心,下令仔细搜查,一片纸屑、一根鸡毛也不能放过。这回,有个伪军发现厨房少了一个大冬瓜,便报告了吉下。吉下一听,挥起巴掌,一口气煸了张记才十几个耳光。张记才这才想起,昨天晚上那两个"摸秋"人。当时他只是想起了妹妹,一时犹豫,让那个女人钻了空子。难怪那个女人那样机灵,眼睛一眨就跑进去了,原来是游击队的人。张记才和日本人打交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自知躲不过这一劫。于是,一根绳子,一头拴在自己脖子上,一头拴在保安队房梁上,吊死了。
  磙子河来了六七个外国人。有男人,还有一个年轻女人,都提着大大小小的箱子。女人穿着裙子,露着一截裹着白袜子的腿。扫帚和乡民们就跟着后面看稀奇。女人走一步,裙子摆一下。女人又走一步,裙子又摆一下,活像一只麻雀,快活地甩着小尾巴。他们在湾子里到处转,还用一个狗鼻子样的东西在地上到处戳,像是在找什么宝物。乡民们穷得恨不得抱着石头啃几口,有什么好找的?真要有宝物,乡民们早找光了。乡民们都散了。只有扫帚跟着后面,还跟得近了些。细狗拉着扫帚的袖子,叫扫帚回去。扫帚手一挥,挣脱了。那帮人也不为难扫帚,那个女人好像还对扫帚点了一下头,扫帚就凑得更近了,只隔着一个肩膀那么宽了。扫帚就闻到了一种味。像饭香,又像肉香,扫帚说不清楚。一个瘦瘦的男人过来了:"请问先生,您知道哪里有铌矿吗?"磙子河只有夏先生是先生,扫帚大字不识一筐,怎么能当先生呢?扫帚连连摆手。
  男人又说话了:"不知道没关系,你可以带我们去找吗?深山里,还有人烟稀少的地方。"男人看扫帚不说话,指了指自己的嘴,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说话,你听得懂吗?""懂懂。"扫帚点点头。"那好,你带我们去找,我们给你报酬。行吧?""嗯嗯。"扫帚又点点头,眼神却落在那个女人身上。"她,叫什么名字?"扫帚指了指那个女人。"她叫纯子,是科学家。"男人指了指另外几个男人:"他们也是科学家,来自东南亚等几个国家。我是他们的翻译。你就叫我董翻译,懂吗?"扫帚本来还想问给多少钱的,回头看了看那个叫纯子的女人,就没问了。跟这样的女人在一起,到深山里、人烟稀少的地方去,不要钱也要去。哪里有铌矿呢?扫帚想了好半天,硬是没想起来。要是夏先生在就好了,夏先生有大学问,问什么,他都知道。看到对面山坡下的土地庙,扫帚有了主意。
  看到一个又矮又破的,像房屋又不像房屋的东西,灰头灰脑地趴在地上,刚才还彬彬有礼的董翻译一下板起了脸。"这里有铌?""不知道啊。""不知道你带我们来做什么?!"董翻译突然变得凶起来。"这叫土地庙。里面有土地公公。乡民们有个大事小情都来问一问。就连齐天大胜孙悟空,一到新的山头,都会把土地公公叫出来问话呢。你要找什么,你都可以问他啊。"扫帚边说边去看纯子。纯子却好像有些喜欢土地庙,她从一个箱子里拿出照像机,东拍几下,西拍几下,还把扫帚推到土地庙旁边,拍了好几下。纯子一推扫帚,扫帚又闻到了那像饭香又像肉香的香气。扫帚耸着鼻子使劲吸了吸,那些香气就冲进了他的身体,扫帚就觉得肚子饱饱的,全身变得柔柔地,并且充满了力量。要是这辈子都能让纯子推,扫帚这辈子就不用饿饭了。这样一想,扫帚就呵呵地笑了起来。
  扫帚一笑,董翻译突然就恼了。他冲过来,挥起拳头,把扫帚打翻在地。"你这个山野刁民,竟然戏弄科学家。告诉你,你要是误了他们的大事,我叫让你死无葬身之地!"董翻译一出手,那几个科学家都蒙了。大眼瞪小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扫帚也蒙了。看着董翻译那么瘦,打起人来却是这么痛。好像手不是他的手,脚也不是他的脚。扫帚当然不是那么好欺负的,他爬起来,挥着拳头冲了上去。但是,扫帚一拳还没打下去,几个科学家就把他抱住了。董翻译见了,立马冲上来,对着扫帚就是一阵拳打脚踢。"妈的逼!你们扯偏架。你们不得好死!"扫帚使劲扭着身子,把吃奶的力气都用上了,也没有挣脱出来。扫帚觉得,董翻译也喜欢闻纯子身上的味。要不然,他凭什么冲上来打扫帚?
  太阳一落下去,天立马就黑了。茂密的树林,像一床巨大无比的棉被,把月亮挡在了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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