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磙 子 河
【字号: 】   【复制链接】   【转发】   【纠错】   【打印】   【关闭】    2016年07月20日   
佘植富当之无愧当上站长。
  钟喜堂却并不满足。钟喜堂要想办法,使池湖交通站和黄冈长圻寮两站,长期保持联系,并有利隐蔽。不能暴露身份,又要长期联系、相互配合,这个难题像横在池湖前面的长江一样,横在钟喜堂面前。钟喜堂心力交瘁。
  一大早,钟寿康以为钟喜堂还在休息,便轻手轻脚推开门。灯亮着,钟喜堂坐在桌边起草文件,钟寿康的脸又拉长了。"您又一夜没睡啊。"见钟喜堂没回话,钟寿康开始打扫卫生,就看到了地上两团纸。"这纸还有用吧?"钟寿康边问边顺手捡了起来--竟是两团血纸。"您又吐血了?!"钟寿康惊叫一声。"别大惊小怪的。就吐了几口痰。""你看,两坨纸,红红的。都是血。"钟寿康捧着两团纸,两只手不停的抖动。"好了。好了。两团就两团吧。扔了吧。"钟喜堂抓过钟寿康手里的纸,揉了揉,扔在地上。没想到那团纸在地上弹了弹,分开了,又变成了两团。钟喜堂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有了主意。
  不久,黄冈长圻寮人万世春带着丰厚的礼品,投奔佘植富,加入汉流会。万世春人聪明,眼睛里有活,迅速成为景阳山的红人。没到一个月,万世春就把汉流组织的那一套,弄了个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准备回黄冈长圻寮,成立汉流景阳山分坛。万世春在长圻寮渡口开着一间不大不小的铺子,经营日杂生活用品。万世春说话和气,收钱卖货,没钱也可以赊账。人称万菩萨。万世春回到长圻寮,就开始大摆宴席,招兵买马。船民们一听,自然纷纷响应,拥戴万世春做了红旗老五。谁也不知道万世春是一位有着丰富地下斗争经验的、久经考验的共产党员。就连佘植富也不知道。就这样,贯通长江天堑的交通线建成了。
  1943年春,钟喜堂病情突然加重。有时候开着会,突然就大口吐血。一吐就是小半盆。有时候骑着马正在行军,嘴一张,鲜红的血就喷在白云的身上,把白云的毛都染红了。钟喜堂听从组织的安排,回黄冈马驿医院治病。钟喜堂这一进医院,就再也没有走出去。1944年4月8日,钟喜堂病殁,终年三十岁。
  钟喜堂去世后,白云就不吃不喝,横卧在钟喜堂住过的病房门口。钟寿康又是哄,又是吼,白云就是不动弹。"不吃不喝的,你让我怎么办啊?"钟寿康急得眼泪都流下来了。"白云啊,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你多少吃一点啊。"钟寿康把一碗黄豆送到白云嘴边。白云最爱吃黄豆了。有时候钟喜堂蒙到一些黄豆,总要给白云留一把。白云见了,鼻孔就张开了,上嘴唇也翻得高高的。白云的眼珠子转动了一下,紧紧闭着嘴巴。第四天,钟寿康又来了。"白云,我知道你的心事了。你想饿死,然后去找钟县长。对吧?好,我也陪着你,我们一起饿死。"白云瞪着一双大眼睛,一下一下嚼着空牙齿。第六天,钟寿康饿昏了,被医生送进了病房。第七天,钟寿康下了床,白云却不见了,谁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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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扫帚突然回来了,还带着一个大肚子女人。乡民们围着大肚子女人,转着圈地看,嘴里时不时发出啧啧声。"扫帚哥,哪来的女人?哪来的女人?"细狗紧盯着扫帚身边的女人,连连问道。"我讨的!"扫帚响当当地吐出三个字,还顺势把胳膊架在女人的肩上。活像狗翘起一条腿,在自己的地盘上撒尿。乡民们轰地一声笑了。扫帚是个半疯子,说话当然也是天一句,地一句地。扫帚看乡民们不相信他,有些急了。他指指大肚子女人的鼻子,又指指自己的鼻子,一字一顿地说:"你告诉他们,你是谁。"大肚子女人听了,点点头,又微微弯下了腰,一副温温顺顺的样子:"我是纯子,是扫帚的媳妇。请大家多多关照。"大肚子女人说得有点慢,却一个字、一个字吐得十分清楚。乡民们听了,顿时安静下来。一会,就打着哈哈,走了。扫帚是半个疯子,大肚子女人也是半个疯子,两个半个疯子,合成一个整疯子。真是龙配龙,凤配凤了。
  只有细狗没有走。细狗想起了一件事。半年前,磙子河来了几个外地人,还有黄冈的几个大官陪着。其中一位老人,六十岁左右,满面红光,轻声细语,两条浓浓的眉毛十分醒目。"我女儿,二十岁,科学家。你们见过吗?她叫纯子。"老人见到谁,都是同样一句话。还把一张照片举到人家眼前,叫人家细看。磙河来过日本鬼子,来过国民党和土匪,还来过共产党的队伍,就是没来过科学家。细狗想起了那个穿裙子、露着一截白袜子小腿的女人。细狗不知道她是不是科学家,听了老人的一番话,细狗认定,她就是科学家。"我见过。我见过。"细狗扯着脖子叫着。老人一听,一把抓住了细狗:"快,快带我去。"老人的眉毛高高地扬了起来,还一跳一跳地,就像两条扭动地毛毛虫。"走了。走了大半年了。他们一路好几个。还有一个翻译,听说他们到深山老林找宝去了。""对对对。你知道他们去哪了吗?""扫帚知道。我看见扫帚跟他们走得近。""那,带我去找扫帚啊。""找不到了。扫帚早就不见了。""你?!"老人没想到细狗这样说话,一时噎住了。"他家在哪?带我去。"老人又满怀希望的说道。"都死了。""都死了?"老人显然不相信。"都死了!"细狗肻定地说:"有的饿死了。有的被日本鬼子的飞机炸死了。"老人听了细狗的话,再也没说话。黄冈的那几个大官也不吭声,只是在一边愣愣地陪着,活像乡民们插在田间地头的稻草人。后来,有乡民传说,那两个外地人是日本人,专门来磙子河找他姑娘的。
  细狗瞪着纯子,极力回想着老人当年举到自己跟前的那张照片。像。真像!尽管现在的女人肚子大了,整个身子也大了一圈,但细狗认定就是她。"她是纯子。"细狗问扫帚。扫帚点点头。"你还不知道吧?她爹是日本人,来磙子河找过她。"细狗趴着扫帚的耳朵,悄悄说道。"什么?"扫帚耳边却响起一个炸雷。"你是日本人?"扫帚满脸疑云。"是。"纯子吐出一个字。"你是日本娘们?!"扫帚又问了一句。"是。"纯子又吐出一个字,还微微低着头。"我操你妈的日本娘们!你们祸害了红杏姐,我要杀了你!我要给红杏姐报仇!"扫帚冲上去,一把卡住了纯子的脖子。纯子脸一下就紫了,两个眼皮子不停地乱翻,两只手却护着凸起的肚子。
  细狗呆了,看到纯子的大肚子快坠到地上时,这才冲过去拉开了扫帚。"你疯了!?她是你媳妇,快生了!""她是日本娘们!""她一来就是日本娘们。谁叫你不问清楚的!"扫帚听了细狗的话,怔住了。是啊,他确实没问纯子是不是日本人。纯子想站起来,可是肚子太大,穿得又多,试了两次,还是歪下去了。"你还不拉一把?!"细狗实在看不过眼了。扫帚下意识地伸手去拉。纯子一见,一把就抓住了扫帚的手。纯子顺着扫帚的手慢慢往起站,没想到扫帚大叫一声:"你是日本娘们!"便猛地甩开了纯子的手。纯子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在扫帚的手上,扫帚手一松,她全身的重量便往下坠去。只听得嘭地一声,纯子的屁股狠狠地墩在地上。那声音,比半片猪肉甩在案板上还要响。血就出来了,纯子啊了一声,杀猪样的狂叫起来。
  纯子生了一个九斤重的男孩。扫帚给他取名大嘴。嘴大吃四方,扫帚希望他的儿子将来有吃有喝过上好生活。没有人知道,扫帚当年带着那几个外地人去了哪里,又发生了什么事。也没有人知道,扫帚怎么就娶纯子,成了磙子河的媳妇。有乡民跟扫帚打听,扫帚就说,而且眉飞色舞,好像在讲一个大胜仗的经过。乡民们左耳朵进去,右耳朵就出来了。扫帚是半个疯子,说起话来神神叨叨地,不能信。
  1945年9月18日,日军第六方面军司令长官部直三郎及其幕僚,在武汉解下武士军刀,签名受降。消息传到磙子河,乡民们还不敢相信,直到日本鬼子都灰溜溜地撤出了磙子河,这才相信是真的。乡民们舍得花钱,买了万字头的鞭炮来炸。你家炸了,他家炸。他家炸了,他家又炸。噼噼啪啪,把林子里的鸟都惊了。
  扫帚也买了万字头的鞭,一圈一圈绕到竹杆上,都扛到肩上了,纯子却不让他放。纯子抱着大嘴,横坐在门坎上。扫帚往左,她抱着大嘴往左移。扫帚往右,她抱着大嘴往右移,就是不让扫帚出去。"让开。快让开。要不然,老子一拳头把你捶瘪了!"扫帚扛着竹杆喊了好几句,却没动手。大嘴一天天长大,越长越好看,会说磙子河话,还会哇拉哇拉说外国话。扫帚爱得不得了,恨不得天天将大嘴含在嘴里。只是,扫帚到现在也没有搞清楚,纯子是一开始就会说磙子河的话,还是后来跟他慢慢拖会的。扫帚举起了拳头,举得高高地,却落在了自己头上。"你没听见啊,人家都放了呢。"扫帚弯着腰,有点讨好纯子的样子。"人家为什么放?"纯子坐着没动。"中国人赢了,日本鬼子输了,日本鬼子夹着尾巴逃回老家去了啊。"扫帚完全说的是唱词。"我是哪里人?"纯子扭着头,一副审问扫帚的样子。"你是大嘴他娘,是磙子河的媳妇啊。"扫帚一脸不解的样子。纯子怔了好一会:"你想放,你就放吧。"纯子抱起大嘴就外走去。"站住!"扫帚大叫一声。纯子站住了:"叫什么!还想打人?""老子打你怎么了?"扫帚甩下竹杆,冲上来对着纯子就是一拳。扫帚的拳头没轻重,纯子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大嘴张嘴就哭了起来。大嘴一哭,扫帚就慌了神,他抱起大嘴,又是亲又哄的,还狠狠地打了自己一个耳光。纯子爬起来,对着扫帚又是踢又是打。"我叫你打。我叫你打。"纯子还不解气,对着扫帚的胳膊,狠狠地咬下去。"啊呀!啊呀!"扫帚痛得直跳,又舍不得放下正在哭泣的大嘴,只得让纯子那么咬着。
  细狗听到动静,过来一看,拉扫帚不是,拉纯子也不是,只得在一边陪着扫帚啊呀啊呀地叫唤。纯子牙齿狠,硬是咬下一块肉,才松了口。不知道是纯子松了口,还是细狗在一边看着,扫了扫帚的脸面,扫帚放下大嘴,一把抓过纯子,摁倒在地,一条腿顺势压在纯子身上,又一拳头砸在纯子头上。一连串的动作,又快又稳,活像老鹰抓小鸡。"老子从来不打女人!老子什么都不怕,老子还怕你?老子一定要你长记性,磙子河的男人,不是好欺负的!"
  扫帚和纯子动了一次手,再动手,就成家常便饭了。白天打,晚上也打,而且晚上还打得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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