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磙 子 河
【字号: 】   【复制链接】   【转发】   【纠错】   【打印】   【关闭】    2016年07月20日   
一场架打下来,扫帚身上爬满了一条一条蚯蚓样的抓痕,还有深深的牙印。纯子身上看不到伤,却是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细狗总是第一个赶过来扯架。"扫帚,你一个男人,怎么能打女人呢?在磙子河,男人打女人,那是要遭天雷打的!""纯子,你一个女人怎么能打男人呢?在磙子河,女人打男人,那是要被休的。"细狗很公正,各打五十大板。看到扫帚和纯子东一个西一个地不吭声,细狗又发问了。"出了奇。人家打架都是白天打,你们却是半夜三更地打架。晚上是睡觉的时候,你们怎么就打起来了呢?""你问她!"一直没出声的扫帚嗡声嗡气回了一句话。细狗就扭头看着纯子。纯子扭了扭腰,给了细狗一个后背。"不说算了!"细狗丢了一句话,正要往外走,又站住了。"你们以后要打就悄悄地打,莫搞得一湾的人都不能睡觉。我住得近,你们一打架,我不想过来也得过来!害得我要得阳萎了。"细狗话音刚落,纯子突然冒出了四个字:"他强奸我!"就像丢了一颗炸弹,三个人全呆了。
    扫帚最先反应过来。他冲上去,夹起纯子,摁在了自己身下。"老子是你男人,老子想睡就睡!"扫帚本来也只穿了条单裤,一眨眼的工夫,便压在纯子身上了。纯子便甩着两只手乱抓乱打,还哇拉哇拉地说着话。细狗总算反应过来了。他家媳妇天天要跟他睡觉,哪一天他想偷个懒,媳妇就骂他断子绝孙。媳妇一骂,他就拼命干,生怕应验了媳妇的话。媳妇是女人,纯子也是女人,都是女人,怎么就不一样呢?日本鬼子强奸了磙子河那么多的姑娘,说溜就溜就了。扫帚睡自己的媳妇,却成了强奸。不公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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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纯子又恢复了往日的温顺。扫帚想睡就睡。扫帚每次从纯子身上下来,就感觉自己胜利了,像个将军。不过,扫帚很快就发现了问题,纯子不像他媳妇,却像他从樊湖打上来的鱼,要死不死,要活不活的。晚上,扫帚本想好好和纯子说说话的,一看纯子又像一条死鱼样的躺在床上,气就上来了。"老子那点对你不好?你要这样对我?"没想到,纯子突然翻身坐了起来,双手放在膝上,弯腰、低头,行了一个礼:"扫帚,求您了。求您了。我想回家。"扫帚一听,实在愧疚。磙子河的媳妇都回娘家,就是纯子没有回过娘家。"好。好。我陪你一起回娘家。""不。是我一个人回。而且,我也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回来。"纯子低着头,轻声说道。"你是说,你要跟我打脱离?"扫帚琢磨了半天,终于咂出这句话的童男。"嗯!"纯子用力点了点头。"老子跟你打脱离!老子今天就要你的命!"扫帚话还没有落音,拳头就落在纯子身上了。"日本鬼子到磙子河来,做了那么多的坏事,说走就走了。你也学他们,说走就走啊!"扫帚一开口,就把纯子和日本鬼子联系在一起。"他们是他们,我是我。"纯子本来被扫帚打倒在床,却又翻起来,坐得笔直笔直的。纯子说完这句话,就紧紧闭上了嘴。纯子说得有道理,扫帚想了半天,硬是找不到反驳的话,只好啊啊地干叫着。
  第二天,扫帚一觉醒来,纯子不见了,大嘴也不见了。"他妈的,还真跑了!"扫帚撒腿就往外面跑。扫帚沿着大路往村外跑,跑了一会,又转身抄山路,往樊湖边去了。一到码头,在密密麻麻的人群当中,扫帚一眼就看到了纯子。她抱着大嘴、头上裹着一块头巾,正在警惕地东瞄西瞄。纯子走路跟磙子河的人走路不一样,磙子河的人怎么走路,扫帚学不来。但纯子走路却是夹着胯,一步一步,有条不紊地样子。还戴头巾,你就是烧成灰,扫帚也认识你。扫帚正想过去,不料肚子一紧,一泡屎就挤到了屁眼。扫帚想忍着,却又忍不住。等扫帚从茅厕出来,纯子已经不见了。扫帚以为纯子坐船走了,没想到,一进家,纯子却在家里,正在烧火做饭。扫帚心里就一揪一揪的痛起来。像一只大手,在一下一下捏着他的心脏。扫帚的心还没有这样痛过。想走,又没走,扫帚的女人是不是好受憋啊?
  纯子的生活就有了变化。不管是谁,特别是磙子河的妇女,见了她,都要开口劝几句。"日本鬼子在磙子河杀人放火,做尽了坏事。你要回去了,还不得学坏啊!""你一个女人,打了脱离,那就是一块破抹布了。走到哪里都低人一等的!""磙子河现在不怎么打仗了,生活也越来越好了,为什么非得回去啊。说不定,你娘家还没磙子河好呢。"都是语重心肠,都是为纯子好,为纯子着想。纯子听了,点点头,还微微低着上身,一副谦卑的样子。
  一天傍晚,扫帚回来一看,吓了一跳。桌上摆着酒和菜,还有两个酒杯,大嘴坐在纯子身上,正在等他。一见扫帚回来,纯子立马站起身,打了一盆水,扶持扫帚洗了手和脸。"不过年不过节的,喝什么酒?"外国女人就是不一样。扫帚见怪不怪,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想吃。想喝。不行啊?"纯子脸上带着笑。纯子一笑,就露出一口白白的小牙,扫帚一见,骨头就酥了。纯子好久没这样笑了。纯子给扫帚倒了一杯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两人端起杯子,各自喝了。"扫帚,你怎么叫扫帚啊?"几杯酒下去,纯子的话就多了起来。"我爹说了,我一生下来,就克死了我娘,是扫帚星,就叫了扫帚。""磙子河流到哪里去了?"纯子又问了一句。"怎么了?今天这么愿意跟我说话。"扫帚站起身,想去搂纯子。"告诉我啊。"纯子脸带微笑,露着白晃晃的小牙。扫帚见了,心就荡了一荡,也不顾大嘴在不在了,对着纯子的嘴,啪啪亲了几口。"我小时候听夏先生说过,磙子河流到长江,最后就流到大海去了。""那个海?勃海、黄海、东海还是南海?"纯子的语气很急切。"夏先生只说海,没说哪个海。"扫帚很是得意。扫帚的媳妇一口气能说出这么多的海,磙子河的妇女,只怕是几口气也说不出一个海。不说了。要说就到床上去说。扫帚伸出双臂,一把抱起纯子,朝里屋走去。
  一觉醒来,天已经大亮。枕边放着一张纸。扫帚拿起来一看,三句话:日本国对不住磙子河。我想回家。舍不得磙子河。扫帚眨了眨眼睛,正想着是什么意思,细狗冲了进来。"快点快点,纯子撞死了!"扫帚整个人都僵住了。难怪纯子昨晚要喝酒,难怪纯子昨晚问七问八的,难怪纯子昨晚对他那么温柔,原来她已经想好了,她要去死啊。
  河边已经围了一圈人。纯子半靠着磙石,血从她的头上流下来,滴在磙石上,流进了磙子河。血在河里顿了一下,荡开了,河水变得半红半白。扫帚一把抱起纯子。"纯子,你为什么要死啊?你要回娘家,我就送你回娘家啊。想住多久就住多久。要是他们不让你回来,我就去接你。我有力气,有本事,一定能接你回来。为什么要死啊?你是不是憋死的啊?"扫帚说:"你要想死,你跟我说,我帮你啊。我也不是没杀过人。拿头撞磙石,太痛了啊。"看到纯子头上的血,一滴一滴直直的滴进了磙子河,扫帚突然就明白过来:"纯子,我知道了,你就是想撞死在磙石上,让你的血流进磙子河,然后流到长江,最后流进大海,回到娘家去。好,我来帮你。我来帮你。"扫帚说着话,抱着纯子,爬上了小时候经常扎猛子那块大石头。
  "扫帚,你要做什么?快下来啊。"细狗仰着头,大声叫着。"快下来。快下来。危险啊!"乡民们也跟着叫。太阳的光辉在河水里打了一个圆圈,转啊转,最后一跳,套在了扫帚和纯子身上。扫帚在纯子嘴上亲了一口,又亲了一口:"纯子,我小时候就在这上面扎猛子,全磙子河也只有我一个人敢在这里扎猛子。我小时候还想过,磙子河的水流到哪里去,我现在知道了。纯子,抱紧我,我们快快活活地,回家!"
  只听得嗵地一声,一团巨大的影子从上而下,直直地砸进了磙子河。一根白柱冲上来,冲到空中,站住了。它东望望,西望望,好像一个人在找另外一个人,又好像是一个人在找路,然后,一个猛子扎下来,溶进磙子河,流走了。
  
  (此文写作过程中,得到钟毓安、钟定宏、夏远东、邱风等诸同志的大力支持,作者一并表示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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