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磙 子 河
【字号: 】   【复制链接】   【转发】   【纠错】   【打印】   【关闭】    2016年07月20日   
夏瑞香自小和赵芝兰一起读私塾,青梅竹马,以为还是原来的赵芝兰。哪知一揭盖头,大吃一惊,整个人都呆掉了。烛光映照之下,只见赵芝兰容色晶莹,如玉月生晕,又如花树堆雪。双目犹似一泓清水,顾盼之际,透着清雅高贵的气质。"看什么啊?不认识了?"赵芝兰轻轻吐出一句话。声音又柔和又清脆,真真是吐语如珠,动听之极。夏瑞香的心都溶化了。
  新婚三天,夏瑞香送赵芝兰回门。一般姑娘出嫁,三天回门,都是当天去,当天回。赵芝兰是大家闺秀,回门要住满一个月。这是大户人家的规矩。夏瑞香和岳父大人一起吃了午饭,就告辞回家了。走到村口,夏瑞香终于没有忍住,站住了。回过头,赵芝兰果然还站在门边,依依不舍地眺望。夏瑞香心中一阵心酸。在启黄中学读书时,夏瑞香就开始接触新思想,新文化,研讨了不少的进步书刊,并立志加入中国共产党,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终身。后来,黄冈县党组织负责人陈学渭,介绍夏瑞香加入了光荣的中国共产党。不久前,夏瑞香得到组织通知,到广州参加农民运动讲习所学习。通知随时都会到,他怎能让儿女情长所牵绊?夏瑞香举起右手,对着赵芝兰挥了挥,大步走了。
  "翠玉,有我的信吧?"夏瑞香一踏进门,就急切地问妹妹。"有。"翠玉递给夏瑞香一封信。"我去点灯!"天黑得早,不点灯根本看不清楚。等到翠玉举着油灯过来时,夏瑞香就着天井微略的光亮,已经看完了。"什么事?我看你娶嫂子也没这么高兴啊!"翠玉看到夏瑞香异常兴奋的一张脸,很有点奇怪。夏瑞香呵呵一笑,自顾回屋去了。
  "夏先生!夏先生!"天刚麻麻亮,外面就传来啪啪地敲门声。夏瑞香开了门,竟是扫帚。扫帚二话不说,拉了夏瑞香就走。夏瑞香不知道怎么回事,却也了解扫帚的脾气,就让扫帚那么拽着。二人来到了磙子河边。"夏先生,您是磙子河最有学问的人,您告诉我,这上面到底是什么?我们到底什么时候能过上好生活?"扫帚指着磙子石上面的星星图案,直通通地问道。夏瑞香看了看扫帚,跳上磙子石,观察起来。夏瑞香早就听说天上飞来一个磙子石,张巫婆说磙子石是神石,上面的星星可以预测吉凶等等。世上绝对没有神仙鬼怪,这就是一种自然现象,上面的星星图案也只是一种巧合。问题是,即使扫帚和乡民们能听懂,他也没有时间跟扫帚和乡民们解释。组织已经通知了,今天午时就起程,到广州去,面对面地接受毛泽东同志的培养和教育。不能伤害乡民们的情感,又不能因为这事耽搁了他的大事。夏瑞香掏出一张白纸,工工正正蒙在星星上,仔细敲打起来。"夏先生,您打它做什么?别把星星打坏了啊。"扫帚叫了起来。"你叫我先生,你还不相信我啊。"夏瑞香笑了笑,却没停手。一会,白纸便凹凸分明起来。
  夏瑞香带着扫帚回到家,往纸上涂墨。一个与磙子石上一模一样的星星出现在纸上。"星星!"扫帚又惊又喜。"先生把磙子石上的星星搬到纸上来了,先生真了不起!"夏瑞香呵呵一笑。"这叫拓。等以后有空了,我教你!""我不学拓。我要知道这个星星到底是吉还是凶!"扫帚扬着脸,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夏瑞香变得凝重起来。"扫帚啊,先生才疏学浅,也不知道这个星星是吉还是凶。先生去找我的先生,一定帮你问到。""先生不是先生吗?怎么还要去找先生呢?"扫帚很是不解。"我要找的这个先生啊,是世上最伟大、最有本事的先生,什么事都难不到他!"夏瑞香口气里满是自豪。"夏先生,我等着您。您可要早点回来啊!"夏瑞香点点头。红通通的太阳光从窗子里射了进来,照着扫帚的光脑壳,一片通红。
  转眼一个月过去,快到年关了,该去接赵芝兰回来了。夏瑞香却连个人影都没见。夏瑞香经常外出,一去几天、十来天的,都有。大家也就没太在意。没想到,这回一走就是一个月,而且音信全无。"闹革命!闹革命也不能不要媳妇啊!一声不吭就走了,等他回来,看我不打断他的腿!"夏瑞香的母亲张芝兰满脸铁青,还嘭地摔碎了一个碗。张芝兰一直支持夏瑞香,就是钟作霖把家里抢得净光,也没有对夏瑞香闹革命说半个不字。张芝兰对赵芝兰这个同名不同姓的新媳妇,是打心底的喜欢,打心底的满意。儿子这样怠慢人家,她真是又急大气。"我去接嫂子回来!"夏瑞文搁下一句话,甩手甩脚地,走了。磙子河有规矩,接新媳妇回来,必须新女婿到场,还要拎着上好的烟和酒。碰到稍微难缠一点的丈母娘,还要给新女婿这这那那的吩咐几句。好听不好听,爱听不爱听,新女婿都要毕恭毕敬地听着。还要好言好语地兜着。一个小叔子,两手空空地,怎么能接回新过门的新嫂嫂呢?没想到,他还真把芝兰接回来了。
  3
  秋天,树叶金黄。正午时分,一身着长衫,提着皮箱,拿着雨伞,脸上戴着一个大墨镜的年青人出现在夏家门前。年青人正在犹豫,赵芝兰拿着竹筛站在了门口。"您快走吧。兵荒马乱地。我们不做生意。我们自己都不够吃呢。"粮食刚刚打下来,常有生意人上门收购。年青人一愣,二话不说,一把就将赵芝兰推进了屋,又顺手关上了门。没等赵芝兰明白过来,年青人摘下了大墨镜。"瑞香?!"赵芝兰惊叫一声,手里的竹筛落在地上,晃晃悠悠地滚了几圈,歪在了一边。离家一年多的夏瑞香终于回了家,一家人很是欢喜。大家围着夏瑞香又哭又笑,说不尽的担忧与惦念。"瑞文呢?"夏瑞香突然发现家里少了一个人。一听这话,大家突然沉默了。片刻,又一起哭了起来。赵芝兰跑到门口,开门往外看看,又关上了。"瑞文呢?"夏瑞香预感到了什么,却又追问了一句。一家人哭作一团,谁也说不出话来。最后还是赵芝兰道出了实情。
  夏瑞香离家不久,夏瑞文就参加革命,到武昌中央农民运动讲习所去了。后来,董家湾有几个年青人也想参加革命,就约着,准备到武昌去找夏瑞文。贾妮香听说后,也要跟着去。夏瑞文参加农民协会时,贾妮香也参加了革命。打土豪,分田地,闹农会,一样都不落后。二人互生爱慕,光明正大谈起了恋爱。在磙子河,年轻人的婚姻,不是父母之命就是媒妁之言。像夏瑞文贾妮香这样一起进进出出的谈恋爱,还是新奇事。有的说咸,有的说淡。年轻人却是热血沸腾,很是羡慕。他们是去参加革命的,怎么能带个大姑娘呢。贾妮香好话说了一萝筐,还是行不通。贾妮香便包了一双千层底布鞋,托他们带去了。磙子河有个说法,穿了女人的鞋,无论走多远,都是要走回来的。只要夏瑞文穿了贾妮香的鞋,都要回来娶贾妮香为妻。贾妮香的心啊,全在那双鞋上了。布鞋带出去了。只是,没多久又带了回来。原来,夏瑞文在讨伐夏斗寅的战斗中,牺牲了。
  外面传来了敲门声。"谁呀?来啦。"赵芝兰平抚了一下情绪,起身去开门。"呀,是二叔啊。您有事啊?""没事。我听到你家动静蛮大的。以为又是土匪来了。我听说你家来了个戴大眼镜的人?"夏瑞香听出来了,说话的是夏之正。夏之正家境不错,有房有地和不少的佃农、佃户。两家只隔了一条小巷子,谁家吃什么东西,风一吹,都能闻到味。夏瑞香带头减租减息时,也劝他减租减息,他表面上同意,暗里却和夏瑞香唱反调,威胁那些佃农佃户,谁要是和夏瑞香穿一条裤子,就要谁断子绝孙。他的两个儿子很早就跟了钟作霖,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真要让他发现了,肯定会去告密。"让二叔操心啦。刚还真来了个生意人,让我给打发走了。这年月,谁还有粮食卖啊。是不是啊?要不,二叔您进来坐坐,喝杯茶啊。""不啦。不啦。没有土匪就好。我先走了。"夏之正一走,夏瑞香也不敢在家多呆,提着箱子,走了。
  第二天晚上,钟作霖带着一帮人,突然闯了进来。这个夏之正,果然告密了。钟作霖板着脸,挥着马鞭,把一家人都赶在天井里。一帮人举着火把满屋乱翻。他们把夏家的三幢屋,里里外外翻了个遍。还不甘心,又拿着锄头、铁锹,在屋里挖了几个大凼子。临走,钟作霖气势汹汹开了腔。"我知道,夏瑞香从广州回来了。长能耐了!有本事了!你们给他带个话,就算他是孙悟空,一个跟头能翻十万八千里,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磙子河,是钟作霖的天下!"
  夏瑞香带着一家人,一路辗转半个多月,来到江西永修县泡桐树村。泡桐树村除了大片的乱坟岗,荒芜的土地,几处四面透风的空房屋,一个人影都没有。泡桐树离永修县不远,来去方便。大家一起动手,很快修好了房屋,一家人算是安顿下来。不久,夏瑞香在永修找到了一个教师的工作。从此,夏瑞香以教书为掩护,积极开展革命工作。
  开荒是个累死人的活。赵芝兰从小就没干过农活,脚又小,站不得,也走不得,就双腿跪在地上,清理乱石和各种废物。没一会,赵芝兰十个指头都磨出了血。"嫂子,这里有我就行了。您快起来去休息吧。"翠玉很是心疼。"都是一家人。你能行,我也能行!"赵芝兰很是倔强。翠玉也就随她去了。有一家逃难的,山东人,老老少少七八口,看到他们在开荒种地,也留了下来。一家算是有了一个邻居。地翻好了,只要种子下去,再下一场雨,晒几个太阳,就能长出庄稼。
  赵芝兰怀孕了。赵芝兰害喜严重,吃什么吐什么,吸一口空气都要吐几口。只要双脚一沾地,就天旋地转。赵芝兰只得天天躺在床上。翠玉陪着她。"嫂子,您想吃什么?我去帮你弄。"赵芝兰闭着眼睛,小声说:"我想吃果子。我还想吃鱼吃肉。你去弄啊。"翠玉一听,半天没出声。正是开春,青黄不接,家里可吃的东西不多,地里的东西只有寸把长,有的才从泥里拱出头。哪里去弄果子和鱼肉呢。赵芝兰睁开眼,看了看翠玉:"我在家天天吃鱼吃肉吃果子,想吃多少有多少,怎么这儿连个糊糊都喝不饱啊!"赵芝兰嘴巴一瘪,哭了起来。可不是吗?赵芝兰在娘家是金枝玉叶的大小姐,肩不挑,手不提,出门有轿子,进门有丫环。跟了夏瑞香,连个糊糊也喝不饱。翠玉鼻子一酸,抱住赵芝兰。两个女人哭成一团。
  赵芝兰的肚子一天大一天,庄稼也一天天的成熟,眼看着就要双喜临门的时候,一场大旱,几乎是颗粒不收。不久,赵芝兰又生下一个死婴,一个和小猫差不多大小的男孩。赵芝兰咬着嘴唇,眼睛里包着一汪泪,硬是没有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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