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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光反照的悲剧英雄
——读华杉中篇小说《老杨住村》
【字号: 】   【复制链接】   【转发】   【纠错】   【打印】   【关闭】    2017年03月24日   
 

吉方君

 

他叫杨志广,人称老杨,是个孤儿,走南闯北转了大半个中国,吃百家饭长大,他不知道哪儿是他的故乡。老杨出了学堂门便走进了军营,在对越自卫还击战中英勇负伤,是一名伤残军人和战斗英雄。

在老山前线的野战医院里,老杨对护士小汤蒙生了爱意。那是老杨这辈子至圣至洁也是唯一的一次铭心刻骨的初恋。为了小汤牺牲前的一句话,老杨转业到了小汤的家乡大崎乡,为的就是寻找和赡养小汤唯一留在世上的母亲。

为了寻找汤母,老杨一次又一次地参加县委下派的农村扶贫工作队。二十多年后,身为商业局副局长的老杨再次住村,终于打听到了汤母的下落。当他兴冲冲地带着历年备下的一大包物品找到汤母所在的漆家村时,却意外得知烈士的母亲已经去世,而且还是孤身一人无人救济在贫病饥饿中死去。老杨为此失声痛哭,发誓“把骨头烧了当肥料也要让漆家村富起来”。老杨没日没夜地“跑乡政府,下到村组,找了乡长找村长,就像村前河里那架水磨”。

为了完成土地二轮延包任务,让抛荒的土地重新长出庄稼,老杨“像大集体时小队长派工一样”安排工作队员,“把外出人口统统追回来”。然而村里的青壮年回来后,“忽啦啦来了一二十个老太婆”,全都扑嗵扑嗵地跪在他面前,哭哭啼啼要求放她们的儿子孙子出去打工;当漆家村遭遇暴雨田地庄稼严重受灾,单个农户无力抗灾自救时,老杨自作主张承诺减免农业税,逆着分田单干的大气候,组织互助合作组,但是他的努力却泡汤了,原因是分田单干后人心都散了,互助合作难以激发农民的生产积极性,大家表面应付暗中偷懒,谁也不愿出力,结果老杨减免农业税的承诺没有兑现。

老杨在村里组织农民办豆腐坊,为村集体赢得了利润,但在节骨眼上豆腐坊的家当底——八十多斤黄豆被人偷去。村民们为了找出盗豆者,误将村民“大牛”打死。因为死了人,身为工作队长的老杨挨了处分,先是被县委撤职,接着是党内严重警告,最后是降级使用。老杨主动要求到大崎乡工作,还坚持要把户口一同迁到乡里去。“他说他还是党员,还是国家公务员,还能立功赎罪”。然而老杨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大崎乡贫穷落后的面貌,因为分田单干的局面无法改变,散了的人心无法收回,集体经济不复存在,大牛的母亲大年初一就出去要饭。老杨为此自责不已。

在此后不久的一个寒风凛冽大雪纷飞的黑夜,老杨为大牛母亲送衣物,从桥上掉到河里。“因为是夜间,没有人看见他掉下去,就这样,他死了”。人们在他淹死的地方,发现了一个包袱,一些老太婆穿用的围巾、帽子和一双尖尖的小脚鞋……

读完华杉的中篇小说《老杨住村》,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几次砰然心动,落下泪来。

我读小说一向苛刻,故事不好特别是开头不吸引人的,扔一边去;婆婆妈妈家长里短小资情调的,扔一边去;暴露隐私写性写丑厚颜无耻的,扔一边去;格调低下善恶不分甚至吹捧邪恶的,扔一边去;东扯西拉层次混乱云遮雾罩玩意识流的,扔一边去。我可不管那种所谓的“纯文学”所载刊物的级别有多高,所获奖项的名气有多大,更不管名人名家给出过多么权威的论证。没办法,我草根一个,大土大俗,就这臭脾气。

华杉老师的小说,我这不是第一次读。在此之前,他发表在2015年第2期《芳草》上的中篇小说《明月几时有》,发表在2016年第3期《芳草》上的中篇小说《我想出本书》等,我都一一拜读过,并且留下了较深印象。如《明月几时有》中的主人公“秦古”,对事业分外投入,孜孜不倦教书育人;对爱情忠贞不二,为了圆妻子的艺术梦拼命努力,最终却被第三者萧郎插足,妻子跟人走了,他沦为世人嘲笑的“糟老头子”;好不容易被提拔为县教育局第六副局长,开会坐上主席台了,最后却被“流放”到偏远的大崎山乡中学。穷途末路之时,虽有学生张明霞、好心人张姐、同行林校长等人的同情,却无法抹掉他虎落平原一般的悲剧色彩。在《我想出本书》中,作者通过一波三折不同寻常的出书过程,生动刻画了林武、张正华、尹华、喻蓉和“我”等艺术形象,尤其是林武的世侩嘴脸给我留下了较深印象。

然而,刊发在2015年第3期《江南风》、当年入选《湖北网络文学选》的中篇小说《老杨住村》,较之发表于《芳草》等名刊大刊的诸多作品,带给我的阅读体验就强烈得多了。

华杉在这部两万多字的中篇小说中,沉着冷静却又满含深情地塑造了一个我所熟悉的艺术形象——老杨。这个老杨,甚至与我的生活经历颇有几分相近。

像老杨一样,我也当过兵,并且也是对越自卫还击战的参战者。虽然没有奔赴战场参加战斗,但我真切地感受到了战争的血腥与残忍。当我身着军装坐在参战部队方阵中观看中央慰问团的精彩演出时,我还想着一个多月前战友的话别和立在他们骨灰盒前面的一排花圈。那种体验,非亲历者无法感受。像老杨一样,退伍后我也进了县局机关,虽然不是局领导,但我也是县委下派到偏远乡村扶贫工作队的一名队员。再加之,我对参军后溘然长逝的祖母感情极深,回乡后,也像老杨一样,我对年迈的奶奶凭添了一种特有的敬重。华杉所刻画的老杨,在我看来是极真实也极典型的一个艺术形象。在这个人物身上,浓缩了我们五十年代这辈人尤其是退伍老兵的情感成色和心路历程。

“一部作品的不朽,在我看来不仅‘好看’——像俊俏的姑娘那样眉清目秀,苗条端庄,具有极强的‘视觉效果’;而且具有超凡脱俗的内在气质,让人既亲切,又敬畏,成为倾诉的朋友和心灵的导师。”这是我评价军旅作家裘山山长篇小说《我在天堂等你》中的一段话,现在用来形容华杉的《老杨住村》,同样是贴切的。

《老杨住村》这部中篇,首先是“好看”。

先说她的“眉目”——小说的“开头”。

一篇小说的开头写得怎样,那实在是太重要了。前面说过,如果一篇小说开头不好,扔一边去。我,还有和我的一样的读者,都是特别“浮躁”的家伙。读小说,往往先看开头。开头不“好看”,得,扔一边去,再“优秀”的作品也概莫能外。因为我们本来就是“俗人”。我们还要为生计奔忙,还要应对生活中的鸡毛蒜皮和尔虞我诈。我们还有老婆孩子和老父老母,许许多多的烦心事在等着我们,所以不能不“浮躁”。 我们不是评论家批评家文艺理论家,不是为了鉴赏而阅读。我们的阅读,往往是寻求另类的放松,另类的疼痛,另类的解脱。我们想把那颗已经俗得不能再俗的“心”放在文学的琼浆里泡一泡,让它干净、高贵和超脱起来。如果开头不“好看”,我们极少有读到最后的耐心。

《老杨住村》开篇写道:

那一年,农村土地二轮延包。我参加县里的工作组,住在一个偏僻的村子里。有一次夜间,我和组长老杨穿过漆黑的田野往住处走,碰上露水大得出奇,满世界都是一片滴滴嗒嗒的声音,凝重、缓慢、节奏分明。老杨忽然停住脚步,低声叹了口气,说,真沉啊!

好多年过去了,不知怎么,我总是记得这句话,记得老杨说这句话时的那种抑郁、苦涩、无可奈何的声音。我总觉得,是他说过这话之后,他的身上就带上了一层死亡的阴影,一种沉重和令人窒息的气氛。终于,没过多久他就那样死了,死得叫人好生奇怪。

由是,我的脑海中便有了这样一个悬念:老杨为什么说过“真沉啊”这句话后,没过多久就死了?我的阅读兴趣,一下子被激发起来。

再说她的“身段”——小说的主体部分。

小说从“我”第一次见到老杨展开故事,通过农村土地二轮延包工作组集训会,对老杨这个人物作了第一次“逆光反照”。摄影行业有个“逆光摄影”技术,旨在增强被摄体的质感,使同一画面中的透光物体与不透光物体之间亮度差明显拉大,明暗相对,增强氛围的渲染性,使作品的内涵更深,意境更高,韵味更浓,视觉冲击力更大。显而易见,华杉恰到好处地借鉴了逆光摄影的手法,以逆光反照的艺术手段,对老杨这一文学形象作了多侧面的立体雕塑,从而使小说文本构建具有了更为强烈阅读效果。

在《老杨住村》这篇小说中,作者运用“逆光反照”的手法刻画老杨这个人物时,大量运用了国画山水的“留白”技法。也就是说,作者写老杨往往是“留着一手”的。比如二轮延包工作组的集训会,身为组长却缺席了。按马书记的说法,是“局里有点交接工作没弄完”,但是随着情节的发展和人物性格的揭示,老杨缺席两天似乎是个“态度问题”;比如写老杨生平有两怪,“最爱抽烟,最恨喝酒”,也给读者留下了一个阅读空白,或者说是埋下了一个伏笔,为后面的故事作了必不可少的铺垫;比如对老杨形象的刻画,更是采取了逆光式的留白手法:

老杨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半老头子。身量不高,但挺壮实,却微微佝偻着腰。国字脸,脸上刮得光溜溜的,下巴甚至光滑得有点发青。眉毛黑且长,一直插到鬓角,眼泡上的皮肤松松地挂下来,把眼睛遮了一半,所以,那眼睛看人时总好象有点阴沉,有点叫人寒战地不舒服。

这种外形的描写,对老杨的刻画可谓是画龙点睛。他“眼泡上的皮肤松松地挂下来,把眼睛遮了一半”,这可看作是“虎虎生威”的虎面形象,也可看作是命运多舛的硬汉形象。

如果说,上述的“逆光反照”只是一种技术层面的话,那么在接下来的文本叙述中,这种刻画人物的手法就有了更高层次的表达。如对大崎乡贫穷落后面貌的描写,如对召回青年农民后婆婆下跪尴尬场面的描写,如对抗灾自救互助合作难以成事的描写,无不在更深更广层面上揭示了中国农业、农村和农民所面临的不容回避的困局,都为后来中央在农村所实施的一系列改革作了艺术诠释,因而也就更加增添了老杨这个人物在当时所处环境中特立独行、不合时宜、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悲剧色彩,给人以深深的惋惜与思考。

再看小说的结尾:

好几年过去了。我那年栽在老杨坟前的树,怕也有一两丈高了吧?大树底下好乘凉,我常想象着收工回来的村民会坐在他的坟前歇息。有时我也忍不住地想,当微风掠过树梢,树叶在人们头顶沙沙叹息的时候,有人会偶尔想起树下躺着的老杨吗?

不过漆家村的生活毕竟是富裕起来了。社会已经前进到了这个阶段,一切过去被视为异端和禁区的,现在已经逐步变成了现实。农业税不是全都免了吗?农村不是成立了农业互助社吗?土地不是集约承包了吗?粮食不是能自给并还有结余的吗?豆腐坊不是仍旧包给个人了吗?山石不是得到有效地开发了吗?新楼房不是连成片了吗?我的老杨,我的老组长,现在还有谁在闲暇之余记起你曾经做过而没有做成的一切呢?

还有那露水,那夜半三更沉重的露水,满世界滴滴嗒嗒的声音,总使我心中萦绕着一种悲壮、凄凉、慷慨的情绪。我不愿意常常碰见这种自然现象,我希望一切都如小说里描写的清晨的露珠儿那样晶莹美好。

这是一种革命浪漫主义与现实主义相结合的写法。掩卷之后,我忽然想起了朝鲜影片《一个护士的故事》的结尾:女护士姜连玉牺牲后,那些被她掩护得救的伤员们迎来了解放,参加阅兵的女兵们列成方阵,踏着正步,英姿飒爽地走过广场。《老杨住村》以这种方式收束全篇,犹如晨钟响起,日出东方,给读者以希冀和力量。

一篇好小说,当然不仅仅是要“好看”。在我看来,最为重要和关键的,是其塑造的人物在文学百花园中具有独特性,成为某类人群的标志性符号,如《红楼梦》的林黛玉和贾宝玉,如《三国演义》中的诸葛亮、关公、张飞和曹操,如《水浒传》中的一百单八将,如《西游记》中的唐僧、孙悟空和猪八戒。典型人物的刻画得益于生动的细节。《老杨住村》这篇小说对老杨这一艺术形象的刻画,在细节上可谓亮点纷呈,值得一提。

小说写老杨和“我”下乡走访,在一农户家见到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太婆在捻麻搓绳子。老太婆起身给二人泡茶。因为家穷没钱买茶叶,老人只能泡竹叶。老杨和颜悦色地跟老人聊着家常,接着便有了这样一段细节描写:

说着话,老太婆一眼发现老杨上衣的扣子掉了,连忙跑回屋里拿了针线笸箩,找出个扣子,硬是要老杨让她给缝上。老杨要脱了衣服,她还不肯,说怕着了凉。就这样,老太婆趴在老杨面前,眯缝着眼睛,一针一线给他把扣子钉好,完了还凑过去,用仅有的几颗牙齿把线头咬断,伸手把针脚刮得平平整整。她那白花花的头发触着老杨下巴的时候,我看见老杨脸上的肌肉一个劲儿扯动,眼皮眨巴眨巴地直想说出什么来。

如果没有细致入微的生活观察,这些细节是写不出来的。正是这种细节描写,将老杨与人民群众的深厚感情烘托得分外鲜明,也给读者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

又如写到老杨得知自己找了二十多年的汤母已经逝世时,小说作了这样的细节描写:“抱在胸前的包包软软地滑到了膝盖旁,老杨的脸一下子变得灰白。”“老杨那厚重的眼皮又沉沉地垂了下去,眼皮下面的目光灰暗得像雪天阴霾,叫人看着浑身发寒。”“过了好久,他扑通一下朝那个小坟包跪下去,两手抓满了坟上的泥草,放开声音痛哭起来。顷刻间,泪水像江河一样在他脸上淌。一边哭,他一边用劲捶打着地面,声嘶力竭地喊着,她不该这么死!她不该饿死呀!”

视觉语言的成功运用,是这篇小说的又一亮点。如上面提到的诸多细节,再就是在开篇和结尾中对露珠的描写,宛如电影画面一样,交织着动感与声响。

华杉与我分属两县,彼此交往虽然不多,但是我们有着诸多的共同点。我们都是五0后,都曾当过教师,并且都是县局机关工作人员。除了小说,我还从朋友圈的微信中看到了对他称道的价值取向和社会担当。身为一个县文联主席,华杉更是当地文坛的伯乐,他慧眼识才,倾心尽力扶助后辈,深受全县文学青年和业余作者的敬仰和爱戴。团风文学事业在他的引领下成绩斐然,涌现了梅玉荣、邵火焰、刘耀兰、王广宏、邹文倩、紫嫣、王丽、叶蒙、龙沛妍、童薇、徐帅等一批文学新锐,成为荆楚文学百花园中的一道奇观。

在此,我想借用省作协一位领导的话做为结尾:作家拼到最后,拼的是人格和境界。华杉的作品之所以如此强烈地吸引和感动着我,最根本的还是他溶入作品之中的人格魅力和精神境界。愿华杉的创作之路越走越宽广,佳作连连发,桃李满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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