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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像云朵的生灵
【字号: 】   【复制链接】   【转发】   【纠错】   【打印】   【关闭】    2017年03月24日   
 

□杜进栋

 

 

  

我的羊圈很特别,特别到让狼群抓狂,而且无奈。

之前的羊圈,在录林队打麦场一侧,仅用篱笆围成。夜晚听不到狼嚎,白天看不到狼踪,谁也闻不出狼来过的气息,我的羊羔却总是丢失。

于是,我用挑剔的眼光在山湾里打探,我要重新构筑羊圈。走出一簇簇山峦对峙,穿过晒干了水的沙河,翻越一座座平缓延伸的山墚,我在一道道浅浅沟壑里寻觅,寻觅到一个非常喜欢的避风湾。这里,被阳光照得暖暖的。

请了阴阳,搭了罗盘,选定坐北朝南的方位。再选择一个吉日良辰,我开始劈山凿洞。我开凿了三眼窑洞,每眼窑洞都很阔很深很高,足以安放我的羊群,且有很大的余地。在窑洞顶部,我钉了大量的木楔,将水泥、白灰和细沙搅和在一起,抹上厚厚一层,让它自然成拱,即便八级地震,也会安然无恙。我给每个窑洞顶部留了哨眼,空气自然形成了对流。我把窑洞门口砌成仅容一人出入的小口,夜间,我把跟羊狗安顿在窑门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最后,我沿着院子周边筑一圈土墙,把三眼窑洞围起来,打造成羊群活动的场所。羊圈建成了,在羊群进入之前,我再次请来阴阳安稳了山神土主。如此,那些莫名其妙丢羊、病羊、死羊的咄咄怪事就不会再现。

黄昏牧归,远远望见依着山坡切出的崖面上,镶嵌了三只黑黢黢的眼睛。那,就是冬暖夏凉的窑洞,我的羊圈。

哦,那三只眼睛,足以气死狼。

可是每个夜晚,我都要住在羊圈边。夜风呼啸,夹杂其中的,是绝望的狼嚎吗?我竟然那么渴望听到狼嚎!

 

我与羊有缘。

我曾是一个年龄小、牧龄更小的羊倌,整天与羊为伍。

寒来暑往,羊倌养成了一个习惯。拱羊出圈时,要数一遍羊;拢羊归圈时,也要数一遍羊。出入都该是三百只,却每次都数不对。

但是,羊倌认识每一只羊,能够清楚记得它们的大小、长幼、高矮、胖瘦、黑白以及它们的眼睛、鼻子、耳朵、嘴巴、尾巴和蹄子的不同。羊倌用一些自己习惯的名称,呼唤他的羊。哦,这是黑眼圈,那是大嘴巴。嗯,还有那只,小蹄子。咦,花耳朵呢?呀,它一头扎在肥尾巴和大胡子中间了……羊倌的世界里,只有羊。

羊倌太小,没有学会吹笛子,也没有学会吹唢呐。每天,羊倌背起毡袄,手提羊鞭杆,赶着羊群出了徐家后沟,大茂槐山的唢呐声就呜呜咽咽地远远传来,像是谁家幽怨的寡妇在哭诉世道不公。嗯,那一定是老羊把式的手艺。羊群一路向南,去八泉山饮水,侯家白崖的笛子断断续续地响起,估计又是谁家不听话的姑娘要跟闯荡世界的二杆子私奔了。吹笛子的,一定是卧牛山老卜家的二后人。但对这些奇妙的声音,羊倌听不懂。

羊群像白云一样飘,羊倌跟着羊群跑,听惯了羊群“咩咩”叫,慢慢学会了吹口哨。夏夜里,羊群静卧在羊圈里反刍,羊倌躺在山墚上呆呆地望着夜空,星星静静闪耀,但是太多太繁,还都是一个模样,比数三百只羊还要难。偶尔有流星划过天幕,羊倌就吹一阵口哨,隐隐约约,有苏武牧羊的味道。天上一颗星星逝去了,不知明天谁家开始办丧事。没人一起说话,那就想些心事吧,却也没有什么好想的。跟羊狗卧在身边,偶尔四目相对。狗眼里,只有孤独的羊倌。相必羊倌的眼里,也只有这个忠诚的伙伴。

羊倌的牧场,在青藏高原、蒙古高原和黄土高原交会的地方。那是一个羊倌用羊鞭划定的大圈圈,日复一日,羊倌循环往复,没有走得更远,没有走出圈圈。羊倌的眼里,是胡杨树狰狞的面目,是苍鹰与雁阵的飒爽,更多的是嫩绿鲜美的一簇索草。羊倌的耳里,时而驼铃叮呤当啷,时而乌鸦惨叫声瘆人脊骨。但羊倌最在意的,还是狼群的气息。

每个晚上,羊倌都会在羊圈门口生起火堆,怀抱猎枪。

今夜,狼群会不会来?

   

那是一幅多美好的画呀!蓝蓝的天空,白云在飘。辽阔的草原,羊群在跑。浪漫的诗人分不清白云与羊群,故作深沉:羊群呼叫着跑过头顶,惊得我不知所措。

我不懂诗,只懂羊群。

我这小小羊倌,是羊群唯一的主人。我的羊群,由少到多,是慢慢壮大的。我把羊鞭杆当权杖,指挥我的羊群。偶尔有掉了队的麻耳朵,我只要一声轻轻呼唤,它会撒着欢子跟上来。跟羊狗是我的亲信,时刻紧盯羊群中的捣蛋鬼。要是大弯角悄然窜进公家的麦子地里,跟羊狗会扑上去,露出狼一般凶狠的脸色,狂叫几声,大弯角极不情愿却又不得不快速跑出麦地。它知道,我的权杖会突然降临。

这是一群善于奔跑的生命。我的羊们,个个生得圆鼓鼓的,四蹄强劲有力。每天,我都要和羊群一道奔跑。我为了省力,常常选择捷径,高踞山顶,俯视羊群。羊群则在山下熙熙攘攘,争抢那最鲜美的一簇索索草。我从高处扔下一块土坷垃,砸向领头羊前方,羊群突突向前的奔跑脚步立即放慢了。我再次扔下一块土坷垃,砸向羊群最后面,那个孱弱的小可怜就会往蹦跶几步。我不能让任何一个奔跑的生命掉队,而成为狼群不劳而获的跌果。

我知道,这是一群吃货,也是一群被吃的货。它们把吃当成终身的任务,成天寻找吃食。遇到鲜美的草,它们挤挤挨挨,扎成一团,互不相让,腮帮子快速抖动。而吃饱喝足了,它们就卧下来,腮帮子又开始不疾不徐有节奏地蠕动。狼嚎乍起,如同一把利剑刺破夜空,惊得羊群四蹄并举,四散逃命。但那个逃得最快的,未必不是狼的美餐。那个跑得孱弱的,未必是人的食物。难道,这就是它们的使命,它们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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