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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老的村庄
【字号: 】   【复制链接】   【转发】   【纠错】   【打印】   【关闭】    2017年07月12日   
 

□赵西芹

 

 

接到公司要出差的通知,我蓦然一惊,怎么是去那里?一向睡眠极浅的我,今晚更是彻夜难眠。记忆的闸门被拉开,那些尘封的片段像窗外的月光如水般倾泻开来……

那个地方,一直在心里最深的角落不敢触碰,却总是梦里的不速之客。当一阵风来,一阵雨过,翻起地上的尘埃,掀开时光的面纱,我恍惚又回到了从前,回到了那个记忆里不变的村庄。

画面定格在一个冬季,雪是唯一的精灵。性急的我不顾雪天路滑,骑着单车回家。一个趔趄,脸埋在雪里,又冷又痛,单车和书包重重的砸在我的身上。就在这时,我感觉身上忽然轻了许多,一双手扶起了我,轻轻地帮把我身上的雪拍掉。我擦掉眼睛上沾的雪,本来想对他说句谢谢,他却低着头忙着修我掉了链条的单车。修好后,帮我把书包背好把车推到我跟前,微笑着和我摆摆手,示意我赶路。在我的惊愕里,我看他掉转头朝着学校的方向走去。

返校后,终于打听到了他的名字:安诺。是高我一级是高三音乐班的。我还打听到那天他并不回家,难道是专门送我的么?带着各种疑问,那个下午我在画室里坐卧不安,画作频频出错,再也画不下去了。索性拿起画笔冲出门,迎面就撞上一个人,我抬眼一看,惊呼一声“安诺”。

他低低叫了我一声“叶子”,

我顾不得掉落一地的画具,脱口而出问道:“原来你知道我名字。”他垂下眼睛,像自言自语地说道“我生来就知道。”

他用余光扫了下在门口画架上我的素描,摇了摇头,就走进了画室,轻车熟路地坐在我的位置上。我愣愣地看着他,他娴熟地拿起我的橡皮,把刚画死的地方轻拍了下,画面一下就和谐起来。

我不知道学音乐的他却能在画画上有如此造诣。

“我生来就知道你的名字”多像一句谏言,似乎又看到那个风一样的男孩子向我走来,脸上带着暖阳般的笑容,一头蓬松的发丝轻轻飘逸,带有磁性的歌声,“晚秋”婉转而深情。我知道了所有的答案,还知道了第二天他在我返校的途中等了我好久。

可是生来知道又如何,还是要面对注定凋零的结局。

一段邂逅演绎成如雪的情节,见到阳光便融化成泪水。再深的眷恋终抵不过现实的考验。我选择了更远的大学,而他情愿蜗居在故乡附近,我只想去远方实现我的梦想,他要我择其一,我选择了离开。

分手的那夜,也下着雪,我不知道是雪绑架了冬季,还是冬季迎娶了雪花,那么相似的天气,还是同样的人,他伸出的手,又放下。

“每个村庄都不缺少故事,只是缺乏关于故事的记忆。”我经过的时候,那么义无反顾地离开,从来不会想到有天,这个村庄会是这样挥之不去的怀念。熟悉的校园,熟悉的画室,熟悉的身影,就连那个乒乓球台也弥漫着熟悉的气息。

当我再踏上这片土地,沿途中那条邂逅过大雪的小路被隔上蓝色的围栏,摆出一副此路不通的面孔。

记忆中那条大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的工业区。排排路灯修葺的整整齐齐,张着圆圆的眼睛,若保安那警惕的眼神,打量着我这个远方来的客人。

首要任务还是先找到我那个客户。拉住路人询问,他特有的方言令我倍感亲切,似乎又回到了上学的时候。

谈完业务时,已是傍晚。

工业区外空无一人,路灯粉墨登场,投下一个个亮影。我环顾四周,置身于一个陌生之地,这片曾经在我年轻的岁月里留下印记的土地,早已物是人非。高中,不知被时光藏于何处和我躲着迷藏。打通了同学的电话才知道它早已搬迁到别处。我趴在方向盘上,有湿湿的东西流出。抬起头看树上的落叶打着转儿飘落,飘得我的心里一颤,而那枯黄的颜色,却使我的眼睛又阵阵发酸。

人生若只如初见,想起那初见的时光,纯粹的情意,不沾染一点功利的悲欢。

我就像这落叶,被风带离了这片土地,曾经熟悉的一切被时光抛到身后,两地相隔。我匆匆地赶路,只想离我的梦想更近一点。我努力地去追赶,追着追着,就追离了自己。当有天,回到梦萦魂牵的地方,才发现,再也回不去了。

这留有许多回忆的地方,他消逝的时候,我无从知晓。我来的时候,已是陌路,或许,我真的是过客,从前是,现在也依然是。

晚上到了家里,父亲的话足以令我震惊,——我们家也要面对搬迁的现实。

想象着下次回来的时候,那个我求学的地方,那里已没等待我的人,当初是我弄丢了他。而我的家人一直在那里,即便和岁月一同老去,还是会出来迎接我的。只是当面对一个全新的环境,我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悲哀。

现在的村庄更像是华丽的旅店,房子越建越漂亮,人是越来越少。春节的时候客满,平时的时候只是寥寥无几的人影晃动着,还是老人和小孩居多。若大的院子空着,风声从东到西,任意穿梭。

我问起我家的土地还有多少,父亲告诉我,地都租出去了,有人专门承包。兄嫂也早已不靠耕地为生,各自拿着还不错的薪水。我远在广州,全靠他们照顾着父母。愧疚的同时庆幸有亲人可以依靠。

看着父亲精心准备的几个小菜,蒜苗炒蛋,五香花生等,香味扑鼻。我却毫无食欲,只得装出喜欢吃的样子,狼吞虎咽。父亲开心地看着我说,这都是自己菜园里种的菜,不打农药,自己用粮食喂得鸡下的蛋,纯天然的。因此我明白了患病的母亲为何脸是健康的红色。相熟的亲戚家有很多菜地,也会给父母送些专供自己吃的菜,而那些肥硕光鲜的,不长虫子的蔬菜,个大饱满的鸡蛋则被送往城市。不能怪这些菜农,卖相是最好的幌子,蔬菜和人一样,也是属于“外貌协会”的成员。

父亲告诉我某某走了,某某出事。那样鲜活的人说走就走了,那些记忆里的影子就像是烙在心上。

我的二舅走了,他是猝然离去,在七月的酷暑里,还在工厂工作中就倒地不起了。他这一走令大家都无法接受,那样无一根白发的二舅;那个把我的母亲挂在心上时常去探望的二舅;一脸笑容,笑呵呵的二舅突然就这样再也见不到了。大家都瞒着我患过病的母亲,虽然她恢复的还不错,倘若知道那个最疼她的二弟不在了,不敢想,我的母亲该如何承受。听说后来工厂拿出了一点微薄的抚恤金,他就这样仓促间离开尘世,留下一家老小。

后来又说起邻居,在外面打工的儿子电话联系不上独自在家的父亲。等人翻墙进去,才发现这个可怜的老人煤气中毒已去世几天了。

城市的气息已渗透到了村子里,年轻人之间互相走动少了很多,邻居几天不见是常事,各自都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阳光晴朗的时候,村子里的小广场上还能看到往日热闹的气氛。村子里没有暖气,少数的是用小太阳等电暖气,大部分是煤气炉取暖,虽然有管子可通到窗外,但是如果不小心堵了烟囱,就会发生这样煤气中毒的不幸。中原的城市大多是集体热水供暖,不像北方还有地暖可供选择。算起来还是阳光最好,用温暖的手在广场上一如既往地抚摸着冬日的村庄。光鲜的小洋楼,落后的取暖工具,现代和传统糅合在一起,就像是阳光下一小块的阴影。

在我返回广州几天里,对故乡的思念远长于他给我的印记。

年少的时候,我曾挖空心思地要远离他,不惜舍下那份情感,现在,我已经实现梦想,实现把故乡变成远方,才发现我曾失去了最真的东西。

人终究会归于尘土,村庄也将老去,甚至消失,但在我的心中,那村庄,始终以一种不老的姿态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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