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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同学少年时
【字号: 】   【复制链接】   【转发】   【纠错】   【打印】   【关闭】    2017年07月12日   
 

□刘仁生

 

我们这一代人,生在红旗下,长在文革动乱中。入学的时候,就赶上教育要革命,学制要缩短,小学到初中都是在大队读的,合起来才七年。那时候,提倡的是走五七道路,半工半读,好几年连课本都没有,每天读报纸学社论写大批判稿;政治运动一个接一个,批林批孔批宋江,批法批儒,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交白卷的张铁生和反潮流的黄帅是我们的“榜样”;知识分子是迂腐无用的代名词,电影《春苗》中那个教授吃了没事干给学生讲什么马尾巴的功能,让全国人民笑破了肚皮。就在我们学工学农、打打闹闹,准备长大以后做共产主义接班人的时候,“四人帮”被打倒了,邓小平上台,高考制度恢复,上大学不再靠推荐要凭分数了。我们就像一群羊,呼啦啦被人从一条路赶上了另一条路。

一九七八年秋季,我进入沼山高中的时候,学校只有四排砖瓦房,像是一圈兔子笼,是上两届同学开山炸石、肩挑手抬、一砖一瓦建成的,操场上还有几个来不及炸平的大石头包。可怜那班苦主,都是十几岁 的孩子,硬是在这里做了两年义务工,几乎没摸过书本。

那时候,农村生活还十分贫困。学校食堂只能提供蒸饭,学生从家里带米交给食堂,用罐头瓶带咸菜吃上个把星期。食堂蒸饭时先把陶钵子排在大蒸笼里, 每个钵子里抓上一把米,再用水瓢加上水。米有多有少,水也有多有少,蒸出来的饭,要么成了稀糊要么没熟,有时陈年的蒸笼污水滴进饭里,黑乎乎的。所以,每天开饭时抢饭便成了校园一景。本来是各班派人把全班的饭钵子装进一个大木笼抬回教室再分发的,往往是刚抬到操场,同学们就争先恐后地冲出去,围着笼子抢了起来。要想在那一大堆饭钵子里找到一钵又多又干净又熟透了的饭,再从如麻的手臂中顺利拿出来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于是,一堆堆的人头拱着木笼在操场上打转转。

文革后期,农村每个中小学都有一个老贫农驻校,名曰贫下中农管理学校。沼山高中的贫农代表叫刘传荣,是个瘸子,不知道是不是在万恶的旧社会给地主打的。他在学校的地位似乎比党支部书记柯世英还高,每次开大会都要请他上台讲几句,他就摆着前弓后箭的造型给我们忆苦思甜。一看见我们抢饭,刘传荣就一颠一颠地跑过来,气急败坏地大骂:你们这是学生呢还是畜生?是吃饭呢还是猪儿抢潲?

那年咸宁地质队有个钻井队在沼山勘探,子女在沼山高中插班读书,我们班有个女同学蔡北珍就是的。蔡同学大眼睛,圆脸盘,城里的孩子营养好,长得那个白啊那个胖。我们背后都叫她小白菜。小白菜性格文静内向,再加上人生地不熟,似乎没见过她跟别人讲过话。每次抢饭的时候,她都怯怯地站在人群外面,跃跃欲试,等大家都散去了,最后那钵子饭才是她的。有时,笼子垮了,钵子破了,饭撒了,她便眼泪芭莎的去代销店买饼干吃。我们没有谁去怜香惜玉,反而有点幸灾乐祸。反正她娘老子有钱,不比我们,抢不着饭就要饿肚子。高中毕业几年后的一天,我在咸宁温泉一个电影院看电影,在散场的人流中突然看见了蔡北珍,长得更白更胖了,她也看见了我,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脚步,惊讶地叫了一声"噫?!",然后相视一笑,就各奔东西了。彼时,我是一个农闲出来做副业的农民工。此去经年,当年的小白菜含饴弄孙之余,回忆起在沼山高中的那段日子,不知是否能够原谅那个饥饿年代乡下孩子的粗野?

有一次,班里的钟帮兴跟黄福田打赌,一口气连吃十根食堂卖剩下的油条,当时他刚吃完一钵饭。冷油条坚硬如铁,钟帮兴哽得眼白直翻,但还是赢了。我在旁边看得直吞口水,后悔没有胆量挺身而出。

老师的生活同样清苦,特别是一些半边户的老师,虽然有小食堂,但是很多人连早餐的稀饭馒头都舍不得吃,要省下粮票养活那“半边”。我同村的刘厚根老师,隔三岔五地叫我们给他从家里带红苕咸菜来。只有刘志魁老师与众不同,显得洒脱另类,虽然也是半边户,似乎总是一身破棉袄,趿拉着一双破鞋,头发蓬乱,胡子拉碴,皱着眉,瘪着嘴,双手笼在袖子里,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开饭时,经常看见他踱进食堂,把腋下夹着的陶钵子往窗台上一推,牛气冲天地喊一句:搞两个红萝卜炒肉,不要饭。然后蹲在墙角空口吃完。人嘛,就应该这样,哪怕屁股流脓,也不能嘴巴受穷!

过得最滋润的恐怕是食堂的大师傅“文造虎子”,满脸横肉与工作服一样油光可鉴,鼻尖上挂着一滴清鼻涕,牙缝里插着一小截笤帚棍,一副舒适惬意的神态,打出的饱嗝都有一股花卷的韭菜香。以致于有段时间,我的理想就是将来能做个伙夫。

吃不好,穿就更无法讲究。有位同学穿了一条尼龙短裤,是他当远洋船员的大哥从国外带回的,大家都羡慕不已。有一次我看见邻座的同学里面穿了一件雪白的的确良衬衣,忍不住伸手去一摸,才知道原来是一截空领子。

哥哥给我一条旧棉绸裤子,与我瘦小的身子严重不配套,穿上去,裤腰打了好几道折,走在操场上,风一吹,就鼓成了一个大气球,猎猎飘扬。柯美光凑过来,阴阳怪气地说,嗬嗟,你真是裤裆里架麻雀绷子啊!这裤子高级,微风动!真特么的伤自尊!我为此几个月都没理这个缺德“玩意”。

有一天,早上起床,钟某华同学突然发现裤子不见了。大概是小偷半夜捅破蒙窗户的尼龙纸,用棍子把裤子挑走了。钟某华只好偎在被子里,没法去上课。下午他母亲送裤子来,当着同学们的面,声泪俱下地把这个败家子骂了个狗血淋头。前不久,我还碰见这位同学,问他是否还记得此事。他立刻激动地说,怎么不记得?那是我大姐出嫁,给我做的一条灯芯绒裤子,没穿几天,就给人偷了。还暗里地哭了好几场。

有天午睡的时候,我们几个同学偷偷跑到学校后面的公抱孙水库玩水,其他同学还穿了短裤,徐新祥没有短裤,脱掉外衣光着屁股就钻进水里。正玩得兴高采烈,忽然听见一声怒喝,抬头一看,姜丰贤老师倒背双手,挺着硕大无比的将军肚子,巍然屹立在水库堤上。几个人灰溜溜的爬上岸,一丝不挂的徐新祥脸涨得通红,弓着腰,双手捂着下面,直往人空里躲,刚开始发育的身体在炎炎烈日下瑟瑟发抖。看见他那副窘态,姜老师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所谓宿舍就是空教室,各人从家里带来的门板竹床,弄几块土砖一搁,高低大小,错落无序,沿墙连成一圈大通铺。一到晚上,呼噜声、梦呓声、磨牙声此起彼伏,咸菜味、臭脚味直往鼻孔里钻。时常半夜里一声巨响,吓大家一跳,坐起来一看,原来是谁的床垮了。由于卫生条件差,没地方洗澡,所以几乎人人都长过疥疮。这玩意传染性极强,而且专长在裤裆里不见阳光的地方。晚上一盖被子就痒,于是大家就一齐脱了裤子又是抓又是掐又是搓,直到鲜血淋漓痛得咿咿呀呀直叫唤。有时上课突然痒起来了,就把手悄悄伸进裤兜里抓,或者把屁股在板凳上磨,摇得板凳吱吱响。

生活的清贫,依然没有扼杀青春少年的爱美天性。很多同学兜里揣着小圆镜,有空就悄悄拿出来照一照,把脸上刚刚冒出来的“火嘴子”挤平;金润禾每天早上都用一把小木梳蘸上水,把三七开的边分头梳得纹丝不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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