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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B铅笔
【字号: 】   【复制链接】   【转发】   【纠错】   【打印】   【关闭】    2017年07月12日   
□刘  浪
  1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哨哨的铅笔丢了。
  哨哨是个八岁的男孩,上小学二年级了。我至今还没见过这孩子,只是听说小家伙长得白白净净的,像个娇羞的小女孩,一笑,两个脸蛋上一边一个小酒窝,像两个散发着香甜气味的微型漩涡一样,让人的心里暖融融的。
  我还听说,哨哨这孩子有点蔫淘。也不知道因为什么,非典过去一年多了,这孩子就是忘不了当初"出现疑似非典病例"若干例的"疑似"这个词。"妈,我疑似饿了。""爸,这道题我疑似不会做。""我想买一个变形金刚,爸,你看疑似行不行?"好像要是离开了"疑似",他就不知道怎么说话了一样。哨哨的爸爸大刚,倒是没觉得儿子的这个口头禅有什么不妥。哨哨的妈妈,那个小名叫艳秋的女人,她却有些听不惯。赶上心烦的时候,她就会对哨哨大喊,滚一边去,逮个屁你就嚼不烂。
  哨哨丢的那根铅笔,是大刚给买的,上海产的中华牌子的2B铅笔。这铅笔有些名头,很多高中生高考时,就是用这种笔来填写答题卡。
  在这儿,我觉得有必要多介绍几句大刚。大刚,三十三岁,河滨化工厂的配料工人。河滨化工厂,你大概也知道吧,就是涧河北岸的那家以风化煤作为主要生产原料的工厂,它的左边是北岸陶瓷公司,右边就是日渐消瘦和浑浊的涧河,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向着东南方向流淌。
  如果你不是在车间,而是在大街上见到大刚,你十有八九会以为他是一名教师。我第一次见到他时,就是这样感觉的。而且,我还认定他教的,一定是音乐或者美术这些贴近艺术的科目。这也不能完全怪我们以貌取人,大刚的皮肤很白,另外,他身上似乎有一种很是儒雅的书卷气质,再加上他戴着副五百度的近视镜,迷惑性就更大了。
  跟大刚相对熟悉之后,我才知道,大刚的户口簿上,文化程度那栏,横平竖直地注明的是这两个字:初中。而实际上,大刚当年初二没念完,就回家了。原因呢,是大刚总是误把教室当成了卧室。用他本人的话说是,我也不知道咋整的,反正一进课堂我就困。紧接着,大刚顺风顺水地追加了六个字:我操他个妈的。大刚指代不明的这句粗口,让我觉得他应该不是一名教师了,更不会教人美术或者音乐。所以啊,"细节决定成败"这个说法,还是有一些道理的。我就觉得大刚的这句粗口,就像一块抹布一样,把他身上的儒雅气质擦掉了不少。
  大刚最终还是拿到了初中毕业证。因为当初的班主任老师,跟大刚的爸爸是朋友。大刚的爸爸还送给了班主任老师两瓶白酒,六十度的北大荒酒。
  你可不要小看这张毕业证啊。要是没有这张纸的话,大刚十八岁那年,他就进不了河滨化工厂,就算进得了,他也不会成为一个大集体工。如果他不是大集体工,当初待业的艳秋,就不会嫁给他。而艳秋要是没嫁给他的话,他至今仍打光棍也不是不可能的。如此说来,这张初中毕业证,就算得上是蝴蝶了,自然是可以引发"蝴蝶效应"的那只蝴蝶。
  如今,大刚走在大街上,每次见到代办文凭的那些不干胶小广告,他都是倍感亲切,同时又气不打一处来。大刚感觉亲切的是,自己好歹也是有一张文凭的;大刚忿恨的是,当年为什么没有这种广告呢?要是有的话,就是贷款,就是抬高利贷,他也打算办个专科、大本之类的毕业证。这种矛盾的心理足以表明,对于自己的学历,大刚是有所不满的。或者换一个说法吧,大刚是对自己的生活状态不满。毕竟在我们这个社会,一个人生活质量的优劣,有时取决于他学历的高低。
  应该说,大刚还是比较清醒的吧。他知道,他自己的这辈子,基本也就是现在这副样子了--除非祖坟突然来路不明地蹿起青烟。这样一想,大刚就像很多很多家长一样,只能是把希望一股脑全部寄托在孩子身上。如今不是什么都讲究从娃娃抓起吗?学习当然更加不会例外。前年九月,哨哨上小学了,大刚一家伙就给哨哨买了五扎2B铅笔。你一定知道的,一扎,是十二个。
  大刚说,儿子,上学高兴不?
  哨哨说,高兴。
  大刚说,儿子,你爸你妈可就全都指望你出息了。
  哨哨说,出息是什么东西?
  大刚觉得"出息"这个东西,没办法一下子给儿子解释清楚,他就没有解释,而是接着问,儿子,你想不想好好学习?
  哨哨说,想。
  大刚说,那你能不能学习好?
  哨哨说,能。
  大刚哈哈大笑。
  哨哨又问,爸,出息是什么东西?
  大刚说,出息就是你学习好,将来考上名牌大学。说完,大刚就笑得眯上了眼睛。而他的眼前,全是多年以后的情形:哨哨坐在考场中,手握2B铅笔,从容不迫地涂写答题卡,接着是被北大或者清华录取,大学一毕业,就当上了科长,甚至是副处。
  可哨哨接下来的一句话,让大刚的眼睛一瞬间又睁开了,而且瞪得滚圆滚圆。
  哨哨说,嘁,我还以为出息是个好吃的东西呢。
  2
  好了。现在,我接着说哨哨的铅笔。
  周四的早上,大刚就已经发现了,他当初给哨哨买的五扎2B铅笔,只剩下了两根。大刚用小浣熊牌子的卷笔刀,把这两根铅笔全都削好,放在了哨哨的文具盒中。到了晚上,哨哨提醒大刚,爸,我只有一根铅笔了。大刚也没有太在意,心想,周末再去买上几扎就是了。
  第二天,也就是周五晚上,哨哨吃过晚饭,要写作业了。
  爸,你给我拿根铅笔。哨哨喊。
  大刚撂下筷子,起身拿过哨哨的文具盒,打开一看,只有橡皮和格尺,还有一些细碎的纸屑。大刚急忙又在哨哨的书包里翻找,还是没有铅笔的踪迹。
  大刚问哨哨,儿子,你铅笔呢?
  哨哨端了下肩膀,同时摊开两只手,以这种肢体语言表明自己不知道铅笔的去向,也不屑于知道铅笔的去向。
  大刚的心里就有点生气。昨天刚削好两支,今天就丢了一对,这孩子是不是不长心啊?大刚说,明天吧,明天我去给你买。
  哨哨说,老师作业留得老多老多了,今天不写,明天后天我写不完。
  哨哨的妈妈艳秋也在旁边催促,你磨叽个啥?麻溜给儿子买去。
  大刚走回饭桌,急忙扒拉了几口饭菜,就下楼了。
  天色已经黑透了,文具店也已关业。沿着北岸街向东,大刚走了五家小卖部,见到的都是那种花花哨哨、小里小气的自动铅笔。店主掰着手指,一五一十地向大刚历数自动铅笔的优点,美观啊,经济啊,方便啊,大刚岿然不为所动。2B,高考,这是原则性问题,绝对不能够妥协。最后,大刚终于在第十家小卖部,也就是北岸街尽头的毛毛超市,买到了2B铅笔。当然了,还是五扎。
  回到家,大刚一边擦汗,一边叮嘱哨哨,儿子,以后你注意点,别老丢,把你爸腿都遛细了。
  哨哨没理大刚,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电视上的动画片。
  大刚说,儿子,别看了,写作业吧。
  哨哨的眼睛仍旧没有离开电视,他说,明天我再写。
  哨哨的妈妈艳秋说,你老催孩子干啥?让孩子看看电视就不行啊?
  大刚的心里就有了火气,好在还没到要发泄出来的地步。他就拿过卷笔刀,削好了两根铅笔。
  看完动画片,哨哨要写作业了。哨哨把数学作业本铺开,没有埋下头去,而是扭过头来,对大刚说,爸,张彩虹是疑似小偷。
  大刚一下子抻长了脖子,他说,啥?啥小偷?
  哨哨就告诉大刚,他同桌的女同学叫张彩虹,他怀疑是张彩虹把他的铅笔偷走了。
  大刚把抻长的脖子,又缩了回去。他说,儿子,咱可不能随便怀疑别人。就算铅笔真让张,让张啥虹偷,那个,真让她拿去了,这也不算个啥,咱就当白送给她了。听话啊儿子,这话你出去可别瞎说。
  哨哨说,我知道了。然后,哨哨把头埋向了书本。
  大刚刚要走开,哨哨又扭过头来,说,爸,我不想跟张彩虹坐一桌。她可笨了,我们老师有一回说张彩虹是花岗岩脑袋不开窍。
  大刚就愣住了,站在那里,像一根迟钝的木头桩子。他没说什么,慢慢地掏出一根烟,点着,深深吸了一口,之后说了一个字,嗯。
  这一夜,大刚怎么也睡不着,跟热锅中的一张夹生饼似的,一会儿翻过来,一会儿掉过去。实在睡不着,他就把艳秋扒拉醒了,把哨哨丢铅笔的事告诉给了她。
  艳秋的困意正浓得化不开,被大刚扰醒,就有了一肚子火气。艳秋说,你可别瞎扯老婆舌,啥铅笔被人偷了?你儿子随你,老是丢三落四,你不知道是咋的?
  大刚说,咱们真得给儿子调调座位,咱们不能让儿子跟个小偷坐一块。行行行,算我说错了,她没拿咱儿子铅笔,她没拿,是儿子丢三落四,行了吧?可你知道不?咱儿子那同桌贼拉笨,老师都说她是花岗岩脑袋。你想想,咱儿子老是跟笨蛋坐一桌,时间长了,咱儿子不也得受她影响啊?咱真得想个法子,给儿子调个座。
  这下,艳秋的困劲也没了。她扑棱一下坐起身,左胳膊肘扫到了大刚的鼻子。艳秋看来是知道公爹当初的"经验"啊,所以她说,要不明天你买点啥东西给老师送去?
  大刚忍着鼻子的酸痛,叹了口气,说,送点东西倒也不是不行,关键是老师喜欢啥呀?再说了,我得有个送礼的由头。我总不能说儿子的同桌是小偷吧?我也不能说人家脑袋笨,会影响到哨哨,对吧?
  那可咋整?艳秋也叹了口气。
  依我看哪,咱得想法找他们校长、主任啥的,让他们把话递给咱儿子的老师。大刚说这儿,也坐了起来。他接着说,咱们这样才有力度,老师保准得抓紧落实,也能高看哨哨一眼。
  嗯,我看行。艳秋笑了。但她的笑,只舒展开了一半,又收回去了。她问大刚,你认识他们学校领导?
  认识个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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