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位置:鄂州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 > 信息 > 《江南风》 > 2017年第2期
阿莫的旅行袋
【字号: 】   【复制链接】   【转发】   【纠错】   【打印】   【关闭】    2017年07月12日   

                                        □ 肖慧芳
  一
  我活着,我为自己准备了一座墓。
  阿莫一眼就相中了那款"富贵墓"。
  一款黑色的旅行袋,皱巴巴地畏缩在阿莫的肩头,旅行袋上有只黄眼小怪,小怪阴魅地瞪着眼前这个秃头。
  肥头大耳的秃头中年男人,冷冷地说,这款有点贵。
  阿莫抓牢了旅行袋的肩带,狠狠地说,老娘一生也就这块墓,不贵还不行。
  秃头的小眼睛藏在肉缝里一眨一眨的,那好,您把碑文内容讲讲。
  哦,阿莫清了清嗓子。阿莫,生于1974年10月。儿子夫辛,女儿美辛,孙子林可,孙女芬昵,外孙子替丁,外孙女英娜,儿媳妇迪芬……
  秃头傻瞪着眼支吾,这--这些是药名,您都有孙子孙女了?
  阿莫双手直摆,老娘连儿子都没有,哪来孙子孙女?写上,写上,女婿海明,哈哈。
  秃头发悚,头顶上仅剩的几根绒毛一颤一颤,结结巴巴地说,您--您可以付款了。
  阿莫旋风似地拉开旅行袋的拉链,黄眼小怪"哗"地叫了一声,一迭迭花便盛开在秃头的眼前。
  完成了交易。阿莫落魄地拎着空空的旅行袋,坚持要去墓地看看。
  秃头指了指后山,说你自己去吧,后山中间最后一排,右手第七个墓样是你的。
  后山清冷肃穆,只有一些雪松,在风里晃一下,再晃一下。
  没有生命的地方,死寂。
  山脚下一大片水泥墓,它们挤挤挨挨,畏着缩脚,穷困不堪地向山上延伸。
  阿莫的眼睛在山顶。她找到了她的"富贵墓",三级台阶式小洋楼,水光溜滑,光可鉴人。碑身中国黑大理石,碑基汉白玉底座,栏杆雕龙绘凤。阿莫小心翼翼地走上台阶,掀开那块可以移动的花岗石盖,盖下那一方四四方方的穴,将是她的永久居室。
  喵--雪松里窜出一只灰色的猫,阿莫一激灵,肩膀上的旅行袋滑落在地,黄眼小怪摔歪了嘴,从眼底滑出一张卡。
  那猫穿过邻墓逃了。阿莫却惊骇地盯着邻墓碑文:故先考黄安老大人之墓。
  阿莫弯腰,捡起卡。再把卡端端正正地摆放在黄安的碑基上,小声说道,钱用完了,卡还你。
  那是一张城镇医疗保险卡。
  三
  阿莫赚了不少钱。
  阿莫存折上不断上涨的数字,像她脸上不断增多的皱纹,让阿莫越来越茫然,门口总有些走过来、走过去,晃得阿莫眼瞎头晕的男伢、女伢。阿莫老想,要是有个儿子或者女儿该多好呀,那么她赚的钱就可以留给他们,供他们读书,陪他们吃大餐,给他们买时髦漂亮的衣服,甚至为他们买房。
  只是阿莫不可能有儿女。
  好在还有九香,阿莫总是这样安慰自己。
  32年前,九香是梧桐街翠微楼的鸨儿。九香见到阿莫那年,阿莫10岁,被一个人贩子拐带着走街串巷,人贩子经过翠微楼时,一时欲火攻心,快活之后却无钱打发小姐,于是,只好把阿莫留下。当时33岁的九香,看到阿莫,很是投缘,要认阿莫做女儿,是那种正经人家养母与养女的认。据说,九香看中阿莫,是因为阿莫长得丑。认为长得丑的孩子牢靠,不轻易被诱惑,能一门心思读书,读好了书,就能给九香养老了。
  九香让阿莫读书,指手划脚地教训,你现在是我姑娘了,你好好读,读得好,买新衣服你穿,读不好,不准吃饭。阿莫就使劲儿地点头,使劲儿地读书,最初还得过不少三好生奖状。可是后来,就越来越不行了,8年后再也读不下去了。
  女大十八变,脸蛋不行身段补。不漂亮的阿莫,身段却出落得完美,丰胸肥臀,腿长肤白,那些穿梭于翠微楼的嫖客们,恨不得把眼珠子抠下来,塞进阿莫的胸沟里。翠微楼这种环境,满眼满世界都是男盗女娼,肉与钱的交易,这种"教育",不是九香几句话就能免疫的。一天,阿莫趁九香不在,偷偷用身体赚来了第一笔钱。九香发现后,要死要活地扯着阿莫的头发,又打又骂,贱人,老娘白养活了你一场,有你后悔的……骂归骂,打归打,最终,阿莫与九香除了养女与养母的关系外,又多了一层小姐与老妈的关系,妈妈加老妈,亲上加亲。
  32年过去了,梧桐街新楼一茬茬地长,翠微楼不断萎缩,消失没多久,又在梧桐老街长了出来。小姐们也不再局限于这座小城,她们南下,随着打工的人流,到更广阔的天空发展去了。九香慢慢老了,老得让男人们看了硌眼,于是就在小城近郊的小镇,买了套商品房住下了。
  身段日渐走板的阿莫,却在梧桐老街坚守了下来。
  阿莫离不开九香,或者说九香离不开阿莫。
  在梧桐老街的一个旮旯里,"阿莫理发店"就蜷缩在那儿。店约30平米,楼下一半为店面,招揽客人用,一半为厨房; 楼上小阁楼,隔成两间房,一间是阿莫的,一间是西林的。西林是阿莫现在唯一的伙伴。说阿莫丑,西林更丑,还矮。西林跟阿莫不一样,西林本来有一个幸福圆满的家,有儿子有老公。可是自从老公赚了两个臭钱,就混上了一个漂亮女人,不再要她,死活要离婚。于是西林的天就塌下来了,一无所长的她,不知怎么养活自己,一头却撞到了阿莫,阿莫哪有好事给她干?于是西林就成了第二个阿莫,最初西林还想着赚点钱攒给儿子读书,哪知又丑又矮的她少有人来问津,儿子又嫌她丢人,见都不愿意见她。没有了儿子的西林,就成了一具空壳,只要吃得饱,穿得暖,她就满足了。
  梧桐老街是被城市文明遗忘的一条街,它位于城南的最边缘,窄小、芜杂、衰老、鄙陋,背靠着新街,是新街的一抺黑影。新街的年轻人,是老街的儿子女儿孙子们,老街的老人们,是新街的爷爷、奶奶、爸爸、妈妈。
  阿莫却喜欢这种遗忘,但愿这种遗忘越彻底越好。
  门口站岗的西林,嗑着西瓜籽,松松胯胯的膀子打浪似地晃来晃去。
  听说城西的老年娱乐中心要建成了,唉,到时生意可就更难做了哦。
  怕什么,老娘就不信他们有能耐不走这边?西林一句话点燃了阿莫心中的邪火。靠在沙发上的阿莫趿了双拖脚就往外跑。
  干嘛?又是哪条神经搭错了?西林发懵地在后面叫。
  阿莫的拖鞋"啪嗒啪嗒",一路恨声而去,最后"啪嗒啪嗒"地冲进了街尾蒋家麻将室。
  五张电动麻将桌正在欢快的"拆墙码墙"中,除了几个蓬头垢面的中年下岗妇女外,尽是些爹爹婆婆。一阵兴奋的倒"墙"声中,有人开始喊,大"和",大"和",快出台子费。于是赢家从收来的钱中,抽出二元小票,扔进牌桌旁的纸箱。这么个小纸箱一个上午能吃进70―80元,蒋家麻将室五张麻将桌配五个小纸箱,一个上午少说也有个300元以上,如果按早中晚三场来算,一天少算也有900元。
  王矮子!阿莫一声大叫,全城人都能听到。你个老不死的王矮子,玩得起老娘,就要出得起钱,今天你不把钱给老娘,老娘就让你好看。
  麻将室顿时安静下来,一双双火辣辣的眼睛齐刷刷地将箭射向王矮子,王矮子涨红了脸,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看牌的王婆婆反应快,一把扯住王矮子的后衣领,哭闹起来,老不要脸的,我不做人啦我,我不活啦我。
  人们哄笑,老蒋赶紧出来护场,哎,哎,王矮子欠你多少钱。
  20块。阿莫伸出二个手指头,他那天玩老娘,完事了居然没钱,说好过两天给,现在都一个星期了,老娘现在把话摞这儿,他要不把老娘的辛苦钱还给老娘,老娘今天就在这儿不走了。阿莫一句一句跟扔石头似的。
  王矮子被老伴撕扯得想找个地洞,腆着脸对阿莫说,你先走,过两天给你刷卡。
  呕,呸,就你那卡?有没20?还要打个问号。老娘就不信了,你有钱抹牌,没钱嫖娼?再不给老娘把钱交出来,莫怪老娘把你床上那点事给抖出来。
  王婆婆一愣,王矮子挣脱王婆婆各种干扰,左裤袋一摸,右裤袋一摸,摸出两张伍元,一看,不够,又摸上衣口袋,几角几元地凑,凑齐了。说,给,快滚!
  阿莫早伸手等着了。阿莫拿了钱,哼了一声,"啪嗒啪嗒"屁股一扭一扭地走了。
  麻将室里的战争却在继续,至于最终怎么结束的,阿莫当然不会关心。
  阿莫把讨回的二十元钱往旅行袋里一塞,一肚子气还没消完,想在老娘这儿吃霸王餐,门都没有!
  西林问清怎么一回事后,竖起大拇指,啧啧地直呼屁股、屁股(佩服)。阿莫的气也就消了不少。
  西林说,你这样搞,不怕王矮子家里那个混帐儿子回来打你?
  他敢?老娘混到今天,还从来没人敢到我这儿找渣,哈都知道老娘这行是有人保护的。
  可是胡黑跟那些小婊子们,到浙江赚大钱去了,我们这儿早就没人管了。
  怕什么?谁知道?虎死余威在,何况,胡黑又不是死了,找他也不难。
  四
  阿莫,找你的。
  西林隔着污渍斑斑的花布帘子扔下一句话,鼓涨着一肚子气"噔,噔,噔"地下楼了。
  阿莫来不及穿衣,弄了一个旧单子一披,撩起花帘子,对着楼下就喊,上来,上来。转身赶鸭子似的,赵瘸子,快走,快走。


扫一扫在手机打开当前页

10738 内容页访问计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