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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吧,三苕
【字号: 】   【复制链接】   【转发】   【纠错】   【打印】   【关闭】    2017年07月13日   
 

□夏敬明

 

山里的天似乎比别的地方要黑得早些,不到下午六点钟,望山塆家家户户几乎都关了门。

春节刚过,这个有80多户300多人的塆子只有20多人留守,而且“清一色”的是老弱病残。

屋外的大雪正在下个不停,三四级北风不时吹打着房前屋后的树木,发出“呼呼”的响动,加上远处几声狗叫,使本该宁静的山村显得不再“寂寞”。

望山塆山高坡陡,离乡镇三十里地,村民们要是一年能上街一、二次,那也是一种奢求。

天亮了,雪后的山村显得更加美不胜收。

三苕起床后,将自家的干柴劈了十几捆,整齐地堆放在柴房里,爱人燕子也将早餐做好了,只有床上四岁的幼儿志远还在睡梦中。

三苕今年二十七岁,大姐出嫁外省几年难得回家一次,二姐长到七岁放牛时掉到水库淹死了,他在家中排行老三,为了好养,上过小学三年级的父亲给他取名“三苕”。

望山塆村民以种养殖业为主,家家户户养猪、养鸡、养鸭来贴补家用,日子过得紧巴巴。

改革开放后,塆子里的青壮年跟随山外的打工族都外出打工去了,几年后有条件的人家到乡镇买了房子,没有条件的也在街上摆摊做起了生意。所以塆子里平时留下的是一些“破屋烂瓦”和一些“残兵败将”也属正常。

去年三月上旬,正在广东深圳打工的三苕夫妻俩,突然接到家中打来的电话,告知其母亲在家中得了重病,三苕几经周折回到老家时,发现母亲已奄奄一息,因心肌梗塞送到医院抢救二天就去世了,好在夫妻俩行了孝道,跟老人见了最后一面送了终。

家中丧事办完后,三苕安顿好了父亲,又急急忙忙地返回深圳仍然做起了他们走村串户叫卖小商品的生意来。

俗话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这句话在三苕家得到应验。

当年八月的一天,父亲在山上砍柴时,不慎摔成重伤,导致左脚终身残废。三苕无奈地又回到老家处理此事,好在当地政府的救助,使父亲的巨额医疗费得到解决,并且跟他父亲办理了低保,否则,三苕一家欲哭无泪。

望着残废的父亲和年幼无知的儿子志远,三苕夫妻俩心情沉重,因为去年一年,因母亲去世,父亲住院做手术耽误了做生意,他家的全部收入不到三千元,可以说生活举步维艰。

今年春节刚过,塆子里的青壮年大都外去打工去了,很少抽烟的三苕今天早饭后,又抽起了香烟,望着门前青山绿水覆盖着一层层春雪,心里似乎平静了一阵子。他自言自语地说:我今年是否不外出打工!

常言道,在家千般好,出门一时难。这句话是有一定哲理的,也是经过前辈人谋生得出的结论。

三苕夫妻俩在外地打工,因为文化程度不高,又没有专业知识,加上更没有雄厚的资金支撑,所以只做一点苦力活路,每天起早贪黑从甲地进一点小商品,然后挑着担子到乙地徒步沿乡村叫卖,生意好的时候二人每天可以赚个二、三百元钱,不景气的时候,或者是遇到下雨、下雪天,基本上是混个嘴巴。

要说辛苦,一般从农村里出来的人身体都能吃得消,再说夫妻俩年纪轻轻的,每天挑个百来斤的担子走走歇歇是没有问题的,至于每天风餐露宿那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当然偶尔也能遇到好人,热心人让他们在其家中借宿住几夜。

三苕夫妻俩做沿街叫卖的小生意,和大多数同行一样最大的同感不是辛苦和劳累,而是最怕中国的“特种部队”――城管。

曾记得有一个艳阳高照的中午,三苕夫妻俩在某城市一背街小巷将各类自己叫卖的小商品摆好,刚有几个路人购买,夫妻俩心里喜滋滋的,认为今天是个好日子,能赚点小钱,可是不到半个小时,突然从路中间来了一辆贴着“城管执法”的面包车,冲下来四、五个彪形大汉,夫妻俩还没有反应过来时,自己的二担小商品已被他们强行搬上了执法车。

理由很充分:这几天市里搞创卫验收,街边不能摆摊设点,当然包括像三苕夫妻俩这样沿街挑担叫卖的货郎。

看着扬长而去的城管车,妻子燕子也较真起来了,

“赚点钱真不容易呀!”

在围观群众的打包不平声的支持下,燕子一路跟着车子跑步来到城管中队,想要回自己的二担担子的货物。当时的局面是:城管不肯,燕子不依。她在城管办公室伤心哭了起来,想冷却城管们的铁石心肠,可效果甚微,并且有二名城管将燕子推拉了几下,还导致燕子胸部受伤。

下午下班时间到了,城管们都下班了,当然扣押商品的办公室也锁了门,燕子不死心,虽然中餐也没有吃,但她仍然在城管办公室门口哭闹,哪怕随后赶来的三苕劝她叫她明天再来,但她岿然不动,继续演绎她的“惊天地,泣鬼神”。

哭累了,三苕给她一口矿泉水,说累了,三苕跟她插插话。

夜幕降临时,住在城管小区的居民都出现了,有的从外地下班回家,有的外出有事,有的要去健身、跑步,当看见燕子在办公室门口哭哭啼啼时,有人上前打听一番,当然绝大部分人是同情的,虽说他们对此事也无可奈何,但他们说出的话,也能让三苕夫妻俩的心里很感激。

“又没有在街上非法摆摊,人家来要东西,还打别人,太不像话了。”

“他们胡作非为,你们去上级告他们。”

“打市长热线,我们这里是这些城管执法的,把名声搞坏了的。”

望着一双双同情的双眼,三苕夫妻俩感动得同时都哭起来了,场面好似更加凄凉。

“喂,你是李局长吗?我是王为民,请你马上来一下城管中队办公室。”

“好,好,老市长我马上就到!”

在一旁的人群中有一位年近七旬的老人正在为三苕夫妻俩的事向城管局长打电话。后来得知这位老人是本市上任的老市长王为民。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城管李局长等人都赶到城管中队,当他了解情况后,当着老市长和围观的市民的面告诫一起前来的城管大队长说:“一、责成城管大队领导及当事人上门向二位赔礼道赚;二、马上送这位女同志到医院检查,医疗费、务工费由城管局承担;三、将扣押的商品马上送到二位住宿的地方;四、把今天的事情实事求是调查清楚,依法依规严肃处理。”

老市长离开了现场,城管局的人也离开了现场,三苕夫妻俩到医院去了,唯有现场的群众还未散去,人们还在那里议论这件事,当然他们对刚才城管局长处理此事的结果是满意的、认可的。不过他们更崇拜和点赞的人是上任的老市长王卫民。

打工几年来,当三苕夫妻俩每每回想起这件不愉快的事情时,总有一种收获的感觉,因为他们深知:世上正派人和好人还是占上风。

日近晌午,塆子里的20多个留守“大军”几乎都来到了三苕家门口聚会,中心话题当然是试探三苕夫妻俩今年是否外出打工。因为望山塆留守的老弱病残们太需要三苕这样的伢留下来了,一来照看他的父亲和孩子,二来也跟他们在塆子里壮壮胆,免得塆子里假如有人头痛发烧,没有一个劳力送他们到医院。

还有一件事,三苕可以说是塆子里老人们心中的孝子,虽然他外出打工收入一般,但他每年逢年过节时只要一回到山里,都要跟老人们送去一些外地好吃的“洋玩意”。比如广东海鲜、云南牛肉干等,有时还会跟腿脚不方便的老人买一根时尚拐杖。

五年前,三苕还当过村里干部,村里虽然不大,不足千人,但塆子与塆子之间的距离多则十几里远,近则要翻二、三座山。所以村干部们的工作也比较辛苦。

三苕任职期间尽职尽责,不但带领村民搞水库养鱼,山上栽种果树,还帮助他们养猪、养牛,使村民们日子一天比一天过得好。后来因姐姐出嫁外省和姐夫关系处理不好,经常要他去协调,加上母亲长期生病等诸多原因,他辞职到广东打工去了。至今村里还有一些村民为他惋惜,认为他是一名难得的好“村官”。

记得有一年夏天,村里有二个不满10岁的小伢在水库边玩水时,其中一个差点淹死,要不是三苕路过发现及时,并将他救起来,那悲剧就发生了。事后小伢的父亲买来一些礼品来到三苕家答谢,硬是被三苕婉言拒绝了。

“留下吧,三苕!”这时塆子里八十岁高龄的狗货老人又开了口,话毕,二十多双渴望的目光一齐凝视着三苕。

“三苕,今年不出门行吗?”

“三苕,看在我们这些老弱病残的薄面上留下吧!”

……

此时三苕胜似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一样,好像被无助的虔诚的朝拜者们供奉着。

望着一双双面前憨厚、信任的眼神,三苕顿时热泪盈眶。沉思片刻后,鞠躬面向他们,大声地说:“感谢父老乡亲们的抬爱,我三苕以后再也不离开你们了。”

忽然间,除现场的一遍遍欢笑声外,远处的山林中仿佛又传来鸟儿们一阵阵的歌唱声:三苕,三苕,我们也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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